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眼见柳嬷嬷出去,这才令白芷扶着在梳妆台前坐了,却是撒娇地瞧向王嬷嬷,道:“自打白芷出了师,乳娘许久都未给微微梳过发了呢,乳娘梳发总喜欢先给微微按压头皮,说是这样能叫微微的头发变得又黑又亮,乳娘的手暖暖的,像风一样柔软,微微想念乳娘的大手了呢。”
微微却是锦瑟的乳名,自小便只有故去的老太爷,老夫人,老爷和夫人这般唤过,王嬷嬷是锦瑟的乳娘,锦瑟尚在襁褓时也曾如此唤过她,后来因尊卑有别便再未道过,自锦瑟祖父过世,锦瑟这乳名更似冰封了般,再无人提及。如今听锦瑟以乳名自称,又被锦瑟滴水般的眸子瞧着,王嬷嬷只觉一颗心都化了,当即便笑着上前道:“乳娘这便给姑娘梳个最好看的回心髻。”
锦瑟笑着将头靠近王嬷嬷怀中,任由她用手指梳理着她的长发,却是望着铜镜中王嬷嬷含笑的面容轻声却恳切地道:“乳娘,微微身边就只有你们几个了,你们都要好好陪着我,都要好好的,好好的才行!”
锦瑟连声说了几个好好的,目光中升满了依恋和感激,请求和坚持,王嬷嬷瞧的心头一痛,眼眶就有些发红,点头道:“姑娘且放心,老奴都明白。”
两人正说着,却听外头传来喧嚣声,王嬷嬷眉头拧住,尚未来得及出口询问,柳嬷嬷已一脸欣喜地进来,道:“姑娘,武安侯世子听说姑娘病了,亲自瞧姑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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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章
锦瑟闻言笑容微微收敛,明亮的眸子依旧盛着盈盈笑意,眸底一层寒冰却将那双眸子映的更加清亮璀璨。
柳嬷嬷瞧锦瑟不言语,又实难从她神情中瞧出端倪,只觉姑娘笑的令人炫目,可竟是叫人觉不出半点高兴来。她心下忐忑,便又去看王嬷嬷,王嬷嬷却也微笑了起来,满含欣喜地道:“世子和姑娘一起长大,情分是不比寻常呢。”
锦瑟闻言笑得越发温婉,情分这东西重在一个情字上,从来都是有情的时候才存在,而情却是这世上最易生变的事情。前世谢少文是对她有情,可不到三年时间,这情便被消磨殆尽,纵有姚锦玉百般迫害,却难掩他谢少文本便是寡情薄义之人的事实。
谢少文以爱为名,欺她骗她,为私欲而霸占她,毁她一生,后求而不得,依旧以爱为名,怨她恨她,负她伤她,这种男人本便比那至始至终都无情无爱的冷酷之人更是卑鄙无耻,可恨可憎。
只王嬷嬷和柳嬷嬷的心思锦瑟却也知晓,一来谢少文是母亲给她定的亲事,再来谢少文仪表不凡,身世高贵,难得的是文武兼修,在外人看来着实是难得的青年才俊,配她姚锦瑟这个破落户,实是太委屈了。自祖父过世,她带着弟弟在江州住下,头一年里武安侯府还常常使人自京城过来走动,对她多有关心,可随后两年却显得淡了,只逢年过节,她依礼送了节礼进京,侯府那边才按例回些,送过来的回礼也皆毫无特别,一瞧便是管家随意置办的。
而那年她随致仕的祖父南下,谢少文亲送到江口,依依惜别之情尚在眼前,她刚到江州,谢少文的书信更是逢月必至,连带的还总送些孤本和新巧的小玩意。只近两年却是再不见他的书信和礼物,王嬷嬷和柳嬷嬷虽从不和她说起此事,可她们心中却一度为此事担忧,生恐这门亲事出了差错,她如今身份不比从前,再被退了亲,那便再难说上好人家了。
如今她们听闻谢少文亲自来探病了,自是高兴非常,怕是觉着之前都是她们自己多虑了,还是母亲有眼光,这武安侯府果真是重信重义的,再来未来姑爷如此地看重紧张她,将来她出阁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前世时她何尝不是这般想的,在姚府虽是吴氏和众人都对她极尽客套,衣食无忧,可她却总有身世飘零,无处可依的感觉。曾记得当年得知老太太寿辰,武安侯夫人和谢少文要来,她也是高兴的,也想着,母亲总归是不会错的。谢少文和自己青梅竹马,武安侯夫人待自己如同亲生,这亲事又是自小订下,又有两家先前的交情在,自己嫁过去才算是有了家。
可后来面对冷淡高傲的武安侯夫人,她才知道何谓世态炎凉,瞧着谢少文虽坚持娶她,可却抵不住其母的铁腕手段,才失望地发现母亲为她寻的良人,实已不似幼时。她姚锦瑟从来都是骄傲的,既然人家不愿,她又何必上赶着要嫁,那谢少文便是再好,她也犯不着为个男人作践了自己个儿。更何况谢少文根本就是空有其表,软懦无担当,又自恃甚高的酸腐书生,她也着实看不上眼。
可到底当年她太过稚嫩,只想着将当初谢家留的信物送回,武安侯夫人便会寻人来退婚,却低估了世人的阴暗卑劣,被毁清白,竟还一心以为是命该如此,也实是弟弟的死让她根本没心思再想其它,致使后来被一顶粉轿抬进侯府,成了谢少文的妾,她也只消极避世……
想着这种种,锦瑟轻勾唇角,接着扬眸瞧向柳嬷嬷,问道:“谢公子如今人在哪儿?”
