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着洒然一笑,一扬鞭子直追完颜宗泽而去,扬声却道:“冬阳碎金,子御与我福德楼上温就一壶好酒岂不悠哉?”
却说锦瑟离了姚府后巷,已是虚的出了一身冷汗,好在没片刻来旺便驾着马车赶到,蒹葭扶了锦瑟上车,又扶着她靠车厢坐下,从怀中摸出早用厚棉花荷包裹着的水囊出来,喂锦瑟补了些水,她的面色才算好看一些。
靠着摇摇晃晃的车壁,锦瑟闭上眼睛,神思早已挂在了弟弟文青身上。
她记得清楚,前世时便是在今日,因老太太过大寿,宗族的宗学给少爷们放了一日沐休。
一早四少爷姚文敏便拉了弟弟文青出府,文青因她病体缠绵,心中本便焦躁,又素来和姚文敏亲近,想着赶在午宴前回府给老太太拜寿,也不耽搁什么,便随了姚文敏出府散心。
不想在福德楼吃了两碟点心,便听两个客商说沈记药材铺新入两根老山参,品相竟是奇佳,文青便动了给她弄回一根补身的心思。
恰那沈记药铺子便在福德楼对面,姚文敏一撺掇,两人当即便去了沈记,只不想那参沈记竟是不卖,非说是为江州知府家病着的三少爷留的。
姜知府家的三少爷不过庶出,姜从文早年不过是父亲手下的从七品判官,如今父亲祖父相继病故,便连一个商人也敢如此作践人,文青小小年纪又怎能受得了。
闹将起来这便又牵扯到了恰到沈记给老母买药的庶民高大胜,此人孔武有力却生来一副莽撞性子,又惯好多管闲事,以抱打不平而自鸣江州市井街头。
他见文青和沈记掌柜闹将起来,便只道文青仗势欺人,和文青几言不合竟就动起手来,混乱之中那高大胜便伤了文青的腿,这中间姚文敏只怕没少推波助澜,而没有吴氏的许可,姚文敏一个庶子又怎敢在祖母的寿辰日带着文青出府厮混……
当年弟弟出事,她日日以泪洗面,只怪自己不争气,若非她病倒,弟弟兴许便不会有此一劫。姚锦玉更是借机以担忧为由住进了依弦院,日日陪着她,劝解她。
如今想来,锦瑟不觉冷笑,只怕劝解是假,以劝解为由日日提醒是因她之过才累的弟弟残废方是姚锦玉的真目的。
锦瑟也不会忘记,当年姚锦玉住进依弦院时,武安侯夫人和谢少文可也还逗留在江州呢,只怕此举姚锦玉在武安侯夫人眼中也当得上贤淑之名了。
可当年弟弟遭难果真全怪自己吗?只怕她便是未病,吴氏也会处心积虑地寻它法去害文青。
锦瑟想着往事,马车已一路狂奔直冲福德楼而去。到达福德楼时锦瑟已耐不住地轻撩了车帘一角,眼见福德楼前并无异常,而其对面的沈记药材铺却堵了里三圈外三圈瞧热闹的路人,锦瑟面色登时飒白。
已顾不上其它,她忙催促着来旺将马车驶过去,扶着蒹葭的手便慌慌张张地跳下了车,挤进人群便听到了里头姚文敏叫嚣不停的声音。
“文青,四姐姐可还等着这人参救命呢。你和他一个庶民粗人啰嗦什么,这山参今儿是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仗势欺人?小爷今儿还就仗势欺人了!”
锦瑟混在人群中往里瞧,目光在触到那个穿宝蓝色锦缎襦袍,束包巾头的瘦高身影时到底一个没忍住眼泪如决堤之水扑簌簌流淌了下来。
锦瑟目光焦灼在那身影上,眼见他听了姚文敏的话跳将起来,呵斥着叫小厮白易去夺参,眼见着他声色俱厉骂着那沈掌柜趋炎附势、势利小人,眼见着他怒容满面,却生机腾腾地就在自己的眼前!再不是那个躺在她臂弯血流而尽的僵硬躯壳,再不是午夜梦转的一场惊梦,一缕泪痕。
文青,弟弟……
锦瑟心中嘶喊着,双拳却紧紧握了起来。
十六章
“没听到五少爷的话吗?这参姚府要定了,给爷抢!”文青喝罢却只白易一人冲了上去,姚文敏适时呵了一声,登时姚府其余三个小厮也扑了上去。
那沈掌柜眼见店中乱将起来,当即便大声喊着,“住手!这参是给姜三少爷留的,说了不卖,你们这般强买可还将王法看在眼中!”
“王法?小爷今儿便叫你知道何谓王法!”姚文敏神情一戾,竟是一脚踹向店中置着的八仙桌,上头摆着的一套粉彩茶器登时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店铺中的伙计们皆是一愣,连那沈掌柜也似被吓了一跳,接着却是冲了出来,对着外头围观的百姓哭喊着,“大家快来看啊,官少爷仗势欺人,堂堂首辅嫡孙嚣张跋扈,目无王法,欺负一个生意人,小人这生意是没法做了啊!都说姚首辅清廉爱民,小人看也不过都是谣传误人!”
