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方才心急,只当彦哥儿真落了水这才上当,如今瞧见这些可疑的水草,当即便知是有人欲借彦哥儿的手谋她的命,她心中发冷,又因缺少空气而发堵,却硬逼着自己冷静,莫慌莫急。
她停住一切动作,以防被缠的更紧,半仰泳姿势稳住身体,这才缓缓上抬那条被水草缠绕的腿,慢慢挣脱水草,可挣了两下竟脱不开,空气已越来越稀薄,她只觉头脑一阵阵发沉,忙又改了姿势,身子直立,用手去拉那水草,她恐动作急切反倒误事,故而动作极慢,身体极稳,扯了几下却觉那水草极韧,而她眼前已一阵阵发黑。
锦瑟几乎要绝望了,腿上却猛然一松,那草被扯断了!
她脑中一亮,憋着最后一丝气拼命往上凫,待钻出水面,阳光一照才觉爱极了这种光亮的感觉,恍若心生一般。她知自己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圈,迷迷糊糊地耳听岸边传来喧嚣声,眯着眼去瞧却见几个婆子下了水往这边游来,岸边正跳脚大骂的似是白芷。
锦瑟心神一松,再没了半点气力,双眼合起晕了过去,身子往水下沉,已被两个婆子抓起,那拽着锦瑟的王妈妈当即便拍了拍她的面颊,冲岸上喊道。”表姑娘晕过去了!“
廖老太君刚被尤嬷嬷扶着匆匆奔进院子就听到了婆子的大喊声,登时面色一变,而白芷见自家姑娘面色惨白不知死活地挂在婆子的臂弯里,当即便怒气高涨,盯了被海氏护在怀中显已知道闯了大祸正两眼含泪的彦哥儿一眼,不待锦瑟上岸已扑向廖老太君,噗通一声跪在了廖老太君面前,道:”老太君为我们姑娘做主啊!“
一百零八章
却说锦瑟一听春喜说彦哥儿掉进了湖中着急之下根本就来不及多想便跳进了水中,而白芷因不会凫水,只能眼睁睁地瞧着锦瑟跳了下去,等她反应过来才匆忙地奔出院子大声喊叫了起来。
她奔出院子没跑多远便遇到了几个婆子,匆忙将彦哥儿落水,锦瑟跳下去相救的事告之几个婆子,令她们赶紧唤人来,也赶紧准备棉被等物,白芷便又忙奔回了园子,可她这一回来竟就瞧见岸边彦哥儿正神色不安地往湖中看,而他和春喜一瞧见她便如同老鼠见了猫般掉头就往另一边的垂花门跑。
白芷见两人如此已然明白了过来,她当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几步追上便抓了彦哥儿。
彦哥儿显然也是怕了,竟哭喊着挣扎着道:“我就是讨厌她,想教训教训她,呜呜……不是我叫……她跳湖的……呜呜,你放开我!放开我!”
他说着见挣扎不过竟低头死咬白芷的手,白芷不防被咬的疼了便松了手,彦哥儿转身又跑,谁知跑了两下也不知是怕的还是慌的,两腿一绊跌倒在地。
自家姑娘为了眼前小子跳进冰冷的湖水中,可恨的是这彦哥儿根本是利用姑娘对他的感情,不过这彦哥儿是受了什么人指使的,还是他小小年纪真就心机深沉,长着一颗坏心,白芷都要为锦瑟讨个公道,好好令彦哥儿受些教训。
如今若然叫彦哥儿跑了,回头他和小丫头联合起来不认账该当如何,故而白芷见彦哥儿跌倒,两步上去便又抓了他,拽着他便回到了湖边。
这时她才发觉锦瑟已潜入水中时辰久矣,见水面上一点动静都没有,白芷登时心慌起来,急地在岸边团团转,恨不能一巴掌扇在彦哥儿面上。
而彦哥儿见锦瑟迟迟不上岸也恍惚的明白些什么,又被白芷那模样吓到,一时缩着身子竟连哭都不敢了,那小丫头春喜已是懂事,此刻更是泪眼朦胧。
几人皆六神无主,院外喧嚣鼎沸,二夫人和海氏带着奴仆们匆匆赶到,海氏显然吓得不轻,面色惨白,被丫鬟扶着踉踉跄跄地奔进园子。眼见彦哥儿好端端地坐在岸边,她才眼泪一流,抢步上前将儿子抱在了怀里,一阵心肝的叫着,彦哥儿也哇哇的哭了起来。
而听到白芷大声嚷嚷着令人下去救锦瑟,海氏才察觉出不对来,婆子分明说是彦哥儿掉进了湖中,锦瑟跳下去救人,如今彦哥儿怎好端端的在岸上。
她正疑惑,锦瑟却在此时浮了上来,而锦瑟被婆子们合力送上岸已晕过去,廖老太君赶到听到婆子那声大喊也顾不得哭喊的白芷便快步过去。
廖老太君见锦瑟躺倒在王妈妈的怀中,人已被厚厚的棉被裹住,水洗的面容惨白如纸,越发显得嘴唇乌青,气若游丝,她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尤嬷嬷扶住廖老太君,忙问道:“表姑娘怎么样?”