柳嬷嬷便回道:“已经过了惜缘院的垂花门,正往这边来呢,老奴这便去迎迎?”
锦瑟却诧道:“他到底是外男,后宅岂能随意进出,冲撞了其她姐妹岂不是我的错?是谁允他过来的?”
柳嬷嬷闻言却是笑着回道:“姑娘放心,是夫人在前头迎客,世子随武安侯夫人拜见夫人时,听说姑娘病了便禀了夫人,夫人说,姑娘和世子一起长大,又是定了亲的,按说世子便也算不得外人,世子关切姑娘,这一片心意总不好推却,特叫凌雁带着世子过来的。一会子,世子站在院中,隔着窗和姑娘说上两句话,知道姑娘安好,也便放心了,算不得违礼,传出去还是佳话呢。”
“这是婶娘的原话?”锦瑟取了梳篦慢条斯理地梳着长发,一面问道。
柳嬷嬷便道:“是夫人的原话呢。”
锦瑟便笑着点头,道:“佳话吗?只怕外人知道,对谢公子是佳话,对我……却难免要说声轻狂,不念姊妹了。”
王嬷嬷本是一时高兴,便没想到这层,如今冷静下来,又听了锦瑟的话,当即面色就变了,柳嬷嬷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有些底气不足地道:“姑娘是否太过谨慎了,这订了亲的男女平日里当着人见个面,说上两句话也是常有的。”
大锦虽重视男女大防,可定亲男女,一般家人也都愿意在婚前让其接触一下,好早日熟悉,有长辈等在场也不怕其做了出格的事。柳嬷嬷这般说,锦瑟却笑了。要知道谢少文虽是有了吴氏的允可才入的后院,算不得什么私下见面,可入了她的依弦院,在外人看来,这院子里都是她的丫鬟奴才,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却难保不叫人信意猜测。更何况,这谢少文第一回进府就堂而皇之地入了姚府后宅,以后怕有三有四也不为怪了,到时候吴氏借机整出些事端来,她才是防不慎防了。
又有谢少文当着武安侯夫人的面禀了吴氏要来看她,如今果真急巴巴地来了,那武安侯夫人又岂能乐见儿子如此,她不会怨儿子不争气,只会怨她姚锦瑟狐媚祸水。这一举几得的事,吴氏算计的清楚着呢。
王嬷嬷显然也想明白了其中道理,当即便咬牙道:“以往见夫人对姑娘体贴关怀,吃穿用度,从来不短了姑娘,有好的都是先撇开大姑娘紧着送来依弦院,老奴只当夫人是个好的,没想……”
锦瑟却微微一笑,道:“嬷嬷岂不知捧杀比棒杀可来得高明又狠毒的多。”
捧杀二字入耳,不但王嬷嬷面色一变,连带着一直都面带狐疑不信的柳嬷嬷也瞬间白了脸。以往她们只觉吴氏是好的,皆因锦瑟可怜,她们也一心地惯着捧着锦瑟,吴氏一般作为,她们自就觉不出不妥来,如今锦瑟一个捧杀,登时犹如醍醐灌顶,二人已瞬间明白了许多的事。
王嬷嬷当即便浑身发抖,接着却是噗通一声跪在了锦瑟面前,她一跪柳嬷嬷也跟着跪下,锦瑟一慌忙站起身来去扶,王嬷嬷已是泪流满面,道:“姑娘,老奴愧对夫人啊!老奴怎就猪油蒙了心,连忠奸都弄不分明……”
锦瑟忙将她和柳嬷嬷一一扶起,劝道:“皆是她太能做戏了,任谁瞧着她不是疼我到了心坎,不忍骂不忍责的。嬷嬷且莫自责了,重要的是眼下。”
王嬷嬷二人这才抹去眼泪,柳嬷嬷已是道:“姑娘且放心,老奴这便去挡了世子,万不会叫他进姑娘院子的。”
锦瑟却是笑了,点头道:“只怕嬷嬷一人拦将不住,婶娘如今在前院见客,这点子小事也不能惊动了老太太,这后宅便是以大姐姐为尊,嬷嬷不妨请了大姐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那谢公子若知道此举不妥,定不会再执意坚持。”
既吴氏要毁自家姑娘清誉,拉了大姑娘下水也是应当。柳嬷嬷闻言领了意,双手一握,转身就匆匆去了。
锦瑟这才冲王嬷嬷笑着道:“乳娘给我梳个简单得体的双螺髻便是,一会子我从西角门出去,正巧往娇心院唤了三姐姐一道去给老太太祝寿。”
王嬷嬷闻言便笑了,有三姑娘一起,姑娘便能摘个干干净净了。倒是大姑娘,若真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可要沾染一身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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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章
却说柳嬷嬷出了屋便见白鹤正一脸不愉站在院子中冲西厢房看,西厢房隐约传来喧嚣声,却是被掌嘴的凌珊正躲在里头嘤嘤地哭,几个平素和她要好的丫鬟正哄劝着给她上药。
白鹤见柳嬷嬷蹙着眉往厢房看,便紧走了两步,冲里头劝道:“凌珊姐姐快莫哭了,姑娘平日倚重姐姐,今儿也是气极了,等姐姐伤好了给姑娘配个不是,姑娘指定还是最看重姐姐的。姐姐如今这般哭个不停,不知的还道姐姐是不服姑娘呢……”
白鹤本是好意相劝,谁想她的话尚未说完,凌珊已是怒气腾腾地冲了出来,竟是一手指着白鹤的鼻子,便怒骂道:“死蹄子,眼见姑娘发作了我,便踩上头来了,红口白牙地说我不服姑娘,哼,继续说道啊,姑奶奶倒要听听你还能编排我什么出来!”
