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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求月票.46

作者:素素雪 当前章节:155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3:59

锦瑟说着拉了完颜宗泽的大掌压在自己的小腹上,完颜宗泽听闻此话,心中已柔成了一团,此刻将手贴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不由抚了两下,虽什么都感受不到,但心中却有一丝奇异的感觉蔓延起来,期待的,温暖的,柔情的,满足的……这些情感将一颗心填的满满的饱饱的,他到底傻笑了出来,被锦瑟含笑睨了一眼,方才嘟囔道:“好是好,只是这兔崽子来的也太不是时候了,老子如今才刚食髓知味,他这不是坏我好事嘛。”

锦瑟闻言嗔了完颜宗泽一眼,方佯装厉色地道:“如今我是双身子的人了,你要更体贴我才成,我需要照顾,你可不能嫌弃我,想要搬出琴瑟院自享清福却是不能的。还有,我身边自有白蕊和嬷嬷们照顾,可不缺什么好妹妹来伺候我,分担家务,倘使有人想往王府中是塞女人,你若敢收,哼哼,那我便也敢带着你的孩子自嫁了他人去,叫你的孩子出生便唤他人父……哎呦!”

锦瑟尚未言罢屁股便被完颜宗泽狠狠一拍,耳边传来他咬牙切齿的声音,“你再敢胡言乱语试试!”

锦瑟笑起来,凭借完颜宗泽的身份,如今她一有孕,王府中又没了其她女人,只怕那些官员们都会动起心思来,他们往王府赛女人,锦瑟自然不担心完颜宗泽会收。她只是害怕皇后会想给儿子抬侧妃之类的,毕竟皇后再喜爱她,也没有支持她独霸完颜宗泽的道理,更何况以唯今朝堂情景,完颜宗泽册立侧妃等,也能拉拢一定的势力。

不过瞧完颜宗泽这反应,他是未曾忘记多年前承诺于她的事情的,锦瑟心一松,便满足而安心地紧紧圈住了完颜宗泽的腰。

翌日,锦瑟醒来完颜宗泽早已离府上朝,因不必晨昏定省,伺候公婆,王府中朝廷又专门赐有官员辅佐王府各种事务,这些人皆是完颜宗泽的心腹,锦瑟实用不着多费心思,她身上犯懒,又嫌外头天寒,索性窝在床上用了早膳,靠着大引枕看了小半个时辰书,见外头阳光高照,已驱散夜里的寒气这才起身。

她刚在花厅中坐下,宋尚宫便躬身进来,锦瑟见她手中捏着一张大红烫金的喜柬不由扬眉,道:“本月不宜嫁娶,这是……”

宋尚宫上前行了礼,这才恭敬地将喜柬呈给锦瑟,道:“非是哪家要迎亲,是东平侯夫人昨日也产子了,府上添了位千金,昨儿皇上已御笔封为安乐郡主,这是东平侯府送来的请柬,邀王妃去参加小郡主的洗三礼。”

锦瑟闻言一诧,接了请柬瞧了眼,见果真是东平侯府送来的,便道:“东平侯夫人如今当还不到产期才是啊……”

威远侯左云海如今出征在外,他尚未成亲,唯有东平侯夫人这一个嫡亲姐姐,皇帝如今重用威远侯,又大肆提拔左家人,东平侯夫人产下女儿便被阿册封为郡主虽说是盛宠,但倒也不叫人意外,只是上次在街上锦瑟偶遇东平侯夫人时她分明是有孕五个来月,如今不过刚过了两月有余,孩子怎就产下了。

宋尚宫闻言便道:“东平侯夫人到底年纪不小了,如今已年过四十,只怕怀此胎也是吃力,幸而虽是早产了,但却母女平安,只是东平侯盼望多年,好容易有了子嗣,却是位千金,东平侯夫人年纪已高,此胎又系早产,听说昨日情景甚为凶险连太后和皇上皇后都给惊动了,太医院也去了小半太医,这才保得东平侯夫人母女均安,只是虽如此,东平侯夫人怕是再难得孕了……”

锦瑟听罢再度诧住,忍不住惊道:“侯夫人瞧着不过三十上下,怎竟已年过四十了吗?”

宋尚宫便笑着道:“可不是嘛,东平侯甚爱夫人,府中侍妾形同摆设,侯夫人自二十五年前小产生下个成型的死婴,伤了身子后便再未有孕,这么些年东平侯竟也不肯令侍妾怀上庶子,这般爱重,实在是世间少见。东平侯老太君早逝,老东平侯又子嗣不昌,东平侯夫人一不用侍奉公婆,二也无需费心和妯娌叔姑相处,夫婿又体贴,万事无忧,都说侯夫人是嫁了好郎君,这才能青春永驻,风姿不减,成就不老奇事呢。这份福气当真是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宋尚宫言罢见锦瑟不语,便忙又满脸笑意地道:“只是依奴婢看,东平侯比之王妃到底还是福薄了几分……王爷对王妃那才是爱重到了心尖上,便连皇后娘娘和太子妃也是真心看重疼爱王妃您,如今王妃刚大婚便又怀了小郡王,这份福气才是京城头一份儿呢。”

宋尚宫和孙尚宫仗着是宫中出来的女官,又有皇后撑腰,面上虽对锦瑟恭敬,然而却并不曾真正将锦瑟看在眼中,锦瑟也明白这一点,可却并不曾施威于二人,反而对两人格外的尊敬,不但自己平日都她二人好言以待,还令王嬷嬷等人也尊着两人。

