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非绝色。
宋墨将视线挪到初临左手边的绣墩上,细瞧那些精致的雕花,纷杂的心渐渐平复,她道:“你明日收拾收拾,回家小住几天。”知他脸皮薄,听不得她赞他,故意让他羞得忘了忐忑,不想自己却着了他的道。他那种无心之举往往最要人命。
初临闻言猛然抬首,乍惊乍喜色初露,见宋墨脸上微泛苦色,又添了惶恐。宋墨看得分明,忖了忖,牵起自嘲一笑,待看到初临欲离座,抹去那一笑,起身走到他面前,使了三分力将他按回座上。
“且听我说。”宋墨收回搁在初临肩上的手,也不知是有意无意,撩起他耳边几缕轻丝,微凉的指间碰到红粉的耳垂,因做得轻悄,初临眼神又凝定于她脸,倒也没发现她手上的小动作。
宋墨眼底幽深渐变明朗,“过几日,我便迎你进门,可好?”
初临惊不得行,双眼圆瞪,嘴来回张闭,愣是说不出一字。宋墨看得有趣,伸手抬高他的下巴,另一手扣住初临的后脑勺,尔后以额贴额,笑意从她喉里溢出,“初临,可好?”见他仍是呆怔怔无法反应,抿抿唇,轻轻摩挲他的额头,熟悉的馨香钻入心肺,忍不住又轻笑两声,“初临,可好?”又拿鼻子去碰他的鼻子,再问一遍可好。
那副自得不已的模样,像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其实不过是如孩儿般的作弄而已。
刘巩观之,神色越发莫测,在弥修的提醒下,悄然离去。
出了二门,绕过花园的月洞门,刘巩顺手撷芳,把玩两下,又扔进草丛里。弥修笑呵呵道:“主子盼今日可有好些年头了,现下得偿所愿,可要赏老道几杯好茶才是。”指的是刘巩盼宋墨走出以前的情障。
“就怕又是个祸害。”刘巩用手帕仔细拭去指间的花汁,漫不经心地说道。
“墨王很高兴呢。”
费心转移注意力,见他误解让他回家小住的意思,主动上前解释,临了改主意兜圈作弄他,神色还那般快活……
还是那个内敛谨慎,遇事总要凝思默虑一番才会有所动作的宋墨么?
刘巩伫步远眺,目光不何落在何处,“但愿不是另一个容樱。”
“主子多虑了,墨王亦言北村郎值娶。”明明是失明者,偏学人家来个极目远眺。
弥修背在身后的右手捻指成莲,拇指在中指指腹上转了几转,突然呵笑出声,引刘巩侧目不已。弥修也不理,自顾笑着往前走,道袍生风,鼓得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
谁会成为另一个容樱并不重要,圣上怕的是墨王再次用情过深。而在她看来,这是挡不了的。就连墨王自个都有所觉悟不是么,那一苦笑,便是她明了舒家公子对她而言,已有多重,而其后的亲昵,不正是彻底想通了的举指么。
不爱,君转身,若爱,倾尽情。宋家人一惯如此,即使明知情深不寿,或那份爱染有剧毒,亦不惧不悔。她记挂一生的宋轻寒是如此,更名为风尚雅的那位也如此,深居墨王府的宋老太君是如此,执意改姓为宋的墨王更如此。
有时,由不得你不信所谓的宿命。
初临很是为难。
一边是他们大庆国的天,一边是他头顶上的天,争执的事又与他有关,帮谁不帮谁,可愁死他了。
“这刘舒氏可比宋舒氏好听多了,初临你说是不是?”
初临偷偷斜了面无表情的宋墨一眼,悄悄个往她那处移。说实在的,自捅破那层身份后,他一见刘巩拉下脸和声和气说话,心里便毛毛的,不得劲得很。圣上呐,你该是高高在上才是。
“我名为宋墨,自没有娶夫用刘家姓下聘的理。”
是的,他家恩主大人跟圣上争了一整个时辰,为的就是说服对方用哪个姓到他家下聘娶亲。
“你难道死后都不认祖归宗?”
不知是否错觉,初临觉得刘巩似在咬牙发恨。
“我姓宋。”
他家恩主大人却是连调都没变一个。
“若用宋姓,他死后可进不了皇陵!”
“百年之后,他自是随我享宋家烟火。”
刘巩气结,让他选。初临眨眨眼,冠哪个妻姓他都无所谓,只要冠他家恩主的姓便好,在哪享烟火都不重要,他生是她的人,死亦是她家的鬼魂。
“比猪还笨!”
看着刘巩拂袖而去,被她不留情面怒骂的初临惊叹,原来高高在上那一位,骂起人来,也跟他们平头百姓用一样的词儿。宋墨见他那般神色,便问他又在瞎想什么,初临如实告来,她啼笑皆非。
初临讪讪然,含糊说道:“小时听老人们讲皇宫里的贵人,都说那是仙家一般的人物,说的吃的用的,都与我们不同。”又嘟喃道:“当年信得很,哪知老人们说得也不全然是。”
宋墨便让他说有哪些“不全然是”,俩人说了一通,见天色不早方更衣歇下。
昏昏沉沉欲睡之际,初临猛然翻身,“恩主,初临回家小住,那您怎么办?”