她的声音着实不小,只因嘴被掌的红肿出血,话语有些模糊不清,屋中寒冬几个眼见她怒了,忙上前劝解着。凌珊这才蹴了白鹤一口,嘭地一甩门扭腰进了屋。
白鹤被气的面色涨红,顾念着屋中的锦瑟,又不好和凌珊一般破口大骂,柳嬷嬷已是下了台阶走了过来,白鹤便眼眶一红,冲柳嬷嬷道:“她这般叫姑娘怎么休息……”
柳嬷嬷拍着她的手,低声道:“谁衷谁奸姑娘瞧的明白着呢,你急什么。”言罢却又低声交待了她两句,白鹤领了命便不再多言,匆匆出了依弦院往姚锦玉住的珞瑜院而去。
柳嬷嬷冷眼瞥了西厢一眼,这才急步往惜缘院的方向去堵谢少文。
屋中王嬷嬷自也听到了外头动静,当即脸色便沉了下来,白芷更是忿然地道:“姑娘客气些,她倒真当自己是小姐了!”
“老奴去瞧瞧!”
王嬷嬷说着便欲往外去,锦瑟却是拉了她,笑着道:“凌珊总归是婶娘送来的人,今儿刚受了罚,难免放不下脸面,哭闹也是正常。再来,我还恐她就此改了这性子呢,她不知改,自有婶娘帮着调教,乳娘又恼什么?”
王嬷嬷闻言见锦瑟笑的眉眼弯弯,领会了她的意思,便也笑了,道:“姑娘倒学的快。”
锦瑟见王嬷嬷目含宠溺,不觉顽皮地眨巴了两下眼睛。捧杀吗,婶娘,不止你会用呢。
珞瑜院,姚锦玉见时辰差不多了,便叫丫鬟又细细地给她上了一遍胭脂,这才令大丫鬟妙红捧着给老太太准备的寿礼,带着另两个二等丫鬟妙青,妙彤款款出了屋子。却不想她刚出屋就见白鹤急匆匆地进了院,姚锦玉微微一愣,白鹤已笑着快步上来,行了礼,道。
“奴婢给大姑娘请安,大姑娘今儿真真是好看,奴婢远远瞧着只以为看到了九天仙子呢。”
姚锦玉今儿本便是刻意打扮过的,耳听姚锦瑟的丫鬟也如此称赞自己,当即便乐的笑了起来,嗔道:“本当你是个老实敦厚的,却不想也是个猾嘴的,你不在四妹妹跟前儿伺候,怎便到我这里来了,可是四妹妹醒来了?”
白鹤便笑着道:“大姑娘可冤枉奴婢了,奴婢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呢。我们姑娘还睡着呢,是柳嬷嬷听说夫人允了武安侯世子到依弦院探病,便想着世子最爱的云州金瓜茶,偏依弦院的茶将吃完了,嬷嬷便叫奴婢过来向大姑娘讨要些。”
姚锦玉闻言心里便是怦怦一跳,面上却是一笑,冲妙红道:“我道今儿这白鹤嘴巴怎似抹了蜜般,原是惦记着姑娘我的好茶呢。”言罢,又作势将柳眉一竖,冲身后妙青道,“该打,你去替姑娘好好收拾她。”
白鹤眼见妙青应了命作势扑上来,忙讨好地道:“府上谁不知大姑娘肖似了夫人,是最宽和仁善,体贴下人的,奴婢便是不说好话,大姑娘也定会赏了茶,奴婢又何苦再违心地说假话,大姑娘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姚锦玉闻言便笑的越发甜美了,又嗔了白鹤两句,这才吩咐妙彤道:“去将我剩下的那罐金瓜茶都取了来。”
妙彤应命进了屋,姚锦玉却动起了心思。她今儿这般精心打扮,本便是为着武安侯夫人。
姚锦瑟的祖父乃是前首辅,父亲是状元及第,年纪轻轻便做到五品,母亲廖氏也系出名门,这才说了武安侯府这般门第的亲事。
可她姚锦玉,祖父姚江虽和姚锦瑟的祖父姚鸿一母同胞,可却没有人家状元及第,出仕入阁的本事,只是个经商之才。她的父亲,屡试不第,最后还是捐了个七品小官,凭着姚鸿的人脉,这才做到了如今的六品同知位上,而她的母亲吴氏也不过是商贾之女。
姚家虽富有,可却上不得台面,和清贵二字是如何都挂不上边儿的。比之姚锦瑟她在出身上差的便不是一星半点,若说亲事,只怕将来她能攀上五品知府家的嫡出公子已是难得。如武安侯府这样的人家,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可前两日,母亲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有意为她筹谋……
武安侯府,那该是怎样的泼天富贵,世子夫人便是将来的侯爷夫人,那又该是怎样的高贵雍容,还有……世子谢少文,听说他不仅身世尊贵,人品贵重,容貌也是出类拔萃……
这样的人家,凭什么便只能是她姚锦瑟的,凭什么不能是她姚锦玉的,同是姚家女,她比姚锦瑟又差到了哪里?!自姚锦瑟入府,在这府中人人都捧着她,尊着她,倒是她这个正经姚府嫡出大小姐,事事都要往后靠,都要让着姚锦瑟,这又是凭什么?!