王嬷嬷这才喘了口气,道:“表姑娘只是昏倒了,性命当无碍,老太君切莫忧心。”
廖老太君这才寻到一丝力气,忙令众人赶紧将锦瑟抬到离这里最近的碧波院安置。眼见锦瑟被抬着出了院子,廖老太君也忙随后跟上,二夫人等人早被惊动跑了过来,如今也都满是关切的紧随其后。
海氏抱着被吓坏了的彦哥儿,耳听锦瑟性命无碍,她才算是松了一口气,见众人皆走了她忙蹲下抚着彦哥儿的脸,道:“你和母亲说,为什么婆子们嚷嚷你落水了,表姐又为何跳下水去?”
彦哥儿这会子被吓到,却是两眼泪汪汪的抓着海氏的手说不出话来,海氏焦急忙又盯向那春喜,道:“你说,表小姐为何会跳湖去救彦哥儿!”
春喜被海氏凌冽的模样吓到,不敢不回,跪地磕头却道:“是小少爷叫奴婢骗表姑娘说小少爷掉进湖里去的……呜呜……大夫人饶命……小少爷说奴婢不听话就发卖了奴婢。”
海氏本便有所怀疑,如今听了春喜的话脑子轰然一响,竟就有些呆愣起来。她尚未回过神,尤嬷嬷已折返回来福了福身,道:“大夫人,老太君叫您带着六少爷过去碧波院回话。”
海氏闻言这才恍惚过来,有些不安地抱紧了彦哥儿舒了口气,才拉着他往碧波院走。
碧波院中,锦瑟已被安置妥当,廖老太君见大夫还未来不觉焦急地往外张望。白芷随着王嬷嬷等人进屋,帮忙着给锦瑟换上干衣,绞干头发,这才出屋重新在廖老太君跟前跪下,哭泣着断断续续地将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廖老太君已听的面色铁青,手指微抖,刚巧海氏抱着彦哥儿进来,廖老太君手中茶盏便执了过去,怒道:“孽障,他还有脸哭!”
茶盏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海氏嫁进门便未见婆母这般气急过,登时心一跳,面色发白僵了下才忙抱着彦哥儿上前跪下,道:“母亲息怒,彦哥儿不过才四岁稚龄,万想不会有这样的弯弯心思,一定是被什么人被撺掇的啊。他不够是个孩子,瞧着母亲难过,便想给母亲出气,这也是他一片孝心,母亲瞧在他不懂事的份儿上,瞧在他没有父亲教诲的份儿上千万要原宥他啊。”
彦哥儿也从未见过这等阵仗,他自出生家中上至祖父,祖母,下到堂哥堂姐,丫鬟仆妇,皆将他当眼珠儿般珍视,别说是打骂于他,便是在他面前大声说话都是没有的。如今他见众人皆谴责地盯着他,一向疼爱他的祖母不仅满脸恼色地甩了东西,还用那样叫人害怕和不安的眼神瞧着他,又见母亲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便更惊惶起来,小小的身子跪在海氏旁边依着海氏瑟瑟发抖地流泪。
平常瞧见海氏和小孙子这般廖老太君一准便没了怒气,心疼愧疚起来,可今日发生的事使她意识到,过往的几年间实在太过纵容这对母子了。纵容的结果,使大儿媳非但没感激在心,重新获得生活的希望,反倒迟迟走不出夫君离去的阴影,性情越发偏执尖刻,越发拎不清糊涂起来;纵容之下也使得小孙子失去了纯善之心,任性妄为,是非不明。
这叫廖老太君伤心之余也意识到不能再继续如此下去了,她眼见海氏和彦哥儿可怜巴巴地跪着,却硬着心肠对海氏道:“你也知道他做错了事?受人撺掇的,那你告诉母亲,他是受谁撺掇的,又是为何会被撺掇了去戏弄关爱他的表姐?!不枉你还记得他那早去的父亲,可你瞧瞧,你将这孩子教养成了什么样子!如今便分不清是非好赖,这若再大些,稍不如意岂不是连我和他祖父都敢谋算了!”
廖老太君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指是她撺掇彦哥儿设计锦瑟的,而事实上海氏心中也确实有愧,她虽还弄不清楚今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也知道若非平日她对彦哥儿的言传身教,和她对锦瑟的不公态度,彦哥儿是定然不会对锦瑟做出这种事情的。
她一面愧,一面更怕,她是彦哥儿的母亲,她比谁都害怕儿子真变成那种是非不明,阴沉歹毒的坏孩子,更有,廖老太君的指责,她话语中的失望和痛心也都叫海氏难以承受。
她正无言以对,王嬷嬷却从内室出来,神情有些复杂地瞧了海氏一眼,这才冲老太君福了福身,道:“老太君容禀,老奴觉今日之事绝非六少爷要戏弄姑娘那般简单,乃是有人撺掇了六少爷要借六少爷的手来杀害姑娘。”
王嬷嬷说着便将手中水草呈上,又道:“廖太君,这是老奴方才为姑娘清理时自姑娘手心和裤管上发现的,姑娘她水性不错,没道理寻不到彦哥儿,却半响浮不出水面,只怕是在水中被这些水草给缠住了!”
廖老太君闻言当即就变了面色,她也想到,府中园子里的小湖是年年秋冬季节都要清理的,若说湖心有水草还有可能,湖周边水域怎会有能缠住人的水草?!
廖老太君本只当这次锦瑟落水是彦哥儿戏弄锦瑟,如今事情一下子便成了谋害,她怎能不惊吓失措?她愣了半响这才猛然盯向海氏,只因彦哥儿小小年纪不可能想到这么歹毒的害人计谋来,便是他能想到,也不可能是他指使人在湖中布置的水草。而这府中要害会害锦瑟的,只有海氏一个。
廖老太君这般想,二夫人等人自也是如此想的,一时间大家皆瞪着眼睛盯向海氏。他们的目光那么明显,海氏怎会不知她们是何意?
