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身砂 (5)
一句话说得袭风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刚要反驳,夏瑶却转过头去不理他了。
“呵,果然是举世倾城惑得世人争抢,一入我手,抢的人还真不少。”夏瑶轻笑,手指在殷红处画圈,似也是心恋至极,对上那双冰封的眼眸,笑得异常开怀,“不过,这一次我可不能帮你脱身了,他是我的好兄弟,好东西自然要与兄弟分享,我就更不能夺人所爱了。”
冰封的眸底终于渐起一团匪夷所思的火光,他本以为面前只是个武功超群的强悍女人,放荡不羁纵享声色犬马,狂妄至极也无可厚非。可是,他却没想到,世间之大,自己好巧不巧居然落入了一个疯女之手。
夏瑶自然没放过御琅穹眼中闪现的鄙夷,大声道:“哦?你是问他行不行?那可就不知道了,我与他是哥们儿兄弟的情谊,他只爱男人不爱女人,行不行的事儿我说了不算。”
“够了。”袭风忍不住喝道,黑巾蒙面看不见脸色,可那闪烁尴尬的眸光足矣出卖他的心绪,也不欲解释辩驳,仍旧径自开口道:“放他离开。”
夏瑶的脸色瞬间阴沉,寒意月光映在眉梢,说不出的清冷,说出的话也卷了冰碴,所谓的哥们儿兄弟情谊,至始至终也不见得有,“袭风,你这是在命令我么?”
袭风有资格命令她么?有权力命令她么?兴许有。
但是,在夏瑶眼中,资格与权力不管到底有多强盛,都比不过有恃无恐。龙头拔角虎口揪毛的事,她干得还少么?
若真论起资格与权力,她算得个什么?
“袭风,我现在看你不顺眼,我数三声,立即消失,否则……”夏瑶说着,手指慢慢下移,眼眸凛冽一挑,“那就不是碰碰那么简单了。”
袭风认识夏瑶已经不是一两日,深知她一身的怪异脾性,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离谱的事做了不知有多少,细数下来,桩桩件件令人发指。但她也是理智的,她知道底线在何处。
可唯有方才那一刻,他却看得出,最起码那一瞬间,她是真的想杀了御琅穹。
纵然还是不放心,但他知道,夏瑶对他的厌恶,堪比灭门仇人,已不是杀之而后快能诠释。
“三声落地,你若还未在十丈开外,纵然他身上有守身砂做记,我也敢将他就地吃干抹净你信不信?”说话间,夏瑶略微抬身,慢条斯理用手指挑起御琅穹纤薄里裤的裤腰,大大方方低头往里面瞧。
“好自为之。”没等夏瑶三声出口,袭风身形一闪,气息渐远,但也仅仅当真离她十丈开外,一步不多半步不少。
夏瑶得意一笑,重新坐定,突然手一挥,艳红阔袖拂过御琅穹赤裸的胸膛,赫然已有数枚银针刺于他周身要穴。再开口,仍旧荒诞离谱,却也言之凿凿,“别去招惹凤绝,他最见不得别人比他俊美,最看不惯别人比他傲气,你偏偏两样占齐,他岂能让你好过?此番只能算是小小的警告,再有下次,可真保不齐你会沦落至何种地步。”
☆、守身砂 (6)
然,正是这样一句如风凉话般的劝告,却让御琅穹至始至终如冰封一般的眸子陡然划过亮光,眼眸瞬间睁大,急切专注的目光似想将她的心神看透,欲要掏出她所知道的所有事。喉结艰难滚动,拼命想要说话,却是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呵,为何听见他的名字会如此激动?莫不是你也垂涎于他的美色?”夏瑶戏谑调侃,施施然坐在御琅穹身上,悠闲似与他拉家常,“不过,方才花流痕说的话没错,寻主且寻善,择爱且择良,凤绝为人小气刻薄,手段阴狠毒辣,那性子绝不是你的良人,还是趁早死心了吧。”
面对夏瑶将他的意思曲解的如此诡异,御琅穹眼眸中闪过些许懊恼,可仍顾不得其他只专注于她口中说出的那个名字,奋力想要说话,却也只落得憋红了脸,额角青筋暴起。
方才哪怕受人折辱,哪怕性命攸关也面不改色的他,霎时间判若两人,他想要说什么,除了他自己,谁又知道?
伸手捏开御琅穹的下颚,将一颗药丸塞进他口中,不屑于解释也似未看见他的急切,一挥手,将银针尽数收于阔袖中。
“莫非……你也是向凤绝求医的?”夏瑶终于说了句人话,眼见御琅穹的眸子中乍然闪动光华,又是一笑,“那你也还是趁早死心,有道是弈棋生平不逢敌手,许是一生不下一盘棋。而凤绝毒医大名传天下,栽在他手里的人确是不少,可谁见过他医好了人来着?听信以讹传讹去招惹条毒虫,他怎么招呼你都不算过分。”
怎么招呼都不算过分?真的还不够过分么?