文青本便被姚文敏几句撺掇的心头窝着火气,如今听到掌柜的提及故去的祖父,登时哪还忍得住,小孩子性本单纯,故而对人情世故,世态炎凉有时体会的会比大人更深,这会子他只觉着多年来的委屈尽数被翻搅了上来,当即便冲了上来抽了腰间的马鞭指着那沈掌柜,两眼猩红地怒叱道:“不准你诋毁祖父!”
“官少爷要杀人了!姚府五少爷要杀人了,乡亲们给小人做主啊!”文青的鞭子尚未落下,那沈掌柜竟是就耍起了无赖,连滚带爬地瘫坐在地上嘶喊着。
“这是哪个府里的少爷?当真是不像话啊。”
“没听说是姚府的,姚府病故的大老太爷可不就是前朝首辅,咱江州出过首辅的也只这独一家,再没别人了。”
“姚府三老爷还做过两年咱江州知府,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哎,没诚想堂堂首辅之家,子孙竟是如此没个样子,看来是要败落了……”
“这姚府一门,父子双状元,上数一千年也是独一份,何等的风光,叫咱江州的读书人提起来面上也是有光,没想到……到底应了那句老话,富不过三代。”
……
掌柜的这一喊,登时便惹的外头百姓议论纷纷,对着文青指指点点。
锦瑟冷眼瞧着,目光森冷穿过帽帷直盯在那沈掌柜身上。好一个首辅嫡孙,好一个姚府五少爷!
绝口不提姚文敏,却只把文青推了出来,字字击在文青痛点之上,句句夸大却独占个理字。哼,这般没皮没脸的无赖小人,文青年幼易躁又岂是对手!
“大老太爷一世清明岂容这人如此诋毁,文青,咱们和他拼了!”姚文敏眼见事态闹大,眼珠子骨碌一转冲文青叫嚣着。
“掌柜的莫怕,今日有我高大胜在此,看谁敢动这人参,敢动掌柜的这铺子!”却与此时,一直站在店中穿粗布衣裳,身壮如牛的汉子站了出来,一把将沈掌柜拽起,瞪着铜铃大的眼睛直逼文青。
这人年富力壮,臂粗如铸,而姚文敏和文青也不过各带着两个半大的小厮,动起手来只怕唯白易一人会真心地护着文青。吴氏!好一手不露痕迹的借刀杀人!
锦瑟看到这里已是什么都明白了,眼见事态已如此,她只瞧着那冲上来的高大胜眯了眯眼,便低头冲蒹葭低语了几句。见蒹葭虽面有忐忑却握着小拳头点了头,想着前世她和柳嬷嬷的一路守护,锦瑟心头一软,不觉拉了她的手轻声安抚道:“没事,你只照着我吩咐的说便是,做不好姑娘也不会怪你,做好了,我和少爷都念你的好。”
如今蒹葭在一弦院不过是个三等小丫头,平日里锦瑟的闺房都是不能进入的,更别提如此亲近的接触锦瑟了。她今日能陪着锦瑟出来已是又惊又喜,又惧又怕,生恐办砸了差事,愧对姑娘,回去也没法向王嬷嬷交代。
如今被锦瑟如此安抚,抬头又能清晰地感受到锦瑟含笑的目光,她只觉浑身都充满了勇气。姑娘如此信任她,重用她,她势要替姑娘办好这差事。
见蒹葭面色镇定下来,锦瑟又拍了拍她的手,这才松了她悄然冲一旁看热闹的两个小乞丐走去。
“两位小兄弟,我这里有一桩买卖,不知小兄弟可感兴趣?”锦瑟言罢见那两个小乞丐分明目露亮光,便笑着自怀中摸出一钉银子来,却正是方才自完颜宗泽处得来的那钉。
“小兄弟只要顺了那穿姜黄衣裳的姚四公子腰间青玉,带着姚府小厮在这街头转上一圈,这钉银子便是你们的了。”
锦瑟低声说罢,见两人对视一眼,面有挣扎自知他们心中所忧,便又笑着道:“你们放心,只要带着姚府小厮溜上一圈这青玉大可故作心惧再扔于四公子,四公子既寻回了玉便定不会再事后寻你们麻烦。你们可瞧好了,这银子足足有十两,够你二人一年不用受饥寒之苦了呢。”
锦瑟说着将那银子在两人面前一晃,两人果便目光发亮直追银子,见锦瑟又捏了银子在掌,那高个的小乞丐已是一口应下。
“说话算数?”
“我在后巷等你们。”锦瑟只肯定地回道。
“好!”小乞丐言罢便和另一人低语了两句,两人泥鳅般钻进了人群,往里头吵闹之处而去。
锦瑟却未再瞧下去,只登上马车,便令来旺将车赶往沈记后隐蔽的小巷去。
马车刚转弯儿,锦瑟便依稀听到那边人群中传来姚文敏气急败坏的声音,“作死的偷儿,竟动到小爷头上来了,狗奴才,还不给爷追!”