平日廖老太君是信任疼惜她的,众妯娌也都是敬重关心她的,几位姑娘更是对她恭敬孝顺,如今一下子失去这些,海氏岂能不惊慌难过?
人有时候是极奇怪的,只有在行至绝地时才会反思自己,才能清醒地看待问题。海氏已然失去了丈夫,若是再因她对自己的种种放纵再被家人厌弃,若是因她的尖锐愤满连儿子也被毁掉,那她便觉自己什么都不剩下了。
这时候海氏又想起锦瑟之前和她说过的那些话来,她是成年人自然是分得清好恶来的,锦瑟若然真有恶意便也不会将话说的那么明白透彻,那孩子是意在消除和她之前的隔阂才那般做的。她是早便瞧出来自己这个大舅母走不出夫婿亡故的阴影,性情越来越偏执扭曲,在拿她们姐弟出气泄恨,这才表现的不卑不亢,坦坦荡荡。
因为锦瑟那孩子知道,若然她表现出愧疚迁就之态来,自己便会越发将夫婿的死往她身上推,便会越发在这条偏路上越走越远。待得自己做出什么执拗之事来,待的真照成伤害,那时候她再清醒过来也是无法回头了。
锦瑟一个未曾及笄的孩子尚且能这般通透的瞧事情,面对她,而她却迟迟不能面对自己,面对夫婿的死。如今锦瑟为救彦哥儿跳下冰湖险些丧命,而彦哥儿遭人利用险些谋害了表姐!
若锦瑟今日当真死在那冰湖之中,她心中是否就高兴,就觉着彦哥儿为他的父亲报仇雪恨了?
海氏自问,发现答案是否定的,若当真那般,她才真无颜在廖府中生活了,彦哥儿小小年纪便杀了表姐,只怕心灵也会遭受巨大创伤,会越长越性情古怪,一辈子都要毁掉。
想着这些,再见众人瞧过来的各种痛心,不信,怀疑目光,海氏当即一个机灵已然明悟了许多事情。她未语泪先流,尚未来得及出声为自己辩解,倒是内室的门帘被挑起,柳嬷嬷扶着脸色苍白的锦瑟竟走了出来。
廖老太君一惊,忙道:“这孩子怎下床了,快扶回去,快扶回去!”
廖书敏几个也忙围了上去,簇拥起锦瑟,担忧地扶着她,锦瑟却淡淡一笑,迎上海氏瞧过来的氤氲目光,见她双眸含泪,眼睛中分明有各种情感汇聚成愧疚的暖光来,锦瑟心一紧,眼眶便也红了,只觉今日一场祸事倒也遭的值当了。她冲海氏微微一笑,这才对廖老太君道:“祖母,我已无碍了,说几句话便进去休息。”
廖老太君见锦瑟坚持,这才忙令柳嬷嬷和王嬷嬷扶着锦瑟坐下,锦瑟这才道:“我潜入水中寻不到彦哥儿,这才恐他掉进了石堆中摸过去找寻。那一大片水草就隐藏在石头后,我之前未瞧见便被缠住了腿,拼着最后一丝气力浮上水面,便因呼吸不过晕厥了过去,险些就丢了命。定然是有人算准了我下水必到石堆旁寻人,这才早先埋进去的,这回的事必定是有人欲借彦哥儿的手杀害微微,还请外祖母和舅母们查明真相,为微微做主。”
锦瑟言罢,廖老太君等人面色更为难看起来,廖书敏拉了锦瑟的手,觉着她双手像冰块一样寒冷,想着她所说之话登时也后怕的身子微微发抖起来。
方才众人还有些怀疑会不会是王嬷嬷多想了,如今听了锦瑟的话便皆肯定是有人要害锦瑟的命,大家皆又瞧向海氏,却闻锦瑟又道:“这要害我之人居心险恶,不仅要谋我的命,还想将事情推到大舅母和彦哥儿身上,令文青和廖家再度反目成仇。大舅母如今被疑,可微微却相信此事绝非大舅母所为,且不说大舅母对我没有必杀的恨意,便是她真有心害我,也万不会采用这种方式。只因大舅母对彦哥儿的爱是有目共睹的,一个母亲又怎会将心爱的儿子视为杀人的刀?!所以微微信大舅母,也请外祖母查清楚真相,还大舅母一个清白。”
廖老太君不想此刻锦瑟坚持出来不过是为海氏分辨,她微怔,众人也都愣住,可却着实因锦瑟的话已不再疑心海氏,锦瑟说的没错,海氏便是再怨怪锦瑟,也不可能借彦哥儿的手杀人。
方才看来是她们一时震惊误解了海氏,廖老太君怔过之后叹了一声,吩咐廖书敏几个送锦瑟进屋,这才冲海氏道:“大媳妇先起来说话。”
海氏闻言眼眶中泪水便落了下来,她站起身来,福了福道:“母亲,可否让媳妇来审彦哥儿,这孩子也吓坏了。”
廖老太君听罢瞧向拽着海氏衣角的彦哥儿,见他一张小脸上满是泪水,可怜兮兮的,便道:“你问吧。”
海氏这才先询问了春喜,却听小丫头道:“六少爷听到表小姐被老太君罚跪佛堂后很高兴,又听奴婢说老太君不准表小姐用膳,就叫奴婢去盛了两碗汤,在其中一碗里撒了尿,叫奴婢陪着他溜出院子一起去佛堂。被表小姐识破,六少爷生气地跑了,奴婢追出去就寻到不少爷了,后来才在后园的假山后找到了六少爷。”
春喜说罢又将彦哥儿威逼她的那些话零零碎碎地学了一遍,海氏当即就变了面色。春喜是个小丫头,自然发现不了这几句话中所包含的心机,可海氏等人却不同,当即便听出这几句话步步紧逼,不可能是出自彦哥儿这么个小孩子之口,分明是有人教的他。
海氏蹲下哄了哄彦哥儿,这才问道:“你和母亲说,你从佛堂出来可遇到了什么人,是谁叫你骗表姐说你落水了的?”