夏瑶虽说得这么不腰疼,心里却并不苟同。趁人之危下药将其俘获也就罢了,还当贱奴一般送到了易市中任人侮辱抢购,若是对寻常的人做出这些也便罢了,可凤绝不会不知其至尊的身份却仍旧肆无忌惮,仅这一点,她必须承认,他比她狂,且更有狂傲的资格。
更何况……目光漂移,落在御琅穹胸口的那一点殷红,这块印记,恐怕对于他来说,已经不是奇耻大辱那么简单。
若换做是她,哪怕有求于凤绝,也必不要了性命誓要将他大卸八块连带刨祖坟才解气,或许御琅穹也与她同样心思?只不过他比她能忍?
“好心告诉你一点,你也不必承我的情。这并非市井间寻常的守身砂,而是那个大毒虫养来玩的蛊。确有守身之效,但是,你若想动手剜去,心念一起,蛊虫惊惧之下,便会立时钻进你的心脏,吃个干干净净才罢休。”夏瑶悠然坐着状似磨牙闲聊,理了理翻卷的衣袖,又道:“不过,你若着实以此为耻,随性找个女子同房……蛊虫通心,你爱还是不爱,它比你更清楚。”
换而言之,御琅穹身上这守身砂是落定了,除非他宁可不要命也不受辱,否则,他必得找到心恋的女子行鱼水之欢,才能除去这块守身砂。
☆、守身砂 (7)
不得不佩服,凤绝,你真够狠。逼一个寡身男子清心淡欲,非挚爱不能碰,这又是为谁守身?
想着这些思绪没由来一转,不禁开始琢磨,凤绝幽居山谷从不沾染世事,那一千万两银子,她能不能多分一成?或者两成?
忽然,身下的身体微微一动,御琅穹咬牙拼力而为,却也只换得如此细微的动作。
看着那双饱含急切的眼眸,夏瑶明白,不撞南墙心不死,她说得越多,越证明她与凤绝交情匪浅,越给了御琅穹无限希望,轻描淡写的几句劝阻,他根本听不进去。
而她实则知道,寻到凤绝对于御琅穹来说,有多重要。
有多重要?
夏瑶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荒唐与调笑淡去些许,眸中飞扬的疯狂也渐渐静了。居然牵起自己的衣袖俯身替御琅穹沾了沾额角滚落的冷汗,回手想要替他把脉,指尖却触到了他手臂上被血水浸湿的绷带。
“奉劝你一句,以血抑毒,形同饮鸩止渴,你体内血亏,今日落得如此困境便是警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过,话又说回来,凤绝在你身上下了至少七种奇毒,才得以制服你。世间能如此手段的人少之又少,其余人不是你的对手,倒可以侥幸。”
说完,利落站起身来,似就言尽于此,御琅穹身上的毒解了,她也就该离开了。
慢条斯理整了整身上并不散乱的衣袍,却对御琅穹身上的一片狼藉视而不见。
秋风瑟瑟,深夜寒凉,他身上本就不足以蔽体的衣袍被夏瑶解了大半,袒露胸膛直至腰际,纤薄的衣料被她蹭得满是皱褶,里裤裤腰松散,岂一个凌乱足矣形容?
可夏瑶没那么好心肠,纵然是她所为,也从未想过伸手替他拽拽衣襟,更加没顾虑过他冷不冷。
“好自为之。”将袭风丢给她的话留给御琅穹,一转身便要走。
“别走……”御琅穹拼力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无力,如秋风吹动树叶一般沙沙的声音,底蕴却又如秋末坠叶的树枝,强硬挣扎着挽留最后一丝生机。
夏瑶回眸一笑,灿烂妖娆犹如夜下精魅,“不走?不走等着你咸鱼翻身将我先杀后奸么?”
“……”御琅穹用力挣扎,却连一个不字也没力气再说出,压低了身上的气焰,示意他绝不会报复夏瑶之前的所作所为,可是,夏瑶只当看不见。
飘渺一阵风声,只留给御琅穹一抹妖艳的背影,朗朗夜空中风声携语,“一炷香时间内若没有人来趁火打劫你便自由,自求多福吧。”
嗖的一声,一道黑影划过,在他身边停滞了一瞬,继而飞身远去,如影随形。
御琅穹轻轻闭上眼,静等力量慢慢回到身体内。他至始至终也不知道红衣女子的姓名,但却知道,一直跟随着红衣女子的男子名叫袭风。
普天之下,没有他找不到的人。
…………
丰宁城“蓝衣坊”
这是丰宁城最有名的青楼,锦绣楼宇,香风袭天,碧玉高阁,淡雅清净,却总能引人无尽遐想。
☆、守身砂 (8)
前厅花楼,是女子卖笑之所,后院香阁,是男子献身之院。各分各类,各管各家,绝不会出现误会。
或许只有在这里,这个世界才能找回些许平等,男子有权有势自然可以三妻四妾,香艳满屋;女子有财放纵,同样是左拥右抱,温柔入怀。
最里面的院落,是数层高楼。高楼的顶端,四面十余扇门环绕而开,竟是高阁通透,一眼可望见楼外青天撩云,几乎将整个丰宁城尽收眼底。
榻上的女子手执玉杯,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晃着,慵懒倚靠,单手撑额,阖目静神。
紫色的长裙略微松散凌乱,柔顺落在榻上,青丝缕缕垂于雪白细腻的颈间,散发着勾魂摄魄的魅力。
琵琶嘤咛,如水般流淌清清,音律细细,忽而转低,清雅如诉,冲淡了浊世喧嚣。
榻上的人睁开眼,清冷的目光投射在围栏边怀抱琵琶的人身上。
青衫曼垂,墨发柔顺蜿蜒在身后,衣袍薄透轻贴身姿,背影修长,被宽大的绸纱包裹着,如乘风仙子,只一个背影,已增无数遐想。
不用看面容,静静的欣赏那逆光中勾勒的身影,秋水为神玉为骨,听这清律缓缓,已是人生最美。
纤长玉指轻按琴弦,消去余音缭绕,人已转过身体,笑意半含,“可还满意?”
