因为早就预料到这种状况,所以苏湘事先已经把被窝铺好了,身上也早换了睡衣,房间的灯也关掉了。
所以当喝得有些微醺的苏爸爸站在苏湘门口的时候,满意地看到苏湘已经在床上睡得呼呼的了。帮苏湘把房间的门关上后,苏爸爸转身回了房间。
黑暗中,心脏砰砰跳的苏湘在床上扭动了一会儿,在听到爸爸的呼噜声传来后,才蹑手蹑脚地从床上跳下来,重新把电脑关机后,这才躺回床上,努力酝酿起睡意来。
一夜好眠。
没人催自己早起,不需要考虑自己是不是会耽误别人吃早餐,也不用担心摸个一根筋的小表哥忽然闯进房门来,幸福地在被子上蹭了蹭,终于睡了个好觉的苏湘又在床上懒了一会儿,这才神清气爽地起床了。
苏爸爸早上就出去了,平时他在家的时间就少,苏妈妈不在的时候,他更是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外面不回家。
出门之前,苏爸爸特意把苏湘叫醒,嘱咐她别忘了起床后去奶奶或者小姑姑家吃饭,然后自己一个人不能进厨房开伙,别随便鼓弄电,如果有人敲门千万不能给开balabala……
苏湘那时候迷迷糊糊应了,嘛,这都是爸爸多少年来的老习惯了,连在十几年后,他出门的时候,都会如此嘱咐苏妈妈和苏湘,所以苏湘也没啥不耐烦的感觉,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他关心人的方式。
洗漱之后,苏湘就近去奶奶家吃了饭。说实话,虽然奶奶家的食材和菜色都很普通,但味道还是很好的,所以苏湘吃得倍儿饱倍儿饱地回了家。
给小姑姑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自己已经在奶奶家吃完饭了,而且今天也不打算去图书馆后,苏湘便又投入了码字大业中。
晚上的时候,苏湘依旧是去奶奶家解决的晚饭。回家的时候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这是苏妈妈离开后苏湘第一次接到她的电话。说起来也奇怪,苏湘从小和妈妈感情很好,但一旦真分开了,反而不会太过想念。
苏湘当初念大学的城市离家乡D市只有三个小时的车程,算是非常近了,大多数离家近的孩子,每逢周末都会回家看看,苏湘大学四年除了寒暑假和十一这种长假外,愣是一次都没在周末回过家。就连往家里打的电话也少到令旁人发指。
苏湘大一的时候,和寝室所有人一样,几乎两三天就往家里打一次电话。后来渐渐发现没啥好说的,每次打电话和妈妈就是闲扯淡,偏偏妈妈那时候每天大部分精力又都在照顾苏爸爸和苏珏身上,所以时日一长,苏湘自己也觉得没啥必须要跟妈妈说的话,到后来,就发展成了一个学期只往家里打一通电话,还是在放假回家前,告诉妈妈一声自己几点到家。
这种情况一直让苏湘的朋友觉得很诡异,因为她们都知道,苏湘和苏妈妈的感情真的非常非常好,也因此,才更让她们感到诧异。不过两位当事人倒是没什么感觉,只是一致认为,没事儿闲扯淡浪费那么多时间干嘛,有那时间还不如多看会儿小说/电视剧。
所以时隔三天才接到妈妈的电话,苏湘并没有啥特别的反应。
电话里,妈妈温柔的声音不时询问着一些关于苏湘苏爸爸苏舅舅还有苏苗苏奶奶等人的最新状况,苏湘一一回了,然后跟妈妈说舅舅这几天挺好的,顺便把舅舅的菜单也跟妈妈提了一下。苏妈妈也跟苏湘说了下这两天她下火车后就开始帮姥姥找她那些朋友,那些上岁数的人,有不少都已经去世了,剩下的也找到了几个,姥姥今天就是去朋友家睡了,所以她这才有时间往家里打个电话。
苏湘听妈妈絮叨着些到那边后的事情,听得出妈妈语气中的疲惫。让妈妈好好注意身体注意休息后,苏湘这才挂了电话。
小说已经写出来一些了,苏湘看了下字数,大概快三万字了。心无旁骛的时候速度就是快啊,连这么手残的微软输入法都阻止不了她那喷涌的灵感。咂了咂嘴,苏湘十分想念十多年后的X狗拼音输入法,要知道,国产有时候也是可以很给
☆、36
因为决定要抓紧时间把自己的第一篇长篇小说尽快搞定,所以苏湘这几天并没有再去图书馆,一直宅在家里闷头写小说。*.