彦哥儿闻言却自怀中摸出一只草编的蚂蚱来,道:“嬷嬷……嬷嬷说我听话就能帮我解气……能帮母亲出气。”
众人面色一变,廖老太君已吩咐尤嬷嬷去集合府中所有的嬷嬷过来。海氏闻言面色变了变,拿了彦哥儿手中蚂蚱,道:“这蚂蚱是那嬷嬷给你的吗?彦哥儿可还记得那嬷嬷长什么样子?”
彦哥儿闻言点头,又抽泣着道:“母亲,彦哥儿是不是做错事了?”
海氏见儿子眼中满是依赖和不安越发愧疚起来,抚了抚彦哥儿的头,这才道:“彦哥儿一会帮母亲将给你蚂蚱的那嬷嬷找出来,再去给表姐好好道歉,跟表姐说彦哥儿以后再也不做坏事了,表姐原谅彦哥儿,彦哥儿便还是好孩子。”
彦哥儿听罢想了想,这才道:“表姐害彦哥儿没了爹爹,母亲不讨厌表姐了吗?”
海氏当下面上就是一红,瞧着儿子水洗般清澈的眼眸,眼眶也红了下,这才道:“你爹爹不是表姐害死的,以前母亲和彦哥儿一样做了错事,所以一会子彦哥儿指出那教你做坏事的嬷嬷来,母亲和彦哥儿一起给表姐道歉,请表姐原谅好不好?”
彦哥儿却犹豫着半响才道:“可是……表姐来了母亲就总是哭……”
海氏见他如此当真是又心疼又感动又愧疚,跪下来将彦哥儿抱在怀中落泪道:“以后母亲不会了,彦哥儿想表姐为什么听到你掉进了湖中便不顾一切地跟着跳进了湖里去?”
“表姐要救彦哥儿……”
“是啊,表姐像母亲一样喜欢和关心彦哥儿,这样才会一听到你落水便跳进那么冷的湖中去,彦哥儿欺骗了表姐,还辜负了表姐的心意,是不是该道歉呢?”
……
海氏和彦哥儿抱在一起一言一语的说着,却听的廖老太君几人感叹万千,面色动容,见海氏明白过来,不再偏执,廖老太君叹了一声,别开头用帕子压了压眼角。外头尤嬷嬷进来,禀道:“老夫人,府里的婆子,娘子和丫鬟都已在院子里了。”
海氏闻言这才松开了彦哥儿,又和他说了两句便带着他出去认人。只可惜海氏令乳娘抱着彦哥儿在院子中走了一遍,彦哥儿频频摇头,竟就找不出方才在园子中教他说话的那嬷嬷。
廖老太君眉头蹙起,问道:“查查,方才今日当值的奴婢们可有谁不在这里?问问看守各门的婆子,这会子功夫可有人出府。”
二夫人领命,正问着各处的管事婆子,便见外院管事冯永并一个护院拽着个婆子进来,道:“老太君,这婆子自西角门跳墙被抓住,奴才瞧她行迹鬼祟便抓来复命。”
他说着将那婆子按倒在地,拽着衣领令其抬起头来,当即便听彦哥儿叫道:“母亲,是她,是这个嬷嬷给彦哥儿的蚂蚱,还教彦哥儿说话的。”
那婆子见众人都盯过来,又被彦哥儿一指登时便知逃不过了,一张脸惨白,尚不待廖老太君问话便砰砰地磕头道:“老太君饶命,奴婢是迫不得已啊,奴婢那不孝子在外头赌钱,若是再还不上银钱他会被碎尸的,奴婢就这一个儿子,有位姓姜的大爷答应替奴婢那不孝子还债,奴婢不敢不听话啊!”