母亲说的对,武安侯府这样的人家,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但凡有一丝可能,便是冒险,便是万难,也当一试,若能攀上,真真是于后辈都有益处。
再说,她姚锦瑟抢了她在府中的地位,她为何便不能抢了她的亲事!
姚锦玉想着,一颗心不觉便躁热了起来,怦怦乱跳,又想到方才白鹤的话,想着那镜子中自己窈窕玲珑的身段,娇媚动人的面容,再想着姚锦瑟还未曾发育的青涩身体,登时更是面颊发红,跃跃欲试。
她已是急着想见见那传言中俊美不凡的武安侯世子是否如母亲所言,是女子梦寐以求的良人,也急着让心上的那人好好瞧瞧她的姿容。
她这边想着,那边妙彤已取了茶罐出来,姚锦玉便亲自接了茶罐,笑着冲白鹤道:“走吧,我与你同去,也好瞧瞧四妹妹。”言罢,竟是不待众人反应,便兴冲冲地下了台阶,直出院门,往依弦院的方向去了。
二十三章
姚锦玉的父亲姚礼赫虽只是个六品同知,但在这江州地面上已算位高,加之姚家祖上便是江州人,在江州世代经营,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户,颇有些人脉。
姚府老太太做大寿,自不能等闲对待,数天前姚府便在城西设了布施棚子,惠及乡里,为老太太积福,今日府上更是红灯高挂,红绸铺地,花团锦簇,来往宾客络绎不绝。
吴氏作为当家主母自觉面上有光,她穿着一件绯红云锦钿花牡丹锦衣上衫,配着同色的绯红百摺罗裙,外面又罩着一件滚灰鼠毛的暗红蚕锦细纹长褙子,那领口处和腰带上,缀着几粒晶莹圆润足有拇指肚儿大小的北海珍珠,雪白的珠子一粒粒点缀在簇新的缎面儿上,显得很是惹眼。和她头上东珠赤金头面交相辉映,越发衬得富贵高雅。
她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自过门先后为姚礼赫添了两位嫡子,一个嫡女,如今最小的女儿姚锦玉也已十四芳华,吴氏眼见已三十又六,可她平日过的舒心,又注重保养,肌肤莹润有光,鹅蛋脸,杏眼柳眉,笑容温婉,眼见着竟比双十年岁的小媳妇更显风华正盛,风韵十足。
她今日一早便在前院陪着姚礼赫接客,端的是长袖善舞,应对得体,一番忙碌却也着实辛苦,只觉口干舌燥,双腿酸疼。身旁贺嬷嬷眼见她面露疲色,便小心地扶了她的手臂,劝着道:“就只剩知府姜夫人没到了,其它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岂用得着夫人亲自出迎,老奴叫凌霄守在这里,姜府的轿子到了立马禀夫人便是。夫人且到偏厅躺上一躺,也喝口热汤润润喉,夫人便是不为自己,也不能累着肚子里的小少爷啊。”
吴氏闻言这才点头,又不放心地交待小丫头,令其见姜夫人来了务必快些禀报,这才扶着贺嬷嬷的手进了明堂后头的小耳房。
她在靠窗的紫檀雕绘藤草鸟虫的罗汉床上依下,贺嬷嬷便奉上了一碗温热的润肺汤,又跪在脚踏上给她揉捏着双腿,吴氏用了两口汤,舒服地微阖双目,只片刻她便似想起了什么,神情微拧,又睁开了眼睛,目光锐利,厉声道:“哼,不是说四少爷等着回话呢,叫他进来!”
