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这边想着,那边姚锦红已啪的一声摇停了算珠,将账册合上交给一旁的大丫鬟金珠,交代两句起身走了过来,笑着道:“叫妹妹就久等了,今儿妹妹穿的倒是喜庆,平日总见妹妹穿那素色,浑不似小姑娘,如今这般便对了,这穿的鲜亮心情也能鲜亮着,我瞧妹妹今儿气色便好。”
锦瑟闻言便掩着嘴笑,歪着头道:“三姐姐说的是呢,只妹妹都没压得住这鲜亮衣裳的首饰上身,这鲜亮衣裳总还是金头面压的住,妹妹可只头上这一副赤金头面,可也不能天天地都戴同一副头面吧,以后少不得来借三姐姐两根金步摇添个彩儿。”
姚锦红闻言便将面色一肃,摆手道:“不借不借,妹妹还是穿素色的好看,仙子一般清丽脱俗呢。”
姚府谁人不知三姑娘姚锦红是个只进不出的主儿,锦瑟和丫鬟们见她一副生恐人抢了她般的紧张模样无不失笑,银珠给姚锦红披上大斗篷,锦瑟便也站了起来,两人相携着往外走,锦瑟便道:“老太太生辰过了,接着府上还是要喜事连连的,三姐姐不借这首饰,妹妹可如何是好,现下再禀了婶娘去做,却是来不及了。”
姚锦红听锦瑟这般说不觉目光微微一闪,寻常锦瑟并不和她亲近,今日非但进了她的院子,而且行事说话也透着一股不同来,她本就心中有疑,现下听锦瑟话中有话,便心思一转,笑着道:“妹妹此话何解啊?姐姐怎不知府上近来有什么喜事?既不是谁的好日子近了,那便是……莫非大姐姐的亲事要定下了?”
锦瑟便打趣道:“大姐姐的亲事婶娘都不急,怎我瞧着三姐姐倒是急了呢?”
姚锦红被锦瑟狡黠的目光一瞧,只觉自己的那点小心思都被她瞧透了,面上一红,作势去拧锦瑟,锦瑟笑着避了这才道:“也是王嬷嬷偶然听闻,婶娘的秋棠院已连着叫了三个月的糖醋菜式了……厨娘们都在说大夫人只怕又要为姚家添丁了呢。”
二十七章
姚锦红闻言愣了一愣,平日锦瑟只和大房的姚锦玉走的近些,对她便只是客套有礼,她是个精细人儿,也知锦瑟瞧不上她的身份和市侩。她又觉锦瑟清高自诩,也不稀罕拿了热脸去贴人家冷面,故而今日见锦瑟骤然来访她便觉着奇怪,又观锦瑟行事皆于往常不同,便动了些心思,如今再听闻这话,更是心头一跳,接着才拍着手道:“呀,这可不就是天大的喜事嘛,要说这也是大伯父的老来子了,真真是大喜事呢。”
锦瑟便道:“是呢,不仅如此,怕是连惜恋缘的那位也喜事将近了呢。”
她言罢见姚锦红目光闪动,便未再多言,倒是姚锦红半响才似反应过来,道:“这子嗣说不来便罢,一来还成双成对的,如今惜恋院的有了身子,只怕长房又要多位姨娘,添两位新人了……”
言罢,她却是拉了锦瑟的手,亲热地道:“姐姐一直想和妹妹亲近,也好沾些书卷味,去去这身上的铜臭,只无奈妹妹老呆在院子里不出来,以后妹妹可要常来我这里走动才好。”
锦瑟便也笑了,眨巴着眼睛道:“三姐姐身上哪里就有铜臭味了,快叫妹妹我闻闻这铜臭味儿是怎样的呀。”说着便翘着鼻子往姚锦红怀里凑,直惹的姚锦红咯咯地笑。
两人到老太太的福禄院时,姚老太太郭氏刚收拾齐整被四夫人小郭氏扶着出了内室,她今日穿着一身暗红纹金线祥云寿字暗纹的衣裳,半白的头发用发膏子抹过,齐整整地尽数笼在头顶,并了假发盘了个福髻,上头插着牡丹赤金头面,鬓角还插着一朵新剪的大朵墨色菊花,趁的倒是年轻了几岁。
锦瑟和姚锦红上前见了礼,姚锦红令丫鬟奉上寿礼,却是一条她亲手绣制的褐红色抹额,上头绣着的祥云图案似会随着光影聚散流动一般,甚为精致。郭氏当即便称赞了两声,被姚锦红磨了两句,便由着她爬上罗汉床亲手给她系在了额头上。
福禄院的大丫鬟雅冰拿了把镜,郭氏照了照,又夸了姚锦红两句。
锦瑟便笑着道:“三姐姐只怕早算准了今儿老太太要穿这祥云照寿服,抹额不仅绣的好,更难得的是和老太太这身衣裳配,一会子客人们想不注意都难,还不都得问问老太太这抹额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三姐姐这心灵手巧的名声是遮也遮不住了呢。”
老太太闻言便笑着抬指去点姚锦红的额头,直骂道:“好啊,借着老祖母的寿辰,倒是要出你的风头,三丫这算盘打的响,不成,这寿礼不做数,三丫改明儿要给祖母再补上一个。”
姚锦红便嘟嘴道:“孙女就说老太太偏疼四妹妹吧,四妹妹一句话祖母便信了,真是白瞎了孙女一片纯孝之心,孙女委屈呢。孙女冤枉呢。”
老太太又笑骂她两句,这才拉了锦瑟的手,问起她的病情,锦瑟回了,又叫白芷将自己抄的两本佛经给老太太贺寿添福,老太太免不了也赞了她两句,便叫雅冰将佛经收了起来。
锦瑟和郭氏没有血缘,平日也就面上过的去,她自不会和姚锦红比得宠,也未将老太太的冷淡放在心上。这会子功夫府上另外两位姑娘也到了,二姑娘姚锦惠是二房所出,五姑娘姚锦月乃三房庶女,两人和郭氏隔着一层,自比不得姚锦红,老太太受了礼,两人送上的寿礼虽也是自做的绣活小件,却未有让老太太当即用在身上的殊荣。
姑娘们依齿轮坐下,老太太才问起姚锦玉来,小郭氏便笑着道:“今儿是母亲大寿,大姑娘自也上心的,许是在前边儿花厅陪着她两位婶婶待客呢,将才嬷嬷来禀,客人们都来的差不多了,母亲看是不是也该移步往花厅去了?”