廖老太君闻言双眸眯起,一旁二夫人便道:“这周婆子不是家生子,平日只管着园子中的洒扫,是洒扫上的粗使婆子。既彦哥儿已指出她来,又牵扯到府外赌坊上的事,只怕一时半刻也查不清楚,不若母亲先进屋去瞧瞧微微,媳妇将这婆子带下去叫夫君一同审了,有线索也和叫夫君出府追查,以免白耽误功夫。”
廖老太君听罢点头,二夫人便忙令人去请二老爷,海氏随着廖老太君刚进屋,外头便又响起了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海氏身边的郝嬷嬷快步进来,道:“禀老太君,大夫人,大少爷回来了说是有要事禀老太君,如今人已进了二门正往这边来呢。”
一百零九章
廖书意只送了口信回府便离京而去,一走便是十数日,虽有送平安信回来,可廖老太君又岂能不忧心,听闻通报面上便露了笑意。她快步进了屋,见锦瑟半靠着大引枕用着驱寒汤药,又细细问过哪里可受了伤,是否还觉发冷头晕等事,见锦瑟一一答了,精神也尚可,苍白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光彩,这才放下心来。
锦瑟自也听到了方才郝嬷嬷的禀声,便道:“哥哥出京这许久,如今一回来便说有要事禀告,想来是极重要的事,微微已好多了,外祖母莫担忧我,哥哥的事要紧。”
廖老太君这才站起身来,嘱咐二夫人好生照顾,这才扶着尤嬷嬷的手离开。而屋中,海氏见廖老太君离去,这才扯着彦哥儿上前,推了彦哥儿一把,道:“方才母亲和彦哥儿是怎么说的,还不快给你表姐道歉。”
彦哥儿见母亲督促,踱着小步上前在脚蹬上跪下,抬头瞄了锦瑟一眼,见她正笑意盈盈地瞧来,便又如受惊般低了头,红着脸闷头道:“彦哥儿不该往表姐的汤中尿尿,不该骗表姐说彦哥儿落水了……以后再也不会对表姐做坏事了……”
锦瑟见彦哥儿垂着头,小模样极是可爱,便笑了起来。虽是因彦哥儿之故害的她险些丧命,可彦哥儿不过是个四岁孩童,被人教唆两句会做错事再正常不过了,便如一把刀,伤了人自该恨那持刀之人,却没于刀过不去的道理。
锦瑟原还有些心中不舒服,可瞧见小彦哥儿显然也受了惊吓,面上还挂着泪水,两眼红红肿肿地跪在那里她如何还能与他置气,忙令白芷将他扶起来。谁知白芷刚过去便惊地彦哥儿自己跳了起来,锦瑟冲彦哥儿招手,待他到了近前,才问道:“彦哥儿还讨厌姐姐吗?”
彦哥儿闻言瞧着锦瑟,闷了半天却道:“不讨厌了……可也不喜欢。”
锦瑟见小男孩一本正经地说着,不觉莞尔失笑,敲了敲他的额头,也歪着头沉思了下,这才道:“彦哥儿之前讨厌姐姐,如今却不讨厌了,彦哥儿如今不喜欢姐姐,来日却一定会喜欢姐姐。看来姐姐还得加把劲,叫彦哥儿早日喜欢上姐姐才成啊。”
彦哥儿被锦瑟几句话绕的揪起眉头来,倒引得廖书敏和二夫人几个都笑了,二夫人见海氏上前,冲廖书敏几人使了眼色,几人便都悄然地退了出去,廖书晴走在最后,冲彦哥儿招手,彦哥儿便也随着她们出去了。
海氏在床边坐下,瞧着笑意盈盈的锦瑟却有些难以张口,倒是锦瑟率先拉了海氏的手,道:“大舅母可是不怪微微了?”
海氏闻言眼眶便又红了,握住锦瑟的手,道:“之前是舅母不好,是舅母想不开,这才害的你和茂哥儿在江州受了这几年的苦。也是舅母不好,将你大舅的死无端加诸在你和茂哥儿身上,若不是舅母,今日彦哥儿也不会被人利用险些就害了你……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真是无颜活着了,便是死了也没脸去见夫君和华姐儿……舅母做了很多错事,微微可还愿原谅我?”
锦瑟听罢水润的眸子越发清亮,似墨玉上滴了雨珠儿,闪动两下,拉着海氏的手抚上心口,道:“大舅母,微微这里好疼啊……大舅母一定还未原谅微微,这才说出这种话来……一定还在怪微微和弟弟,将我们当成姚家人来憎恨,要不然舅母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见海氏情急,便又道:“大舅母一定忘记微微小时候您和微微说过的话了。那次微微和二姐姐不小心将墨汁洒在了大舅舅最爱的古画上,我们吓得将那画藏起来,怎么都不敢告诉大舅舅,大舅母寻到我和二姐姐,听我们说了画的事,微微记得大舅母说,做错了事也不必害怕,因为大舅舅是微微和二姐姐的亲人,亲人便是在你有难的时候能站在你的身旁握住你的手,在你犯了错时能原谅你,包容你的人……大舅母和彦哥儿都是微微的亲人,微微亲人不多,不想也不要再失去任何一个。”
海氏闻言一阵动容,将锦瑟揽进怀中,到底没忍住,两人都落了泪。
松鹤院的花厅中,廖老太君放下茶盏,惊怒道:“你这些日竟是跑到了陲州去?那陲州已是边关苦寒之地,这些年边境又常常有蛮夷滋扰,你不声不响身旁就带着两个长随怎这么没轻重自涉险境,若然你有个好歹,可叫祖父祖母和你母亲如何是好,你的孝心当真被狗叼了吗!”