然而锦瑟有什么事却也不会吩咐二人,反都交给了柳嬷嬷和王嬷嬷。这样头十多日宋,孙两位尚宫还乐得悠闲,自视颇高的觉得锦瑟是心惧于她们。可慢慢的两人才回过味儿来,自己二人竟已然在不知不觉中被架空了,做人奴才的本分便是伺候人,主子不让伺候也就失去了价值,没有了价值的东西便必然要遭受到被抛弃的下场,这个道理两人还是懂得的,两人这才着急起来。

可她们贴上来却不见得锦瑟就肯用,锦瑟又凉了两人这些日,如今两月有余,已足够孙,宋两位尚宫瞧清楚锦瑟在完颜宗泽心目中的地位了,加之锦瑟又有了身孕,使得她们真正焦虑了起来,这两日两人伺候的便格外尽心。

听闻宋尚宫讨巧的话,锦瑟自然心如明镜,只笑着道:“这倒真是一件奇事,我也是瞧过几本医书的,却也知道人如若生活的无忧,日日悦心,或是注重养生,是会显得比实际年纪年轻一些,可像东平侯夫人这般,明明已年过四十,笑起来却宛若芳龄女子的委实闻所未闻呢。”

宋尚宫心里很清楚,若论和锦瑟的感情,对锦瑟心思的揣摩,喜好的了解,伺候的得心与否,这些她和孙尚宫是永远也别想和王嬷嬷,柳嬷嬷相比的。

可若论对这京城贵妇人们的了解,各府旧事和人脉等,王、柳两位嬷嬷却也甭想和她们相比,故而听锦瑟肯问她,宋嬷嬷心中一喜,忙着表现一二,亮声道:“王妃说的是,奴婢倒是有个老姐妹在东平侯府伺候,听说侯夫人每日晨起都要进食一碗药膳汤,这汤药便是养肌驻颜的,似是早年从一个自南天国来的云游和尚处得到的秘方,已经用了二十来年,药效奇佳。”

锦瑟闻言目光一闪,笑着道:“这倒难怪了,只是侯夫人既有此等佳方,却不闻众贵人前去讨要过呢。”

宋尚宫便笑着道:“这满京城的贵妇人们,哪个平日会不用些驻颜养肌的方子,只方子便千奇百怪,多不胜数,也未必便是侯夫人用的就最好了。再者这容颜若真是能永驻,那还不成妖怪了?!侯夫人用这养颜汤药的事一来不曾特意宣扬过,再来侯府主子少,是非也少,下人们嘴严,知晓此事的便也就少,奴婢若非有当年一起入宫的姐妹后进了东平侯府伺候,听她说过此事,只怕也是不知的。不过倒也听说有几位夫人向侯夫人讨过良方,侯夫人也给了方子,可却不见那几位夫人用药之后有什么奇效。奴婢想,多半还是人和人体质不同,侯夫人原便得天独厚,不易变老罢了。”

锦瑟闻言只笑了下,便随意问道:“嬷嬷说的是,只不知嬷嬷可晓得是哪几位夫人向东平侯夫人讨要过驻颜方子呢?”

宋尚宫不想锦瑟竟会对此事如此的感兴趣,只道是锦瑟也欲寻方子保持这花容月色,便笑着道:“这个奴婢倒不很清楚,王妃可否容奴婢再问问我那东平侯府的老姐姐?”

锦瑟听罢点头,便端了茶盏,又道:“那便辛苦嬷嬷了,还有莲华院的四位姑娘,她们背井离乡也是可怜,嬷嬷平日也要代我多照顾她们一二才好,莫叫那些捧红顶白的下人欺负了她们。听说她们自进王府便不曾出过门,明日我到东平侯府去不防也带上她们,嬷嬷也在身边伺候着吧。”

锦瑟说的四位姑娘正是皇帝赏赐的那几位北罕国的贵女,那日被完颜宗泽杖责的女子不日便染上恶疾香消玉殒了,剩下这四位却一直住在莲华院中。

宋嬷嬷闻言一惊,早先锦瑟未曾入府时,她和孙嬷嬷两人因怕莲华院那几位会有一日得了宠,故而待几人颇为优厚,难道锦瑟是因此恼怒于她和孙嬷嬷了?

她想着便连声笑道:“王妃真是宽厚之人,王妃放心,奴婢一定尽心尽力地照顾四位姑娘。”

锦瑟却摇头,道:“嬷嬷误会了,倒不用特意照顾,不过是令嬷嬷暗中留意下,莫叫几位姑娘受了委屈,有什么特殊举动,或是和外府人有什么人情来往便和我说一声,也好叫我不至于有心照看她们却不知她们需要什么罢了。”

锦瑟这意思竟是真不想那几位姑娘受欺负,却也是恐那几位姑娘不老实,只令她暗中留意下几人罢了,并非是要寻几人的麻烦。宋嬷嬷闻言心知误会了,便忙堆了一脸笑,道:“她们能碰上王妃这样的主母已是修福了,又怎会受人欺负,奴婢领命,奴婢这便去准备下明日好叫她们随王妃一同去东平侯府观礼。”

二百一三章

翌日锦瑟到东平侯府时,侯府门前已车水马龙,贺客如云,锦瑟下了马车一眼便瞧见了站在府门口迎客的东平侯,他今日穿着一件紫红箭袖金线暗纹的武士袍,喜庆的颜色将他一张脸上堆满的笑意映衬的更见欢悦,腰杆挺直,和贺客们说笑之间,声洪如钟,整个人显得格外意气风发。