今日众宾客来贺,男客自在前院由姚礼赫等四位老爷招呼,女眷则被先引到了后院平日逢大日子才开堂待客的大花厅锦绣堂,故而客人们并未往老太太的院子里来,如今皆在锦绣堂由二夫人,三夫人陪着。
连锦瑟都来福禄院贺了寿,偏姚锦玉这个嫡长孙女到如今都没个踪影,老太太心里岂能高兴?何况这待客本便不是姑娘们该做的事儿,如今听了小郭氏的话,她越发觉着还是三丫头最贴心,也是自己的亲侄女小郭氏教养的好。又想到大儿媳吴氏平日对她面上虽恭敬,但做事儿却每每阳奉阴违,便越发觉着是吴氏教坏了她的大孙女。
只面上她却还要顾着姚锦玉,便笑着点头道:“玉丫头也算懂事了,今儿来的各府姑娘只怕不少,有她在也能帮她婶婶们多分忧着些。”
小郭氏连连称是,扶着郭氏起了身,姚锦红便忙凑上去扶住了老太太的另一只胳膊,一众人簇拥着老太太说笑着出了院子,只穿过一处垂花门锦绣堂便在眼前了,欢笑声不断传来。
明堂中的夫人,姑娘们瞧见老太太来了,纷纷起身相迎,老太太也笑着快行几步,和几位得脸的夫人寒暄了起来。锦瑟随着姚府几位姑娘在后,见姚锦红趁着空挡和小郭氏低语了几句,小郭氏面上笑容敛了下便笑的愈发欢喜,锦瑟不由勾了勾唇。
锦绣堂中一番见礼,众夫人簇拥着郭氏在当中的榻上落座,郭氏才几分客套几分惶然地冲武安侯夫人万氏笑道:“民妇小寿,却还劳动了夫人大驾,实在是我姚府上下的荣光。”
大锦五品以上的官员,若功绩超群便都有机会得到皇上封赠其母,其妻为诰命的诏书,而六品以下的官员所得到的则被称为敕命,且只有那政绩斐然的,才会经翰林院依式撰拟,再递内阁审核。姚礼赫不过是小小六品同知,还是靠着当年姚鸿的人脉走到了这一步,故而其母郭氏和妻子吴氏却是没有获得封敕殊荣的。
而万氏却是二品诰命夫人,若非锦瑟的关系,姚府这样的人家是万没可能和武安侯府这样的勋贵人家攀上关系的,故而郭氏虽年长,但在万氏跟前儿却是丝毫不敢托大。
万氏闻言笑着道:“老太太说哪里话,锦瑟是我未来的媳妇,当年亲家翁过世,我本便该将锦瑟接到侯府教养,无奈这孩子顾念着她那年幼的弟弟,我念着他们自幼失了亲人,正该姐弟多亲近,这才作罢了。这些年锦瑟承蒙府上照看,老太太疼惜,我这还不知怎么感谢您呢。”
她言罢,郭氏便笑了起来,连声谦虚着,接着才冲锦瑟笑着招手道:“四丫头欢喜过了吗?还不快过来给夫人见礼。”众人的目光便都随着郭氏抬起的手瞧向了锦瑟。
二十八章
锦瑟穿着一件银红镶淡紫暗刻大朵海棠花的锦绣褙子,罩着桃红色的织金花卉穿蝶百卉八幅裙,乌发只梳了个普通的双螺髻,戴着八宝玲珑海棠花的赤金步摇。颈上还挂着长命玉锁片,一身装扮得体却不出众,却将苍白的面色映出了几分红润。
她安静地端坐着,见郭氏招手,这才似不好意思般低了低头,长长黑浓的睫毛在瓷白的脸颊上如蝶羽轻颤,起身往郭氏和万氏身旁走去。步履间长命锁片微微响动,配着她那略显局促的动作,乖巧的姿态,倒显得似个孩子,生生将那极为出挑的容貌压了几分下去。
她行至万氏身边尚未俯身下去,已被猛然起身快行一步的万氏抱在了怀里,接着头顶便响起了万氏感怀带哽的声音,“可怜的孩子,三年不见,已是长成大姑娘了,怎却和姨母客套起来了。”
当年万新蕾和锦瑟生母廖华是义结金兰的姐妹,故而锦瑟一直便称呼万氏姨母,如今被她抱在怀中,想着今日一早吴氏那同样的怀抱,锦瑟压了压笑意,这才哽咽着唤了声,“锦瑟该打,这些年累姨母挂念担忧了。”
她这一哽咽,登时屋中的夫人小姐们无不动容,好些已是红了眼眶,有泪无泪皆是拿了帕子轻试眼角。
“这是怎的了,本是欢喜的事,怎还落泪了。四丫头,这婶娘可要好好说说你了,今儿祖母过寿怎还惹得她老人家和你一道落泪了呢,来,快让婶娘给你擦擦泪,莫哭了啊。”