每天去奶奶或者小姑姑家蹭蹭饭,实在无聊了也不想写文的时候就看看新闻做做莲子羹,小半个月的时间很快便哗啦啦过去了。
苏湘看着镜子中自己浓重的黑眼圈,又看了看电脑中那篇终于搞定的十几万字小说,终于心满意足地吐了口气。
她以前的最高纪录也不过就是一天一万字,这次因为时间灵感前期准备充足等种种原因,彻底挑战了一把曾经的极限。昨天写完结的时候最夸张,因为写JQ写得狗血四溢兴奋得不能自已,字数直直飙升到了将近三万字,最后打上END的时候,她连手指都抽筋似的颤抖了半天。
不过不管怎么说,总算是完成了啊……
大大伸了个懒腰,腰酸背疼的苏湘情绪依旧亢奋,决定今天再做点炒菜,晚上和舅舅一起开小灶算了。
晚饭前去奶奶家告诉奶奶今天的晚饭由自己给舅舅送过去后,苏湘把自己做的菜和奶奶的菜一起拎到了舅舅那里。
一进门,苏湘就诧异地挑了挑眉,因为平日里总是一身休闲装的舅舅,今天竟然难得换了一身黑色皮衣,黑色牛仔裤包裹着他纤瘦却笔直的双腿,脚上的皮鞋擦得铮亮,一看就是正要出门。那张往日没什么血色的脸上,也不知道因为什么,正泛着些兴奋的红晕,柔顺的微微泛黄的头发也打了啫喱,弄出了个看上去有些小性感的发型。
苏湘能看得出舅舅心情很不错,就笑着打趣舅舅:“舅舅,你今天打扮得这么帅,是要出门勾搭谁家小姑娘啊?”
苏舅舅已经渐渐习惯了苏湘的口无遮拦,他也看得出苏湘这半年来主动亲近他的态度。人心总是肉长的,他虽然因为家庭和传染病的原因性格凉薄冷漠了些,但也还是知道好歹,知道苏湘是这个世界上少数几个和二姐一样真心关心自己的人,所以他倒也没介意苏湘的调侃,只是笑着横了苏湘一眼:“今晚要出去玩,就不回来了。”
苏湘听他这么说,倒是有些好奇了,虽然她一直知道舅舅曾经在D市生活过几年,但因为只有在家的时候才能和舅舅接触到,所以对于舅舅的交际圈,她根本完全不清楚。
因为知道舅舅以前曾经在酒吧做过兼职,所以苏湘想了想,就问道:“是去酒吧玩吗?”
按常理说,像舅舅这种有传染病的患者是不太适合去人流量密集的公共场所的,一直以来舅舅也都是这么做的,所以虽然知道这样对舅舅有些残忍,苏湘还是没有建议过他多去人多的地方走走。
苏舅舅这晚的心情很好,对于苏湘的问题也没隐瞒,只是点了点头,“我有朋友从外地回来了,之前说我们几个熟人一起去以前工作过的酒吧聚聚。[].”
苏湘听他这么一说,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要知道她可是当了二十几年的乖宝宝,学生时代因为严格恪守父母老师的教导,所以根本没去过酒吧,成人后更是因为知道酒吧鱼龙混杂而且消费不低所以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砸钱。偏偏她还是个写小说的,对各种没接触过的地方和场合都抱着很大的好奇心,所以一听说舅舅今晚的行程,苏湘就开始在心底盘算起来。
跟舅舅说自己也要去,果然被对方想都没想一口回绝。
苏湘也知道舅舅的想法,一来舅舅本来就讨厌照顾小孩,不然也不会在自己小时候只因为喝的汤太辣抱怨几句就拿锅盖砍自己脑袋;二来爸爸一直不喜欢舅舅,这件事情如果被爸爸知道了,估计舅舅和自己以后更是不会有什么安宁日子过了,没准自己还会被爸爸全面禁足。
虽然知道这些,但是但是……苏湘纠结地扯了扯手指,但是她是真的很担心舅舅嘛!万一他在外面喝酒了怎么办!她可是知道的,舅舅直到现在还是会偶尔吐血的,也不能累到,虽然她还小,但起码要是舅舅真怎么地了,她还能打电话给120求个救什么的……当然,这种情况不出现最好。
想到这里,苏湘更是决定一定要和舅舅一起出去。
而这里要面对的一个最艰难的问题,就是苏爸爸这座大山。
外宿和晚归这个问题,即使是十几年后,苏爸爸也是绝不姑息的。自从大学假期和女性朋友出去逛街,下午四点多就被爸爸的夺命连环CALL叫回家和妈妈抱怨了一通后,苏爸爸在那之后就适当放宽了苏湘回家的时间,偶尔几次半夜一两点回家苏爸爸也没有说什么,但外宿还是绝对禁止。
所以苏湘想了想,干脆给薇薇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今晚自己要和舅舅出去,但是爸爸不让,让她帮忙遮掩下,如果爸爸打电话来的话就说自己睡下了。