“东平侯如今已知天命,才得此一女,也难怪要高兴成这般。”宋尚宫扶着锦瑟下了马车,瞧着东平侯笑着道。

锦瑟闻言亦瞧了眼那边,恰侯府的管事禀了东平侯武英王妃已到,东平侯瞧过来忙匆匆下了台阶亲来迎接。待他行了礼,锦瑟方笑着抬手,道:“东平侯不必拘礼,请起。”

东平侯起身,却道:“王妃能亲自来观小女的洗三礼,真是叫鄙府蓬荜生辉啊。”

锦瑟却笑道:“侯爷折杀本妃了,侯爷和夫人喜得千金,若非皇后娘娘凤体微恙,太子妃殿下要亲躬照料,母后和太子妃皆是要亲自来贺的。此番便只能由本妃代为恭贺了……”

东平侯闻言忙诚惶诚恐地道:“臣惶恐,实不敢劳皇后娘娘和太子妃殿下亲临。”

锦瑟却道:“东平侯严重了,东平侯府为燕国立下不少赫赫战功,几位侯爷为朝廷鞠躬尽瘁,皆乃忠勇之士,尤其是侯爷祖父英国公,沙谷口一战以少胜多,荡气回肠,救驾之功,无人可及,受封英国公,以示恩泽,当真是公卿之表率。夫人若能诞下小公子,必定也会能成为英国公那样的朝廷栋梁之才,只可惜……”

东平侯闻言却是一笑,挥手道:“夫人生下小女已是劳苦功高,凶险万分,已令下臣感激不尽,心满意足,且心惊胆颤,委实不敢再令夫人受苦。下臣已决定自族中过继一子以承侯府血脉,即便是过继之子,下臣也必会教他忠勇仁义,令他不负朝廷厚待,为国效劳的。”

锦瑟见此,笑着点头,道:“东平侯和夫人鹣鲽情深,实在令本妃动容,侯爷能这般想便对了,倒是本妃狭隘了。今日贺客如云,侯爷不必顾念本妃,本妃自往后宅便是,侯爷且去迎客吧。”

东平侯这才应了,躬身退了两步转身而去,锦瑟却瞧着他的背影悄然轻勾唇角,露出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来。

两盏茶后,锦瑟见到了东平侯夫人时,她正躺在月子房的拔步床中,戴着家常的貂鼠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穿着一件极娇嫩的桃红色撒花袄,外头还披着件石青刻丝的灰鼠披风,面色虽稍显苍白,尚未恢复元气,但这通身的艳色打扮倒将人衬得颇为娇柔妩媚,头次在街上偶遇她,因不知她的实际年纪,锦瑟倒不觉如何,今次因知晓她实已年过四十,再瞧这张年轻的脸,便有一股违和感油然而生。

姚礼赫那冰莲姨娘原是窑子中的姑娘,年纪轻轻便常用那驻颜的膏药,致使受孕艰难,这才用腹中胎儿为饵去谋害吴氏,托这冰莲的福,锦瑟彼时是曾特意翻找医书,细究过那些所谓的驻颜良方的,一般的方子多以滋阴养生为主,这类方子极为温和,常常服用,倒是可以起到美肌养颜之功效,也能稍稍减缓女子衰老之态,可却万不会有东平侯夫人这般奇效。

除此,倒也有能强势阻碍衰老的所谓良方,可这类方子多用虎狼之药,因药理便有违天理人和,故而此类药常服虽能起到逆反奇效,但却有损身体,会产生些不好的作用,或是有碍生育,或是会减短寿命,弄不好还要反噬其身,加快衰老。

此类药倒并不少见,像冰莲这样的娼妓女子,便有甚多服用此药,除此,官宦之家的小妾,甚至贵妇人们用此类药物驻颜争宠的也是有的,只是这类药价格昂贵,且药效也良莠不齐,又碍了生育,若用便需慎重,故若非万不得已,走投无路,甚少有人会用罢了。

像东平侯夫人这般,她若真是如宋尚宫所言每日必服驻颜汤药,那她多半用的便是后者。她贵为侯府夫人,所用驻颜药物自然要比冰莲所用要上等的多,如今年过四十育下一女倒也是可以的。若如此,那么她年过四十,却貌若花信之龄,且多年不育,如今好容易有孕却又遭逢早产,这一切便都有了缘由。

可东平侯既然甚爱于她,府中又无妾室争宠,东平侯夫人在侯府一手遮天的情况下,她到底是因何故非要用此虎狼之药,哪怕绝了子嗣都要保持住花样容颜呢?

锦瑟想着这些不觉目光落在东平侯夫人身边襁褓中的小女婴身上,这女婴许是因早产之故,有些瘦弱,面色也没有廖书敏所生丰哥儿那种白里透红,粉雕玉琢之感,反瞧着皮肤皱巴巴也微微发黄。只不过细瞧之下,五官倒也精致小巧,却也瞧不出更像谁一些。

锦瑟正细瞧,却闻那边礼部侍郎刘夫人笑着道:“小郡主长的像夫人呢,将来长大一准也是个美人胚子,嫁个状元郎……”

她言罢东平侯夫人但笑不语,刘夫人身边的张夫人却暗中扯了下刘夫人的袖子,刘夫人一诧顿住话语,倒是锦瑟身旁坐着的翼王妃笑着道:“依小郡主这样的出身相貌,进宫当妃,为后也不是不可能的,等小郡主及笄,京城那些个公侯之府还不得踏破了东平侯府的门槛?六弟妹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说罢笑着瞧向锦瑟,锦瑟自笑着点头,屋中众夫人们纷纷附和,东平侯夫人方才笑着摇头,道:“我只望她将来能平安喜乐一生便好。”

“这是一定的,父皇御笔亲封小郡主为安乐郡主,便是此意啊,有真龙天子如此厚爱,小郡主平乐一生还不容易?”雍王妃也笑着应声道。

今日东平侯府小郡主洗三,竟来了三位皇子妃,足可见安远侯左氏一族的兴起,以及皇室对安远侯府的重视。却与此时,有嬷嬷进来笑着道:“夫人,时辰到了,是否现在就开始小郡主的洗三礼?”