闻声锦瑟唇角微挑,姚文敏腰间的玉佩乃其生母谢姨娘的遗物,却是丢不得的。更何况,如今那店中已乱了起来,姚文敏已顺利挑起了高大胜拔刀相助的热心肠,这会子他只怕乐得带了几个小厮撤离,好留了文青被打呢。
没了姚文敏在一旁挑唆,蒹葭才能有用武之地。
这厢锦瑟的马车已缓缓绕进了小巷,那头店铺之中,姚文敏眼见三个小厮皆奔了出去,便跺了跺脚一脸焦急地冲文青道:“五弟也知那佩对哥哥我非同一般,哥哥实放心不下……”
文青当即便道:“四哥快追偷儿去吧,不必顾念我。”
姚文敏眸中感激闪过,当即便拍了拍文青的肩膀,面有难色地道:“眼看就要开宴了,咱们得快些回去,这参……”
“这参弟弟是定要买的,四哥自管去,我便不信凭我竟连棵参都买不到!”文青当即便沉声道。
姚文敏见文青火气被又调高几许,这才放心,又瞥了眼满脸怒气的高大胜便匆匆冲出了人群。
------题外话------
谢谢婉柔的花花,令那个完颜宗泽的字,素素改成了子御,才发现那个仲卿,竟和《孔雀东南飞》上的焦仲卿重了,俺说怎么这么熟悉,谢谢小荷的提醒。
十七章
姚文敏眼见要走出人群,余光见姚文青背对自己,这才又回头冲正躲在高大胜后头的沈掌柜丢了个眼色。
沈掌柜领了意,当即一脸苦相地拉住了高大胜的手臂,满是感激地道:“壮士高义,今日壮士若护小店周全,便是救了小店上下十来口人的性命,以后壮士但又所需,小店概不收费。”
那高大胜闻言却是不高兴了,将浓眉一拧瞪向沈掌柜,道:“高某岂是为你那几个药钱?!掌柜的只管叫伙计将参收起,高某人倒要瞧瞧,今儿谁能将这山参从高某的拳下带出这铺子!”
高大胜言罢便一脸戾气地盯向文青,那沈掌柜已是忙着吩咐伙计将参收起。文青一看岂能不急,正待喝了白易夺参,便听一个尚显稚气却清脆的女音自人群后响起。
“这位高壮士果真如坊间传言有一幅侠义心肠,只是没想着竟是认人不清,是非不明,这侠义奴婢瞧着却是要大打折扣了。”
随着这清脆的声音,众人不觉都遁声望去,见竟是出自一个小丫头之口不觉又都愣住,说话的蒹葭已趁此时挤过人群进了店铺。
那高大胜听蒹葭先赞自己,却语气突转又否了自己,本是一喜一怒,但见言语的不过是个齐腰小姑娘,便是有怒也是使不出来的,只粗声道:“小丫头这话什么意思!?”
蒹葭便福了福身,道:“壮士稍安勿躁,可否容奴婢问这沈氏掌柜的几句话?”
大锦极是注重男女大妨,寻常百姓家的农妇虽迫于生计也都在外奔波,但但凡有些余钱的人家便不会叫未出阁的闺女随意出门。那大户人家的小姐们便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就算因故外出也皆避开人群,头顶帷帽。
那些近身伺候小姐们的丫鬟也都耳濡目染,自持身份,出门办差皆轻纱掩面,显得倒比良家女子还要高贵一些。加之她们近身伺候,也算得上养尊处优,长期下来个个也都似那娇养的小姐一般,出了门无不狗仗人势,牙尖嘴利,对白衣百姓自摆了那清高的姿态。
高大胜间日地在坊间游荡,自没少见这等嚣张尖刻的奴婢。如今见蒹葭虽一身奴婢服饰,但衣裳上还滚着皮毛料子,便知她定来自大户,眼见她对自己恭敬有礼,又极是谦逊,不似刻意找岔的,怒气便又消下去几分,反倒生出一些好奇心来。
而围观的百姓亦然,皆想听听这突然冒出来的小丫头能说出个什么红白来。唯沈掌柜见情形突变有些摸不着头脑,可他也着实没将蒹葭看在眼中,一时大意,蒹葭已走至了他的面前,却是逼问道。
“敢问掌柜的,您口口声声说这山参已有了下家,是专门留给知府家三公子的,那这姜府上可曾留下了定钱?”
沈掌柜哪里想到蒹葭竟一口便触到了要害,竟是问出这个问题来,登时面上就是一变,但他见机却也快,只瞬间便梗着脖子道:“自是留了的。”
蒹葭便点头,又问道:“既是留了定钱,那便必是要写了凭据的,掌柜的可否将铺上存的底据拿出来供大家一观?”
沈掌柜闻言面上再难支撑,已是不好看了。只他见高大胜和众人皆目光炯炯盯着自己,哪里敢说没有,当即便沉喝一声,道:“这底据和账目一样,皆是我铺中重要物事,岂容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说瞧便瞧!”
蒹葭却道:“掌柜的何故就恼了?我也不是说要瞧铺上所有底据,不过只论这山参的一张罢了。若按规矩,底据自不是说瞧便瞧的,可如今既出了这等纠葛,掌柜的将底据明示一下也是应当,一来这样掌柜的也能更占个理字,再来这位姚公子想来也非那不讲理的,只要见了底据必是会退让一步的。”
蒹葭不过是依弦院的三等小丫鬟,加之大锦男女七岁不同席,故而文青见锦瑟一面都是不易,他本也只认得锦瑟身边几个得力的大丫鬟,根本便没见过蒹葭。方才他见蒹葭突然进来,也只认出了她身上所穿服饰,猜到她可能是姐姐院子中的下人,见她站在自己一边,虽是心中疑惑可却也耐着心性瞧了这许久。
文青本便不是那笨的,方才不过是一时气盛,又被姚文敏和这沈掌柜刻意撩拨这才失去了理智,如今一听蒹葭的话已然发现了症结所在,便也沉声道:“不错,只要掌柜的将姜府的定钱底据出示,小爷现下就给掌柜的低头赔罪!”