经过一个学期的努力,曹薇薇对苏湘虽说还并没有十几年后那种一条裤子两人穿的革命友情,但关系也算是还不错了,这点小忙她还是很乐意帮忙的,而且总觉得被苏湘拜托这种事情很不可思议,毕竟苏湘不管在学生老师还是家长眼中都是不折不扣的好学生,现在这种明显带些“坏孩子”性质的事情,被苏湘拜托的曹薇薇,怎么想怎么兴奋,嘛,真要说的话,就好像一直无懈可击的苏湘终于也有了破绽那种感觉,让人觉得更容易亲近了些,虽然苏湘在面对曹薇薇的时候,一直都很倒贴很抖M。
跟薇薇通过气后,苏湘又给爸爸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今天好朋友要过生日,邀请自己去她家住一晚。
对于苏湘首次提出的外宿请求,苏爸爸想都没想立马给否了,不过苏湘打定主意,而且这么多年早已经把爸爸的行为方式摸得差不多了,所以在爸爸一一问过薇薇的姓名性别年龄电话家庭住址还有今天有多少人会去都是男孩还是女孩等等等等一系列问题并得到答案后,苏湘终于发现爸爸稍微松了点口。
抓准爸爸一瞬间的松懈,苏湘挤了挤眼睛,回忆了一下当年自己蹲门口想妈妈的情景,没到五秒钟就泪眼汪汪,声音里带了点哭腔地跟爸爸说今晚想在薇薇家住。
苏爸爸果然扛不住,家里几个孩子的眼泪向来是他的克星,在千叮万嘱了大半个小时候,苏爸爸终于松口了,不过告诉苏湘说晚上会往薇薇家打电话查岗。苏湘赶忙应了,然后挂了电话直奔舅舅那,果然舅舅正要准备出门。庆幸了下还好自己赶上了,苏湘眼巴巴看着舅舅,并告知对方自己已经跟爸爸说今晚不会回家了,要是舅舅不带自己去,自己就果断穿帮了,并且再三保证自己一定乖乖的不给舅舅添麻烦后,一直在看表的苏舅舅终于答应了。
因为苏爸爸常年镇守的小卖部就在苏舅舅租住的那栋楼前面,一出门就能看到,所以苏湘和舅舅从另一个方向溜了出去。
苏爸爸是不会管苏舅舅去哪里的,毕竟苏舅舅是成年人了。苏湘因为知道楼里的人都是一个单位的,并且互相认识,所以也不敢和舅舅一起从后面的墙洞那里出去,因为怕舅舅不断呢过自己一个人溜了,所以她率先出去了,一溜小跑跑到和11路方向像方的另一条大马路上,过一会儿才看到舅舅慢腾腾地从一片烟尘滚滚中向这边走来。
其实苏舅舅是十分十分不乐意带苏湘出来的,但这孩子今天跟被牛附身了似的死活说不听,所以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他还是把苏湘带了出来。
因为周围几千米内都能碰到熟人,所以苏湘一直到上车为止都和舅舅站得有段距离,还一直装作没看到舅舅,搞得跟地下党似的,一时间倒是让苏舅舅哭笑不得,同时也在心底暗自感叹苏湘的心思缜密,以前还真没发现这孩子也有这样的一面。
倒了两趟车,当苏湘和舅舅终于站在一家嘈杂的酒吧门口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虽然心底有些忐忑不知道会不会被爸爸发现,但既来之则安之,反正都出来了,就算被爸爸抓包也是之后的事了,总之只要自己到时候把舅舅撇干净了就好,估计爸爸怎样也不会想到自己是和舅舅出来了,所以苏湘只纠结了一会儿,就跟在舅舅身后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这家酒吧。
这时候还不是酒吧人最多的时候,过夜生活的人也远没有以后那么多,所以苏湘在小心翼翼地跟着舅舅进酒吧后,看着还在自己接受范围内的人流量松了口气。
这时候国内娱乐场所的门限并没有后来那么严格,网吧不需要身份证,酒吧有大人带着的话,也不会有人阻拦苏湘这种小孩子进入。
苏舅舅很快就在一处人群相对稀疏的角落找到了等在那里的几个朋友。那几个人和苏舅舅年龄相仿,有挺着圆滚滚啤酒肚的,也有十分精神身材精干的,看上去都像是成家立业了的样子。
见到苏舅舅,那几个人笑着上前跟他一一拥抱了下,在看到苏湘后,倒是十分诧异苏舅舅怎么带了个小孩子过来。
苏舅舅把苏湘介绍给几个朋友后,有些意外地看着苏湘落落大方地跟那几个人打招呼,然后被几个叔叔揉了揉脑袋后,安静地坐在单人沙发里,捧着那几个人刚给她叫的苏打水老老实实地喝水,倒是和她之前说的一样,没有闹着给自己添麻烦。
苏湘在那几个男人张口的时候,就知道他们也是朝鲜族了,这个是口音问题,谁听谁知道。
之后的时间,苏湘就把目光落在吧台和形形色色的舞池之中了,这么好的取材时间,她自然不会放过,更何况在座的几个人说的都是朝语,对她来说根本鸡同鸭讲完全听不懂。