贺嬷嬷见吴氏满脸恼色,自知是姚文敏办砸了差事之故,她素知吴氏是个面慈心硬的,这会子是大气也不敢出,吴氏身边的大丫鬟凌雁已是应命出去,贺嬷嬷将吴氏扶起来在她腰后塞了个大腰枕,姚文敏已低着头被带了进来。
姚文敏进了屋也不敢抬头看,只上前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着大礼,口中喊着:“儿子给母亲请安,母亲今日幸苦了。”
他半响不听吴氏叫起,只闻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登时便心一紧。要说姚文敏也是个可怜的,生母产下他便撒手去了,他又是庶子,上头已有两个嫡出兄长,故而并不得父亲和祖母看中,从小便是在吴氏的打压中长大的,他小小年纪也不懂如何改善处境,只想着自己的小命和前程都握在嫡母手中,只有巴结讨好了嫡母才能获得生存空间。
故而一些事情吴氏稍稍透点口风,他便闻弦音而知雅意,巴巴的为吴氏去做,便是这样吴氏平日才能给个好脸色。对这个嫡母,姚文敏是又惧又恨,今儿差事没办好,又察觉到屋中沉肃的气氛,他盖在袖口里的手已是握了起来,额头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吴氏慵懒地依着腰枕,呷了两口茶,眼瞧姚文敏大气不敢出的恭顺模样,这才算是稍稍平复了些怒气,将茶碗一盖,发出咣当一声响。
姚文敏闻声吓地身子微微一抖,却忙磕头道:“母亲息怒,儿子蠢笨办砸了事儿,坏了母亲的事儿,有负母亲平日教导,儿子领罚便是,若因不成器的儿子气坏了母亲的身子,儿子真是……真是无地自容了。”
吴氏这才将手中茶盏递给身旁的贺嬷嬷,叹了一声,道:“敏哥儿啊,不是母亲对你苛责,只是你父亲本便子嗣单薄,只得你们兄弟三人,你虽非母亲亲生,可自小便养在母亲跟前儿,母亲对你和对老大,老二是一般无二的,实是对你寄予厚望,想着等你大了,也能帮衬着些你大哥,二哥。可你,你如今连这点子小事都做不好,你叫母亲以后怎么放心交给你大事,让你独当一面呢。”
姚文敏忙垂泪道:“母亲的心,儿都懂,是儿今日行事欠稳妥……”
他话尚未说完,吴氏便又叹了一声,接着却是语气温和地笑着道:“罢了,听说今日有不长眼的偷儿顺了你的物件,你这才离了沈记?是你那腰间的玉佩吧,我记着这佩似是谢姨娘留下的……哎,谢姨娘也是个命苦的,拼了命生下你却年纪轻轻地撒手去了,她是你生母,难为你有这份心,一直记挂着她。你是个至纯至孝的孩子,今日之事原也不能怪你,你且起来吧。”
姚文敏闻言心中更惧,哪里敢起身。他知这是吴氏在敲打他,也知吴氏看出了他那点子小心思。今日这玉佩不见,他确实紧张万分,一来这是生母旧物,他留在身边也能缅怀亲娘,叫一片襦慕之情有个去处可落。
再来,他那生母谢姨娘本是良家子,在上元节和姚礼赫相识相许,后才被抬进来做了妾室,这玉佩却是两人昔日的定情之物。他只望着留了这玉佩在身,时不时叫父亲看到,也能念着当年和谢姨娘的那些情分,对他多一份慈爱。
如今听吴氏这般说,姚文敏心中跳了又跳,只念着父亲不管事,将来自己的亲事和前程多数还是吴氏说了算,又想着吴氏平日里的手段,若是真惹了她,只怕他想见父亲一面都难。
他想着这些,到底身子一抖,一狠心将那腰间玉佩扯下,双手捧上,笑着道:“若说尽孝,那自是对母亲您,儿不是那不知事理的。嫡母才是正经长辈,母亲又教养儿多年,儿心中只认母亲一人。儿子今日办砸了事儿,但素知母亲是最疼儿子的,这玉佩质地不好,儿早想要个好的了,今儿既然母亲提及了这佩,儿便舔着脸求母亲赏儿一个更好的吧,母亲可定要应了儿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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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章
吴氏这才笑了忙冲贺嬷嬷道:“瞧这孩子嘴巧的,办砸了事儿倒还讨要起东西来了,若是不给,却还成了我不疼他了。”
她话虽这般说,那笑意却不是做假,姚文敏忙讨喜道:“那也是儿素知母亲最宽和慈爱,才敢张开啊。”
吴氏便笑的更欢喜了,甩袖冲贺嬷嬷道:“罢罢,一会子你取了库房钥匙,将前年大少爷送回的那只三阳开泰的和田玉佩给了他吧。”
姚文敏便眼睛一亮,笑道:“大哥送回那佩可是前朝鄗大师的雕工,那和田玉也是上乘,母亲果真最疼儿。”
吴氏又笑骂他两句,这才似将注意到般,道:“怎还跪在地上,贺嬷嬷快扶这孩子起来,地上凉。”
贺嬷嬷忙上前扶起姚文敏,却也顺手取走了他手中的青玉佩,姚文敏便笑着道:“母亲休息,儿便先告退了。”言罢见吴氏摆手,这才又行了礼,躬身退了出去,一出屋,面上笑意已是瞬间而去,垂着的眸子中恨意翻滚。
而屋中,贺嬷嬷将那青玉佩拿给吴氏,吴氏恼恨而厌恶地推开,却道:“什么脏东西竟往我眼前拿,真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贺嬷嬷知道吴氏这冲的不是自己,故而便只将那玉拿开,笑着劝解道:“夫人何必生气,大少爷和二少爷如今都已长大,大少爷已有了功名在身,前途似锦,二少爷明年也要参加科举,定是能高中的。他一个小小庶子,只比桐哥儿年长几岁,又是个不成器的,还不是任由夫人拿捏,将来更是得把着两位少爷过活。等咱们大姑娘说上武安侯府的亲事,那在江州夫人就是独一份的体面。”
贺嬷嬷口中的桐哥儿却是吴氏长子姚文博去年新得的嫡子,吴氏听她提及孙儿,面容已露了柔色,桐哥儿如今不满一岁,贺嬷嬷却非说姚文敏比桐哥儿也年长不了几岁,自是为了讨巧卖乖,吴氏心知但却受用,当即就面色稍霁。
可她随即便又沉了脸,恨声道:“本想借着那莽汉的手毁了姚文青,连带着一举坏了他和姚锦瑟的名声,没想着精心设下的局,却都毁在了一个死人身上,那谢姨娘,活着的时候便是个狐媚子,如今都死了九年了,竟还阴魂不散,真真是晦气!”
