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若说两人没得可聊,御琅陌最后一句话却挑起了她的疑问,“你与他也只是匆匆一面罢了,这番话从何而来?”
御琅陌轻轻一抿唇,微垂眼眸,“陌确实是个废人,可身子废了心却没废。那人风尘之姿却隐有铁骨,并非寻常人能有。婉转乞怜也不是心性使然,他的不得已,相信姑娘也早已看出,又何必让陌明明白白说出来呢?”
七窍玲珑心,夏瑶无端想起这样一个词来形容御琅陌。仅仅见了一面,正值他命在旦夕之时,却仍旧将众人看了个透彻。没错,她确实是看到了青虞的与众不同,确实是看到了他不得已的苦衷,才觉得他与她相像,他不愿说出的事,她才不问。
也以至于,如她这样的心性,在一切不明朗的情况下,仍旧愿意给他承诺。
☆、情债肉偿 (6)
突然有点坐立难安,猛然间觉得,御琅陌并非表面那般淡然简单。一个人强大与否不仅仅源于武力,一副能承受毒发病痛煎熬的神智,一颗能看透世人的心,在他面前,仿佛没有秘密可言。
“陌还能看出,姑娘不是险恶之辈……”
“你的精神看似不错?”夏瑶突然开口打断,她不想知道御琅陌看透了她什么。与其说是看透,不如说是三分猜测七分诱导,让人不自觉就跟着他的思路上了道,不知不觉露了真意。
总不能真有似神仙的读心之术,那还让旁人怎么活?
御琅陌毫不吝啬感激的一笑,单薄的声音仍能听得出润泽,“姑娘的药乃是从耳坠中取出,想必非比寻常,应是有回天之力,在此还要多谢姑娘倾力搭救。”
总觉得似乎哪里有不对,若说是起死回生的药不假,可那药不是时日已久失效了么?难道是只能起死回生却偏偏医治不了青虞身上的风寒?
可看着御琅陌明显有些好转的精力,枯瘦苍白的脸上浮着丝丝红晕,药究竟有没有效果,御琅陌没有理由隐瞒。
“一颗药不能起死回生,只能让你多坚持几日罢了。”夏瑶实话实说,心中还是存着诧异,探身触上御琅陌瘦骨嶙峋的手腕。
仅是轻轻一碰,却被他避开,那一瞬间似有错觉,她碰到的是冰块,而非活人。
“姑娘无需忧心,也无需过于在意陌的性命,生死有命,姑娘的好意,陌此生难忘。”
时时刻刻的谦逊优雅,毫不吝啬的感激之言,让御琅陌显得那么无懈可击。
可是,他越是客气,夏瑶心里便越不是滋味,甚至后悔与他一同乘马车,千绝谷路途尚远,她会不会憋疯了?
“那你好生歇着,也无需悲观,既然药已奏效,请出凤绝为你解毒便不是难事。”夏瑶说着,将马车门小心开了一条缝,清新的冷风灌入,夹杂着荒郊野外枯叶的气味,回眸一笑,笑容中玩味异常,“我不陪你了,去调戏调戏你的兄长。他一番强求迫我与心爱之人离别,这份情,我得让他情债肉偿。”
御琅陌稍愣了一下,慢慢眨着眼,淡若暖风的笑容重新绽放,微微颌首,“那就有劳姑娘多关照。”
多关照?夏瑶挑起一边嘴角,她自然会好好关照关照御琅穹!
车门缓缓关上,而就在关闭的那一刻,御琅陌脸上的笑容陡然消散,紧紧抿着唇,眉心蹙起。
双臂极尽可能环抱着蜷缩的身体,贴着炽热的铜炉,几乎要被灼伤了皮肤,仍旧找不到一丝温暖。
寒冷肆意在身体中冲撞蔓延,脸上仅有的血色瞬间散去,苍白的脸色青紫的唇,纤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不一会儿便浮上一层白色,竟是一片薄薄的霜。
而夏瑶坐在车门外暂未离去,听着马车内的气息骤然浊乱,眼眸一沉,用力咬着唇,直到腥味散开。
…………
青虞又回到了蓝衣坊,纵然高烧已久,昏昏沉沉全身酸痛,仍旧谢绝了御琅穹吩咐照料他的人。
☆、情债肉偿 (7)
高阁中不曾有人来过,一直敞开的窗散尽了屋内所有温暖,遍地尘土倍显凄凉。
用力关上门,跌跌撞撞摸向桌边,蹭了一身的土也不尽在意,伸手握向桌上蒙尘的琵琶。浑身冷汗带走了体温,冰冷的琴弦勒入指尖,喘息中,眼眸却渐渐恢复几分清明,“既已等候多时,阁下无须藏头露尾……”
残喘的话音刚落,自屏风后悠然走出一个人,一袭艳红翩然,深秋时节仍旧潇洒倜傥,纸扇旋而展开,蝶戏三春花,曼妙飞舞。
纸扇摇曳生风,撩动肩头飘渺青丝,旁人若看了兴许赞其风雅至极,可在此刻的青虞看来,随着风动,身上一阵阵打冷颤。
用力抱起沉重冰凉的铁木琵琶,狐疑望着面前的人,手指不着痕迹抚上琴弦……
“你最好识相,纵有依仗在手,我若想杀你仍旧易如反掌。”花流痕施施然踱步,全然不将青虞的举动放在眼中,艳秀绝美的脸上一抹厌恶,可说出的话仍旧情意绵绵,“再者说,我花流痕一向怜香惜玉,如此玉骨美人儿若陨于我手,让我此生憾矣,如何能安度余生?”