声音清润,竟如琵琶音律珠落玉盘,笑容清浅,更是如风过云端拨月见光之柔,三月拂柳和煦,尤其那双眼睛,在笑容中微微弯起,很是温柔。
长发在动作中飘起,慢慢回落归于肩头,一缕长发落在颊边,黑瀑映衬着肌肤胜雪,鼻梁秀挺。青衫衣袖被风吹起,临风欲归。
酒入喉,夏瑶抿了抿酒渍残留的红唇,微一摇头,“不满。”
美人轻蹙眉,可见心恨谁,凝目抿唇,抱紧了怀中琵琶,叹息一声道:“也难怪,蒲柳之姿乱弹浊音……”
“非也。”夏瑶仍旧摇头,将手中玉杯随性放在一旁镂花矮凳上,摊开双臂,宽大的锦绣软榻上,娇小的身体实显空旷,意有所指道:“寻常小倌均是抚琴邀客,你却学了一手琵琶,抱物不抱人,你这卖艺不卖身真真落得实在。”
美眸向她瞥来,似嗔似怨,男子之身媚意三分入骨,更是骚动人的心尖,让人不愿挪开眼。
俯身小心轻柔将琵琶放下,在夏瑶软榻边上侧身落座,一抹奇异的香,绝非世间俗花所有,浓郁却带着清远的气息,与此情此景颇显得格格不入。
“是青虞怠慢了客人,认罚便是。”
夏瑶伸手揽了纤腰入怀,眼睛却看着琴凳上那蕴着冷光的琵琶,非金非玉乍看朴实无华,但若是在识货的人眼中,却是足矣为之心惊,高看了青虞不止一眼,“你那琵琶着实是件稀世的物件了。”
青虞没想到身旁的女子感兴趣的不是他而是一把琵琶,倒也温言解释道:“一年多以前,有位客人也如姑娘一般,厌怒青虞怀抱琵琶,愤然就给砸了。恰是也有人可怜青虞,寻来了一把陈年铁木打造的琵琶赠与。此处与楚家易市仅一街相隔,许是顺路,也许是碰巧吧。”
☆、兄弟是拿来出卖的 (1)
“呵,倒也真是一掷千金为美人,陈年铁木与足金等价,如此大的手笔,为何不替你赎身,反倒买把琵琶继续让你在此弹奏取悦他人?”夏瑶说着,弯身枕在青虞膝上,仰望着他,伸手捞起一缕他垂在胸前的发丝,缠绕在指尖把玩。
“没人能买青虞。”
夏瑶眉梢一挑,“天价之身?还是死契?”
青虞摇了摇头,略弯下腰任由她将自己的发丝一圈圈缠绕在指尖,“只为寻得良缘一世,山野村姑也无妨。”
寻良缘……夏瑶静静回味着这几个字,忽一笑,“那你在这里寻缘就错了,山野村姑绝不会来这种地方。”
“若是有缘,天涯海角她也自能寻来。”认真说完,青虞低头,黑如幕夜的眸子对上夏瑶慵懒欲睡的眼,温柔如水,轻声询问似怕惊了她,“晚上留下来好么?”
“合着你把我当成了山野村姑?”夏瑶眼睛笑弯,见青虞一阵气滞,手一松,顺滑的青丝便从指缝间溜走,“听说你是清倌?”
青虞点了点头。
“那我可买不起蓝衣坊头牌的初夜,别把我当成有钱金主,这次你看走眼了。”
“不要你付,青虞相信缘分,有缘便是天意。”
“那你遇见多少有缘人了?”夏瑶伸手抚上青虞玲珑有致的下颚,触指丝滑却不绵软,他的脖颈也极其精致,让她无端想起优雅的天鹅。
青虞仰起头,任由夏瑶的手在他喉咙处盘桓,以最坦诚的姿态将致命点暴露于她手下,回应着她的试探。
“有缘人哪里是时时可遇?青虞虽是欢场中人,心里却并不糊涂。”
一句颇为硬气的话,让夏瑶收回了手,“你还真不像个青楼小倌,最浅显的道理你居然不懂。奉银买色,此乃是嫖客的规矩。你邀我宿夜,却不收我银两,那是我嫖了你还是你嫖了我?”