文青说的掷地有声,瞧热闹的众人当时对他便多了一份好感,又见那沈掌柜的语焉不详,面容几变,心头就犯了嘀咕。
见掌柜的不动,文青底气一足,便又道:“掌柜的怎如此犹豫不决?莫非根本就拿不出这底据?”
文青一言百姓们便也纷纷催促,连那高大胜也跺脚,道:“掌柜的既占着理字还怕什么,磨磨蹭蹭的叫人心疑!”
沈掌柜眼见形势急转直下,拿不出底据便没法交代,可那底据他又着实没有,便只好硬着头皮道:“姜府是小店的老主顾,那文管家亲自来下的定钱,他信得过小店还要什么凭据!小店也不敢就坑了知府家的银子啊。”
蒹葭闻言便诧异地道:“沈掌柜这话可就奇了,方才还说是有底据的,如今怎便又成了没有呢。这没有底据便是掌柜的空口白牙,这事儿可就说不清楚了啊。”
她言罢见众人议论纷纷便又道:“再者说了,这行商有商规,掌柜的开门迎客,自是按先来后到的规矩,万没将送上门的生意往外推的道理。没有下定钱,那便是谁先来谁先得,我瞧姚公子将才分明拍在那柜台上一张银票子,既是付了银子,这参何以就成了强买?还是掌柜的行商非是看先来后到,而是论个三六九等,得势与否?”
众人一听这话登时心中便又有了计较,原先瞧向文青的那些鄙夷目光便都转向了沈掌柜。
沈掌柜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入了蒹葭的套儿,当时蒹葭问起定钱,他便该一口咬定没有定钱,却有口头约定,若是那样虽会被疑,却到底还沾个理字,只可惜方才他一时情急,又心虚之下已入了套,就只能步步错了。
他急的出了一头汗,一时却不知该如何辩驳,就见姚文青上前一步,冷声道:“我既付了银子,这参掌柜的何以不卖?我入门便不曾横加一指在掌柜的身上,掌柜的何以说我仗势欺人,哭天抹泪?!”
文青这会子头脑已冷静了下来,见沈掌柜哑口无言,便又道:“这参若真是已被姜知府家订下,掌柜的为何还将它摆在外头示众,将才我入店询问,又于我详说这山参何等品相俱佳,眼见着我要付钱,却又突道这参是卖不得的。这倒不知是我仗势欺掌柜的生意人,还是掌柜的趋炎附势,欺我年幼,毁我名誉了!”
“这小丫头不知是哪位小姐身旁的,倒调教的大方知礼,颇有些机敏聪慧。”
“是啊,若非小丫头聪颖,倒真被这掌柜的一副小人嘴脸骗了过去。”
“如此看来果真是掌柜的欺负了人……若说今儿这事儿可就怪了,这生意人竟敢和官家少爷叫起板来,有些趣儿……”
“嘿嘿,将才这里可还有个姚府四少爷呢,这事儿……说不得,说不得啊……”
……
文青说罢,众人已另有计较,纷纷议论谴责起那沈掌柜来,有那素知大宅门中猫腻之事的聪明之人心思已动了一动。而沈掌柜面色涨红,面对众人指责的目光却已回天无力,无从辩驳。
蒹葭却冲那高大胜福了福身,道:“高壮士义薄云天,见义勇为,只可惜这掌柜的却是存了坏心,怕是有意要累壮士美名,叫壮士也跟着沾上趋炎附势、巴结知府的脏名呢。”
那高大胜闻言便气的拳头握紧,铜铃大的目光直瞪向沈掌柜,竟是铁臂一伸直去抓沈掌柜的衣襟。
众人惊呼着瞧热闹,蒹葭却已悄然到了文青身旁,福了福身,道:“奴婢是依弦院的三等丫头蒹葭,请五少爷安,我们姑娘今儿一早便大好了,五少爷大可安心。”
文青闻言面上一喜,目光陡亮,忙道:“果真?姐姐大好了?”
那边高大胜已一拳砸在沈掌柜的面上,蒹葭见众人目光都在那边,再无人留意他们,这才又小声道:“请五少爷移步后巷便知真假。”
文青一诧,接着才吩咐白易一声,带着蒹葭悄然出了沈记,四下观望后匆匆向后巷而去。
两人却不知,此刻在沈记对面的福德楼上,临街的一处雅间轩窗半开,一双澄澈的眸子正含笑盯着他二人远去的身影。
------题外话------
谢谢亲亲searchfairy滴钻钻和打赏,谢谢亲爱的991054283,虎窝里的幸福,百里秋,应怜荷送素滴花花。
十八章
这站在福德楼上将一切都尽揽眼底的却正是将才在姚府后门逗留过的萧韫。他和完颜宗泽离了姚府便相邀到了这福德楼上吃酒,本便是开着轩窗,依阁沐风,饮酒谈笑,故而对面沈记一闹将起来,他们便是不愿多留意,那拂面而过的风也将吵杂之声送了过来,凭借他和完颜宗泽的耳力自是将声音辨的分明。
更何况这下面闹事的还是姚府的两位公子,他和完颜宗泽是刚从姚府过来,故而免不了要多瞧上两眼,这样便将整个事端始末看了个清楚明白。自然,方才锦瑟在人群中的一举一动也皆落入了萧韫一双清澄的眸子中。
方才在姚府后巷萧韫便对锦瑟的身份起了疑,如今将她的一举一动瞧的分明,心里倒了然了锦瑟的身份。见姚文青跟着蒹葭往沈记后头的隐巷走去,他竟是难得的起了十二分兴致,极想知道那个颇有几分聪慧,机敏的小姑娘会对弟弟说些什么。
雅间门被推开,完颜宗泽刚巧从外进来,身后却还跟了一个身穿玄色武士服,腰悬长剑的侍卫,萧韫便目光一亮,却是冲完颜宗泽笑道:“子御,可否借影七一用?”