青虞不着痕迹扫视四周,正值午后时分,蓝衣坊还在一片沉寂中,他若开口呼救,恐怕也没有人理会他。更何况,此人能不循阶梯而上,武功必不是他寥寥琴音能比拟。
“你欲如何?”青虞冷声问道,强忍周身的虚软酸痛,不想在人前露出劣势。
花流痕唰的一声收了折扇,轻击于掌心,笑容很无害,说出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夏瑶托付我前来为你赎身,你既然系情于她,她万不能让你继续委屈在这等地方。”
明是要救他于水火,青虞却皱起了眉,问道:“莫非你便是今日老鸨口中,二十万两银子要替青虞赎身的人?”
“正是。”花流痕信誓旦旦点头,继而又言之凿凿道:“二十万两银子,老鸨已经欣然答应。夏瑶前几日刚从楚家易市花了一千万两银子买下一个男人,手头正紧也只给了我二十万两。好在你的身价还未高得离谱,否则,我这个穷人自然没钱垫付,办砸了事,她又得怪我了。”
一番话轻描淡写,却让青虞的脸黑了个彻底,听只是如述事实,可话里的意思他又怎能听不出来?花流痕说他不值钱,又明明白白告诉他,夏瑶用一千万两买旁人,只用二十万两买他,他在她心中的地位比较下来,结果不言自明。
他是承了夏瑶的嘱托来赎他的?还是来糟蹋他的?
“你是……?”青虞正问着,只觉一阵头晕目眩,浑身泛冷。看了看四周,别说是热茶,连口水都没得喝。
花流痕咧嘴一笑,“她的师兄。”
青虞并无多少诧异,他本就知道夏瑶有个师兄,却不想竟然是花流痕。身在花街柳巷,又岂能不知花流痕的名声?而思绪流转,也便信了,夏瑶那轻佻随性的做派,倒是像极了花流痕。
☆、情债肉偿 (8)
然,信了他的身份,不见得信他的来意,就算是他心胸狭窄,被人侮辱几句便耿耿于怀。而他信的,却只是夏瑶临行的一句话……
“青虞并未听夏瑶说起此事,却听传言,几日前,她于楚家易市,公然将风流雅贼花流痕以五十两银子起价拍卖,终以两万三千两货于薛家二少爷。薛家二少荒淫不节,又独喜柔媚男风,敢问,你何时有功夫承夏瑶之托,前来赎我?”
一番刻薄的话语竟算是以牙还牙,他不值钱,花流痕比他更不值钱。更何况,花流痕的话若在知情人听来已是漏洞百出,若与夏瑶交情至深,她纵然荒唐,又何以将他就地拍卖?而花流痕近几日一直受制于他人之手,又在何时与一直同他在一起的夏瑶有了联系?
花流痕一张风华绝代的俊脸顿时黑得快要滴出水,手指紧紧攥着扇柄,几乎要将心爱的纸扇折断。这恐怕是他有生以来最难面对的痛处,夏瑶把他卖了,卖给一个肮脏恶心的变态男人!这也就罢了,最让他心肝犯痛的是,居然卖得如此低价!居然还比不上一个寻常男奴!
“更何况……”青虞掩唇咳了两声,心肺间的抽痛让他皱紧了眉,半晌才缓和些,继续道:“夏瑶临行时有一言,要我安心在此等她,并一再强调,要我勿信流言蜚语,更不可相信任何人……咳……她有此叮嘱,是否也是算到了你?”
花流痕一股怒火腾地上头,抿唇咬牙,这个死丫头!
随即又笑了,仿佛从未恼火过,一挑眉,慢条斯理道:“看来你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别以为我只是蓄意为难于你。你若真对她有真情实意,我定当拼力维护。可你接近夏瑶目的不纯,我又怎能留你?”
“呵……”青虞惨然一笑,倒也不为自己辩解,仰头反问道:“真情实意又如何?虚情假意又能如何?她如今倾心待我,许以誓言,你若加害于我,可有想过后果?”
“倾心待你?哈……!”花流痕讥讽笑出,似看杂耍一般上上下下打量着青虞,“我的师妹我能不了解?没心没肺的死丫头,哪里有心能给旁人?就连传与她一身绝世武功的恩师,都毙命于她手上,你一个与她萍水相逢的风尘妓子,还真敢称她倾心待你?!”