酒吧是个很能感染人的地方,苏湘本来就是个人来疯,在听到节奏强劲的鼓点时下意识地也想跟着舞池里那群癫狂的人群摆动身体,只可惜她现在还是**LOLI一只,舅舅也不会允许自己蹦跶到那群明显跟喝高了一样的男男女女中搀和,所以她只能翘着二郎腿跟着鼓点打拍子哼着歌,倒也没注意舅舅和那些朋友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惊讶的目光。
很难想象这么小的孩子在如此嘈杂的地方还能如此淡定,苏舅舅那几个朋友一开始还以为苏湘是从小随家长混迹在这种地方长大的,后来听苏舅舅说苏湘长这么大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时,就更惊讶了。
别说别人,苏舅舅自己也十分惊讶,尤其在看到苏湘拿双明显兴奋得直冒绿光的眼睛时,更是有些胃疼地想,自己今天该不会是给苏湘这孩子开发出来性格中的另一面了吧。这样完全不像个孩子的苏湘,想来就连苏湘的妈妈自己的姐姐也完全没有见过吧。
这个时间人还不是很多,空气也没有下半夜那么不好,所以苏舅舅的朋友在和酒吧老板商量后,几个人决定一起上舞台去鼓弄鼓弄被他们扔下了好几年的乐器。
苏湘这时候才知道,原来这几个人是舅舅当初在酒吧上班时认识的,并且那时候他们就在一起搞音乐,想来自己这次还真是有眼福了,竟然能看到舅舅的现场版。一想到这里,苏湘就有些兴奋,平日里那双总是懒洋洋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目不转睛地落在舞台上一身黑衣的舅舅身上。
☆、37
在苏湘的印象中,苏舅舅是个很有艺术细胞的男人,很多在这个年代学会一样都很了不起的乐器,苏舅舅都很玩得转。不管是吉他还是架子鼓,无论是手风琴口琴还是萨克斯,在曾经年幼的苏湘眼中,有着如此惊人一技之长的苏舅舅无论怎么冷淡易怒,都无法阻挡苏湘心底那深藏的一丝憧憬和向往。
苏湘曾经听妈妈说过,舅舅以前在酒吧兼职的时候就是整夜整夜地打架子鼓。
酒吧不像酒店,小提琴钢琴在这里根本就是浮云,架子鼓电子琴吉萨克斯他才是这里的主流,当然十几年后那种电吉他贝斯现在也还是浮云着。
苏湘忘记听谁曾经说过,架子鼓这种打击乐器和其他乐器是不一样的。在夜场里,可以没有音乐,但鼓点却是必须的。
鼓点就像一种魔法,会让天生就本能地去寻找某种规律的人类下意识地跟着它的节奏舞动脚步,那是潜藏在声音盛宴中的令人无法违背的法则。
苏湘近乎魔怔地注视着那个在金色灯光下显现出柔和肤色的纤瘦男人。她曾经见过他许多样子,皱眉的,冷淡的,痛苦的,无奈的,凶狠的,暴躁的……从她记事起,在她记忆中的舅舅,就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有过这么鲜活的耀眼的神色。十几年的病痛几乎磨去了这个男人所有的棱角和骄傲,连尊严都似乎要被消磨殆尽,永远衰弱无力的身体,永远死气沉沉的眼神。
苏湘看着那个一身黑衣的男人,她从来没有见过舅舅像此刻一样,站在那个光芒万丈的舞台上,仿佛世界不过那方寸之间的一隅,世人如何都与他无关,他眼中有的只有面前那些由金属搭建而成的打击乐器,他的耳中只有通过他双手敲击出来的华美节奏。
他以一种享受的姿态出现在苏湘的眼中,每一次敲击都是那么有力,就像要释放掉体内的最后一丝力量,他的每一个转身都让人看不出丝毫违和,流畅的鼓点从他手下如水般扩散在整个酒吧里,隐藏在其他形形□乐器勾勒出的嘈杂旋律下,把那些散乱的音符钩织成一曲曲动人心魄让人无法不去追随的完美乐章……
苏湘紧紧注视着台上那个几乎把脊背弯成一张弓的男人,那样热烈而又恣意地释放着力量的模样,就像在完成一场盛大的生命献祭一样。
她忽然感到一种深深,深深的遗憾,遗憾没有能够在当年舅舅身体还健康年轻力壮的时候看到他在台上的模样,想来,一定要比此时更加让人心动吧。最起码,不会像现在一样,让她心头疼痛得热泪盈眶,却不得不在每一次眼泪涌上眼角时狠狠把它们擦干,只为了不让它们阻挡住这唯一一次或许也是最后的一次注视着这样恣意燃烧着生命的舅舅的机会。
直到下半夜和舅舅一起离开酒吧的时候,苏湘的精神还是有些恍惚。
天空黑得透彻,无数星子在他们头顶闪烁。
夜风微凉,苏湘紧紧搂着舅舅的手臂,声音中满是颤抖,一半因为冷,另一半则是因为情绪依旧亢奋激动。
“舅舅哎,真看不出来,原来你在台上也能那么帅啊!”在酒吧里出了一身汗,出来后小风一吹苏湘浑身直哆嗦。
苏舅舅笑笑,注意到苏湘直打颤的小爪子:“你可别再感冒了,要是让你爸知道,又得骂你了。”
苏湘发了个白眼:“咱能别这么扫兴不?”