青虞一惊,喉结微微滚动,忽又回转了一身温柔坦然,“多谢姑娘美誉,姑娘不知,若得人评论不像风尘中人,便是最高的美誉了。青虞也知,寻常的庸脂俗粉入不了姑娘的眼,故不愿效仿他人,却不想弄巧成拙了。”
夏瑶大方笑了笑,一副满不在乎,“好了,错不在你,错在我没钱又要面子不是么?”说完,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偷得浮生几日闲,温香暖玉睡得她骨头都软了三分,丢了颗花生入口,“有钱才能有缘,我若今日碰了你,恐怕就要上前面拼命赚银子赎自己了。”
说着,还煞有介事指了指女子接客的前院,惹来青虞掩唇一笑,美若栀子花绽放。
夕阳斜照,透过层层纱曼,铺得高阁中一片朦胧金黄。隔着一条街的楚家易市仍旧生意兴隆宾客往来如织,除了昨日有几个神秘客人来访清淡了半日,此刻又繁华如往昔,仿佛之前从未发生什么大事。
她倒是不怕楚家会出卖她,因为,她已经没什么可以被出卖,楚家连她叫什么也不知道,或者说,她叫什么,并不重要。
☆、兄弟是拿来出卖的 (2)
“青虞,你整日独居在这高阁之上,除了弹琵琶,不觉得寂寞么?”
“习惯了。”一句话,似要证实他在这里居住了许久,青虞起身将一侧轻纱卷起些许,向外散着暖浊的空气,冷风曼入,夹带着桂花酒的馨香。
又是一年秋,她有些想念凤绝亲手酿制的七情,要比之她手上这杯酒醉人千倍,那才是真正的欲仙欲死,令人尝过便终身难以忘怀。
“近来丰宁城中似乎热闹了点。”
青虞为她斟满一杯酒,自己却不碰一口,淡雅笑着道:“传言丰宁城这几日入了些来历不明的人,若说穷凶极恶不尽然,可是,逢红衣女子必掳之,就连入了花轿的新娘子也毫无顾忌抢去,可偏偏半日又完璧送回,毫发无损只是神智略有恍惚,记不得曾发生了什么。”
夏瑶下意识看了看自己一身凝紫,百无聊赖叹了句,“看来丰宁城不太平啊。”
“姑娘只要不着红衣,便不会招来无妄之灾,退一万步说,那些人再大的胆子,也不会敢贸然在这里抢人。”青虞留客的意思很明显,在桌边坐下来,素手拈起一个苹果,又从果盘中找到了小刀,“若说不太平……”
“我不吃苹果。”夏瑶突然出声。
青虞一惊,险些削了手指,愣了一下颇为尴尬,一时间抓着苹果没回过神来。
“你可以吃,但不许削皮。”
这又是哪门子的怪癖好?许人吃苹果,但不许当着她的面削皮?
兴许是对利器有所顾忌?青虞也只能想到这一步,放下苹果,忽又听夏瑶问道:“你方才说,若说不太平……怎样?”
这是她的习惯,不管是闲聊还是碎语,她不会忽略他口中任何一句话,就不知是句句揣测还是当真心中有他才在意几分。
“若说不太平,普天之下,哪里又真的太平呢?”青虞叹了一声,倾身靠在她手臂上,发丝如瀑垂落,掩了半边脸,就像寻到了依靠,如琴鸣般悠然的话音中又带着些许无奈,“若说丰宁城鱼龙混杂,却已然是太平之地了,姑娘可能不知,富饶南朝如今怪事丛生,有人说曾亲眼见得腐臭人骨从地底钻出,肆意食人血肉,阴森宛如人间地狱。”
夏瑶眼眸不禁一悚,实难想象,青楼头牌妙如仙人无双的玉公子,此时此刻不说花前月下的温情软语,反倒给她讲了个如此惊悚的故事,这真是青楼小倌之所为?
“你是南朝人?”
青虞摇头,低着头将脸埋在她肩侧,声音苦涩如黄连浸泡,却也清幽的如诉他人事,“只是叹乱世之中,人如浮萍罢了。何处才算太平?如我这般弱质男子,也可谓朝不保夕,今看落日余晖,可谁又知能否见得明日朝阳?”
或许说的也是恰当,丰宁城乃是三国交界之处,地势特殊以至于三国谁也不治而自划为城,三国各路人马来往于此,无法可依,无道可循,若强说这里太平,那天下早已是祥和如仙境了。
☆、兄弟是拿来出卖的 (3)
“你身价多少?”夏瑶说这话,掂量的自然不是自己的荷包而是袭风的口袋。
青虞浅浅瞥了她一眼,昂首带着几分自豪,“我已能自赎。”
“那就不妨去北齐,普天之下,北齐还能算块安稳的地方。”
青虞直起身理了理垂在鬓边的发丝,复又靠回她肩上,牵起她的衣袖,细细摩挲着上面精美绝伦的花纹,“谢姑娘挂念,只是青虞有不得已的苦衷,万不能去北齐,许此一生也短,只能寻得露水缘,求不得一世安宁吧。”
夏瑶终于明白了青虞兜了这么一大圈,悲戚哀叹到底想说什么。他说南朝怪力作祟,说北齐去不得,丰宁城又不是久留之地,无非就是想……
或许他真的只是个寻常小倌?每个人都有一段沉重的过往,既然是不得已的苦衷,她也不便细问。只不过,他一个不会武功的男子,又长得这般容貌,要么委于权势栖身,要么生逢恶人被糟蹋欺凌,而他如今还有的选择,寻一个看得顺眼的女子依附也无可厚非。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能力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就像她,纵然数年来天翻地覆了好几回,又能如何?