翻出昔日恶事,花流痕好整以暇等待着青虞惊诧悔悟的表情。无论如何,他也不愿意相信夏瑶会真心实意待什么人,尤其是眼前这个别有用心的人。若她真的还有心肝,他们数年同门,他怎么就没看见过呢?
“是否有心,你说了不算。”青虞的风寒之症越来越严重,几乎快要睁不开眼,看不清眼前的人,但仍旧勉力抬起头,望着花流痕,一字一句道:“你不会不知,她怕水。但她仍能跳入秋日池水救我性命,仅凭此一点,她心中有我,你便输了。”
话一出,倒是换做花流痕愣了。同门数年,他不是不知道夏瑶怕水,为此,他不知费了多少口舌威逼利诱加恐吓,甚至断言,她日后丧命之地必是水中,要她势必学会游水。
☆、美男心计酿畸情 (1)
可是,那死丫头天资聪慧,学什么都不在话下,却偏偏一论及学游水,至始至终就三个字,我不学。
甚至就连厨房的水缸,她一向都是离得远远的,绝不轻易靠近。
他曾经奚落她是猫妖转世,见水如见催命符。这样怕水的人,这样心性凉薄的人,会为了一个仅相识几日的风尘男子跳下池水救他?
不,这不可能!
花流痕难以置信看着青虞,探究的目光恨不得将他拆开来看看,他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到底有什么……真能让她倾心相待?
一把揪起他的衣襟,直提在自己面前,仔细一寸寸看着他的脸,似乎这样便能看到他想要的答案。
挥手一甩,砰,青虞的身体凌空而起,重重摔向床榻,腰撞在床沿上,头撞上了床棱,天旋地转中,差点儿就昏厥过去。
花流痕一撩衣襟附身而上,握着他的手腕压向头顶,冰凉的手指抚上他灼热的脖颈,激起一阵阵战栗。
“好个有心计的人,既然骗不了你,我也不妨先下手为强。你说,她纵然对你有心,我若先行碰了你,她还要不要?我无非是要你离开她,既然你不愿意,那就大可以不堪受辱死了。”
青虞无谓挣扎了一下,怎奈就算不是病着,他也不是花流痕的对手。更何况现如今,风寒几乎快要了他半条性命,花流痕就算是不动手,他也快支撑不下去了。
“你最好企盼我不会就此死了,否则……最后一个见到我的人是你,对于夏瑶来说,你就是凶手。”
“凶手?说得好,可是,就算是凶手又怎样?我为她杀过的人多你一个不多。更何况,如此娇弱美人儿,你怎么就断定我会狠心杀你呢?”花流痕渐露一抹玩味的笑容,明知青虞此刻是最怕冷的时候,却偏偏不肯放他好过。
刻意用内力催化冰凉的手指勾开他的衣领,指尖划过,那滚烫的皮肤似乎要将他灼伤,一阵阵剧烈的战栗,绝非欢愉。
手指停留在光洁白皙的胸口间,盘桓在似乎缺了什么东西的一处,慢条斯理问道:“身为头牌却连守身砂也没有,她没怀疑过你的身份么?”
青虞喘着粗气,勉力也压不下阵阵寒战,却依旧硬气道:“她岂是寻常女子那般庸俗。”
“……个蠢丫头,自诩聪明,偏被美色蒙了心。”花流痕恨骂一声,泄愤一般,利落扯了青虞的腰带。
几近光裸的身体赫然暴露在冰凉的空气中,深秋时节,纵然是个普通健壮的人也未必受得了,更何况是重病之人?
一阵阵无法自持的剧烈战栗,几乎要夺走他的呼吸,身体似乎被冻僵了,僵硬的感觉直逼心肺间,仿佛自己只能束手无策感受着滑向死亡的恐惧,一点一滴感受着,清晰却也很漫长的过程。
青虞终于明白,花流痕不会轻易一掌结果了他的性命,他多少还会顾及夏瑶,但是,他也不会放过他,就像现在,生不如死的方法其实有很多。
☆、美男心计酿畸情 (2)
他只觉自己快要死了,浑身血脉似乎已不再流淌,而他若死在这里……
突然,青虞猛地一颤,从迷蒙中惊醒,那才是源于心中的恐惧与战栗,他不能死,绝不能!
“你觉得……我有能力伤得了她……?”
花流痕手指一顿,正停留在他心口间,指尖下便是微弱跳动的心脏,他要他的命,易如反掌,“那你谋算接近她是何用意?或者说,是谁指使你?”
青虞用力将头撇向一边,“……我不能说。只此一言,你若不信,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又一个不能说?熟悉的话语让花流痕想起了过往,曾几何时,他也与夏瑶交心畅谈,可当问及她为什么要奔走四处折腾的翻天覆地,夏瑶却沉默了,半晌过后,她很认真的回答他,她不能说。
或许,至始至终,他也没能走入夏瑶的世界。他自以为了解她的心性,却从来没能了解……她一次又一次几乎豁出性命,到底在做什么……
默然起身,甚至不愿再看青虞一眼,或许正因为如此,夏瑶与青虞才是同类人,才得以惺惺相惜,而他……至始至终也只是个局外师兄。
“别伤害她,她……活得不易……”
直到窗子重新关上,涌入的风掀起浮尘又飘然落下,青虞勉力翻了个身,心比身体更加寒凉。
一抹惨然的苦笑附着脸上,半晌,居然笑出了声,“呵……谁活得容易?”