东平侯夫人闻言忙抬了抬身,亲自抱起婴孩来,此处以四皇子翼王妃身份最高,早先东平侯夫人已拜托她主持爱女的洗三礼,翼王妃闻言便也笑着站起身来,上前弯腰从东平侯夫人怀中轻轻接过了婴孩,道:“夫人歇息,本妃便先抱小郡主出去行礼了。”

东平侯夫人笑着点头,又略欠了欠身,方道:“臣妇身子不济事,起不了身,便劳烦王妃了。”

翼王妃笑着点头,这才转身抱着婴孩出屋,众夫人们也纷纷起来,前往花厅观礼。锦瑟随着众人出了屋往花厅走,恰方才说话的刘夫人便走在她的身后,便闻她低声冲方才拉了她一下的张夫人道:“张夫人方才何故不叫我将话说完呢?”

“你跟随刘大人在任上如今刚刚进京许不知道,这位侯夫人性子最是要强,人家女儿贵为郡主,那状元之才便是再风光也多是贫寒子弟,不过外放个七品小官,慢慢熬资历,若无门路一生也难成公卿,侯夫人那样要强的人岂能瞧的上这等人家?你说那话人家多半是不乐意的,说不得还要得罪人……”

“哎,倒是我没想到,多谢姐姐提醒。”

锦瑟隐约听到两人的对话,眸光略闪。洗三礼是孩子出生后诞生礼中非常重要的一个仪式,会聚亲友为婴儿祝吉,极为繁琐,其中最主要的便是为孩子洗身。若是女婴,洗三这日还要准备好用红丝线穿好在酒盅中用香油侵泡三日的绣花针,为女婴在洗三这日扎上耳洞。

而主持洗三礼的收生嬷嬷多是从本族中请来德高望重的老妇人,今日安乐郡主洗三也不例外,请的就是陈氏族中的一位福厚的老太君,却见她将艾叶球儿点着用生姜片作托,靠近翼王妃抱着的女婴,往她脑门上象征性地炙了下,又用鸡蛋往婴儿脸上滚滚,便笑着念道:“鸡蛋滚滚脸,脸似鸡蛋皮儿,柳红似白的,真正是爱人儿,”言罢又用一棵大葱往襁褓上轻轻打了三下,道:“一打聪明,二打灵俐……”

锦瑟和众夫人们皆坐着观礼,另有东平侯府的两个下人托着鎏金托盘在众夫人面前走过,众夫人便将早先准备好的添盘礼放入其中,锦瑟见那两个端盘的妇人,一个瞧着三十上下,一个乃花信女子,皆长的极是貌美,又打扮的富贵雍容,满脸喜色,便笑着问一旁的雍王妃,道:“五皇嫂,这两位便是东平侯的那两位妾室吧?倒个个花容月貌,又温婉动人呐。”

雍王妃闻言瞧了那两女一眼,方点头,道:“正是那两位侧室,当年听说还是安远侯府向东平侯府先提的亲,侯夫人嫁过来之后果然夫妻恩爱非常,无奈侯夫人早年伤了身子,太医说恐再难有孕,东平侯夫人念着侯爷无子嗣,便想从京城贵女中择上一个为侯爷抬进府中为妾,延续血脉,可侯爷怎肯那般委屈夫人?后来夫人便只好退了一步,虽是未在贵女中择妾,可这两位侧室也皆是清白出身,且是侯夫人亲自为侯爷择的品貌出众之女,只无奈进府多年竟还是未能为侯爷育下一男半女的,最后倒还是侯夫人高龄产女,要说这世事还真是难料啊。”

锦瑟闻言点头,却道:“侯夫人大度贤淑,竟然能亲身为侯爷寻来此等美貌妾室,难得的是这两位妾室倒也安分,以侯夫人之乐为乐,这般妻妾和谐,着实令人感叹。”

雍王妃听罢一愣,接着方道:“话也不能这般说,这两位妾室不过贫寒出身,即便是良家女又岂能和安远侯府那样的门户作比?即便她们能育下侯爷的子嗣,也是被挂在侯夫人的名下,养做嫡子的。侯夫人根本便不用怕她们翻出风浪来,既然如此,为何不厚待两人?一来能博取个美名,再来侯爷也会感激夫人,待夫人更胜从前。何况这两个妾室还不曾生下庶子女来,侯夫人自然待她们更为宽厚了。而两个妾室身份低贱,岂敢和正室争锋?如今侯夫人又诞下子嗣来,她们自然是更以侯夫人之乐为乐了。”

雍王妃言罢又瞥着锦瑟笑着道:“便像六弟妹,六皇弟待弟妹你不可谓不爱重,弟妹如今有孕在身,不照样带了父皇赏赐给六皇弟的几位胡女赴宴吗?这是一样的道理呢,怨只怨咱们生为女子,便不得不做出此等大度容人的姿态来。”

她说着又摇头一笑,方拉了锦瑟的手,道:“五嫂我说话直,六弟妹可莫见怪于我才好啊。”

锦瑟却也回握着她的手,笑着道:“五皇嫂说哪里话,我在京城熟识的妇人们并不多,五皇嫂不和我见外,肯和我说知心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会见怪呢?”