而当初,命运逆变,她曾多么希望,有人能伸出手拉她一把……
拉他一把……夏瑶牵起青虞的手,纤长白皙的手指骨节匀称,柔软的不像个男子的手,指尖蒙着薄茧,他除了弹琵琶,乱世中何以有安身立命的能力?
“你想跟我走?”
夏瑶并不笨,虽说青虞处处不像个寻常的小倌,但有些话该不该说,几日相处下来,他还是有分寸的。哪个红尘中人不是一身凄凉?逢客便诉说苦楚,鲜能惹人怜反倒败兴,这个道理他不会不懂。
见青虞的眸光中染上些许希翼,她其实不明白,青虞若真的看尽欢场,为何独挑中了她?若真是万丈红尘浸染数年,又怎知她到底还有没有心?
“其实……”夏瑶仰面躺在软榻上,停顿了一下说道:“我也就是你所说那种山野村姑,无钱无势,一两银子能压弯腰的那种。”
青虞趴在她肩上,嗤的一声笑了,“姑娘在说笑。”
“我是说真的。”夏瑶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青虞愣了一下,脸上也浮现认真的表情,正视着她的眼道:“青虞若选达官显贵,又岂能将自己逼入如此绝境?姑娘既然能在浊世中行走,带一个青虞不嫌累赘,不货于她人,能为青虞遮一方风雨,足矣。”
“若有朝一日我武功废了……”
“青虞发誓,必不离不弃,若有人加害姑娘,青虞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姑娘前面护着。”
很傻很天真,或许在这个时候,她说出什么都是无谓的。他想要跟她走,一切苦难的假设都是空的,只要能够达成心中的愿望,承诺任何回报也不会有负担。
就像很多年以前,她也很傻很天真,曾跪在袭风面前苦苦哀求,只不过,她那时说的话不如青虞说的那么动听,她说……求你帮帮我,放过我,此生愿意当牛做马,来世结草衔环……
☆、兄弟是拿来出卖的 (4)
“等办完了事……我寻一处安宁的地方,来接你。”
“真的?”青虞仰起头,清雅的面容勃然散发光彩,流光熠熠,如拨云见日一般。那身上的悲凉一扫而空,浑身飞扬着雀跃的神采。
或许很多年以前,若那时候袭风对她哪怕是点一点头,她也会比现在的青虞更加欢欣雀跃,喜极忘形。可是,她至今尤记得,那时候的袭风也是个半大孩子,却比她更为稳重识时务,他说……稍有异心便会招来无妄之灾,不如安分守己。
青虞等了一会儿,见夏瑶不答,忽又眸色黯淡,小心试探道:“青虞虽十指不沾阳春水,但也不会在路途中添麻烦……”
“我要去北齐。”夏瑶笑着,指尖轻点他秀气的鼻尖,提醒他方才搬石头如今砸了自己的脚。
青虞俏皮耸了耸肩,一吐舌办了个鬼脸,似乎仅为她一句遥遥无期的承诺便卸下了端庄典雅,一句话,他在她面前便不是接客卖笑的小倌,而已经是她的家人,那任性的小动作,没由来又与她拉近几分距离。
“你多大了?”
“十六。”青虞轻快答着,起身抬手端起桌上的果盘,脚下一旋又坐回软榻上,如瀑墨发在空中轻盈舞动一个圈,飘散落在两人身上。怀抱果盘撞入她怀中,欢快揪下一颗葡萄,忽的想起什么,小心请示道:“葡萄可以剥皮么?”
夏瑶不禁一笑,揪下一颗凝紫的葡萄径直塞入他口中,“帮我个忙可好?”
“嗯。”青虞口中含糊着点头答应。
夏瑶直起身,扫了一眼周围,用手笼着在青虞耳边轻声交代。
青虞眨着一双温润雅静的大眼,睫毛卷翘浓密如一把小扇子,扑闪着努力领会夏瑶的意思。可不一会儿,一张精致的俊脸苦的都能拧出水来,望着夏瑶,似诉不完的委屈。
低下头,纤纤指尖抠着葡萄皮上的白霜,嘟囔道:“青虞多年居于青楼,但是,只卖艺不卖身,纵然为了姑娘卖身也可,但……不卖菊花。”
“哈……”夏瑶失声笑出,伸手捏了青虞嫩得似要滴水的脸颊,直扯得变了形,开心道:“谁要你卖菊花了,他姿色也算上等,你可以上了他。”
青虞一张蕴满苦水的脸瞬间又如泼了墨,张张口,欲言又止,生怕夏瑶动了气,收回之前给他的承诺。
“纵然装装样子也无妨,改日我送你一把新琵琶,陈年铁木固然结实不怕砸,但抱着沉重冰凉,久了伤身就不好了。”夏瑶松开手指,直将青虞的脸颊揉得通红。
她早就注意到青虞一手手腕和另一手指尖落着薄茧,弹琵琶的功夫并非一两年速成,或许是她想多了?或许是她这些年来能相信的人越来越少了?