…………
“哈啾!!!”夏瑶再次用力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着实诧异。
仰头望着被干枯树杈分割成碎片的青天,阳光明媚,暖风干燥,她还不至于像青虞一样染了风寒,莫不是有人背地里嘀咕她不成?
稳了稳发酸的手臂,看着鲜血一滴一滴缓慢滴入手中的细颈圆肚白瓷瓶,那缓慢均匀的速度,竟让她有些昏昏欲睡。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她已经打了不下五个喷嚏,不就是给一国皇帝放点血么?还遭天谴不成?
“唉,扶风朗日,遍地枯叶金黄,你却在小树林中与我偷偷摸摸做着这血腥之事,还真是煞风景得紧。”夏瑶百无聊赖说着,踮起脚看了看瓶口,见才灌了一半多点,伸着手靠在树干上,困意又浓。
御琅穹挽着袖子,露出小麦色结实的手臂,其上层层叠叠罗列着伤,有的已经成了浅色的疤痕,有的堪堪愈合,还覆着血痂。而临近手腕的地方,一条新鲜的伤口,正向外缓缓淌血,划过手腕,一颗颗血珠落入瓶口。
不是他不想快,也不是夏瑶有耐心等,而是御琅穹的身体亏血甚重,还能取出血,已是难得。
取血做什么?自然是替御琅陌抑制体内的毒,纵然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可寒毒不时发作,毒不死人,也是能折磨死人的。
其实御琅穹一直以来所做的并没错,他练的是纯灼炙热的武功,他的血对于御琅陌来说,确实是难得的良药。所谓饮鸩止渴也不尽然,毕竟连累的只是御琅穹功力大不如前,一不小心……被人俘获罢了。
☆、美男心计酿畸情 (3)
宁静的小树林中只有她们两人,避开了御琅陌屏退了侍卫,恐怕御琅穹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不对,或许还有那个女侍。
夏瑶昏昏欲睡,突然头用力一点,手臂偏移,鲜血噼啪落在她手指上。赶忙醒醒神,却是对着御琅穹瞪眼睛,谁让他这么无趣,竟让她抵挡不住困意。
“对了……”话刚开头,夏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惺忪着眼睛问道:“你那个国色天香貌美如花高傲的不可一世的女侍卫,今天没见着?”
“先行一步赴别院操办事宜。”御琅穹的气息稍显浅浊,远不如昔日浑厚。
夏瑶胡乱点了点头,倒也有眼色,知道她与那个叫阮七的女子不对盘,一早就打发走了,她这样算不算棒打鸳鸯?
继续昏昏欲睡,直到御琅穹开口问道:“你的武功师承何人?”
夏瑶挑起眼角看了他一眼,总是惜字如金的人,就连要他放血,他也仅是点了头带她避开众人。如今却突然好奇起她的事,反常即为妖。
“怎么?你连我师父都不想放过?不过,你白打算了,他已经死了。”
“他姓甚名谁?”御琅穹追问。
夏瑶并未老老实实回答他,又或许,她从未认真回答过御琅穹口中的任何问题,“他死之后,身骨化灰散于山林间,你纵然想挖坟鞭尸……也是晚了一步。”
御琅穹淡漠的脸上浮现丝丝气恼,偏过头,不再试图与她交谈。
可夏瑶却没打算轻描淡写放过他,悠悠然道:“先不说别的,我之前与你交易,只是说带着御琅陌面见凤绝解毒。可这一路上我免不了要照料他,且还要帮你隐瞒实情,你说……这一笔该怎么算?”
“莫得寸进尺。”
呀?平淡的语气仍旧让夏瑶惊讶了一下,御琅穹会反抗了?近几日来发生的桩桩件件,哪一次不是被她掐紧了七寸,逼得他连反驳的话也不能说?
莫非是……
然,下一句话,便为她解答了疑惑。
“你有所求,尽管开口,北齐倾尽国力也必为你做到,无需迂回以陌的性命相要挟。”
夏瑶终于明白,并非是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激怒了他,而是她在不经意的言语中,触了他不能碰的禁忌。他能为她做任何事,他做不到的,身后还有北齐倾国之力。
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御琅陌性命无忧,更甚者,是要他不必承受心中负累,不必为他的付出而承受愧疚。
她突然有点羡慕御琅陌,得此兄长庇护,浊世中,何来体味残忍?也许是因为有他,御琅陌才能活得截然不同,脱世超然如谪仙……
勾唇一笑,慢慢伸出手,指尖抚上他如鬼斧神工般雕琢的下颚,拂过他紧抿的薄唇,一字,一句,似要将言语刻入他心头,“万里江山我不稀罕,我只要你,如何?”