完颜宗泽闻言剑眉微扬,瞥了后头的影七一眼,便一撩长袍在窗边落座,他刚执了酒杯不想却听那边萧韫竟是吩咐了影七听人墙角的差事,当即饮酒的动作便是一顿,微诧地瞧了眼含笑的萧韫。
眼见他清澄的眸子中闪动着一丝不同寻常的趣味,完颜宗泽不觉勾了下唇,在他瞧来,萧韫此人最是无趣,分明是有着喜怒哀乐的正常人,却永远一副谪仙般无大悲无不喜的模样,笑似朗月温润,立如兰芝玉树,不愠不火,温文尔雅,最是惹人厌烦。
难得的见有萧韫感兴趣的事,完颜宗泽自免不了打趣一二,眼见影七闪身出去,他举杯仰头灌下酒水,这才戏谑地盯着萧韫,道:“君子者,非礼勿看,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伯约今日可愧了君子称号。”
萧韫闻言倒是洒然一笑,拂袍落座,同样斟了一杯酒,修指轻转白玉酒杯,莹润相称,流动着优雅光泽,却道:“子御此言差矣,君子视思明、听思聪、疑思问……我这正是遵从了圣人所言,疑思问罢了。”
完颜宗泽见他巧言狡辩,素知他实也当不上什么君子,便举了举杯,仰头又饮下一杯酒来。
而此刻的沈记后巷之中,姚文青已带着白易,于蒹葭一道到了马车旁。来旺守在车旁,见文青过来忙行了礼。来旺是锦瑟乳娘王嬷嬷的次子,一直在姚府车马房当差,寻常依弦院若有外出办差的丫鬟多半都是来旺驾车,故而瞧见来旺文青并不疑惑。
他所疑惑的是,蒹葭何故将他带到这隐蔽之处,他本能地去瞧那马车,却正见那青绒面儿的车帘被猛地拉开,露出一张苍白却仍难掩丽质的面容来,竟是本该缠绵在病榻上的姐姐!
文青愣住,而车中的锦瑟却也僵在了那里,一双含泪的美眸只能定定地贪恋地一瞬不瞬地凝在弟弟身上,只觉鼻口一股酸涩,肿胀,竟是张不开嘴,难以成言。
锦瑟炙烫的眼神令文青又愣了半响,接着却怒容乍起,喝道:“出了什么事?谁欺负姐姐了?”
他这一声直令锦瑟心中暖意融融,泪水滚落,忙回头压了压面容这才又回过头来,冲白易和蒹葭道:“我和小少爷有话说,你二人去望风。”
见两人一东一西往巷口而去,锦瑟才整肃了面容又看向文青,沉声道:“上来。”
见姐姐如是,文青心中更诧,他登上马车,还没能问出一句话来,端坐着的锦瑟却又是沉声一呵,“你给姐姐跪下!”
文青听到锦瑟沉肃的喝声便又是一愣,他茫然地去瞧锦瑟,透过车中微弱的光影,只见姐姐端坐在那里,面容有些模糊,可却显得那一双明眸越发的晶亮,盈盈光芒中似饱含了万千情绪,悲恸、痛心、失望、疼惜、悔恨……竟是叫他辨不清,分不明,却叫他的心不知为何紧紧揪了起来。
“跪下!”
锦瑟再度沉喝,文青这才忙噗通一声跪在了狭窄的车厢中,便闻锦瑟肃然而问。
“我且问你,姚氏祖训第八页,第十六训何也?”
文青听锦瑟的声音极其严厉,虽不明姐姐这是怎么了,但却不敢有丝毫怠慢,忙回道:“谦逊待人,端方行事,居身公正,胸襟坦荡,不可仗势欺人,不可……”
文青念着便已知锦瑟的意思,但觉一阵委屈,祖训尚未背完,已是含泪抬头瞪着锦瑟,辩道:“姐,我没有……”
锦瑟却再度沉喝一声,厉目打断他的话,锐声道:“你没有?!你没有却敢带着小厮大闹人家的药材铺子?你没有却敢一掷千金去和知府门第哄抢一根死物?你没有却敢当众甩脸子扬鞭子?我且问你,你仗的是谁的势?!你的谦逊和胸襟又在哪里?!”