锦瑟刚自万氏怀中抬起头来,已被刚刚领着知府姜夫人进来的吴氏拽到了跟前儿,接着她拿出一条帕子便欲去拭锦瑟腮边的泪,动作亲昵,语气宠溺。
锦瑟闻言心中微冷,吴氏真真是不放过任何打压自己的机会,被她这般一说,倒似自己不懂事,不孝地惹了老太太伤怀,坏了老太太寿辰了。
“都怨锦瑟,本就叫姨母多番惦记,如今刚见面,又惹得姨母先就落了泪。姨母莫难过,您瞧锦瑟这不是好好的,老太太,叔父婶母们,兄弟姊妹们都对锦瑟极好。婶娘说的是,今儿是老太太寿辰,原不该落泪的,姨母再落泪,锦瑟真真是无地自容了。”
锦瑟就着吴氏的手擦拭了泪珠儿,却是略过吴氏单提老太太落泪的事儿,只将话头往万氏身上引。
锦瑟若是接过话来去向老太太赔罪,劝老太太莫再伤怀,说不准还要惹的郭氏更伤感,不仅坐实了吴氏的话,也会将她显的更为不懂事。如今她只劝着万氏,谁也挑不出理儿来不说,还提醒了众人,先落泪的可不是她姚锦瑟,而是万氏。那方才吴氏的话,可就有些不妥当了。
吴氏闻言一愣,总觉几日锦瑟有点说不出的不同来,可细瞧细想却又觉是自己多心,她也知说错了话,要坏事,正瞧着万氏想补救两句,那边万氏却已擦干了泪,笑着冲郭氏道:“老太太莫怪,是我一事忘情失仪了。”
郭氏忙笑着道:“四丫头是个有福气的,得夫人如此看待。”
“早便听锦瑟说夫人最是慈爱仁善,对她也如同亲出,今儿我可算是见着了。”吴氏也忙笑着道。
万氏尚未吭声,锦瑟已是忍不住将帕子压在嘴边低低地压抑地咳了两声,万氏便忙将她拉在身边,细细打量,满脸忧色地道:“怎瞧着面色不太好?可是病了?”
锦瑟见众人目光皆望了过来,便羞涩地低了头,回道:“前两日刚病了一场,累的老太太和婶娘为我担忧操劳,今儿早上方清醒过来,却是又叫远道而来,本便受了奔波之苦的姨母也跟着担心,是锦瑟不争气。”言罢,犹且歉意地瞧了瞧身旁的吴氏。
她一言,郭氏便忙道:“这是个纯孝的孩子,在床上昏昏沉沉三日,今儿一早刚醒便惦记着过来于我拜寿。”
万氏自免不了细细问了锦瑟如何病的,都吃了什么药,今日起来又吃用了些什么诸如此类,众人瞧着两人紧握的手,不觉感叹声一片。有赞锦瑟不愧是首辅之家的嫡孙女,至纯至孝,恭顺知礼,亦又赞着武安侯府不忘旧情,念着万氏宽仁慈善,叹着锦瑟好福气的。
锦瑟听在耳中,又瞧着万氏头上那一套红宝石的赤金头面,只觉着黄金赤澄流光,红宝石硕大闪亮,耀眼夺目,这般的富贵彰显,也难怪众人只叹她命好,一个破落户,竟得这样一门好亲事,确实值得感叹呢。
“这孩子就是太过纯孝了,今儿我再三嘱咐莫下床再落了病根,她却还是惦记着要给老太太拜寿……当日也是我这做婶娘的没尽到心,竟不防这孩子熬了一夜看那《草堂文集》,竟是伤了身子。”锦瑟正答着万氏的话,便听吴氏满脸歉疚地道。
锦瑟心中生寒,吴氏今儿可真是铁了心地要给她按上一个不懂事,不孝敬的名声呢。
不听婶娘话,非要下床,此其一不孝;带病前来拜寿,再惹的老太太等人为她担忧,其二不孝;眼见老太太寿辰将近,却还不顾念着些,熬夜看书,此其三不孝;若是今日再将病过给了老太太那就是罪过了。
加之前世,锦瑟可没忘记,吴氏就是这般给她硬生生按上了个清高自诩,持才傲物的名声,要知道这姑娘无才便是德,熬夜看书,看的又非《女戒》之类的书,这放在男儿身上值得称颂,放在姑娘身上却是大大的不妥了!
万氏本便瞧不上如今毫无依持的锦瑟,现下见她面带病色,体态羸弱,便更加不快,听了吴氏的话心下更加厌恶,早将当年两家的情分忘在了脑后,只一心惦记着儿子的前程。
她不觉微沉了脸,道:“这却是你的不对了,怎能熬夜看书呢,便是再喜欢那书,也得注意身子,这熬夜不仅伤眼更是伤身,再累的长辈担忧岂不还得担上个不孝?”