两人说笑间那边的洗三礼已毕,婴孩因被穿了耳洞哇哇大哭,被翼王妃抱回了房中,观礼过后侯府是留有宴席的,然洗三宴皆食洗三面,并不会有什么奇特之处,多数夫人们都不会留下来用宴,都不多留叨扰便纷纷告辞。

锦瑟也辞别了东平侯夫人,她出了院子,宋尚宫和白蕊几人已在等候,宋尚宫见她出来忙迎上来,面上却微显焦急和怒色。

二百一四章

锦瑟见宋尚宫神情不妥便询问地望向她,她这才禀道:“是姿茹姑娘,也不知去了哪里,这会子竟还没回来,奴婢已叫人寻去了,王妃不若先行回府。”

姿茹却是那四个北罕国女子中其中一个,锦瑟听罢尚未言便见姿茹随着两个小丫鬟匆匆而来,宋尚宫便怒斥道:“怎这么不知规矩,还叫王妃侯你不成!”

那姿茹忙惊惶地福了福身,诺诺地道:“奴婢贪恋侯府景色,不慎迷了路,王妃恕罪。”

锦瑟瞧了那姿茹一眼,见她低眉顺眼地弯着腰,不敢抬头,便笑着冲宋尚宫道:“小姑娘玩心重,遇到好看的,好玩的挪不动脚也没什么,本妃也时常如是。嬷嬷无需苛责,走吧。”

宋尚宫应是,扶着锦瑟的手往外走,见锦瑟身后不远永义伯家的夫人也告辞出来,便低声禀道:“奴婢已打听到了,寻东平侯夫人讨要驻颜方子的几位夫人有吏部右侍郎汪夫人,安国侯夫人,还有那位永义伯夫人也是讨要过的。”

锦瑟闻言顺着宋尚宫的目光望去,见那永义伯夫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不远处,她便心思一动,脚下一歪,哎呦叫了一声。

宋尚宫和白蕊忙扶住她,尚未言,后头永义伯夫人便紧赶两步凑了上来,担忧地道:“武英王妃无恙吧?”

永义伯原和禹王走的极近,如今禹王一倒,永义伯想来真四处寻门路保身呢,永义伯夫人一直跟在后头,锦瑟便知她是想凑上来,只是一时摸不清她的态度,不敢上前罢了。她装作崴脚也不过是为了引永义伯夫人过来罢了,闻言锦瑟笑着扶了宋尚宫的手站稳,道:“稍有不慎,险些扭到脚叫夫人见笑了。”

永义伯夫人见锦瑟和颜悦色的,心下一喜,忙笑着道:“王妃如今是双身子,腹中小郡王金枝玉叶,可马虎不得啊。臣妇扶着王妃,也沾沾王妃的福气,王妃您当下脚下,小心门槛。”

她说着凑上前来亲自扶了锦瑟,锦瑟也不拒绝抬脚过了门槛,这才叹道:“哎,这女人有了身子真是诸多不便啊,不过若然能诞下像小郡主那样可爱的孩儿倒也不算平白辛苦一场,只是生产后多半会容颜折损,不如从前,若是像东平侯夫人那样,分娩之后容颜非但不减,还愈加娇俏动人,那才叫福气呢。”

永义伯夫人听罢又是一喜,忙又道:“东平侯夫人也是注重养颜方能如此的,早先我倒也向东平侯夫人讨要过养颜方子,王妃倘使有兴趣不若我送了方子给王妃看看?不过王妃天生丽质,又是如此年轻,即便是生养了小郡主,身子也恢复的快,定能风华更胜的,只怕是用不上这方子。”

锦瑟却眉眼一亮,笑着道:“怨不得东平侯夫人显得那样年轻,原来是养颜有法啊。”

锦瑟言罢瞧了永义伯夫人一眼,却也没说要不要那方子,便道:“今日也是本妃侄儿的洗三日,本妃还要到江淮王府去便不和夫人多聊了。”

说罢浅笑点头,扶着宋尚宫的手登上了马车。岂料车驾开动还没跑出东平侯府前头长街,便有马蹄声急踏而来,外头响起白蕊的禀声,“王妃,是高统领。”

白蕊口中高统领乃武英王府的亲卫统领高萤,他平日不离完颜宗泽身侧,守护完颜宗泽的安全。锦瑟闻言一诧,忙推开了车窗,只见高萤甩鞭策马而来,而他身后尚跟着五六骑,皆甲胄在身,佩剑腰侧,全是王府的亲卫兵。

见高萤面上神情极为严峻,锦瑟心一紧,忙探身出了马车,转瞬高萤已勒马车前,抱拳禀道:“王妃不好了,太子妃中毒,如今危在旦夕,王爷已赶往东宫,叫属下等人来护送王妃前往东宫。”

锦瑟听罢面色大变,见跟随在高萤身后的几人皆是王府亲卫中武功精湛之辈,心知是太子妃中毒,完颜宗泽不放心于她,特派了他们前来守护,一时间锦瑟心头便如覆了层阴云,忙回车中安坐,扬声道:“快,去东宫!”