苏舅舅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举目看向天空,深吸一口气后又深深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你妈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苏湘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大概快了吧,这都走了有半个月了,估计也就这几天了。”
苏舅舅应了一声,仍旧看着远处的天空,“是去得太久了,该回来了……”
苏家住的那处家属楼,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估计原来是在菜地里单独划出来一个圈建起来的,红砖围起来的两人高围墙把家属楼全部囊括在内,连带着夏天家的那个另一个单位的家属楼在内。家属楼前面的围墙外是一处建筑混凝土场,专门做那种很大块的建筑用水泥,后面的围墙外是苏湘小姑夫的单位,是一个地质勘探单位。无论是水泥厂还是小姑夫的单位,占地面积都不小,而且人烟稀少,远近有人烟的就苏家和夏家这两处家属楼,小市场离这边也要走上一会儿。
这时候正是半夜两三点的时候,该睡觉的都睡了,家属楼里更是黑洞洞的看不到一丝灯光。苏湘和舅舅打车到离家有几百米的路口就偷偷摸摸下车了。要是苏舅舅一个人的话,就算直接开到楼下也没啥事,关键还有个拖油瓶苏湘在,万一这时候小卖部还有人,让那群八卦帝看到苏湘和苏舅舅两个人半夜从外面回来,那明天会是怎样一副天翻地覆的样子,苏湘光想想就觉得头疼了。
所以为了能够顺利见到明天的太阳,苏湘和苏舅舅干脆提钱下了车,然后摸着黑往家属楼走。
草丛里的蛐蛐还在不停地唱着,总算让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少了一丝阴森。苏湘有点小怕怕地紧紧挽着舅舅的手臂,十分怀念白天的日光,或者实在不行,给她来个手电筒也行啊TvT……实在是太黑了嗷嗷!
终于磨蹭到楼下的时候,苏湘和苏舅舅看着没有一丝亮光的小卖部松了口气,还好那些喜欢打扑克的老爷们已经回家了,不然他们估计就得原路返回绕一大圈回家了。
因为跟苏爸爸说去薇薇家了,所以这天晚上苏湘是在苏舅舅那打的地铺。虽然舅舅说让她去睡床,舅舅打地铺,但十分清楚舅舅身体究竟残到什么程度的苏湘死活没同意,裹了被子在身上卷成一个寿司卷后就任凭舅舅怎么叫都雷打不动。好在苏舅舅这晚也累了,看苏湘坚持的样子倒也没再说什么,很快就也洗洗睡了。
第二天早上,苏湘赶在奶奶来给舅舅送饭之前,就悄悄溜出了舅舅的屋子。一路小跑着跑到家属楼后面的围墙外,苏湘这才松了一口气,大摇大摆地眯着困倦地双眼往家走,做出一副刚刚从外面回到家里的样子。
苏爸爸这时候还没起床,苏湘几乎用看到亲人的姿势扑到自己软软暖暖的床上,几乎刚闭上眼睛就熟睡了。
苏爸爸一开始还不知道苏湘回来了,直到他煮好面条,看到睡得迷迷糊糊的苏湘爬出来上厕所时才吓了一跳,絮絮叨叨地问苏湘昨天在朋友家玩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巴拉巴拉……苏湘耷拉着眼角一一回了之后,在厨房灌了一大杯水后才总算觉得活过来点了,然后继续回房间补觉。
傍晚苏湘醒来的时候,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苏爸爸今天貌似没有发疯,那么就说明她昨晚上和舅舅出去的事情并没有露馅,真是可喜可贺啊。
睡饱饱后又去奶奶家祭了祭五脏庙,吃饱喝足精神倍儿棒的苏湘坐在电脑前,打开之前刚刚完结的小说开始润色和修改错别字。
苏妈妈打来电话,告诉苏湘她和苏姥姥还有两天就回来了。
苏湘伸了个懒腰,看着刚刚从电脑中退出来的软盘,露出个大大的笑容。累了这大半个月,真希望她在这里的第一篇长篇小说能够顺利出世!
苏妈妈和苏姥姥回来的时候,完全不出苏湘意料地,又带回来了四五六七八个不逊于走之前的包裹,又全都是苏姥姥在J市买回来的特产。
苏湘看着妈妈行李箱里堆得满满的打糕冷面还有米肠,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我的亲娘哎,这么多冷面,咱们家什么时候能吃完啊?难不成你打算以后卖冷面么?”
苏妈妈无奈地笑了下:“谁知道你姥怎么想的啊,都跟她说了冷面这边也有,她就说这边没有J市的好,真是,”看了看堆了满地的冷面卷,苏妈妈皱眉:“这么多冷面,咱家哪有地方放啊……吃不完到时候该长毛了……一会儿给你奶拿点,然后再给你小姑和青姨家拿点,对了,你姐回来没?到时候再给她妈那边拿点吧。”
前面听着还好,后面的话就让苏湘有点肝疼了:“为什么给我姐的妈妈拿啊,让我爸知道又该骂你了!你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么?”