廖书意风尘仆仆地站在厅中,闻言又见廖老太君着实恼怒,便忙跪下,一径地认错。一旁尤嬷嬷劝了两句,廖老太君才令廖书意起身,又吩咐丫鬟给他盛碗热汤,这才道:“说吧,到底是何等要紧的事叫你这般不顾一切跑到陲州去。”
廖书意闻言又放下手中茶盏,起了身再度跪下,这才道:“祖母容禀,当年父亲路过九云山遇山匪才致英年早逝,后朝廷剿灭了九云山匪乱,据那些山匪交代当年杀害父亲的确实是他们,故而这些年我们才未曾疑心父亲之死另有乾坤。可自微微和茂哥儿进京,孙儿知晓这些年他们在姚家吃的苦头,得知姚家人竟皆乃豺狼猛虎,孙儿便越发觉着父亲之死事有蹊跷。当年九云山的匪贼多半都流放到了陲州,孙儿这次前往陲州寻到了几个原九云山的匪贼,细细问过父亲遇害前后的事,到底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廖老太君自知定然是有极重要的事才叫廖书意离京跑到边疆去的,如今闻言却还是微惊,舒了一口气,这才勉强稳住跳动的心脏,继续倾听。
却闻廖书意又道:“孙儿查明,父亲遇害当日,原本那些山匪已安歇了,是二当家马大栓突然令众人前往劫掠的。九云山的匪贼一向只抢钱财,不害人命,可当夜一乱起来也不知谁竟砍杀了父亲。那些匪贼见父亲被杀,原是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将小厮等人一并杀死灭口的,谁知马大栓却发现了父亲的官印等物。那些匪贼不过是生计困难的百姓被逼无奈上山为匪,并非穷凶恶煞之辈,一听父亲竟是官身心知闯了大祸,当即就没了主意。那二当家竟也慌了,当下就吆喝着带了众人撤了,这才放下尾随父亲的全叔等人。”
廖书意言罢,廖老太君已听出了蹊跷来,捏着扶手的手微微颤抖,廖书意便又道:“孙儿又细细问了父亲遇害前几日可有人上山寻过你二当家,倒真有两人回想起来,说却有一三十左右的男子找过马大栓。还说这男子带着两个小厮,瞧着倒似生意人,听说话口音正是江州人士。这人走后,大当家曾问起此事来,马大栓只说是他家中老娘病倒,他那弟弟和弟媳恐老娘不好,这才托了熟识的跑商人来给他送个信儿。这马大栓因犯了事才逃到了山上为匪,却是出了名的孝顺,众人听了他的话不曾有疑,如今想来却觉不妥。马大栓平日听说老母有个头疼脑涨便要不惧凶险的下山回去探看,那次他非但未下山探母,反倒连着两日心情极好,还和山上兄弟们一处吃酒喜乐。后来朝廷派兵围剿九云山,马大栓也似早听闻了消息般,一早便偷着跑了,到最后也未被官府捉到。”
这种种迹象,分明就是有人在大儿子经过九云山前,便上山收买了马大栓令其杀害大儿子,而这指使马大栓杀人的除了姚家人又能是谁。只要使廖家和姚家结怨,微微和茂哥儿失去了外祖父一家的依仗,两个孩子才能任由他们姚家人摆布。便是最后茂哥儿蹊跷的死去,引地廖家人怀疑,彼时廖家人也已没了插手此事的立场。
廖老太君面色发青,廖书意已从怀中摸出几张纸来,双手捧上,道:“这是那些人画押的供状,还有马大栓的影图像。”
尤嬷嬷忙接过呈给廖老太君,廖老太君双手颤抖着接过,一张张看过,眼眶已烧的通红。想到死状凄惨的长子竟是被人处心积虑害死,她岂能不恨。尤嬷嬷见廖老太君不大好,忙给她顺了顺气,廖老太君才缓过来,令尤嬷嬷叫人去官衙寻廖老太爷回来。
尤嬷嬷去了,廖老太君又问了几句,这才将锦瑟落水一事告之廖书意,叫他回院子换身衣裳,梳洗一番好到碧波院去瞧锦瑟。
半个时辰后,锦瑟和海氏等人也都知晓了廖书意带回的消息。锦瑟依在床上,见海氏在廖书意的安抚下缓缓平静下来,这才抚着海氏的手,道:“大舅母,这世上恶人终有恶报的,那些人害了舅舅早晚都要真相大白,到时候必叫他们生不如死!只是大舅舅已然去了,大舅母便是痛恨也莫伤了自己身子,为了哥哥和彦哥儿大舅母也要想开些啊。”
她言罢,海氏已握紧了她的手,道:“这样的恶人,他们不是人,好孩子,这些年舅母真不知你和茂哥儿在那样的虎狼窝中是怎么熬过来的!是大舅母糊涂啊,若非大舅母,父亲母亲定然早便接了你和茂哥儿回家来……”
锦瑟闻言笑着摇头,又劝了两句,海氏方才不再自责,锦瑟却令白芷取了多宝格上的一只红木盒子,从中取出一张纸来冲廖书意,道:“哥哥说已叫人画出了那马大栓的影图像以供官府继续通缉那人?哥哥且瞧瞧这上头所画之人。”
锦瑟言罢示意白芷将那纸拿给廖书意,廖书意展开纸张一瞧,登时便双眸一眯,锐光四射,冷声道:“此人和我予祖母那张马大栓的影图像倒有七八分貌似!”
他言罢抬起头来盯着锦瑟,道:“微微这画像是打哪里来的?”
众人闻言皆惊诧不已,瞧向锦瑟。锦瑟拿给廖书意的那张画像正是之前她凭春晖的口述画出的邓三双的画像,她原也只是凭借直觉拿给廖书意看,倒不想这杀害白狗儿妻儿,后又对白狗儿灭口的人竟然真是失踪已久的马大栓。
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九云山离江州极近,想来当年朝廷围剿之时,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便最安全,那马大栓必定是得了姚家人的消息早早逃至江州隐藏了起来,如今瞧着风声过了,便又出来为人办事。
锦瑟将邓三双杀害白狗儿一事说了,这才道:“我也没想到这邓三双便是隐姓埋名的马大栓,只是觉着这个邓三双手段残忍,当日以白狗儿妻儿之命要挟白狗儿放冷箭加害我和茂哥儿,后白狗儿被抓他便毫不犹豫地杀了其妻儿,这样一个杀人如麻的人,倒像是亡命之徒,所以才叫哥哥一认,倒不想此人真是马大栓。”
海氏闻言当即便抓了廖书意的手,道:“意儿快到江州去,不能叫这杀千刀的贼人再跑了,他杀你爹,便是碎尸万段也难解母亲心头之恨!”