吴氏听万氏这般说,心头便是一喜,许多想法越发活泛起来。而锦瑟也连声称是,却又拧着帕子,不好意思地道:“实是那本《草堂文集》是祖父当年心心念念的,只无奈竟一直寻不到这孤本,如今大姐姐好容易帮我寻了来,想着当年祖父的遗憾,锦瑟便没忍住,只望着自己个儿读了,也能代替祖父一二……是锦瑟思虑欠妥当了。”
万氏闻言面上就是一阵动容,拉着锦瑟的手连声叹着好孩子,而那边自也引得众人又是一番夸赞和劝解。吴氏本见锦瑟竟出现在这里,已是大惊大气,如今预想的安排算计皆落到了空处,更是憋闷,她正动着心思,却闻万氏对锦瑟道。
“知道你大姐姐待你最好,姚大姑娘是哪位,快过来叫我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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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章
吴氏闻言,环目一望,这才发现屋中竟是没有姚锦玉的身影,当即她心里便咯噔一下。
之前她只当姚锦瑟正和谢少文在依弦院中叙旧,可如今姚锦瑟竟是生生地出现在这里,偏今日她又处罚了凌珊,之前竟是半点消息都未得到。
既然姚锦瑟出现在这里,那么进了内宅的谢少文又到哪里去了?吴氏心思动着,面上已是笑了出来,道:“厨上出了些岔子,我便支这丫头去跑个腿儿,叫夫人笑话了。”
众人闻言这才目露恍然,郭氏虽心中有疑面上却不显露,冲吴氏道:“你忙了这许久,快到一边儿歇歇。”
吴氏笑着应下,在一边的锦墩上坐下,这才冲身后贺嬷嬷使了个眼色,贺嬷嬷便趁着众人不注意溜了出去。
而万氏心中却也存了疑,她早在两年前便打了退亲的念头,自不会顾念锦瑟的名声,这也是为何她不曾拦着儿子进人家后宅的缘由。如今见锦瑟在此,而儿子踪迹却不知,她正欲问锦瑟可曾见了谢少文,那边知府姜夫人却走了过来,福身见礼道:“臣妇姜王氏见过夫人。”
万氏听她自称臣妇,便知是江州知府姜灿之妻,忙微笑着点头,锦瑟见姜夫人有意和万氏攀谈,便借机退了下来,悄无声息地又坐回了位置。见无人注意,便冲一旁的姚锦红笑着道:“大姐姐平日最是知礼,府上有个什么宴会总是第一个到祖母跟前儿呢,今儿迟迟不到,怕是准备了讨巧的寿礼,等着压场呢。”
姚锦红闻言笑着点头,心思却动了起来。方才吴氏的话她自是半句不信,莫说老太太的寿辰早便做了准备,这会子大厨房出不了什么岔子,便是真有岔子叫贺嬷嬷去才是正经,何必劳动姚锦玉。
再来便是理由再充足,这祖母过寿比宾客到的还晚总归是不合礼数,要落坏名的,姚锦玉就算是压场也没这么个压法。又想着方才吴氏冲贺嬷嬷使眼色,贺嬷嬷匆匆而去的情景,姚锦红便笑着道:“四妹妹说的是呢,一会子咱们可都要睁大眼睛好好瞧瞧呢。”
锦瑟含笑点头,不再多言,姚锦红却起了身凑到了小郭氏面前,片刻小郭氏便打发了身旁严嬷嬷出去办差。恰那边一个夫人问起了老太太的抹额,众人听闻是三小姐姚锦红绣的,无不拉着她的手夸赞着,郭氏和小郭氏便也满脸笑意,与有荣焉。
锦瑟余光见吴氏已没了方才的高调和从容,笑意连连的面色下难掩一丝担忧,时不时还不忿地去盯正出着风头的姚锦红,锦瑟不仅轻轻勾起唇悠然地呷了一口茶。
若她没看错,将才在锦绣堂外小郭氏可吩咐了身旁最得力的程嬷嬷两句话,接着那程嬷嬷便匆匆地出了院子。若她没猜错,那程嬷嬷只怕是往惜恋院去了呢。至于方才的严嬷嬷,那自是去坏贺嬷嬷的差事了。
锦瑟正想着,小郭氏清脆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呀,嫂子面色怎有些不佳呢,可是近来操持家室累着了?都怨弟妹我是个蠢笨的,竟是半点都帮不上嫂子的。早知嫂子身子不妥,前两日娘说让我为嫂子多分忧一些,我便该厚着脸皮应下了。”
姚锦红的一把清脆嗓门是肖极了其母小郭氏,她这一言倒是叫本各自闲谈着的夫人姑娘们都看了过来,吴氏忙调整了神情笑着道:“怎会?许是担忧一会子菜式不对夫人姑娘们的胃口,故而有些不安。”
她言罢众人忙表示不会,而小郭氏却抓着话头不放,又道:“嫂子如今年岁已比不得锦玉她们那般的小姑娘了,这有碍身子的事儿可不能马虎,对了,我记着姜夫人身边的彩娟姑娘是个通晓医理的,民妇可否厚着脸皮求姜夫人叫彩娟姑娘给我嫂嫂请个脉?”