“我就那么一说,拿不拿看你姐的意思吧,反正咱家也吃不了,小欣那边挺困难的,能帮帮就帮帮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些冷面。”苏妈妈说道。
小欣是苏苗妈妈的名字。
苏湘一直搞不明白,为毛自家妈妈和姐姐的妈妈能和平共处这么多年,反倒是自家爸爸,和姐姐的妈妈像几辈子的仇人一样,每次提到姐姐的妈妈都咬牙切齿破口大骂。苏湘不止一次纠结,觉得妈妈和姐姐的妈妈相处得这么和谐实在是让她想到古代的大房二房啊喂!虽然她明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但总还是难免陷入这样的思维怪圈里。
“你是这么想的,人家可不一定是这么想的啊。你就不怕欣姨觉得你是在施舍她看不起她吗?”不是苏湘把人想得坏,而是她觉得只要是正常人就一定会这么想。自家妈妈身上那些美好善良的品质固然一直是被大家所称颂的,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把什么都往好的方面想。
苏湘一直记得,当年她大学假期时去B市找姐姐玩时,姐姐和她回想小时候的事情时,反复提到她每次去她妈妈那都只有一碗白菜炖豆腐,这么多年来一直是那样,所以她每次回到苏家这边,看到苏家大鱼大肉的时候,都会觉得妈妈一个人很可怜,很想哭。
十几年后的苏湘,在听到姐姐用不在意的姿态吐露出那些满含怨恨的话时的苏湘,那一刻忽然觉得,就算姐姐苏苗从心底里恨自己和苏妈妈,想来她也不会有丝毫意外吧。
她的幸福就是对苏苗不幸最大的反衬和讽刺。
苏苗的那些话,甚至有那么一刻让她觉得是她和妈妈夺走了苏苗和她妈妈的幸福。偏偏苏苗还一直以那种懂事而感恩的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
苏湘从没跟任何人说过,那样的苏苗,甚至让她感到畏惧。
一听苏湘说这些话,苏妈妈反倒是诧异了,这个从小无论是性格还是长相都肖似自己的孩子,苏妈妈从没想到有一天她会有这种想法,但苏湘这么说也是为她好,所以苏妈妈只是笑着应了一句,“哪就有你想的那么多呢?行了,我不让你姐拿就是了。”
苏湘这才点了点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妈妈和欣姨之间再怎么说也是现任和前任的立场,苏湘可不想让别人在背后说妈妈闲话,虽然作为爸爸的妻子,在背后议论妈妈的人本来就不会少就是了。
忽然想起仍在房间里收拾那些大包小包的姥姥,苏湘小小声问妈妈:“妈妈,我姥什么时候走啊?”家乡之行已经结束了,姥姥在这边也没什么事了,应该不会再多呆了。
“应该快了吧,估计就是这几天,”苏妈妈说着,抬头看了看苏湘,眼底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说了出来,“你舅也会一起走。”
☆、38
“嗯?”苏湘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我舅也一起走?走去哪?”
“回W市。”苏妈妈说道。W市就是苏姥姥最近这些年一直居住的海滨城市。
苏湘脑中“嗡”一下,猛地抬头看向妈妈:“不行,舅舅不能走!”
苏妈妈知道苏湘这大半年来和弟弟相处得很好,她看得出苏湘很喜欢弟弟,但,“我怀孕马上快七个月了,照顾你舅越来越力不从心,而且你舅的病……”也太容易传染。
面对肚子里的孩子,苏妈妈赌不起!
苏妈妈没说完的话,苏湘太清楚了。
苏湘太清楚女人怀孕时是多么脆弱和易感染病毒了,说实话,如果这不是自家妈妈,她甚至不敢相信一个怀孕的女人能经得起这么多折腾。既要照顾苏家这么一大家子,还要照顾有传染病的弟弟,大腹便便的时候还要带着任性的妈妈长途跋涉……苏湘有时候都忍不住佩服妈妈的坚韧刚强。
明明知道女人怀孕时多么辛苦的一件事的,明明知道妈妈已经很累很累了,明明知道照顾舅舅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明明知道再继续说什么都只是自己的任性……但,难道就真的这么看着舅舅和姥姥回去W市,然后在未来的两年或是几年后,痛苦地独自一人死在那个遥远的城市吗?然后看着妈妈在舅舅去世后痛苦得不能自已,自责了那么多年……难道真的,就没有其他办法吗?
她曾经以为舅舅已经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了,那么一个喝过好几次毒药,企图自己杀死自己的男人,那么一个只会给周围的人来带疲惫和麻烦的男人,那么一个,让人只是看着他都觉得或许他死去都比活着快乐的男人……如果不是在那晚亲眼看到他那张扬恣意的样子,谁能想象得到他其实也是从骨子里,甚至比大多数人更加热爱生命!
那么一个能演奏出那样动人旋律,能把生命的活力全部注入到鼓点之中感染所有人的男人,如果不是真的绝望到无望,又怎么会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勇气!
苏湘咬着嘴唇,眼睛热热地看着妈妈。
她能说吗?面对着这么疲惫和无力的妈妈,她怎么能告诉妈妈,从妈妈身上获取的这最后的一点温暖,或许就是舅舅坚持活到现在的最大的动力?!
世界上最大的痛苦并不是一直活在绝望中,最可怕最令人无法接受的,其实是在得到温暖后又被抛弃啊!连最后一点温暖都离他而去,舅舅该怎么活下去……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艰难地从喉咙里吐出这句话,苏湘定定看着妈妈。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一定还有……十几年后,在舅舅已经离开的十几年后,她曾经问过妈妈,如果当年知道舅舅离开之后会死,妈妈还会不会让舅舅走。“那怎么可能?”苏湘永远记得妈妈那时的回答,“如果知道他后来会那样,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他走!”
从小在妈妈背上长大的舅舅,对妈妈的意义不只是弟弟,更像是妈妈的儿子。
苏湘控制不住地流下眼泪,哽咽地问妈妈:“如果,那要是,舅舅走之后,万一……那什么了,怎么办……?”