锦瑟赶往东宫时,东宫已然变了一番模样,三步一卫,兵甲林立,满是肃杀之色。皇后早已闻讯赶到,正在安置太子妃的思蓣阁花厅焦虑地等着太医们施救,隔着博古架可见内室之中十几位太医拥在床前,依稀传来太子声嘶力竭的呼唤声。

锦瑟进了花厅,往内室瞧了眼见太医们个个神情严肃,大气不敢出,登时面上忧色愈甚。皇后这两日身子欠佳,原便面有病色,这会子因担忧,脸色更是透出青白来,显已坐不住,正扶着嬷嬷的手来回走动。

完颜宗泽端坐在东边的太师椅上,面色阴沉,目光也正盯着内室,见锦瑟安然无恙地被护送进来,和她深深对视一眼才又蹙眉望向了内室。

锦瑟见气氛极不妙,也不便多言,瞧完颜廷文被两个嬷嬷护着站在一边,六岁孩子已能查知危险,知晓事情,此刻他小脸上满是惊恐之色,却又紧紧咬着嘴唇,眼睛中泫泪欲滴,小身子也微微发抖,模样极为可怜,锦瑟便忙快步过去拉住他的双手,将他抱进了怀中。

“皇婶婶,母妃她中毒了,脸都成青黑色的了,以前我养过一只叫喜图的小狗,不小心吃了坏东西,皮毛也变成了青黑色,没一会儿就死了,母妃她不会像喜图那样也死掉,对不对?”

完颜廷文说着抬头瞧向锦瑟,大眼睛中满是恐惧和无助,锦瑟并不知太子妃的状况,怎敢胡乱承诺,听他声音都在颤抖,像个被遗弃的小动物般往自己的怀中钻,不由蹲下搂紧他,道:“太医们正在施救,文儿和六皇婶一同为母妃祈福好不好?”

“祈福母妃便能好起来不离开文儿吗?只要文儿诚心诚意祈求佛祖保佑母妃,母妃她就不会死是不是?”完颜廷文因锦瑟的话眼眸晶亮起来,追问着,期待着锦瑟能给予肯定的答案。

他的童声童语在静寂的花厅中显得异常清晰,厅中众人闻声皆心如压了巨石,锦瑟喉间发堵,无言以对。金皇后看向孙儿,满目不忍,伸手道:“文儿过来,到皇祖母这里来。”

完颜廷文方才见大人们紧张,气氛肃静,更不曾瞧见这样面色沉肃的祖母和叔父,故而根本不敢出声,生怕影响到太医救治母亲,如今见祖母向自己伸开怀抱,他才几步奔过去投进了金皇后的怀抱中,哭着道:“皇祖母,文儿害怕……”

金皇后见孙儿在怀中惊恐地颤抖,禁不住抱紧了他,微微闭目,抚在孙儿背上的手却紧握成拳。

锦瑟不闻金皇后安慰完颜廷文,心中便是一紧,她知情况只怕真极糟,便心急如焚起来,禁不住靠近完颜宗泽,蹙眉询问地瞧向他。

见锦瑟不安,完颜宗泽握住她的手,拉她坐下,却沉声道:“是陈公公在二哥的饮食中下了药,阴差阳错地倒叫二嫂吃进了口中,陈公公已咬舌自尽,太医断出二嫂所中乃是剧毒虎锁喉,只怕……”

虎锁喉!这是一味人人都知的剧毒,诚如其名,此味毒药即便庞然大物的虎豹之躯尝后也会锁喉夺命,故得此名。因其无解而扬名天下,锦瑟一听完颜宗泽此话,只觉浑身一虚,冒出一层寒冷来。

她刚听闻太子妃中毒的消息便觉蹊跷,此刻谁会刻意来害太子妃,太子妃死了于大局并无多大关系,东宫侍妾少,太子又常年抱病,故而妻妾争宠也不严重,也不可能是侧妃动的手脚。此刻听闻那毒原是下给太子的,锦瑟倒不觉奇怪了,她脑中飞快闪过一些事,一些想法,不由握紧了完颜宗泽的手,浑身冰冷起来。

那陈公公锦瑟是见过的,他可是伺候太子近三十年的老人,是太子的心腹,是瞧着太子从牙牙学语到长大成人,娶妃生子的近侍。这三十年来,他不知立过多少功劳,更不知陪伴太子度过了多少危机险境,只怕太子怀疑谁都不会想到陈公公会要取他的命,可在此等危机时刻,出卖太子的,意欲将太子送上黄泉路的偏偏就是这个谁都意想不到的人。

这叫锦瑟不得不去想,金皇后身边,武英王府中,完颜宗泽的身边,是否也有像陈公公这样可怕的人存在着,叫她不得不毛骨悚然。虎毒不食子,难道这一切真会是皇帝做下的吗?!他竟狠心到连亲生儿子,自己的嫡子都施以剧毒的地步吗?!

可如不是他,那还能有谁,竟会有如此强大的实力和耐性,竟能如此蛰伏数十年,只待今日一击!

锦瑟正心绪翻涌,太医们却躬身纷纷自内殿退了出来,那当前头发花白的太医院院判梁大人上前诚惶诚恐地带着众太医们跪下,颤声道:“禀皇后娘娘,臣等已尽全力,可虎锁喉之毒甚剧,且无药可解,臣等无能,只能勉强用药施针护住太子妃最后一口气,使她能够苏醒做最后交待,皇后娘娘恕罪。”

锦瑟闻言痛心地闭目抓紧了扶手,眼前却闪过大婚那夜太子妃笑容温婉地拉着她的手轻言细语的模样,她在禁苑马场英姿飒爽,端坐马上的姿态。

“阿霞,阿霞!”此刻,里头传来太子的唤声,梁院判不由回头,又叩首道,“太子妃只怕已醒,太子妃时间不多……皇后娘娘带小皇孙见母妃最后一面吧。”