二夫人见海氏神情激动,端了茶水给她,劝了两声,道:“微微既然说已着妥善之人将那贼子盯紧了,便定然不会叫他跑了的,大嫂先喝口水平平心气,此事还是报知了老太爷,老太爷自不会叫大伯冤死的。再说,这人受命姚家某位主子,若贸然抓了他反倒坏事。”
海氏闻言这才平静下来,廖书意却道:“依儿看,只怕这次微微落水也脱不开姚家人使坏,微微若出事,茂哥儿定然会和廖家再度闹翻,这和四年前父亲遇难可真是异曲同工,分明是一人的手笔。只要茂哥儿和廖家闹翻,再对付他一个孩子却容易得多。儿子这便去寻二叔,看是否查出端倪了。”
廖书意言罢冲海氏稍稍一礼便自去了,到了晚膳时,廖家几位老爷才聚在一处听廖二老爷说了今日追查之事。
那替周婆子的儿子周强偿还赌债的人早已没了去向,不过廖二老爷却也根据周强描述画了那威逼之人的影图像,而且他自赌场拿到了当日那人还债的银票,寻到银票所出的万通钱庄叫掌柜的认了那影图像,掌柜的指出那画像上的人确实是钱庄的老主顾,乃前门街上十全糕点铺的花掌柜。
廖二老爷寻至十全糕点铺,已叫周强隐在暗处认出了花掌柜正是当日威逼周婆子母子的人。而他又拿了帖子到官府查了糕点铺的东家,却发现这间糕点铺竟是姚家三老爷在京城的产业。
而廖老太爷下午被唤回来听了府中所出的两件事,已吩咐管家去查,近日姚家可有人进京一事,管家回报也说姚三老爷三日前进了京,说是要处理些私事,如今正住在光源客栈中。
锦瑟听闻这些事,神思微浮,难道这一重重一幕幕都是三老爷姚礼明从中作梗?
是不是姚礼明如今已找到了当年杀害大舅舅的凶手马大栓,锦瑟相信真相很快便会暴露出来,故而她只闻过此事便不再想,也知这事如今已轮不到她再操心。
碧波院是二夫人的院子,锦瑟万没一直呆在碧波院养病的道理。她用了晚膳,虽觉精神不济,可还是打着精神说自己已无碍了,坚持要回夕华院去。
二夫人无法,这才禀了廖老太君,由王嬷嬷等人伺候着锦瑟坐了暖轿回了夕华院,因累了一日故而旁晚时用了药便早早躺下了,谁知天刚刚黑,锦瑟便突然发起烧来,显是寒气入体,竟有些一发不可收拾,没一个时辰便大汗淋漓,烧的神志不清,说起胡话来,直将全府都惊动了。
廖老太君放心不下,也到了夕华院,亲自瞧着大夫给锦瑟扎了针,又瞧着海氏给锦瑟喂了药,见她安宁下来,不再说胡话,热也稍稍退了些,这才在众人的劝说下回了松鹤院。
而夕华院中,廖老太君一走,海氏便劝二夫人等人也都回去歇着,她又亲自照看了锦瑟小半个时辰,月已中天,也累的浑身发软,王嬷嬷收拾了厢房,海氏见锦瑟睡得沉,已有退烧迹象,这才嘱咐了白芷和王嬷嬷几句移步到厢房中安歇。
闺房中,白芷取下锦瑟额头帕子丢进水盆中涮了涮,拧干水刚欲转身便觉眼前一黑,双腿发软地瘫倒在了脚踏上,就她这低头功夫屋中已多了一人,自是白日便和锦瑟约好要来的完颜宗泽。
他早便到了,可夕华院人影憧憧,光火通明,虽担忧锦瑟却又不能现身,早已急的上火,好容易等人散了,哪里还顾得上白芷,当即便令影七守好院子摸了进来。
他进了屋,将白芷轻易放倒,见其倒在床边脚踏上,自嫌其碍事,将白芷拖至窗边儿的罗汉床上放下,这才抽了白芷手中帕子快步走至床前。
见灯影下锦瑟满头大汗,他伸手探了探,触手锦瑟的额头火热一片,他不觉蹙着眉来将那帕子覆了上去,眼见锦瑟一张小脸烧得通红,不觉恨声骂道。
“笨蛋吗!”