苏妈妈愣了一下,觉得苏湘竟然哭了实在是有点小题大做,只好安抚这个敏感的孩子,“不会的,你舅还有你姥照顾呢,再说她那么大的人了,之前那么多年也一样过来了。”
那不一样!!!!
苏湘心底嘶吼着。
如果真像妈妈说得一样,那舅舅又怎么会得病?怎么会病得这么严重?怎么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病入膏肓到连肺叶最后都烂得只剩下指甲大小!!!
“我……我来照顾他!”呜咽着擦去眼中的泪水,苏湘抬头坚定地看着妈妈,“不要让舅舅走,妈妈,我来照顾舅舅!我来照顾他!”
苏湘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会有这样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和庆幸自己此刻是个孩子。
因为是孩子,所以即使自己涕泪横流,妈妈也还是没把自己的话当真。
也因为是孩子,所以妈妈和姥姥拗不过自己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满地打滚漫天哭号,终于答应让苏湘试着照顾舅舅一段时间,如果效果不错的话,就让舅舅继续留在这里。
晚上和妈妈一起给舅舅送饭,听妈妈哭笑不得地给舅舅讲自己白天撒泼事迹的时候,苏湘面对舅舅有点惊诧的似笑非笑看过来的目光时,一张小脸忍不住涨成了个红苹果。
对于苏湘的坚持,大人们,包括苏舅舅在内,其实都不太理解。甚至苏舅舅还说,“我和妈回去呗。”
那么轻描淡写的样子,一度让苏湘恨得牙痒痒。
没有人知道这个男人未来的命运,甚至连这个男人自己都不知道如果他真的离开这里,等待他的,便只剩下两年的生命。
苏湘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觉得自己在和命运争夺这个男人的生命。
虽然现在并没有完全让妈妈答应不让舅舅走,但起码这是一个机会。
在苏湘二十几年的生命中,从来没有像之后这些天一样,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一个人身上,从一日三餐到衣食住行,无微不至面面俱到,即使她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所有认识苏湘的人都不知道,原来当苏湘真正想要照顾一个人的时候,竟然能够细致妥帖到这种程度。
苏妈妈甚至还打趣苏湘,说看你照顾你舅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你亲爹呢!
苏湘就笑,说妈妈你嫉妒就直说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
苏妈妈就抽她屁股,说哪天你能像伺候你舅舅那么伺候你娘,我也就死而无憾了!连你爸都嫉妒了。
苏湘捂着屁股满地乱跑,说等你们老了我也这么伺候你们不就得了~!
这天,苏妈妈跟苏湘说,让苏湘去家附近的大马路路口帮忙取下东西。
苏湘颠颠去了,从一个戴眼镜的叔叔手里接过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袋子里的东西滑滑的,苏湘在往家走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下,顿时被恶心到了,原来是一堆像场子一样的东西,目测可能是猪下水什么的。
虽然奇怪妈妈为毛要拿这些东西,还特意让别人帮忙去买,但舅舅的晚饭时间快到了,所以苏湘也没多想,就颠颠回家等着跟妈妈一起给舅舅做晚饭了。
苏家的作息很奇怪,包括家庭成员的相处方式。苏湘记得小时候家里还住在现在这个地方时,因为只有一个茶几当饭桌,所以爸爸偶尔还是会和她们一起吃饭的,尤其是晚饭。等到后来,尤其是十几年后,苏家这几口人干脆完全是各吃各的了,从早饭到中饭晚饭,苏爸爸从来不和苏湘苏妈妈一起吃,吃的东西不一样,吃饭的时间也不一样,所以十几年后的苏家全天不断火,水池里永远有刚吃完的餐盘。
苏妈妈一直说苏爸爸性格怪异不合群,对此,苏湘深以为然。不过此时,苏湘反倒是要感谢爸爸的不合群了。不然以爸爸的脾气,估计闻到现在厨房里的味道,一定会大发雷霆吧。
妈妈今天很反常。坐在房间里,苏湘看着纸上渐渐成型的有一篇大纲,眼神儿一个劲儿往厨房飘。
苏湘从小就是妈妈的跟屁虫,除了睡觉时间,只要在家里,就一定会跟在苏妈妈屁股后面,尤其是苏妈妈做饭的时候。苏妈妈也从不拒绝她狗皮膏药一样的做法。但今天,妈妈却不让她进厨房。
这很奇怪啊。
连杀鸡烫毛开膛破肚这种事情,苏湘都从小就司空见惯了,那还有什么是妈妈必须瞒着自己的呢?