贺嬷嬷见吴氏面色狰狞,想着当年吴氏对付谢姨娘的手段,还有谢姨娘的死状,登时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心升了上来,她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忙道:“我的好夫人哟,您瞧您和一个死人置什么气,快别恼了,气坏身子不值当。再者说了,那五少爷和四姑娘如今都捏在夫人手心里,又信任依赖着夫人,这局再设又有何难。”
吴氏听罢也觉自己太过心切,只如今武安侯夫人在府,又满棚宾客,错过了这个机会却又要苦等良机,她到底是不甘心白用心布置一场。再来如今未能如愿,短期内却是不好再有大动作了,而武安侯夫人在江州也呆不长久,有些事容不得她不急,锦玉眼见明年就要及笄,再不定下亲事,总归是她一场心病……
只如今已不成事了,她也无法,只怨天公不做美,毁了她的好事,又想着将才已叫谢少文进了内院,武安侯夫人当时面色就不好看,吴氏这才露了点笑意,心愿姚锦瑟好好和那谢少文叙旧才好。
她却不知此刻她那捧在心窝子上的女儿正躲在垂花门后远远地望着一身锦服,俊容玉貌的谢少文,已是绯红了面颊,跳乱了心扉,早便将她的殷殷教导都丢在了脑后,只巴巴的便将一颗芳心尽许了那身份高贵,仪表不凡,偏又属于姚锦瑟的武安侯世子谢少文……
今日谢少文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圆领锦袍,简单的对襟式样,却在袖口和襟口,及衣摆上用金线绣着文竹图样,墨绿的腰带,亦用金线滚边,中间镶着一颗莹润的白玉,腰带上系着赤金雕纹小香球,并一条绿得似能滴出水来的翡翠云纹佩。乌发高束,用白玉冠扣着,玉冠两边尚垂下两条冠婴,挂着两颗东珠,浑身上下穿戴可谓富贵讲究。
姚锦玉躲在垂花门后,目光直盯谢少文,只觉他动作间透露出一股高贵和优雅,翩翩风采真真是引人心跳。
还有他那出众的五官,那白皙晶莹的肌肤,薄薄的唇,窄而挺的鼻梁,明亮如宝石般的眸子,还有那拔卓挺立的身躯……真真是无一处不叫人着迷,无一处不叫人仰慕。
姚锦玉本想着谢少文不过比自己年长半岁,便是再俊美不凡,也和二哥哥姚文杰一般,还是个青涩少年,未必便有母亲所说那般出色,如今一瞧,她但觉谢少文比之母亲形容地更加出众,也便是侯门公卿之家方能养出这般的男儿。那沉稳温雅的气度,欣长挺拔的身姿,无不叫她小鹿乱跳,倾心相许,直恨不能丢却一切去仰慕他。
这般男子,本便是生来让人仰慕的啊,她姚锦瑟何德何能占有如斯男子?!想着这些,又想着母亲的那些暗示的话,姚锦玉已是抛开了一切,面绽桃花,目含春水,看着谢少文的目光倒似他已属于自己了一般,再不加任何掩饰的狂热。
她抿了抿唇,理了下鬓角碎发便欲举步往谢少文和柳嬷嬷处去。倒是跟随她的妙红眼见姚锦玉面色不对,忍不住低声提醒道:“姑娘,世子毕竟是外男……”
姚锦玉闻言却极不喜地盯了妙红一眼,道:“母亲既允了世子过来,那便未曾将世子当外人,既是自家人,如今四妹妹病着,我代为招待世子又有何不可?”
妙红还欲再言,姚锦玉却已不耐地瞪她一眼,举步便穿过了垂花门。
姚锦玉曼步过去,到了近前却听柳嬷嬷正劝着谢少文移步前院。
“姑娘病了一场,如今好容易才睡去,世子去了势必又要惊动姑娘,老奴已叫白鹤去大姑娘处讨了世子最爱的金瓜茶,不若世子暂且先移步前院花厅,一会子白鹤回来,老奴叫她过去给世子奉茶,白鹤一直在姑娘身边伺候,世子有什么话但可问她,等姑娘醒来,老奴再去请世子过来。”
谢少文闻言却是蹙了眉,道:“怎还要去她人处讨要金瓜茶,嬷嬷实话和我说,可是锦瑟妹妹在这里受了委屈?”
姚锦玉将他们的话听在耳中,哪里还忍得住,当即快行两步,人未至,已是笑着道:“四妹妹是我的至亲之人,是这府上的正经主子,谁敢给四妹妹委屈受,我便第一个不绕她!”
二十五章
谢少文回头,见一穿戴讲究,桃腮杏目的姑娘正双眸盈润地瞧着自己,不觉微微一怔。
柳嬷嬷已忙摆手着道:“世子可是误会了,我们姑娘在这里怎会受委屈呢。世子也知道,姑娘也是爱这金瓜茶的,依弦院的茶吃完了,老奴还没来得及去库房再领姑娘却先病倒了,姑娘这一病院子里就乱了套,便将这事儿给忘了,可巧世子今儿就来了。”
谢少文听闻此话,眉宇才舒展了起来,忙瞧向姚锦玉,道:“这位怕是姚大姑娘吧,谢某方才失礼了,还请大姑娘原谅则个……”
他说罢便欲拱手作揖,可手臂一伸才发现姚锦玉竟是离的极近,他伸出的手险些就打到她的前胸,他忙慌乱地退后两步,这才重新拜下,施了个礼。
姚锦玉登时又躁又羞,绯红了脸,半响才忙盈盈地福了福身,还了礼,道:“四妹妹总唤世子文哥哥,我于四妹妹虽非亲姐妹,却胜似亲姐妹,世子比我年长半年,若不介意我便也随四妹妹唤世子一声文哥哥,也不显得外道,可好?”