姜夫人是来过姚府两次的,她身边有个懂岐黄的丫鬟这也是江州不少夫人都知晓的。小郭氏说着已冲姜夫人福下了身,面上对吴氏的担忧之色浑不似做假。锦瑟瞧在眼中,双眸越发黑沉。
吴氏心中咯噔一下,她和小郭氏素来不和,一来如今姚家偌大家业因姚礼赫入仕,皆挂在了四房头上,虽这只是明面儿上的,可到底四老爷挂着总掌柜一职,四房得利也极可观。在吴氏看来,四房这是抢了她大房的财产。再来,小郭氏是婆婆的亲侄女,婆婆偏心是自然的,这长期以往,吴氏心中也实难平衡。
故而自小郭氏进门之后,两人大大小小的事掐架不是一两回了,如今郭氏岂能好心地关心她?再来她的身子她自己清楚,这面色不好皆因有孕之故,本便没什么大病。只她尚未想明白小郭氏这是要做什么,那边姜夫人已吩咐身后彩娟来给她请脉了。
吴氏忙笑着推辞,道:“哪里就有那般娇气,也实不敢劳动彩娟姑娘,再来今儿是老太太的寿辰,这请脉一事也实为不妥。”
她言罢,郭氏却已笑着道:“没什么不妥的,让彩娟姑娘请个平安脉我也能安心。”
吴氏眼见无法,只能由着凌雁将她的袖子挽起,彩娟把了脉当即便笑着冲上头的郭氏福身道喜,道:“恭喜老太太,恭喜大夫人,府上眼见就要添丁了。大夫人这是有喜了,如今已三个多月了。”
众人闻言无不笑着恭喜,老太太一愣接着才大笑起来,忙吩咐丫鬟雅冰往前院去给姚礼赫报喜,随后却又看向欢喜而恍惚的吴氏,道:“难为你了,好好。只是有一点我却要说说你,这子嗣是天大的事儿,你也是三个孩子的娘了,怎还如此大意,不经事儿般,能有了三个多月竟都不自知?”
吴氏一噎,当着这么些夫人姑娘的面也不好说什么,半响才道:“是媳妇的错,许是近来忙着为娘准备寿辰,又逢四丫头病了,这便有些疏忽了自己……”
听她这般说,郭氏岂能高兴,当即便道:“四丫头这两日才病倒,我的寿辰哪里用提前三个月准备的。前些日我瞧你气色不好,便说叫老四媳妇帮你料理些府里的事儿,你偏说自己身子好,如今竟是这般轻忽大意。也不是娘说你,实是你如今年纪不比当年有大丫头那时了,可要多养养才成。”
众人听郭氏这般说,再想到方才小郭氏所言,什么蠢笨的话来,登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哪里会有妇人这般糊涂,有孕三个多月了都不自知,莫说是吴氏这样怀过三个孩子的,便是那新嫁的小媳妇也不会这般大意。这显然是吴氏为了和妯娌争权,不愿放权,才刻意压下了有孕之事嘛。
这般想着,众人瞧向吴氏的目光便有些不同。吴氏本是想着借腹中骨肉捞个为家事劳心劳神,贤良淑德的名声,没承想竟落得被指摘笼权排挤妯娌的下场,登时便面露委屈,可她尚未张开口,外头已传来了婆子报喜的声音。
“老太太大喜啊,夫人大喜啊。”说话间一个穿墨绿比甲的婆子已进了屋,跪在地上讨喜地道,“惜恋缘的冰莲姑娘已有四个月的身孕了,老奴给老太太和夫人报喜了。”
三十章
锦瑟瞧去这通报的婆子可不就是小郭氏在锦绣堂外支走的程嬷嬷嘛?
众人听闻她的话,已知这惜恋院的什么冰莲姑娘定然是姚礼赫的小妾了,若不然程嬷嬷不会只给老太太和吴氏贺喜。当下屋中的气氛便骤然变得怪异了起来。
而程嬷嬷却似完全没发现屋中气氛不对一般,正一脸讨喜地瞧着坐在上头的老太太郭氏。
此刻屋中气氛又怎能对了,这府上的大夫人吴氏刚被诊出有了三个来月的身孕,话音儿都还没落呢,竟就爆出府上小妾已有了四个月的身孕,这不是当众打吴氏的脸又是什么?!
更何况众人也都注意到了程嬷嬷的称呼——惜恋院的冰莲姑娘。
这可就叫大家动起了心思,但凡是江州的,都知道前些日子同知姚大人迷恋过柳红院的花魁睡莲姑娘,后来这花魁便被人悄无声息的赎了身,听说是被养成了外室,之后便不知所踪了。
这种风流韵事,一向是压不下的,大家也都对此心知肚明,猜的出那睡莲姑娘去了何处,如今听闻程嬷嬷的话,登时恍然大悟,瞧向吴氏的目光就有些不同了。
或是幸灾乐祸,或是悲悯同情,或是嘲笑讥讽……不一而足,吴氏将才已被众人谴责的瞧过,如今又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只觉颜面都丢尽了,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后沉淀成惨白之色,只觉喉咙都似被人勒住了一般,竟是憋闷的她欲抓开领口大喘上几口气才好。
锦瑟将吴氏的反应瞧在眼中,神情转为担忧,眸中却泛起了层层笑意,如碧波荡过,清澄璀璨。
众人猜的可是一点没错呢,这位惜恋院的冰莲姑娘可不就是当初柳红院的花魁睡莲嘛。大锦虽有明令,不准官员狎妓,可如今大锦早不复太祖,圣祖时的繁荣强大,不仅被北燕逼的偏安一隅,更是朝政崩坏,帝王昏庸。
皇帝都贪恋美色,底下人自也有样学样,贪污腐败,狎妓玩乐,无所不为。一个六品同知狎妓,莫说是御史根本就顾不上,便是顾上了,那这要参的官员可真就不胜枚举了。故而姚礼赫迷上窑姐儿一事才会闹得人尽皆知,加之姚府本也算不上什么讲究人家,吴氏也就做主将这花魁赎身抬进了府。
吴氏这也是眼瞅着丈夫整日不着家,念着将人弄回府中才好整饬拿捏,这才亲自包办,先将那睡莲从花楼赎了出来,又养在外头姚家别庄两个月,眼见此事淡了才将人用一顶小轿连夜抬进了府,如今据睡莲进府也便只有三个月的时间,算起来这窑姐儿的身子却是在府外便就有了的。
却说,睡莲进了府,姚礼赫自是对吴氏感念的紧,只觉她通情达理,贤惠大方,又因内疚,委实和她热乎了几天。而吴氏便趁姚礼赫理亏之际以睡莲出身为由劝他等过了这阵风头再给睡莲抬了姨娘。
如今美人儿都进府了,这点子小事姚礼赫自是连声答应。故而这睡莲姑娘便没名没分地在姚府的惜恋院住了下来,下人们更是以姑娘称之。
吴氏本是想借此给睡莲一个下马威,日日还叫了这改了名的冰莲到上房伺候,冰莲倒也知趣儿,从不忤逆吴氏,行事滴水不漏竟是半点错处都没叫吴氏抓到。吴氏是做梦也没想到,那娇滴滴的冰莲日日到上房来立规矩,隔三差五地还伺候姚礼赫过夜,怎就会不声不响就怀了四个月的身孕了!