“可以。”回答掷地有声,干脆利落。
什么叫可以?在他看来,她无非只是个趁人之危巧取豪夺的无耻小人,只是个沾染美色便垂涎趋上的下作女子。一句可以,没有挣扎,没有怒视,便是已经视她若腐臭肮脏般不能入眼。
一具身躯罢了,纵然可以沾染肮脏,便也可以轻易洗去……
☆、美男心计酿畸情 (4)
怒气未盛,夏瑶突然间却嗤嗤笑了,继而肆意的笑声飞扬天际,收回手中满载鲜血的瓷瓶,还残留着属于人体的温暖。
“那就这么定了,今夜,洗净了,床榻上等我。”
御琅穹一敛眸,将手腕处的伤处理妥当,玄色衣衫袖口紧束,藏起所有伤口。
一阵秋风掠过,拨弄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撩起两人的衣襟,浅浅交缠,忽的又分开。
御琅穹刚迈出一步,却猛地凝滞了身体,回首向后望,寂静森然的密林,望不到尽头。眼眸中一道恨意闪过,竟是夏瑶从未见到的凛然,可她这一次仍旧没看见,自顾自向前走,只关注着放在怀中温暖的瓷瓶。
“你先走,去别院的路,侍卫都认得。”
夏瑶也停下脚步,回头眼眸扑扇,忽而不怀好意的一笑,“怎么?方才还说倾尽所有,如今未到阵前便要退缩反悔了么?”
“照看好陌。”深沉一句嘱托,御琅穹缓缓转身。挺拔的身形屹立在林间,如是苍劲有力,却衬着遍地萧索,显出几分孤寂的味道。
“喂,我是说要你的人不是要你的命,至于留遗言么?你就算是抵死不从也该有个过程,突然翻脸这是为哪般?”话虽这么说,夏瑶却转身便走,头也不回,“你且记得,若是脱逃,兄债弟偿,你应我之事均落在他身上,不过……他那副身子骨,不知能不能受得住。”
话说完,夏瑶的脚步也越来越快,直至轻功腾身。
方才那一股不寻常的风,她自是注意到了。而之后御琅穹的反应,不用想也知道,许是他的仇家逼近,留在这里与他共进退?当她傻么?
虽说御琅穹如今的状况不堪应敌,她扔下他明显有负江湖道义,可是,她欠御琅陌的,却不欠御琅穹。
…………
风推浮云,遮蔽了尚能散发些温暖的阳光,隐晦的天空,枯树密林黄叶遍地,没有了方才的盎然秋意,反倒一阵阵阴森压抑的气息,更添几分寒冷。
枯叶肆意缭乱,漫天飞舞却又似找不到风的轨迹,枯枝折断,根根如利箭斜射。枯败天地中,一抹玄色的身影矗立,任凭风乱撕碎天空,一动也不动,静静的等待。
突然,狂风陡然凝滞,枯叶碎枝如断了线的风筝,失去依托的力量,纷纷扬扬如雪片般飘洒落下,绕上他的发尾,坠于他脚边。
一缕气旋悄然环绕,吹开遍地狼藉,露出他脚下凝黑的冻土。
叮铃……密林深处幽幽传来银铃的响声,清灵婉转,似洗涤喧嚣的梵音,又如来自地狱摄魂的低语,让人不敢妄动,唯有静静聆听。
一顶看似素雅的小轿,却是陈年铁木为骨,无暇雪缎为衣。轿顶四角缀着雪白银铃,轻盈晃动间,铃音如水流淌。
四名黑衣男子抬轿,步伐整齐几乎不差分毫,黑巾蒙面,那露出的眉眼,也几乎是一模一样。
飞踏枯叶,却只在叶尖借力腾空,所过之处,唯有微风回荡,却看不见脚印。
☆、美男心计酿畸情 (5)
无声落轿,四人同一节拍单膝跪地,竟是向御琅穹见礼,而那轿帘,迟迟没有掀起。
“琅穹,数月不曾见,你竟是以如此挑衅来迎接我吗?”轿子中响起一个女音,略有沙哑。端庄优雅更是威仪傲然,俾睨天下的气势,甚至比御琅穹身上的冷酷更像天下之主。
“还不死心么?我以为,数月前你折损两名得力新秀,便已明白我的意思。”御琅穹阴沉说着,挺身向前迈出一步,却见一个黑衣侍从贸然起身挡在前方护轿。
眉心骤凝,手一挥,一道灼烈的劲气奔涌而出!