柳嬷嬷在一旁瞧着,直骂姚锦玉竟是这般的没皮没脸,也不嫌臊的慌,真真是比思春的猫还不知羞。而谢少文也是姚锦玉此举有些不妥,他微微蹙了下眉,可终究是碍于风度,说不出推辞的话来,只道:“大姑娘随意便好。”
姚锦玉便欢喜地笑了起来,眉目含春地唤了一声,这才冲柳嬷嬷道:“世子来者是客,嬷嬷将世子往外赶可不是我姚家的待客之道。既是四妹妹大病初愈,刚刚睡下,那自不好惊动,我便替妹妹做回东道,在这园子里依亭烹茶代为招待文哥哥可好?这样,一会子妹妹醒来,文哥哥也好第一时间便能赶到,岂不是两全其美?”
离别三年谢少文本便急于见到锦瑟,如今又听闻她病了,自是更加心切,已到了依弦院的门口,他如何肯按柳嬷嬷之言再到前院去。再来,当年锦瑟在京城时,因是年纪尚幼,故而他每每到首辅府去,总和锦瑟姐弟在一处,大人们也想着叫孩子们多相处,故而并未注意什么男女大妨,在谢少文看来,他到后宅来瞧锦瑟实也没什么不妥。
加之他本便以谦谦君子自诩,如今姚锦玉盈盈相邀,提议又正合他的心意,当即他便又施礼道:“如此便有劳大姑娘了。”
柳嬷嬷闻言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她依锦瑟之言叫白鹤到珞瑜院去请姚锦玉,是想将姚锦玉拖下水,这样吴氏便不能以谢少文入了内院为由坏锦瑟的名声,可如今姚锦玉摆明是有坏心,谢少文竟也不知避嫌,这叫柳嬷嬷登时对这未来姑爷的印象就大打折扣了。
她这边不愉,那边姚锦玉却将谢少文让到了十步开外的一处小亭子中,脆声吩咐妙彤回去珞瑜院置办茶具等物过来。柳嬷嬷瞧着姚锦玉灵动的身影,不觉讥讽地勾起了唇角。
这大姑娘也太心急了点,竟是连颜面,礼数都不顾了,她既自毁名节,自己又何必多此一举地做那恶人生生拦着。这般想着,柳嬷嬷便禀了姚锦玉,自带着白鹤回了依弦院。
而姚锦玉移步往依弦院这边赶时,锦瑟已收拾齐妥,在王嬷嬷的扶持下往外间走,一面低声冲她吩咐道:“一会子叫白芷随着我便成,嬷嬷且去寻寻四少爷,如此这般……”
王嬷嬷听完锦瑟的话,当即目光便是一亮,笑着道:“姑娘放心,那吴氏如此阴狠,四少爷也不是个东西,叫他们狗咬狗一嘴毛,正是天道昭然。”
方才趁着梳妆,锦瑟已将沈记发生的事细细和王嬷嬷说了,王嬷嬷这会子直恨不能吃吴氏的肉,喝姚文敏的血。
对于锦瑟如何得知吴氏的阴谋一事,锦瑟只说是那日姚锦玉来看望自己时,只道自己晕迷着什么都不知道,便亲口说了出来,没想到老天垂怜竟叫她迷迷糊糊听了个正着,所以才憋着一口气在今日醒了过来。
锦瑟这话虽不实,可却正合她一病起来便对吴氏等人态度大变,又急匆匆地出府救弟的事实,加之姚锦玉前两日确实单独在锦瑟的屋中呆过,说了什么也只有躺在床上的锦瑟清楚,故而王嬷嬷是半点未疑,只念道是老天开眼,保佑锦瑟和文青,叫锦瑟听到了恶人的话,这才保住了小少爷不受坏人迫害。
且说锦瑟坐着软轿从依弦院的侧门出去,绕过两道抄手游廊又穿过一个垂花门便到了姚三姑娘的娇心院。
姚锦玉的祖父姚江和锦瑟的祖父姚鸿乃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姚江因是嫡长子,故而便继承了姚家皇商的衣钵,而姚鸿则走了科举之路,没承想其竟是读书的好料子,一举便中了状元,后又出阁拜相,虽子嗣单薄,只得一个嫡子,可竟也是文曲星下凡,创下了父子双状元的传奇,两代皆为状元,这使得姚鸿一脉一跃成为大锦清贵之家,已再无人提及姚鸿本出身商末之流的事了。
姚鸿一脉,风头大大压过了本该是正统长房却从商的兄长姚江一脉,只可叹好景不长,姚鸿、姚诚相继过世,只留下姚文青这一根独苗,眼见着是再不复当年盛名了。
而姚江却子嗣颇丰,育有六子,其中唯长子,和四子系出其妻郭氏,也就是现在姚府的老太太姚郭氏。嫡长子姚礼赫便是姚锦玉的父亲,四子姚礼正就是这三姑娘姚锦红的生父了。
一般,幼子皆比长子要得母亲宠爱,姚府也不例外,老太太对四老爷便偏疼偏爱的很,不仅平日关爱有佳,还将自己的亲侄女聘给了四老爷为妻。三姑娘姚锦红也水涨船高,又难得的嘴甜人俏,容貌也随了四老爷,故而极得老太太喜爱。
所以这娇心院虽是四房嫡女所住,可也布置的玲珑有致,风景如画,虽是比不得依弦院五步一廊,十步一阁的雅致,但却丝毫不比大姑娘姚锦玉的珞瑜院差。