文青被锦瑟连声逼问,欲辩解却又心虚,欲低头,可又着实委屈,加之自祖父去后,他和姐姐相依为命,姐姐对他关爱有加,疼宠如命,何曾如此的疾言厉叱过,他也着实有些害怕和彷徨,一时只忍不住倔强地抬手狠抹了满眼的泪,却是没敢再开口。
见文青双眸通红,委屈地跪在那里,锦瑟如何能不心疼?她双拳紧紧握起,半响才平息了情绪,又道:“你可委屈?你定要说是那掌柜的趋炎附势,可世态本炎凉,何必空嗟叹?你若真有傲骨,便该重振了家门,叫那些个不开眼的好好瞧瞧。可你非但因无谓之人的几句怠慢便失了心性,被激的跋扈狂乱,事起被人指责,累了风门竟还不知收敛,已是闯了祸却不知如何解祸,竟还一味的只知道争强好斗,姐看你是连蒹葭一个丫头都不如了!如今竟还不知错在哪里,妄自狡辩,你,你说……你可还配做父子双状元的姚氏子孙吗?!”
十九章
锦瑟的话说的极重,文青何曾被如此训斥过。他出生便失了娘亲,父亲不久也跟随而去,被祖父疼惜着一手拉扯到四岁,祖父过世,姐姐越发疼爱于他,事事顺着,生恐他受一丝委屈。族中之人也多怜惜他自幼失了双亲,面儿上也皆捧着他,如今猛然被锦瑟如此训斥他只觉彷徨又委屈,害怕又伤心。
可他虽年幼好欺,却也不是不识好歹的蠢笨之人,自知别人捧着他都是面儿上的事,唯姐姐是自己唯一的血亲,是对自己最好的。这会子糟了痛骂,委屈过后便也反思了起来,又听姐姐语气饱含失望,登时便越发心慌,流着泪认错道:“姐,我错了,你莫生我气,也别不管我,不要我……”
到底是虚年才八岁的孩子,眼见弟弟如此,锦瑟哪里还能忍得住,一个起身便也扑倒在了车厢中,将文青拦在怀里,拍抚着他的长发,亦垂了泪,泣声道:“傻茂哥儿,姐姐怎会不要你了。你是姐姐的命啊,有你才有姐姐,有你才有我姚家……姐,姐这是恨你不争啊,那姚文敏不过有些溜须拍马的本事,你便如此的亲近信任于他,你可知那喜欢在当面奉承别人的,也皆是那喜欢在背后诋毁别人的人,你可知他逢迎含笑的皮囊下,是怎样的苞藏祸心!”
文青听姐姐唤起自己的乳名来,心中一暖,面上越发愧疚难当,狐疑心惊。细想了方才姚文敏的种种作为,已是有些恍然。
而锦瑟言罢,这才情绪稍稍得到了控制,她抬起头来,压了压面上的泪痕,又瞧着面有所思的文青,殷殷恳切地抚着他的润湿的面颊,道:“你可知道,若非将才事态被控制了下来,会有怎样的结果?累了祖父和父亲的名声是小事,若真动起手来,你身旁便只有白易一个九岁的孩子,岂能不吃亏?姐姐知道,你是为姐姐的病心忧烦躁这才失了心性,可今儿他人能借你心境逼你就范,来日便亦可。唯有你修身养性,行事端方,多思多虑,才能防范未然。姐姐不指望你光耀门楣,只愿你莫再轻易入了人家的套,你若是……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姐姐……”
锦瑟说着想到前世的种种,身子一颤,已是面无人色,文青见她如此吓了一跳,忙握紧了锦瑟的手连声保证,道:“弟弟错了,往后再不如此,姐姐你别吓我!”
文青听了锦瑟的话哪里能没有想法,将今日之事细细一想,当真是越想越惊,越想越怕,姚文敏以及往日那些亲善族人的面孔在他脑中不断闪现着,竟是皆变成了伪善,唯姐姐才是他唯一的依靠,一心为他,值得他托付全部信任之人。姐姐不能没有他,他亦不能失去姐姐啊!
锦瑟回过神来,眼见弟弟就在眼前,眼见他青涩的面容上担忧和惊惧交织着,心知今日是她太过焦虑吓着了他。可强敌环饲,危机重重,已容不得弟弟不懂事,不长大了。若然他还如此的糊涂,只怕这小命早晚还是要不保的。
祖父过世,弟弟尚且不足五岁,五岁的孩子虽已懂得一些道理,可却依旧是一张白纸,落到吴氏手中,还不是任由其涂抹引诱的。便是弟弟资质再好,被刻意往错路上引,璞玉也必成顽石,而前世的自己又何尝不是这般,也没少被吴氏精心雕琢呢。
误人子弟已是有损阴德之事,如吴氏这般本便该被千刀万剐,老天不开眼,如今她既得重生,势要替天惩之!