金皇后虽早有所准备,然而在听闻太医的话后还是心神俱碎,身子摇晃炫目不已,若非完颜宗泽自身后稳稳扶住了她,只怕她已倒下,此刻闻太医再言,她才睁开眼眸,牵了完颜廷文的手,又给他拭了下泪水,道:“文儿听皇祖母的话,一会子见了母妃文儿莫哭,好好和母妃说话,和皇祖母一起送母妃走,莫叫母妃为文儿担忧走的也不安心。”

金皇后言罢见完颜廷文一双眼蕴着泪却死咬着牙不出一声,不由眼眶一红,转瞬便又收敛,拉着完颜廷文的手进了内殿。锦瑟跟随在后,入殿只见拔步床上,太子跪在床内弓着身子双手紧紧握着太子妃的手,正一眨不眨地盯视着她,轻轻唤着她的名字,那弯曲的背脊,跪倒的姿态,那悲痛的神情,一瞬不瞬的眼神,无不叫人动容。

他们进殿,恰太子妃清醒过来,略略动了下手,太子当即便身子一震,忙着又唤声道:“阿霞,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求你看看我和文儿,不要这样……”

太子妃动了两下眼皮,似费了大力才睁开眼睛,看着太子竟便露出了浅笑,那笑几分满足感激,几分温柔不舍,几分苦涩悲哀,她道:“熹哥……那……那汤幸而……幸而……你没喝……”

锦瑟听闻太子妃这话忍不住晃下两串珠泪,无力地靠在了完颜宗泽肩头。她已是如斯心痛,更勿论太子本人了,他早因此话泪流满面。

哭泣有很多种,或丝丝抽泣,或撒泼大哭,或嚎啕痛哭……然而锦瑟却觉无声无息的落泪最是令人动容,也只有至痛至悲,痛不能言,这才会泪落于无声,她也曾因绝望泪如雨下,也曾见过她人无声哭泣,然而却从不曾见过一个七尺男儿如是哭泣过。

而如今她有幸瞧见了,见太子跪在那里,泪水一行行自眼眶中滚出,无声无息,无止无境,尊贵似他如今跪在那里像个孩子般无助地流泪,央求地盯着爱妻,颤抖着手握着她,似在抓着最后一丝希望,锦瑟只觉心如刀割,再难忍受,终是将脸埋在完颜宗泽肩头闭上了眼睛。

二百一五章

锦瑟靠在完颜宗泽的肩头,垂在他身侧的手却被他紧紧攒住,他握地她手骨生疼,可那疼痛却不抵心间沉痛之万一。

太子生性喜静,沉默寡言,又因病体深居简出,而完颜宗泽又多年身在大锦,两兄弟聚少离多,加之太子性格寡淡,外人看来兄弟二人的感情实属一般。

然而锦瑟却知晓,太子和完颜宗泽是极亲厚的,完颜宗泽对这个哥哥一向敬重有加,他从大锦归来后,关于她的事最先告知的便是这个哥哥,也是太子帮他劝说皇后接受自己的。

完颜宗泽因阿月公主之事和金皇后母子关系僵持多年,两人每有争执也是太子和太子妃从中缓和,每次完颜宗泽遇事不决也总是寻这个哥哥,每每他出征前夕更是这个哥哥于他彻夜长谈,他们大婚当日太子并未到场吃宴,然而锦瑟却知,就在婚前两日的夜里,太子尚和完颜宗泽对酒当歌,给予弟弟美好的祝福。

而太子妃和太子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如今有人谋害太子不成反使太子妃受害丧命,这对太子的打击可想而知。

太子原本身子便亏空的厉害,能否经受住这个重击且不论,单说有人用如此手段谋害太子,使得太子如此痛苦,完颜宗泽只怕就难不感同身受。更何况,完颜宗泽对太子妃这个表姐和嫂嫂也一直是敬重信任的,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他们的大婚之夜,还有狩猎之行时都将她全权交托给太子妃照料。

现下太子妃惨死,留下重创失魂的太子,还有完颜廷文这样年幼可怜的侄儿,完颜宗泽心中岂能平静?

东宫和武英王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太子险些丧命,太子若死,那人下个目标必是完颜宗泽无疑,他又会准备了怎样的手段来对付完颜宗泽呢?还有她腹中孩儿,他还那么脆弱,她定要守护住他们。想着这些锦瑟死死地回握着完颜宗泽的手,深吸了两口气才逼回泪水,重新站直腰来。

她再次望去,却见太子妃正爱怜地抚着完颜廷文的头发,眸中满是不舍和慈爱,完颜廷文见父王已泪如雨下,如何还能记得方才皇祖母的交待,早已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他被母亲爱怜地抚过脸颊,这才勉强忍住泪水,泣声道:“母妃哪里疼,孩儿给母妃揉揉,求母妃不要离开孩儿和父王……”

太子妃听的泪光微闪,却依旧柔雅笑道:“文儿乖,母妃不疼,我的好孩子,以后要听……听皇祖母和父王……的话……”她言罢哀求地瞧向金皇后,气力不济地抬了抬身子。

金皇后便忙含泪握住了她的手,道:“你放心,文儿是母后的嫡长孙,有母后在,谁也莫想欺辱于他。”

金皇后笑着点头,复却将目光穿过金皇后的肩背竟是瞧向锦瑟伸出了手,锦瑟见她分明有话要说,忙上前两步跪在了床边,太子妃却吃力地拉住了她的手,又拉着完颜廷文的手和她的和在一处,殷殷的目光瞧向锦瑟,道:“母后精力有限……文儿年幼……失母,我恳请……弟妹瞧在你我相知一场的份儿上……多多照拂我儿……感激……”