一百一十章
完颜宗泽实是恼锦瑟不将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这才气闷之下骂出声来。他是旁晚时才听说锦瑟跳湖救人一事的,听到这个消息就气的直跳脚,心中担忧,还发疯地跑到园子中一屁股坐在湖边蹬掉靴子将双足浸在冰水中想瞧瞧湖水到底有多冷。
结果他当即便被冰的打了个寒颤,傻里傻气的举止且不说引得影七几个时辰都用古怪的眼神来瞧他,更郁结的是,试过了湖水的冰冷,他心中便愈发焦躁,担忧起来,火急火燎地恨不能当下便爬墙来见锦瑟。
如今他言罢见锦瑟躺着一点动静都没,到底没了气力,在床沿儿上坐下,自怀中摸出两个碧玉球来。那两个碧玉球乃寒玉雕琢而成,每个鸡蛋大小,触手清凉如冰,灯光下晶莹剔透,绿汪汪如同两汪水。
他将锦瑟的手自被子中拉出来,将那两个碧玉球塞进她火热滚烫的掌心,这才又给她盖好被子。摸了摸,只这会子功夫锦瑟头上的帕子已再度被她的体温染热,她的额头触手仍旧微烫,完颜宗泽见床边的红木架上放着一盆水,架子下的鎏金冰桶中盛着半桶冰块,他取下锦瑟头上帕子,用冰勺舀了两勺碎冰放入盆中,将帕子浸凉拧干了水,便再度将其覆在了锦瑟额上。
谁知那帕子许是太冰,冷热一激,锦瑟当即便颤了一下,笼烟眉蹙起,神情痛苦地晃了晃头。完颜宗泽一惊,手忙脚乱地将那帕子取下来,他正不知所措,却见锦瑟摇了摇头,接着她滚烫的脸蛋碰到了他的手,似寻到了清凉所在,她偏着头蹭着他的手背,身子也往这边动了动,安宁了许多。
完颜宗泽怔住,见锦瑟红红的小脸在自己手背上轻蹭,像是贪恋主人抚弄的宠物一般,他心一软,唇角便不自觉勾了起来。他抬起另一只手放在自己额头上试了试,他那手因浸了冰水,故而透着一股冰凉之气,却又没帕子来得那么激烈,他的眼睛亮了亮,又捏着帕子捂了捂,这才再次将帕子覆在了锦瑟头上,接着又用一双手轻抚锦瑟通红的双颊和她汗津津的脖颈。
他来回抹了半响,感觉双手渐渐被温暖,再摸那帕子却也已温热。这便又取下帕子再去浸冰,如此折腾了半响,见锦瑟还是没有退烧,便又寻了块帕子去抹她脚心。
上回他给锦瑟揉按脚心锦瑟脚上套着脚衣,这回将她小巧玲珑的小脚丫捧在掌中却见那小脚当真不足他掌心大小,肌肤柔腻的如一块上好的羊脂美玉,十个脚趾头圆圆的小小的如同贝壳般可爱,脚趾甲更是粉粉的在灯光下透着珍珠般莹润的光辉,脚背因发烧透着红色,被他大掌裹住,她便自觉地扭着小脚丫往他手心中钻,脚踝和脚背线条优美的叫人头脑一阵空白。
完颜宗泽很是愣了下,这才忙收回心思用帕子给锦瑟擦着脚心。他这般反复,锦瑟身上的热度却非但没退反倒热的更厉害了,完颜宗泽一时担心她的烧一直不退,复又担心她烧成这样倘使一夜不醒会坏了脑子,倒急的头也疼了起来。 下载好在锦瑟似察觉了他的心意般,双睫扑扇着竟醒了过来,完颜宗泽忙丢开帕子,凑过去,轻声问她,“可是要喝水?”
锦瑟的眸子氤氲着,闪动着不明的光,似没有焦点般在他脸上晃了下哼了一声,完颜宗泽忙跳下床给她倒了早先凉着的温水扶起锦瑟来一点点喂给她,见锦瑟喝完倒在他的臂弯半眯着眼睛似梦似醒地瞧他也不说话,他将她放倒在床上,这才抬手在锦瑟面前晃了晃,谁知锦瑟便嘟囔一声。
“完颜宗泽……”
完颜宗泽一愣,这才知晓锦瑟原是清醒着的,他心中一松,又是头一回听锦瑟唤他名字,加之锦瑟浑身乏力,唤声也绵绵软软,糯糯的音线骚人心扉,他当即心一颤,脸上便扬起了笑。
他忙凑过去,好不开心地道:“微微醒着啊,我在这里,你哪里难受和我说,想要什么?怎么能好受点也和我说,嗯?”
锦瑟闻言却偏了偏头,又轻声嘟囔了两句,她声音不大,完颜宗泽几乎将耳朵贴过去方听清楚她的话,登时哭笑不得,只因锦瑟说的分明是,“磨人鬼,滚开……”
“我就那般惹你烦吗!”完颜宗泽好不郁结和委屈地闷声道,可他抬起头再瞧锦瑟,却见她双眸已闭紧,显然是又沉睡了过去,只怕方才那唤他也是恍恍惚惚的。想到锦瑟睡梦中都念着自己,完颜宗泽瞬间便又开怀了起来。
见那碧玉球自锦瑟掌心滑出,触手已温热,他便又用自己冰凉的手揉搓锦瑟的掌心手指给她降温活血。锦瑟显然被烧的难受,一直昏昏沉沉,半睡半醒,每过一盏茶功夫便会挣扎片刻或晕晕乎乎地睁开眼睛。
完颜宗泽见她出汗厉害,每回她醒来便喂些水于她,待五更天时,完颜宗泽俯身将额头贴上锦瑟的却觉温度降下了许多,登时他便欣喜的笑了,又怕锦瑟再反复起来,便也不敢懈怠,仍用冰凉的手指去捏她掌心,捋她鼻翼两侧。
“完颜宗泽。”
他正集中精神给锦瑟揉着手心便又闻一声唤,只以为锦瑟又在说梦话,便笑着道:“又想骂我什么?”
谁知他言罢就闻锦瑟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锦瑟这句声音却是极清晰的,完颜宗泽惊疑抬眸,却正迎上锦瑟微睁的眼睛,她眸中波光潋滟,和他目光对上却转瞬沉静如一池幽滩,泛着清冷之色,完颜宗泽一愣,这才确定锦瑟是当真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