对此她早先是半点都未察觉,在她管制了多年的宅门里竟还出现了这等事,如今又当众被爆出这丑事来,吴氏又气又急,又羞又恼,面上神情若还能维持住温婉之态那才叫个奇怪呢?
也多亏了多活一世,锦瑟才能知晓冰莲有孕一事,今日刻意捅给姚锦红知晓,便是料定了小郭氏不会放过这个打击大房,打压吴氏的机会。
屋子里鸦雀无声,万氏虽不知这冰莲的底细,但大宅门里的那些龌龊事儿却是见的多了,又闻程嬷嬷竟还以姑娘称之,便已心知这冰莲只怕是个不干不净。当即她对吴氏也多了一份的厌恶,只觉她这主母少了手段,弄的府邸乌烟瘴气。接着她又瞧了眼锦瑟,退亲的念头便更坚定了。
和万氏一样,府中的夫人们听闻这样的丑闻,皆不会觉着是姚礼赫无耻风流,都只笑话吴氏没本事,没手段。
僵硬的气氛,最后总算被郭氏给打破,她面色尴尬地冲程嬷嬷道:“什么冰莲姑娘?这冰莲在没进府时是你的邻里,可如今早已是姨娘身份,你这称呼怎就还改不过来?!”
程嬷嬷似这才反应过来般,忙自打着嘴巴,道:“瞧老奴,真真是个嘴笨的,将才周大夫刚诊出姨娘有了四个月的身孕了,老奴这便赶着来给老太太,给大夫人贺喜了。”
众人这会子已是回过神来,纷纷掩饰了神情,皆笑着恭贺。
“给老太太贺喜,给夫人贺喜,这可真是三喜临门啊。”
“姚大人中年得子,这说明姚府子嗣昌盛,福泽绵延啊。”
……
这些言语听在吴氏耳中,简直如同用刀子一片片在隔着她的肉,纵使她城府再深,此刻也僵直了身子,面色变幻不停。放在膝盖上的手突然被一个轻柔的力道握住,吴氏抬头,却见锦瑟不知何时竟已站在了她的身侧,盈盈目光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正瞧着她。
“婶娘,程嬷嬷还等着领赏呢。”
经过锦瑟这般提醒,吴氏才发现老太太已赏过程嬷嬷,而众人的目光皆盯了过来。于情于理,她是大房的主母,小妾有了老爷的骨肉,是喜事,做主母的都得打赏报喜的人才是。
吴氏忙笑着吩咐身后凌雁重重的打赏,锦瑟站在她身边却见她的双手已是死死握了起来,侧头间那目光中流露出的阴狠和毒辣更是叫人心惊。锦瑟虽知道,那是冲着冰莲去的,但也忍不住心中一寒。
锦瑟面上担忧更为明显,又握了握吴氏的手,吴氏便也紧紧抓住了锦瑟的手,死死的,似抓着支撑自己不倒下的唯一力量般。
锦瑟被她捏的骨骼生疼,心中却一片畅快,眸中笑意又荡漾了开来。
婶娘啊,只这样就受不了么,要知道您教养的好女儿这会子可还没上场呢。
三十一章
程嬷嬷领了赏赐退下,小郭氏瞧着吴氏那青白交加的面容,却是一阵畅快舒服。这些年她在内宅被吴氏打压地死死的,一点油水也捞不到,早便憋屈的难受,窝了一肚子心火了。
在她看来,前头生意场上,自己男人做着总掌柜的,那这内宅也理当是她来管理。她又是老太太的亲侄女,她掌管中馈,那和老太太掌着不都是一样的嘛,这吴氏便是冲着向老太太尽孝,也该让自己掌权。
加之人都是有贪欲的,小郭氏的夫君是老太太最爱的幼子,小郭氏和老太太又是嫡亲的姑侄关系,在郭氏面前也比吴氏得宠,便是郭氏最爱的孙子,最喜的孙女,那也皆是小郭氏所出。小郭氏自然会觉着,吴氏既样样都不如她,中馈自也该她来掌理。
今日机会从天而降,小郭氏这样的精明人,自不会白白叫机会溜走,当即便关切地起身拉了吴氏的手,担忧地道:“不是我说,大嫂面色是真的不好呢。大嫂这般年纪有孕本便该好好休息,可这一大家子的吃用琐事还都要大嫂惦记着,又为老太太的寿辰费心费神,许是真累着了,这可如何是好……”
小郭氏那点心思,吴氏是清清楚楚,她是怎么也没想到,小郭氏竟是不顾自家颜面,竟就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儿夺起权来了。可这会子她除了坚持说自己没病之外,却也辩驳不了什么,坚持自己无碍,也得众人相信啊,如今不用照镜子,她都能想象自己的面色怎样,这若再坚持,大家只会越发觉着她捏着权力不放,苛待妯娌了。
坏就坏在,她不该有孕三个月却瞒着,也坏就坏在这事儿还叫小郭氏给洞察了。