黑衣侍从只能舍身护轿,拼力化解袭击,只听咔嚓一声,扑通跪倒,鲜血瞬间染红了枯叶。
“呵,你如今倒是越来越霸道了。”虽是有些责怪的意思,但听那语气,竟是欣慰更多。
“你我之间,岂容蛇虫鼠蚁作祟邀功。”御琅穹冷淡开口,忽的话锋一转,“不过,如此低劣也带在身侧,看来,御神一族气数已尽。”
“放肆!!”轿中女子怒喝出口,勃然散发的怒气化作有型,轿帘狂舞,一股凝沉的气息缓缓四散,竟将地上枯叶碎枝尽数碾碎,“你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
“我是北齐瑞明帝齐昀之长子,纵然不随父姓,也是现如今的北齐帝王!”御琅穹也肃然开口,字字如千钧落地,昭示着他的身份,也向轿中女子宣告着她难以改变的事实。
沉寂中,轿内幽幽传出一声叹息,怒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慨叹,“琅穹,跟我回去,战鬼一族蠢蠢欲动,这片天下难能太平。你区区一人之力,纵然强盛,也必折损于乱战之中,一片秋叶无以平复波澜……你说的没错,御神一族气数将尽,我便更不能让你流落在外。回去便能保全你,也是御神一族唯一的希望……”
苍凉的声音娓娓道述,似乎是在妥协着,也似乎……几近哀求。
“那陌呢?”御琅穹淡淡问出,随即便垂敛了眼眸,他与轿中女子最大的争执便是御琅陌,也是他与她之间,永远解不开的宿怨。
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仿佛空气在这一瞬凝结,再也无法流淌,悄静无声,就连秋风也偃旗息鼓,无以为此境化开凝滞,就像御琅穹永远等不到的答案。
正如曾经他一次次质问她,争的无非是一个本该属于御琅陌的公道,却从未得到过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阴云凝沉,阵阵带着阴寒湿气的风吹来,密林中,已经快要看不清彼此面容。
御琅穹仍旧静静的等,明知……等不到答案。
“我知道……你恨我,但是……”
“不必说了。”御琅穹冷言打断,他要的是答案,而非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荒谬解释。将束紧的袖口解开,挽起袖子直至肩头,露出结实有力的臂膀,“动手吧。”
…………
秋雨在夜幕时分降临,细如绸丝,随风撒落,带着几分冬意寒凉。
☆、美男心计酿畸情 (6)
轰隆,一声闷雷滚动,震颤天空大地,将昏睡中的人惊醒。
御琅陌醒来的时候,人已在别院暖阁之中,烛光微弱,倒是炭火透过铜炉雕花,投射斑驳闪烁的光影,让屋内一片透亮却并不刺眼。
再炽热的炭火,哪怕灼伤他的皮肤,也无法温暖他的身体。而此刻,一股暖流正经由掌心缓缓涌入他的身体,温暖柔和,以极尽呵护的姿态驱散他体内彻骨寒意。
不似御琅穹的浑厚,却同样炽热,带着别样温柔。
御琅陌的手指微微一动,触手丝滑,绵软的感觉让他更坚信,他手中握着,并非兄长那双有力的手,但是……
猛地抽回,锦被掀起一个角,只见他方才手握的位置,居然是……一只脚?!
只有他手掌般大小,白皙细嫩的脚背隐隐透着纤细血管,小巧玲珑的五趾紧凑并拢,趾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隐隐泛着珠光。
突然,精巧的脚尖勾了勾,“洗净了,不脏的。”
一听说话的声音,御琅陌更是惊得差点儿又背过气,若换做是旁人,明知他的身份,万不敢将脚递与他。
“你……”他说不出话来,纵然脚的主人似乎并不在意。
夏瑶坐在床边,倚靠着床棱,一条腿屈起,正是将脚递给他。而她此刻正捧着那本册子写写画画,就连跟他说话的时候,也未曾停笔。
似是感觉到凉意,脚一伸,又钻入锦被下,脚尖攒动着爬上他的手掌,一股暖流再次流淌开来。
御琅陌再次抽手,干咳一声,道:“姑娘……不妥……”
夏瑶这才抬起头,眨着眼睛一脸不解,极其认真道:“真的不脏。”
这不是脏不脏的问题,御琅陌尴尬别过头,脸上浮现窘态的红晕,就算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可是,清清白白的女子,怎能在男人面前轻易露出光裸的脚?
见人并不领情,不过好在醒了,夏瑶也没有理由坚持用脚踩他。
收起手上的纸笔,穿好鞋袜下地,自一旁抽出帕子,竟是在几乎快要沸腾的铜炉水盆中润了润拧干,好像完全不怕烫。
替他擦了手,沸水的温度对于他来说,才是刚刚好。
御琅陌还是有些尴尬,扫视屋内,难得御琅穹不在,而口中残留的血腥气仍浓,也是他一直想弄明白的事。
“姑娘……可否实言告知,陌所服药中,分量最多的一味,究竟是什么?”
“血啊。”夏瑶毫不避讳答道。
“什么血?”
夏瑶嘿嘿一笑,无比玩味,轻快道:“野猪血。”
试问,谁能分辨得出几十种药材参杂后,那血是人血还是猪血?更何况,就算是没有药材,谁又能尝过人血,再尝野猪血去分辨?
不过,算不算间接糟蹋御琅穹……不算,他要她替他隐瞒的。
御琅陌纵然还有些狐疑,却也问不出什么,而另有疑问,也是不寻常的事。平日里,御琅穹几乎寸步不离他,但凡有事也吩咐其他人去办,此刻却不在周围,如此放心便将他交给一个相识几日的女子?