锦瑟想着,这才缓和了面色,帮文青整了整有些微乱的发,这才道:“今日是老太太的寿辰,府上宾朋满座,茂哥儿行事万不可有错,快回府去吧。”
锦瑟也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一会子若被姚文敏察觉了端倪就又要惹出祸端来,如今她和弟弟都被吴氏拿捏在手中,是一步也不能行错的。如今他们在暗,方能有几分胜算,若是在羽翼未丰之时便和吴氏撕破脸,站在了明处,情形会比现在更艰难万分。今日她已给弟弟提了醒,想来他回去也必会多思多想,吴氏如今一招不成,也会消停两日,教导弟弟并非一日之功,也不能操之太急。
文青闻言虽心中存了许多疑问,可见姐姐已没再言的意思,便也未多问,只整了整仪容应命而去。
姚文青出了巷子正欲往沈记去,却见姚文敏带着三个小厮正巧往这边奔来,见他带着白易站在街上安然无恙,姚文敏显是一愣,又听沈记依稀传来沈掌柜的惨叫声,和那高大胜的怒骂声,登时姚文敏就知坏了事。他不知这么一会子功夫形势怎就翻天覆地,又暗悔方才不该就那么离去,加之生恐回去无法向嫡母交差,心已是有些乱了。
待姚文敏奔至姚文青面前,不觉就露出了焦急之色,道:“参买到了?这是怎么一回事?方才那壮汉不还站在沈掌柜的一边,如今怎就对沈掌柜的拳打脚踢了?!”
文青见他如此,倒是挑起了眉,道:“那壮士瞧出了掌柜的嘴脸,自是不同了。这不是好事吗,怎么四哥倒似不高兴了?”
姚文敏总觉着姚文青意有所指,可瞧他神情又着实看不出端倪来,想着姚文青一直深信自己,被玩弄在他鼓掌之间,没道理这一会子功夫就变了,只怕是自己多想,便又催促道:“我只是奇怪罢了,文青可买到参了?”
文青闻言眯了眯眼,却是摆手道:“将才凑巧遇着了姐姐院子的丫鬟蒹葭,姐姐如今已大好了,那参已用不上了,便让给姜府的病秧子吧。时候不早了,四哥,咱们还是快回去给祖母拜寿吧,晚了四哥哥定要被婶娘责骂。四哥是庶子,今儿行事更该稳妥,都是弟弟的错,不该拉了四哥哥陪我出来散心。”
他说着便亲热地拉了姚文敏往后走,却是和平日别无二致,还多了两分关切,姚文敏也不过是九岁的半大孩子,哪里能看出端倪,闻言见事情已不成了,只能跟着文青走,心中却越发忐忑难安,对吴氏的惧怕中夹杂着一丝恨意熊熊而起。
锦瑟在后巷中等那两个小乞丐回来领了赏银,又多赏了两人五两银子,嘱咐了两人一番,这才出了巷子。马车驶出,却逢那高大胜怒气腾腾地自沈记出来,一路呵骂着从车旁而过。
锦瑟禁不住微微挑起车帘往外看,目光紧随着那高大胜的背影,锦瑟清冷的眸中杀意一闪而过。
前世弟弟受伤被抬回府去,吴氏便央了其夫姚礼赫,送了帖子到江州府,把高大胜直接下了大狱。高大胜在狱中受尽折磨,可后来却被开释,而其母彼时已因病情耽搁又忧心太过故去了,高大胜是个孝子,又血性的很,岂能不恨文青?后来他辗转参加了大丰的义军,当上了小头领,金州之乱时姚府一门逃难京城,弟弟便是惨死在了高大胜手下兵勇的钢刀之下,整整七刀,在她臂弯中流血致死……
往事一幕幕在锦瑟心头回放着,血的温度和弟弟渐凉的躯体似仍能感知,锦瑟双拳紧握,心中恨意翻腾。
她猛然闭上眼睛,死死咬牙,半响再睁开时,那眸子中已只剩清明和沉静。又瞥了眼高大胜的背影,锦瑟淡淡地收回视线,放下了车帘,心思已转到了姚府之中。
今日武安侯夫人带着谢少文进府,自己的亲事是要设法退掉的,可却不能以自毁名誉为代价,吴氏处心积虑地要在今日毁她声名,她又岂能叫她如愿?!
二十章
姚府的马车缓缓而去,福德楼上影七已将方才听到的关于锦瑟和文青的对话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完颜宗泽方才入了雅间,因故却又出去了一下,故而他只瞧见沈记闹将起来,却刚好便错过了锦瑟到来的一幕,之后他回到雅间,见沈记已是另一番模样,倒诧异了一下。
又闻萧韫吩咐影七去听墙角,便知沈记这一番变化定然和那马车中之人有关,故而他便未再多言,静候影七归来。如今听影七说起姚文青和其姐的对话,这才知道那马车上的人竟是姚府小姐。
这般他倒先想起了方才在姚府后角门碰到的那小丫头,心思便是一动,想着那小丫头莫不是姚四小姐身边的丫鬟?只一念转过,他便又丢在了脑后,眼见萧韫若有所思,便扬眉道:“怎么?瞧上那姚四小姐了?”
萧韫素知完颜宗泽口无遮拦,便只摇头一笑,道:“那姚四小姐今年应还不及金钗之龄。”
完颜宗泽闻言更是诧异,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蓝眸深邃戏谑地盯着萧韫,又道:“啧啧,连人家姑娘的芳龄都弄清楚了,年纪是小了点,我倒不知你还好这一口。”
萧韫系出青阳萧氏,萧氏一族世代簪缨,清贵名门,族中子弟科举入仕者众,江南有“状元皆萧”一说。而萧韫之父萧默当年却和姚诚同科,萧默本志在三元及第,却不想竟是在殿试之上落于姚诚之下,屈居榜眼。当年姚诚病故,萧默曾在府中拜祭,后锦瑟祖父病故,萧默更曾唏嘘过,父子双状元的姚氏自此怕要门庭凋敝,再不能入清贵之流了。
故而因父亲之故,方才见沈记闹将起来时,萧韫本便对姚文青多留意了两分,后又见锦瑟匆匆赶来,这才起了关注此姐弟两人之心,倒不想竟会被完颜宗泽如此误解。
他被完颜宗泽打趣地无法,却也无意解释什么,不觉苦笑道:“那姚四姑娘早年便和武安侯世子订了婚事,子御且莫胡言乱语碍了人家姑娘清誉。”
完颜宗泽却讥诮地扬唇,道:“谢少文?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可惜了这姚四小姐通透灵慧的性子。不过定亲罢了,喜欢了便是横刀夺爱也未有不可!”