吴氏无言以对,那边郭氏已蹙眉道:“老大媳妇面色是不好,你弟妹说的是,你年纪不轻了,能再给老爷添个嫡子,那是再好不过的,母亲和老爷也谢你。可这身子骨是定要养好的,这往后府中的事便都交给老四媳妇吧,你且安心生产,待出了月子再操劳也不迟。”
吴氏见婆母这般偏心,她为姚家受苦受累,如今又有了身子,竟还不多顾念着她,只一门心思地偏疼四房,登时气的上牙齿碰下牙齿,可当着这么些人的面,她是一句忤逆的话也说不出,只能恭敬地点头,道:“母亲说的是,媳妇定好好养胎。”
老太太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冲众人笑着道:“我这大儿媳妇持家有方,孝顺贤淑,就是太过恭顺良善了,还总说吃亏是福,这也是姚府祖上积德才娶上这样的媳妇。”
她言罢,众人自是纷纷称赞,吴氏面上挂着温婉笑意,余光瞧见小郭氏那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却是恨得十个指甲都嵌进了掌心里。锦瑟站在一旁将她微微颤抖的衣摆瞧在眼中,目光清寒中掠过一丝轻嘲。
而此刻的园子里,姚锦玉正将红泥小炉上煮沸的水用碧玉茶瓢往外舀,她取出一瓢沸水倒入一旁的珐琅平底四足花鸟茶瓮中,又素手执起竹夹在沸腾的方形双耳白瓷攀枝茶锅中搅着水涡。
察觉到一旁谢少文专注的目光,她心头扑扑直跳,动作愈发优雅,眼瞧着那沸水腾起白色水雾随着茶夹冉冉升起,萦绕在自己五指之间,她只觉自己那柔弱无骨的手,在氤氲的水汽中当真是美不胜收。
想着谢少文目光如此炙热,定然是因自己这一手煎茶的技法令他高看了,姚锦红不觉便晕染了双颊,心下甜蜜,她睫羽轻颤去瞧谢少文,既羞又恼的嗔道:“文哥哥瞧什么呢……”
谢少文闻言却没有将目光移开,反倒瞧着姚锦玉的手微微笑了起来,目光流动着温柔之色,直羞的姚锦玉心扑扑跳着,双手发软,险些拿不住手中竹夹。
却见谢少文又是温柔一笑,这才柔声道:“大姑娘这一手煎茶的技法可是跟着锦瑟妹妹学的?我记着小时候她便总爱这般左三下,右三下地搅水,我笑她小孩心性,偏她道理最多,非说这样搅手,搅出的水涡像桃花朵朵盛开一般,最是好看了……”
谢少文满脸追忆地说着,好看的唇角便愈发扬了起来,姚锦玉闻言却是面上绯红色褪了染白,又瞬间转为涨红。
那边谢少文却并未瞧她,兀自莞尔一笑,又道:“锦瑟妹妹最是爱美,不仅煎茶如此,瞧见那些个漂亮的,精巧的小物件便就像小猫瞧见鱼儿一般,一双眸子水亮水亮的,也不知这三年我送来的小摆设她都喜不喜欢……咦,大姑娘,这茶涡已成了,该下茶了……”
谢少文说话时只瞧着那水涡处,并未看向姚锦玉,见水涡已成,姚锦玉却还兀自僵硬地搅动着,这才惊疑一声瞧向她。姚锦玉闻言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重新调整了神情,拿了一旁象牙做成的则,取了一则茶沫倒在了水涡中间,又拿了那竹夹子去搅动。
因这会子她心情已破坏殆尽,也不再指着能靠煎茶令谢少文高看,故而动作已没了方才的从容优美,谢少文蹙了下眉便转开了目光,只凝眸往依弦院的方向瞧了瞧,念着锦瑟怎还不醒来。
亭子中一时静默,待茶煎好,姚锦玉将沫饽平均的分进两个白瓷缠枝茶碗中,这才笑着托到了谢少文的身前,道:“我这煎茶的技法自是比不上锦瑟妹妹,文哥哥姑且尝尝,且莫笑话我东施效颦才好。”
谢少文自姚锦玉手中接过茶碗,抬头冲她笑道:“今日有劳大姑娘亲自煎茶已是谢某荣幸,又怎会笑话大姑娘呢。”
接着他轻嗅茶香,赞道:“这云山金瓜茶,梅花蕊上的落雪,在大姑娘的手下真是活了,沫下尘香当如是。”
他接茶动作间免不了碰到了姚锦玉的指尖,姚锦玉只觉心一跳,再观他近在咫尺的笑颜,那俊美挺拔的身姿,温雅动听的声音,登时早将方才的不快忘到了脑后,粉面欲羞,娇美动人。
见她如此,谢少文倒是微微一怔,两人正对视,却闻亭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三十二章