说起来,姚府的头三位姑娘,年纪相仿,二姑娘姚锦芳是庶出的二房所出,只比姚锦玉小了两个月,而姚锦红比二姑娘又小了三个月,眼见着明年三位姑娘皆要及笄,却因姚锦玉的亲事迟迟未定,累的二姑娘和三姑娘也都尚未定亲,故而如今姚府的当务之急,便是这几位姑娘的亲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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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章
锦瑟进了娇心院,姚锦红已得了丫鬟通报迎了出来。
今日姚锦红显然也精心打扮过,她穿着一件橘红色衣裙,前襟绣着白玉兰,腰间系着一条紫金腰带,挂了同色宫绦缀白莲玉佩来压裙,从八幅的裙摆上绣着精致的米色杏花。乌发用彩金带子向上拢起分股缠绕梳了个流云髻,鬓角尚插着六朵赤金嵌红蓝宝石的簪花。
她身段已初见少女玲珑,圆脸蛋,柳叶眉,单眼皮却极是明亮,五官虽不算出色,可却被这一身装扮趁出了八分的娇美俏丽来。
眼见轿子进了院落,她咯咯笑着已步履轻快地下了台阶扶住了从轿子中出来的锦瑟,脆声道:“将才听金珠说四妹妹已醒来了,我还琢磨着去瞧妹妹呢,却又恐反倒累了妹妹休息,没想着妹妹自己便就来了,四妹妹可真是稀客呢,快叫姐姐瞧瞧……这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呢,怎不好生躺着。嗨,瞧我这脑子,四妹妹这定然是惦记着给祖母拜寿,这才撑着起来的吧?这也难怪祖母平日总夸妹妹,叫我这做姐姐的都吃味,如今见妹妹这般,往后祖母再夸妹妹你,三姐姐我啊,便都做那锯嘴葫芦,再也不吃味捻酸了。”
姚锦红滚瓜子倒豆子地一口气说罢,却是连气都不带喘的,偏她声音清脆悦耳,倒不叫人感觉聒噪,反被她欢快的语气感染。锦瑟闻言便回握了姚锦红的手,笑着道:“三姐姐惯好打趣我,我又是个嘴笨的,哪里还敢往三姐姐跟前儿凑啊。”
白芷便也笑着道:“若往后三姑娘不再捻酸吃味,都成了锯嘴葫芦,老太太还怎么笑口常开,那可真出了大事了。”
姚锦红闻言便笑的越发明媚,嗔着锦瑟,道:“四妹妹嘴笨,哪里还能教出这等刁钻的丫头来。妹妹快随我进屋,院子里风凉,莫再受了寒。”
锦瑟随着姚锦红进了屋,丫鬟银珠奉上茶,便听姚锦红笑着道:“四妹妹先侯我一侯,我这里还有两页账目,待对完咱们便一道去给老太太贺寿去。”
锦瑟自是笑着应了,姚锦红便在靠南墙的大条案边坐下,葱白左手轻翻账册子,右手在金珠算盘上噼里啪啦打个不停,赤金的珠子撞击,声音清脆悦耳,如同音符跳动。
锦瑟微笑地望着,抬眸间屋中景致入目,金灿灿一片,莫说是小些的摆件皆属赤金打造,便是那日用的托盘、面盆等物也皆选的是鎏金器皿,叫人直晃眼睛。
姚家本便系出商户,祖上数代经商,虽读书人也有,但皆未曾中举,只到了锦瑟祖父一辈,这才一跃出了状元郎,这使得姚氏掀起一股读书热潮,只可惜菩萨作弄,似只开了姚鸿一脉的读书窍,姚氏其他子弟便是再用功最多也就中个三榜末流进士,再未有出众的了。
姚礼赫如今虽是六品同知,但官职却是用银子买的不入流小吏,若非有姚鸿在朝的人脉,他不可能升至此位。只按大锦的规矩,为官便不可从商,故而姚礼赫当了官,这姚家的偌大生意便都交给了其胞弟四老爷姚礼正,也就是姚锦红的父亲。
许是受家境影响,姚锦红自小便精明于生意之道,当年周岁抓周便是直奔那金算盘去的,这两年她年岁大了,其父见女儿算账的能耐竟是比账房先生都精上几分,便将一些不要紧的账目交由姚锦红核对,见她干的好,甚至拨了两间铺子给她打理。
前世时,锦瑟总觉姚锦红身上带着一股铜臭味,势利贪财,必定也有商人见利忘义的通病,加之她和弟弟本便由宗族判给了长房教养,大夫人吴氏,又和四夫人小郭氏不对付,所以锦瑟便也从不亲近姚锦红。
如今想来,前世会落得那般结局,也是她自己不明是非,自负清高造成的。现下涅槃重生,倒似洗净了双目般,许多前世深以为然的,如今却都有了相反的看法。
姚锦红虽是爱财,但瞧着她这满屋子的金碧辉煌,瞧着她将自己丢在一边,随性而为地拨弄着算盘,再想着姚锦玉每每讨好,故做亲近的模样,锦瑟倒觉这位三姐姐不失真性情,不失自信和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