太子妃说话间已气息短促起来,锦瑟心知她是恐太子残损之躯难以守护到完颜廷文长大,而金皇后又年纪渐老,精力到底有限,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加之太子若去,完颜廷文最大的靠山非是金皇后,反会是完颜宗泽,故而她才如是临终托孤于自己。

锦瑟不觉泪水滚下,哽咽道:“廷文我必定会视为亲出,悉心照顾教导,二嫂单请放心。”

太子妃听罢笑着闪了闪眸子,这才又冲爱子道:“孩子,我的乖孩子,要听父王,听皇祖母……六皇婶的话……好好长大……母妃不慈,看不见我的孩儿及冠娶妻了……”

完颜廷文咬牙点头,太子妃握着他的手终是一松垂落了下去,她气若游丝地最后瞧向太子,两人目光相缠便再挪不开分寸。

锦瑟见此闭了下眸子才起身和金皇后一起将恸哭的完颜廷文拉出了内殿,将最后的时光留给这对相知相伴了一生的情人。

迈出内殿,锦瑟不由又回头望了一眼,却见太子妃的脸色已黄如金箔,嘴唇却透出诡异的青黑色,然她躺在太子的怀中,半闭着眸子瞧着太子,脸上的神情却是恬淡而安宁的,好似便这么死在他的怀中已是再幸福不过的事情,而太子凝视着她,缓缓低下头,却将唇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的亲吻,低低的喃语,那姿态饱含了爱怜和悲哀,锦瑟视线一阵模糊忙转过了头,徒留一声声哀叹在心间流淌。

殿中空寂下来,太子妃方含笑着道:“这样极好……熹哥哥……从多年前我便害怕……怕有一日熹哥哥会……会倒在我面前……会丢下我独活在世……如今好了,我……终能走在前头,不必承受……承受失去爱人之……苦,熹哥……原谅我自私怯弱……死在你怀里……很幸福……”

太子听闻她这话更是难以成言,他幼年之时已不幸中毒,那毒虽不至夺命,然在他体内多年,虽后来得以尽驱,可身子已被掏空,再难补回,那毒好似已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解毒之后身子反一年不如一年。

他活不长久,这点他清楚,太子妃又怎会不明白?这些年她鲜少离他左右,照顾他更是亲力亲为,无微不至,多少个夜里他们并肩而眠,他稍有动静她便从沉梦中惊地瞪眼瞧他,她的日夜不宁,她的害怕担忧他瞧在眼中,疼在心间,只恨此生注定负了她,要累她一生。

唯今听爱妻的声音中升满了满足,幸福,太子拢着她的发,泪落无声,只柔声道:“霞儿,为夫这一生真的很失败,我生来不足月便被皇上册封为太子,彼时父皇还不足而立之年,生而便为太子,在世人眼中这是父皇对我多大的恩宠,然而我这个太子注定要在东宫呆上二十年,三十年,甚至五十年……自古最是难当莫过太子,太子一位风光尊崇的背后历来都是万丈深渊,史上有多少废太子一夜跌下,成为阶下囚,又有几个英主是从太子之位登基为帝的?出生便被立为太子不是宠爱,而是捧杀啊,身在此位,要面临太多的刀锋和诱惑,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数十年中,无论我是平庸还是英武,都会遭到诟病,会被父皇所不喜,这些年我借病体为由远离朝政,一来是身体力有不足,可也是因我越是成器,父皇和朝臣们便会越早拉我下马罢了……”

太子说着身子一僵,泪水成行滚落,复才又拥紧了怀中爱妻往下滑落的身子,一下下爱怜而虔诚地吻过她的额角,这才摸到她滑至身侧的手,攥紧了方又道:“我十一岁时不幸染上奇毒,十六岁时迎你为妃,及冠之后体内之毒失去控制,身子便一年不如一年。也是那时父皇开始对外戚动手,母后和外公只怕已预料到了会有今日之局面,开始一力栽培六弟……我不怪他们,只因我知晓母后是挚爱于我的,六弟出息亦是对我的保护,我只望着我这个太子,这个哥哥能站在高处,尽多地替他挡住毒箭厉芒,也是为此,六弟刚前往大锦那段时日我最是勤政……可我清楚,我完颜宗熹自出生便是一枚棋盘上注定了的弃子,阿霞,你瞧,我最亲的父母,我的父族,母族尽皆抛弃了我……我完颜宗熹,燕国尊贵的皇太子的人生是不是很可怜,很可笑,很失败?可万幸,我还有你,这世上还有一个你,不管何时何地都不曾放弃于我,陪伴我一路风雨走来,从不曾松开我的手。因此,我不曾怨怼,更不曾伤悲,甚至感激上苍,总算待我完颜宗熹不薄,可是如今,如今竟连你也要抛下我了……你怎能如此对我,怎么如此啊……”

太子的话自然是得不到半点回应的,可他却依旧死死地抱着爱妻,低低地又喃道:“你还记得小时候有回我们一起偷溜出府去捉泥鳅,我射到一只鹧鸪的事情吗……你那时非说有只母鹧鸪在等着这只公鹧鸪,哭着喊着叫我放了那鹧鸪,我无法,只好应了你的话将那鹧鸪放飞,可那鹧鸪已受了伤岂能飞远,只在空中扑棱了两下便一头栽进草丛里去了,我们寻了好久都寻不到它,你便又哭着说是我害了它,害的它再不能和母鹧鸪团聚……我那时曾说过,这一生我们都要在一起,同生同死,不会像那对鹧鸪一样分离,你才破涕为笑……阿霞,你要走慢些,要等等为夫……阿霞你的身子怎么这般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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