而这么轻易就给予承诺,并不是她素来的习惯,许是寂寞久了,想要找个温柔体贴的人陪伴?许是这最后一遭,想多留给自己一些惦念,别那么轻易就与他们同归于尽?要么便是她在他身上看到了昔日自己的影子,自己吃了多少苦,回首看后面的人,弥补了他便弥补了自己多年前的遗憾?
☆、兄弟是拿来出卖的 (5)
直至临走,夏瑶还是没忍住,将手上的珠串褪下递给青虞,“我此一去至多一年,但少则半年,其间若发生了什么事,就拿着这个去千绝谷找凤绝。”
青虞接过珠串,瘪了瘪嘴,白皙的指尖揉捏着鲜红如凝血的珠子,半晌仍是不很确信的问道:“你当真会来接我?”
毕竟他们也仅能算是萍水相逢,也仅仅相处了那么几日,更何况,夏瑶除了些搂搂抱抱,真格的碰也没碰他一下。
“当真。”夏瑶信誓旦旦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那些恩客一样喜欢大放厥词?不然这样,索性你继续在这里挑选等待你的有缘人,若等到我来的时候,你没等到有缘人也还愿意跟我走,我不介意。”
而青虞的执念却不那么审时度势,唯挂念一点,还是疑虑重重问道:“你心中当真有我?”
“爱美之心人皆有,美人儿过目不忘,丑角百看不识,这也是人之常情。”夏瑶笑着答,不管他对她视作恩客的客套也好,还是弱质急寻依附也罢,她喜欢上他的温柔,不然也不会在这流连数日。
青虞笑了,芙蓉之姿美眸流转,清澈温柔犹如三月春水,谁人不爱被夸其美?眼中不禁流露得意之色,俏得如小狐狸偷着了腥,忽才想到最重要的一点,问道:“姑娘怎么称呼?”
夏瑶愣了一下,随即无奈笑着摇头,缠绵数日悱恻万千,海誓山盟也已有,临近分别,这才想起来仍不知姓甚名谁?
“……夏瑶。”
…………
夏瑶还是觉得有些落寞,不过,俗语有言,风尘无情,江湖无义,庙堂无洁。兴许是她先当了真,怎能再以一己喜好百般挑剔?
夜幕还未至,蓝衣坊还留有几分清雅,迎客的跑堂打着瞌睡被她惊起,满脸笑容相送。
她没花一分银子却能得如此待遇,有头牌相陪,坊中人人带笑哈腰,自然是袭风的功劳。他出大把嫖资为她包下美色,其实目的不难猜,无非是想让她泻泻火,免得她再见御琅穹色心一起直接扑上去。
她会扑上去么?兴许会的,而扑上去的缘由很可能是想撕碎了御琅穹,这一点袭风并不知道。
然,有人出钱请她嫖,她便嫖了,顺便还坠入温柔乡中不能自拔,这算不算顺了袭风的意思?
只不过,袭风出的银子,又替她安排了人,让她总有种说不清是谁嫖了谁的感觉。她是不是该提醒袭风一下,若有下次,不妨直接将银子给她,她定能让他更加满意。
而话说回来,她在温柔乡中美酒珍馐佳人在怀,掏银子的人却守着门边灌冷风,毕竟是多年的哥们儿兄弟,她若不表示表示是不是有些不大厚道?
夏瑶一脸的春风洋溢,面若桃花晶莹剔透,真如餮足了一般浑身骨头轻三两,哼着小曲显得心情万般好,一步三晃迈出了蓝衣坊的大门。
转过门口粗大的圆柱,突然脚步轻移,如鬼魅般横飘向一边,一把勾住了隐在门柱后的袭风的脖颈。
☆、兄弟是拿来出卖的 (6)
袭风突然被逮了个正着,只觉得错愕却不惊慌,他常年潜在夏瑶身边,其实无需遮遮掩掩,只是夏瑶对他向来是视而不见的。
“袭风,伤口还痛不痛?”夏瑶三分醉意七分迷离,轻柔软语,真真就像关心他的伤,甚至带着那么点点的心疼与怜惜。
“无妨。”袭风淡漠答道,欲向旁边挪,却引得她勾紧了手臂。
夏瑶几乎将身体全部的重量坠在袭风身上,勾肩搭背状似亲密无间,在他耳边幽幽道:“袭风,你我自幼便相识,这些年来又可谓形影不离。做起事来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我也知道,这些年你其实待我已算不错,能让着我的绝对不争,能顺着我的绝对不逆,我捅下的篓子也都是你给我兜着……这些情我都记得。你说……咱们这样算不算好兄弟?”