☆、美男心计酿畸情 (7)
“那兄长……?”
“打野猪去了。”
没得可问了,他喝的是野猪血,他兄长为他打野猪去了,再问……还能问什么?
“多谢姑娘。”御琅陌不是个死缠烂打一直刨根究底的人,点头道谢,优雅不乏真诚。浅浅一笑,仿佛方才的惶惶与尴尬从未发生,轻声问道:“可有吓着姑娘?”
他身上的毒一旦发作,据说遍体被霜覆盖,没有呼吸,没有体温,僵硬就像一个冻死的人。第一次毒发,御琅穹差一点儿就要为他发丧了,若不是抱着他的时候感觉到残存微弱的心跳,那一日,他便已经死了。
或许若想,如果那一天他误被下葬,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还好。”夏瑶点头,还真真实话实说,不安慰他说一点儿不恐怖,也不故作惊惶大惊小怪,“如有毒发的迹象,你应该提前便能感知。下一次莫强忍,不然,就算死不了,无端受罪的也是你。”末了,又扯一句谎,“就因此事,你兄长差点儿掐死我。”
御琅陌抿唇低头一笑,刚要聊下去,门外传来敲门声。未等他开口,倒是夏瑶先说话招呼人进来,俨然一副主人的做派。
阮七端着一个下盛火盆的食盒进来,小心翼翼放置桌上,揭开盖子。精致的几碟小菜,荤素得宜,虽不是珍馐美味,但细看材料却件件是难得良品。小小的一碗粥,一盅汤,看似简单,其珍异都足以令人咋舌。量不大,但显然极其费心思,在临时落脚的别院,还能做到如此,恐怕也费尽周折了。
夏瑶施施然落座桌边,一点儿也不客气,抽出筷子利落开吃。
“你……”阮七一声气恼,压了压声音道:“这是为二公子准备的,姑娘若要用膳,还请移步厨房。”
将一块秋日难得一见的青芽菜放入口中,直到嚼碎咽下,夏瑶才开口道:“稍清淡了些,他是中毒,不是重伤,若不舍得放盐,倒也可以加些米醋,有益散寒。”
阮七对她的说教显然嗤之以鼻,但也不能与她争夺,眼睁睁看着她将每一碟菜都动过了,甚至自行拿起瓷勺喝粥饮汤。
“二公子还请稍候,属下再去准备一份饭菜。”
“不用了。”夏瑶慢条斯理站起身,用帕子沾了沾嘴角,“我只是先行试试有没有毒,合不合他吃。我怎可能跟一个病人抢食?你以为我与你一样没规矩?”
“你……”阮七被再次气得话有开头一字卡住,紧紧攥着拳,止不住手臂都开始颤抖。
或许她早已经习惯了周围人对她的奉迎,让她觉得,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是明智之举。那些巾帼不让须眉的美誉,那一声声女中豪杰的夸赞,都让她觉得自己是那样的与众不同,宛如鹤立鸡群。
就连身为一国之君的御琅穹,也对她以礼相待,颇为器重。而如今,她居然说她没规矩?!她甚至还……
“你血口喷人!我怎么可能对二公子下毒?!”
☆、美男心计酿畸情 (8)
“那也未必,正所谓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钱货两讫的买卖,说不上可能不可能。就连亲母也可能手刃亲子,你只是区区一个侍卫,未证清白前,便也不能说我血口喷人。”
谁也未曾注意,当夏瑶说出最后一句,御琅陌的眼眸陡然低沉,掩去其中浓浓的伤痛。
阮七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不理会夏瑶的强词夺理,向御琅陌恳求道:“二公子,阮七数年来忠心耿耿,从无二意,如今却被人信口雌黄,否决多年倾力付出,还请二公子为阮七做主!”
“够了。”御琅陌轻声一语,仍旧温文尔雅的声音,听不出半点因她们争斗而掀起的波澜,“你且下去吧。”
事实证明,就连病在床榻上的御琅陌,说话也比夏瑶有分量。阮七纵然百般不甘,也只能听令行事,愤愤站起身,那双高傲的眸子中透着厉光,恨不得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咬紧牙,转身离去。
“姑娘费心了。”
御琅陌仍旧句句客气,夏瑶已经不似初始时那般被他客气到拘束,搬来矮桌,端上菜肴过手之时,稍稍用内力再加热些,“你居然不护短?我方才无理取闹肆意挖苦了你忠心耿耿的侍卫。”
“姑娘以身试毒,陌知道好歹。”御琅陌淡淡笑着,似乎从夏瑶见到他的那一刻起,他脸上总是浮现着笑容,从未有其他表情,“更何况,姑娘说的话字字在理,陌也受教了。”
夏瑶庆幸自己倒是遇见明事理的人,心中舒坦,人也大方了些,“不必总是姑娘姑娘的称呼,路途还长,你兄长将你托付于我,我叫夏瑶。”
“夏瑶姑娘……”
“随你。”
御琅陌用餐的姿态极其优雅,细默无声,从骨子里透出的,便是身为贵族的气质。而夏瑶也不欲去什么厨房吃饭,谢绝了御琅陌再吩咐人为她备餐的好意,坐在一旁椅上,继续掏出小册子奋笔疾书。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诱人的墨香幽幽散开,落下一个又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
“看你总是在写着什么,而且很忙?”御琅陌好像是吃累了,放下筷子靠在床头休息,额头浮上一层薄汗,可是桌上的菜肴几乎是没动过的样子。
夏瑶神秘的一笑,“写故事。”
“哦?姑娘还是著书立说之人?”