“哎呀,大小姐怎还在这里,老太太已移步锦绣堂了,客人们也都到了,夫人正到处找大姑娘呢,大姑娘快随老奴前去给老太太拜寿吧。”
姚锦玉闻言,蹙眉回头,见竟是母亲身边最得力的贺嬷嬷,欲恼的神情这才稍稍压下,倒是一直在亭子中伺候着的妙红几人大松了一口气。
她们本见时辰已到,已催过姚锦玉两回,可姚锦玉却迟迟不肯前往福禄院,最后被催的急已是有了恼意。几个丫鬟本便心中惶恐不安,生怕回头姚锦玉闹了笑话,吴氏再发作到她们头上。
只无奈她们素知姚锦玉的性子,却也不敢再连番催促。如今见到贺嬷嬷,几人无不似看到了救星一般。
而姚锦玉却笑着道:“是贺嬷嬷啊,嬷嬷是母亲身边的老人了,怎么今儿却一点礼数都不知,这位是武安侯世子,是贵客,嬷嬷还不快来拜过。”
谢少文那么大个人坐在亭中,贺嬷嬷岂能看不到?她这会子是几欲拉了姚锦玉离开,这才装作没瞧见的,谁知姚锦玉竟是特意点了出来,贺嬷嬷便只能上前见了礼,谢少文还没喊起,那边柳嬷嬷却匆匆忙忙奔了过来。
到了亭外柳嬷嬷便福了福身,一脸焦急地道:“都怨老奴,将才世子过来,打前报信儿的小丫鬟只禀了老奴,老奴想着姑娘刚睡下,不好惊动,便自作主张想请世子到前厅奉茶,后来见大姑娘亲自在此招待世子,也用不上老奴,老奴便想着回院子瞧着姑娘,姑娘一醒来,也好第一时间过来禀明了世子。不想老奴没进依弦院便碰上了大厨房的柳妈妈,又因姑娘煎药的事儿和柳妈妈唠叨了一会,谁知回到依弦院才知道,老奴一出院子姑娘便醒了,因是不知世子来了,故而便去福禄院给老太太拜寿去了……瞧这事弄的,都怨老奴,都怨老奴!”
贺嬷嬷本便奇怪姚锦玉怎会在此和谢少文纠缠在一起,而姚锦瑟却又去了福禄院,方才她还动了心思,怕是依弦院做了手脚。如今听了柳嬷嬷的话,她算恍然了,也顾不得再深究,忙道:“大姑娘快随老奴到锦绣堂去吧。”
姚锦玉闻言虽也知应赶紧到锦绣堂去,可她就是挪不开脚步,她如今是芳心初动,最是冲动之时,将才和谢少文又是情浓之际,偏就被贺嬷嬷这老货给打搅了,叫她此刻离了谢少文那却是不能的。
想着方才提及锦瑟谢少文那温柔的目光,姚锦玉登时嫉妒心和虚荣心便高度膨胀了起来,竟存了叫众人,尤其是锦瑟知道她和谢少文在此烹茶赏景的心思。
故而姚锦玉便笑着冲谢少文道:“四妹妹竟是去了锦绣堂呢,不若文哥哥也随我一并去给祖母请个安吧?也能见到四妹妹呢。”
谢少文方才被姚锦玉勾起了记忆,转念间已是想起了不少幼时和锦瑟的回忆来,此刻锦瑟就在数墙之外,却是再难忍受欲见到她的冲动来。
三年不见,想来锦瑟妹妹愈发出落了吧,是否也如眼前的大姑娘般已亭亭玉立?不,锦瑟妹妹那样的容貌和气度,是成百上千个姚大姑娘都比不得的……
谢少文虽也知这般鲁莽地跟了姚锦玉到锦绣堂去是为不妥,可他抵不过心中的这些想法,听到姚锦玉的话便没有立刻推辞,反倒是面露犹豫。
贺嬷嬷闻言却是大惊失色,暗道大姑娘真真是猪油蒙了心了,忙上前一步道:“姑娘,这不妥吧,毕竟此刻锦绣堂全是女眷……”
姚锦玉却一脸的不以为然,锐利的目光瞪向贺嬷嬷,道:“这有什么不妥的?!世子和四妹妹早便订了亲,姚府和武安侯府便是姻亲关系,世子也算不得外人,去给祖母拜寿本便是应当的,有女眷在,支了屏风便是。”
谢少文去拜寿确实没什么不妥,可他就这般和姚锦玉一起去,那便是大大的不妥了!要知道这夫人小姐们聚集的地方本便是流言蜚语滋生之地啊!
贺嬷嬷见姚锦玉竟完全不懂自己的意思,登时急了一头大汗,却不知当着众人的面儿如何措辞,她正心思急转,那边小郭氏派的严嬷嬷却是在这当口上到了,当即便接了姚锦玉的话,道。
“大姑娘说的是,将才贺嬷嬷走后,夫人们说起世子来,武安侯夫人也说该叫世子去给老太太贺寿呢。这不,四夫人便遣了老奴来寻世子了。”
听闻此话,姚锦玉面上一喜,忙冲谢少文道:“既如此,那文哥哥咱们快走吧,莫叫侯夫人和祖母她们久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