一番肺腑之言让袭风有些诧异,一腔细致的感恩让他心底也有些触动,毕竟人非草木,不言不语却被人理解,袭风心中自然是有些欣慰的。
“算。”袭风点头,他宽宏大量,毕竟前几日她出手伤他,也能算得逢场作戏。
夏瑶醉眼迷离,像极了他心底的那个人,轻柔软语撩动心尖,她说:“袭风,你知道么?其实……兄弟……”
声音越来越轻,又带着醉意朦胧,袭风不得不低头凑过去,拿出全副心神认真细听她的话。
“是拿来出卖的!”话音陡然提高,刚出口,一记千钧之力的勾拳直中他胸口,耳中轰的一声炸响,眼前一片漆黑。
夏瑶扶着袭风瘫软的身体,伸手拍了拍那双目紧凝的脸颊,一笑,“好兄弟,哥们儿带你去开荤。”
将袭风的胳膊架在肩头,半拖着转身又回了蓝衣坊,跑堂见夏瑶去而复返,愣了一下,不过闻着两人身上淡淡酒气,以为是有人不胜酒力醉倒。更何况,袭风乃是真正的金主,跑堂的自然认得。
后院里的人并不多,夜幕未至,廊下偶有打扫的小厮,一板一眼划着扫帚,目光却偷偷四处飘移,纵然有光天化日之下来寻欢的客人,也不见得会注意这些,可是,没能逃过夏瑶的眼睛。
用力顶了顶肩头,无人之处便如抗死猪一般拖拉着,别看整日爬屋脚藏房檐,袭风居然胖了。
想起几个月前,她俩合作一出深入虎穴为民除害的戏码,她扮演行商欲贿赂官员的富豪,让袭风扮演左右逢迎的陪酒美男,他倚在她怀里的时候,貌似没有现在那么沉重。
兴许是这些日子过于安逸了?看来她确是该给袭风找些事做了,否则某一日压塌了房梁,那该如何是好?
一路爬楼梯直上青虞所在的高阁,夏瑶更加坚定了要给袭风减肥的念头,将人扔在软榻上,冲青虞眨了眨眼,飞身走窗。
纤细紫影并未离去,而是腾身落脚于阁楼顶上,远远眺望,夕阳沉没,城中已闪烁点点明亮。
迎风独立,衣袖猎猎有声,长发翩飞,一缕发丝横飘而过,将一片浮华的丰宁城割裂,就连天地也未能幸免。
☆、兄弟是拿来出卖的 (7)
反手将身上凝紫的外袍褪下,兜手一扬,翻转过来竟是如火一般艳红无双。重新穿好,已又是红衣妖娆的女子,是红是紫,片刻而已。
满城捉什么红衣女子,换身衣裳颜色罢了,如此简单。
夏瑶坐在屋顶上,耐着性子静静的等,只听下方屋内咣当一声,应是推倒了椅子。袭风仅是昏过去,没那么容易就任人为所欲为,而他,自从遭她胁迫被个断袖的老男人几乎摸便全身,他对任何男子的反应……
啧啧啧……夏瑶脸上的表情都不是玩味那么简单,三分诡异两分狷狂,剩下五分满满都是邪恶到极致的狞笑,今夜……又不会那么无聊了。
又是咣当一声,应是桌子推翻了,响亮的声音回荡空中,引来不远处扫地小厮的侧目,而循声过去,看不见高阁内究竟发生着什么,却见一抹艳红的人影坐于顶上,饶是夜幕压下,仍旧卓然醒目。
夏瑶大大方方坐着,全然不在乎暴露行踪,细听下方屋内,却不见有说话声。
正有些诧异,突然,身后砰的一声响,继而衣炔翻飞声,那并非是袭风的轻功,而是……
哗啦!
夏瑶的眼眸瞬间瞪大,呆愣了一下猛然起身。青虞高阁的后方是片池塘,供些客人泛舟戏鱼而用……
好你个袭风!不会怜香惜玉也就罢了,连我的人你都敢扔?!
转身刚要跳下,湿冷阴凉的水汽迎面扑来,夹杂着她最厌恶的水草腥气,脚下猛地一滞,铲飞了瓦片,噗通落入水中。
宽阔的水面还未有星月映照,墨黑阴沉不见一丝光影,厚重沉凝,如夜幕初时,不怀好意的嗜人妖魔。黑洞洞铺在眼前,她都有些不敢看,似乎看进去,便要被冰冷的黑暗凝固其中。
而水面上不见波澜,只看见一抹小小的青色,搅动着黑暗凝沉,然后慢慢的……快要被妖魔吞噬。
她不怕刀光剑影,不怕血肉沐天,更不怕什么妖魔鬼怪,唯有一样,她怕水。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似乎她有记忆的时候便已经怕水,直至如今,从不游湖从不在水边走动,她沐浴的水也从来不过腰际。
曾几何时,纵然是火海,她也毫不犹豫跳下去过,普天之下,她似乎什么也不怕,可唯独……就连一个小小的池塘也会让她心惊。
现如今就希望这池塘并不深,青虞能自己爬上岸边,大不了她到岸边接着他。
夏瑶的目光寻着水岸,可是,事与愿违,池塘似乎很深,而青虞不会游水,一声呼声也没能发出,挣扎了几下,似乎便不动了,慢慢沉向水底。
“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不远处传来了呼喊,隐隐有火光向池塘的方向奔来。
“袭风!你干的好事,快点下去救人!”夏瑶恨声喊出,可蹊跷的是,袭风罕见的没有理会她,难道是真生气了不成?