萧韫自知完颜宗泽最瞧不上附庸风雅,自恃甚高,空有才名却不识时务,百无一用的迂腐书生,闻言只无奈而笑,倒是完颜宗泽言罢冲影七吩咐道:“这姚文青盯着些。”
萧韫这才开口,“将才不是说这首辅之家后继无人了,出尔反尔可不似子御所为。”
完颜宗泽被萧韫打趣,却也只抿了一口酒,道:“有姐如斯,这姚文青倒也未必不能成才,将来兴许能为我大燕所用。”
他言罢便不再多提,已转了话题,道:“我听闻金州一带百姓多以种茶,贩茶为生,只金州境内便有八个颇具规模的茶叶产地,茶叶多贩往南境小国,谓之‘边茶’,伯约可知此事?”
萧韫(wen)不想他会突然郑重其事地提及此事,心思微微一动,这才回道:“却有此事,金州在江州之南,峻岭环抱,关隘林立,地势险阻。因良田匮乏,故而土地便更多被世族豪强占去,金州佃户形同奴隶,除了要交纳地租,还要承担赋税徭役。因佃户占了十之八九,故而金州百姓较之其它州郡更为穷苦。百姓协稼不足以给,故而多兼营些采茶等业,私贩边茶换些口粮……”
这厢两人畅谈略过不提,那边锦瑟已到了姚府后巷,马车停下,锦瑟和蒹葭一路仍从后门回到依弦院,柳嬷嬷正站在院中拾掇着锦瑟养的两株锦带花,瞧见蒹葭和锦瑟一前一后进了院,忙怒目道:“可算回来了,姑娘将吃了药,等这窝丝糖半响了,作死的奴才,怎去了这么许久!还不快拿进来!”
她说着已是亲自打起了门帘,蒹葭是三等丫鬟没准许是不能进屋的,只福了福身便自去了,而锦瑟却诚惶诚恐地抱着怀中食盒快步上了台阶,一闪身进了屋。
她刚进屋已被王嬷嬷扶住,手中食盒被白芷取走被塞上了一个暖暖的手炉,几人簇拥着锦瑟进了内室,扶她在床上靠坐,这才取下了她头上的帷帽。
柳嬷嬷拧了热帕子给锦瑟敷了脸,白芷端来温热的当归红枣鹿骨汤,伺候锦瑟用下小半碗,她的面色才算好看了一些。那边白鹤已换好了衣裳,王嬷嬷亲自领她出了内室,在明间儿训斥着。
“将才外头回来,身上都是凉气,也不知规矩竟还想往内室凑,姑娘如今刚好些,怎经得住你这贱蹄子如此折腾,真是越发不叫人省心了,还不快出去!”
“奴婢……奴婢也是担心姑娘,想瞧上一眼,嬷嬷莫生气,奴婢这便出去。”
王嬷嬷赶了白鹤出去回到内室时,柳嬷嬷正劝着锦瑟躺下睡上一会,锦瑟却摆手道:“今儿是老太太大寿,我怎能躺在屋中真不露面?也只你们知道我是真病了,外头人只会道我这做小辈的不懂事,不念恩。我这精神还好,嬷嬷且扶我起来,白芷去寻套喜庆点的衣裳。”
柳嬷嬷闻言便蹙了眉,欲再劝,王嬷嬷却已走了上来,冲柳嬷嬷道:“姑娘说的是,一会子我陪着姑娘到前头去,绕一圈便回来,想来不会累到,听兰便听姑娘的吧。”
方才锦瑟走后,王嬷嬷想了许多,一旦怀疑的种子发芽,以前许多被忽视的事情便会一一浮现,如今王嬷嬷虽是心疼锦瑟,但也恐因一时心疼反会累了锦瑟名声,又见锦瑟确实精神尚好,便如是道。
柳嬷嬷本便比王嬷嬷性情绵软良善,办事虽妥帖,可心思却没王嬷嬷灵泛,又因王嬷嬷是锦瑟的乳娘,故而在这院子中,王嬷嬷是要压上柳嬷嬷一头的,见锦瑟和王嬷嬷皆这般说,她便也只好点头,锦瑟却是扶着白芷的手站了起来,上前两步拉住柳嬷嬷的手,道:“我知道嬷嬷都是为我,可如今……却不是歇的时候。有乳娘陪着我,我又怎会累到,一会子回来我还想用碟嬷嬷做的麦冬杏仁糕呢。”
柳嬷嬷闻言便笑了起来,眉眼间满是慈祥舒心的笑褶,连声道:“老奴蠢笨,只这做糕点的手艺还使得,老奴这便去给姑娘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