苏湘稍微有些好奇,便决定偷偷在厨房门缝里看看妈妈在做什么。
厨房的门被妈妈关得很严,苏湘刚悄悄推开一个缝,就被妈妈发现了。苏妈妈呵斥了一声,然后“嘭”地一声把厨房门关严了,苏湘却还是闻到了那飘散出来的一丝恶臭。
胃里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一丝遥远而模糊的记忆忽然从心底慢慢浮现出来。苏湘捂住嘴巴,脑海中忽然闪过下午时从那个戴眼镜的叔叔手中接过的黑色塑料袋,终于忍不住头皮一麻,跑到厕所里哇哇吐了起来。
难道……是那个东西么……
“呕——”一想到妈妈在做什么,苏湘差点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尼玛,不带这么坑爹的啊,还能不能让人有点活路了,老娘好不容易才把舅舅照顾的好点,怎么这玩意儿就出来了呢!一想到妈妈在煮的东西,苏湘的背后就流下一层冷汗,她知道那是什么,十几年前她就从妈妈那里听说过。
中国人喜欢偏方,药理再垃圾抵不过别人神乎其神的以讹传讹,所以才有曾经刑场上的血馒头,才有妈妈现在在厨房里煮的东西。
只是闻到一丝味道都吐成这样,怀孕的妈妈得难过成什么样啊?!还有不得不吃那种东西的舅舅……而且她其实知道的,这样的事情,早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也或许,早已经持续了好多年。
靠在厨房外的墙上,虽然厨房的门已经被妈妈紧闭了,但那似有若无的恶臭还是仿佛从门下的缝隙里钻出来,无孔不入地入侵着苏湘的神经。
苏湘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和压得很低的呕吐声,她知道,这是妈妈在为自己的任性买单,如果不是她非要让舅舅留下,那么妈妈现在根本不必拖着肚子里的孩子做这种事。
这,明明是该由她来承担的事情……
妈妈是在心疼她啊……怕她这么小的年纪,被那些东西吓到。
为什么,就找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呢……紧闭的门外,苏湘紧紧闭着眼睛,神情有些绝望。
☆、39
妈妈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端着要给舅舅送的饭菜,似乎和平时没什么不同,除了脸色比平时苍白了许多。
苏湘看着妈妈身后依旧紧闭的厨房门,刚才妈妈出来的时候,她看到阳台的窗户全部大开着,想来是为了散散味道吧。
注意到妈妈有些虚弱的样子,苏湘伸手去接妈妈手中的饭盒,假装自己不知道妈妈刚才在煮什么,“妈,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啊?你在家休息吧,我去给舅舅送饭。”
苏妈妈收了下手臂,并没有让苏湘碰那个饭盒,“没事,我就是有点累,一会儿还得给你舅打针,等回来我早点睡就行了。”
苏湘点了点头,沉默地跟在妈妈身后。
因为舅舅一病十几年,所以照顾他很长时间的苏妈妈因为弟弟久病成医,不管是打针还是打点滴技术都被磨炼得很不错,这么多年来也一直都是她给苏舅舅打小针。
本来说好是由她来照顾舅舅的……苏湘看着走在身旁,除了脸色外根本看不出任何异色的妈妈,心底涩然。
虽然她夸了海口说要照顾舅舅,但一直以来也不过是负责些细枝末节的地方,像给舅舅打针和像妈妈刚才一样帮舅舅熬制“偏方”,这些事情苏妈妈根本不可能让苏湘接触,而从心底里来说,苏湘自己也并不想接触。
察觉到这点,苏湘忽然觉得自己实在太天真的了。
她可以照顾舅舅一个星期,一个月,甚至一年,但如果是两年,三年,十年,二十年呢?她能承担得了这份沉重的责任么?她有那个能力么?
不,她没有。扪心自问,苏湘甚至不能肯定自己是否能坚持一年以上。她甚至不会像妈妈一样每天给舅舅打针,不嫌弃舅舅制造的一切麻烦,哪怕,是让她亲手熬制那种东西……
其实,就算是现在,也还是妈妈在照顾舅舅啊……
悄悄落后妈妈一步,苏湘低垂着眼睛掩去眼底的挫败和沉郁。
不过即使是这样,起码在目前,她还不想放弃舅舅。
跟上妈妈的步伐,苏湘想,就先这样吧,能做到什么地步,就做到什么地步吧!
到舅舅那里的时候,一开始是正常的吃饭。吃完饭后,苏妈妈又从饭盒的最底部拿出一碟东西来,正是她今天在厨房煮的东西。
苏湘知道那是什么,所以在看到舅舅皱着眉头看着那些红红白白的东西时,在场都知道那是什么的三个人,却只能沉默。^//^
在舅舅从碟里拿出一块塞进嘴里时,苏湘咬着牙转过头死死盯着地面上那些她和妈妈亲自挑选的带着细小碎花的白色地板革,双手和牙齿都忍不住紧缩起来。
在三人的沉默中,苏舅舅艰难地把那一小碟东西吃了下去。因为要给舅舅打屁股针,所以苏湘先去门外等妈妈。
这栋楼一楼的大门不知道被谁给拆了,苏湘打小就没见过这里有门。偏偏这里又是风口,整栋楼里都能听到风从大门那里飞窜而过时留下的呜咽声。
苏湘被楼道里的风吹得一哆嗦,这才发现刚才在舅舅的房间里出了不少汗。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苏湘想到舅舅刚才不得不吃的那些恶心的东西,胃里又有些翻江倒海。
苏妈妈过来一会儿才出来,苏湘和舅舅打了个招呼,跟着妈妈往家走。
“妈,我舅刚才吃的是什么啊?”因为舅舅在吃的时候妈妈并没有遮着掩着,所以苏湘干脆试探地问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