“哈……算是吧。”夏瑶索性收起册子,一向不在意被人打断,所以,册子上所写的故事断断续续前后不搭也便是正常了。她或许要的就是前言不搭后语,看懂看不懂,可就不能怪她。
御琅陌倒是好奇的眨了眨眼,颇有兴致问道:“待姑娘巨作功成,陌是否有幸拜读?”
“呵,你最好别盼着能看,吓坏了概不负责。”夏瑶说着,经他示意,将饭菜端走。不勉强他必须吃多少,有些事做来看似是关心,其实是强人所难。
“你写的可是妖魔鬼怪的故事?”
越猜越离谱,夏瑶只能笑着摇头,委婉拒绝了御琅陌的好奇心。侧坐桌边,无比自然拿过筷子,就着御琅陌动过的饭菜。
☆、我嫌你碍眼 (1)
御琅陌颇觉不妥,刚要开口……
“不必着人另行准备,你也看到了,她会不会公然对我下毒不好说。而且,另行准备的饭菜里唾沫口水掺一点儿我也吃不出来。与其吃她口水,不如吃你口水,以后我便跟着你吃了,你应该不会介意的。”
夏瑶没抬头,看不见御琅陌脸上一飘而过的尴尬红晕,只听他优雅静谧的声音问道:“你不是百毒不侵么?”
“百毒不侵?那是你对江湖之事抱有太多幻想。”夏瑶倒是明白御琅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猜测,两兄弟有个极其相似之处,那便是骇人的洞察力。一杯茶,御琅穹看得出来,御琅陌居然也看出来了。大大方方伸手点了点发髻中的竹节钗,笑道:“我只不怕这一种毒。”
没有过多的解释,其实已经算是一种敷衍,而御琅陌只装作听不出来,继续问道:“传闻欲要不被毒伤,必经年适应毒物……”
“呵……陌,若是再聊下去,我的老底都快被你掏空了。”话虽这么说,但是,夏瑶的语气中只有些许无奈委婉的笑言拒绝,谈不上警惕,更谈不上翻脸。
纵然真有些露底的嫌疑,但是对象是御琅陌,她便可以不去计较。或许有一天真栽在他手里,她也可以不计较。
夜色渐深,屋内暖意融融,屋外却是寒风冰雨,偶尔震颤门窗,才能显露些许秋夜寒雨的威力。
夏瑶一边看守着炭盆,时不时添一块新炭,也不再跟御琅陌抢床榻的位置,而是屈腿蜷缩在软榻上,继续奋笔疾书她的“绝世巨作”。
不是什么妖魔鬼怪的故事,也不是随意杜撰的话本杂谈,而是真实记录下一个又一个……她所演绎的戏码。
悲喜欢癫尽纸上,层层谋局细其中,若是有一天真真曝光于众人面前,到底会吓着多少人?
御琅陌睡得并不安稳,卸下温和优雅的笑容,眉心蹙起,睫毛颤动挣扎,不知是欲睡还是欲醒。
夏瑶别过头不去看他,只在心中叹息一声,甚至放轻了写字的动作,唯恐吵着他。她欠御琅陌的,却无法谈后悔。
“夏瑶?”
“嗯?”夏瑶轻轻应声,无奈,她再多的小心,御琅陌还是醒了。就如她再多的补偿,也改变不了对他的亏欠。
“现在什么时辰了?”
“丑时刚过。”
“兄长……至今未归?”
夏瑶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认真道:“他不是小孩子,深夜不归也是寻常。”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御琅陌撑身坐起来,想必是心中担忧已不想再睡了,过了半晌,才开口道:“并非寻常,兄长从来不会不告知陌一声便不归。”
“话不尽然,若无不归,他如何与我相识的呢?”
一句话,说进了御琅陌心中,正是半月前,御琅穹将他安顿好了之后,只身前往千绝谷请凤绝。却不想,一去便是了无音讯,再得消息传来,人已是在丰宁城中。
他也明白夏瑶的话没有错,只不过……
☆、我嫌你碍眼 (2)
“夏瑶,能否求你一事?”
夏瑶看了一眼外面的狂风大作,心中自然明了,“你想让我去寻他?”
“上一次,兄长不告而别,陌并不知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自那时后,兄长不比以往的情况总是让陌很担忧。他以前……”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出御琅陌刺探的念头,夏瑶矢口否认,收起笔墨,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她需承认,御琅陌的心思是细腻敏感的。御琅穹极力掩饰得再完美,哪里禁得住静养中的御琅陌大把时间去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