然,三三两两的火光靠近池塘,却让夏瑶的心又是一沉,深秋时节水寒若冰,又逢夜幕落下,火光围绕在池塘仅是观望着,半天也不见有人跳下水救人。
☆、兄弟是拿来出卖的 (8)
或许,在丰宁城这样的地方,能来围观已是意外,谁又能来行侠仗义呢?
“袭风!!”夏瑶跺脚大喊,仍旧得不到回应。
眼见湖中央的青影越沉越深,快要看不见他衣袍的颜色,也看不见他挣扎,他……难道就这么死了?
他在她的生命中划过一瞬,留下了痕迹,却要……死了么?
或许水也并不如她想象中那般可怕?或许可以一试?如果让青虞知道,她仅仅是因为怕水便不救他,九泉之下……他会不会恨她?
她刚刚眷恋了他的温柔,就要这样轻易放手么?
夏瑶一咬牙,用力运了几口气,腾身而起,直坠池塘中。她可能救不了所有人,甚至救不了自己,但她想救青虞,哪怕是一时的心血来潮!
池水比她想象的还要寒凉,瞬间没了头顶,将她包裹在一片彻骨的寒冷与恐怖中。耳边轰隆作响,水似要倒灌入身体内,充斥着她的鼻端,一种窒息的感觉却是从心底开始蔓延,甚至比濒死还要恐怖。
寒凉的水瞬间夺走了她身体所有的温度,似还不够,还要夺走她的生命一般。
听不见也看不见,她更像一个溺水的人,手臂奋力划着,方才那一刻拟好的计划统统半点也想不起来。
冻僵指尖下意识四处寻找,偶有划过碎烂的水草,那种感觉,堪比被蛇吻。
直至脚尖触到了池底的淤泥,夏瑶满心的慌乱才稍有缓和,落地的踏实感觉让她恢复了些神智,顺着记忆中的方向用力一捞,一片衣袖入手。
奋力将人抱在怀中,踏着池底的乱石,向着记忆中的方向摸去。她不会游水,曾有人威胁她,不会游水总有一天会死在水里,可是,她不学。
哗啦一声,水中波动频频,若是来救她,她真的会感激一生。
然,入水的却不仅仅是人,一张硕大的铁网自上方降下,直将她两人向池底压去,心中一乱,一口泥水呛入。
在这个世界上,想要她的命的人很多,恨她恨得牙痒痒的人数也数不过来,阴招损计,毒惑陷阱,铺天盖地的杀手伏袭,可是……
从未有人得手!
夏瑶突然扬手,卷着一股白雾撩过动荡水中,冰寒的水居然瞬间如沸腾一般,剧烈滚动着水泡,五指成爪,劈手奋力划下。
唰的一声,铁网硬生生被撕开一道口,反手借力,人已腾空。
只要离开了水,便是她的天下!
凌空旋身,对着波澜的水面奋力推出一掌,轰!水面掀起丈高激浪,至于水下的人是生是死,是整是碎,不知。
夏瑶抱着青虞摔在岸边,俯身呛出一口泥水,无端少了半片衣袖的手臂被浓白雾气包裹,竟发出嗤嗤的声音,将掌下的泥土生生蚀下一个坑。
薄烟萦绕,竟是手臂上的水迅速蒸腾,一时间,观望的人伏袭的人,都愣住了。
而直到此刻,袭风才出现在高阁窗前,一手捂着气闷的胸口,满脸诧异望着下方一片狼藉。
☆、黄瓜菊花 (1)
“袭风,救我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悲痛得仿佛人在绝境最后一声挣扎。
一声喊出,夏瑶紧紧抱着青虞,两个浑身湿透的人滚得一身泥,看上去很是凄惨,怀里的人一动也不动,紧咬牙关脸色惨白,无力垂着手。
一只手渡过去些内力,一手轻轻拍着青虞的脸颊,她不知道作为一个完全没有武功的男子从这么高的楼阁上跳入水中,会不会摔死或者淹死,但是人已经救出来了,她不希望他死。
旁边伏袭的人手还拎着铁网,呆愣着根本不像训练有素的杀手,方才那一刻强悍的力量他们已经见识了,一掌便能在水中撕破铁网的功力在这世间少之又少,他们本以为低估了她,正全副身心应对着之后的大开杀戒,却不想……她居然嘶声求救?
如此高强的武功,她居然求救?
不禁看向从高阁上飞落的袭风,他们是来抓人不是来杀人的,为保万无一失……那就是说,这个袭风,要比这女子的武艺更加高强数倍?
前后赶到的黑衣人十余个,瞬间思量下,纷纷拎着铁网向袭风靠近。
而这一方,夏瑶用力拍着青虞的脸颊,忽然怀里一动,青虞猛地透过一口气,呛咳出一口淤血,浑身不住打着颤,无意识的揪紧了她的衣袖,呢喃道:“咳……别……别打我……”
“青虞……”夏瑶欣慰笑了,从那么高跳下来确是受了点内伤,可是,还好他没死。
许是右臂上残留的温度吸引了青虞,看着他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依附在自己怀中,那种真切被人需要的感觉,却温暖着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