宋墨掀开眼皮,懒懒看他一眼,复又闭上。
初临急了,“上人说我们要夜夜同寝才行,您让我回家小住,那夜里……,夜是……”他没好意思说下去。
初听他可回家,他是又喜又惊,喜的是离家多年,能在有生之年回家探望老母幼妹,惊的是宋墨让他回家,可是烦了他恼了他欲赶他走,又见宋墨神色有异,心里便突地一跳,以为所料成真。强捺着镇定听她解释,不想又被接下来的话炸得神志全失。
或者该说,喜得神志全失。她定下日子欲迎他进门,与他亲昵,还唤了他好多声初临。恩主第一次当面唤他名字呢……
让他先归家,后上门求亲,三媒六聘,高抬大轿迎他进门,正如她的承诺一般,正正经经,风风光光迎娶他,往后旁人就是知他出身再低,看在正夫正室迎亲礼的份上,谁都不能随便拿他说嘴。
正室迎亲礼娶过门正夫,不是一般侍夫侍郎可比的,踩低这般娶来的正夫,那便是扫了那一家女人的脸,契丹倒也罢,在他们大庆,那可是大事,打破头告到衙门也是有理的。唔,虽说他觉得他家恩主往那一站,把脸一沉,不用打破头,对方就软下脚了……
可她的这份心,让他觉得上苍一下子将全天下的福气都塞给了他。他何德何能,让她如此……
先是忙着欣喜,接着忙感谢漫神诸佛,后是收拾物什,至一半刘巩便上门“商讨”姓氏问题,他直到现下才想起最为重要的一个问题——回家小住的日子,他要如何同恩主同睡一床?
作者有话要说:==上次战斗力不足,挑战三更失败,泪崩,面条何时才能成为超级强力面……
握拳,这周挑战日更,一日断更便出门雨落不歇==|||
PS:下一章初临回家啦,宋墨上门求亲啦,离洞房花烛夜又进一步啦~~~~~~~
☆、60归家待嫁1
久别故里今回乡,越近家门,便越往欢喜中添多忐忑。所谓知子莫若母,反之,亦然。
初临没有回头望来路,拾掇好内心纷絮,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遇长者道声安好,遇同辈福身致意,遇幼童分予他们几个小钱买果子吃。
落漆门,崭新铺首,初临打量许久,上前拉起铺首衔着的门环。
“这可是临哥儿?好些年头不见,险些让同叔认不出。”他正用手拍击门环,恰遇见外出归来的近邻,认出是儿时同父亲交好的长辈,忙欠身跟来者见礼问好。
“这不时不节的,你家主人怎肯放你回来?听你阿母说你在那户人家里很得主人青睬,半刻离不得。”自称同叔的那位亲亲热热拉着他的手,边说边打量,突地“哎哟”叫了一声,说那些大户就是养人,“……瞧我们临哥儿现下越发水灵了。”
他已不是十几岁的青葱少年,不觉得“水灵”二字放他身上合适。初临打起精神虚应几声,眼角斜向自家大门,同叔见了,便上前重拍,扯着嗓子叫唤,“酸秀才,你家临哥儿回来了,还不赶紧开门?”又回头同初临寒暄,说起舒家的近况,听得初临添了几分新愁。
同叔正说得起兴,门内一阵声响,干瘪的嗓音从门板缝里传来,问是何人来访。
同叔嚷道:“你家临哥儿,酸秀才还不快开门,孩子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你忍心让他在这候着?”
那里边的人像是不信,“我家临哥儿在县城里当差呢,你这同大嘴可别瞎嚷嚷?”听声响,竟是无意拔了门栓。
同叔没就“同大嘴”这三字论理起来,只叉腰仰头说,“诓你这酸秀才我能得好处去不成?信不信你开门一看不就清楚了,”又拍了下门,“赶紧的,孩子大清早就在这候着呢。”
其实甫一听那熟悉的声音,初临险些忍不住阵阵酸意,憋了憋,自觉自个不会哽咽,这才开口:“阿母,是我,临儿回来了。”
原以为,要过十年八年,方能回家呢。自母亲闪烁言辞,示意他不要回来,以免被人知道他并非进大户有家当差,而是入了那等肮脏地,他有两年不曾回来了……
门内的声响一下子悄息下来,同叔见此再次催促,里头的人才磨蹭着打开门,从内向外探出大半个身子,“你怎的回来?不是让你好好在那当差?家里一切甚安,少了嚼用自会同你说,你怎么不声不响就回来?差事怎办?可别让主人家恼了。”一副无意他进门的样子。
舒母两鬓俱是风霜,额头眼周有岁痕深留,一面同他说话一面注意着同叔的神色,像是怕同叔知了什么去。面上的有担忧、紧张和些许不满让初临窥得。当下心更酸楚,是为母亲的态度亦是心疼她的苍老。
他拿指在鼻唇间按了两按,又轻吸下鼻子,安抚笑道:“阿母,您别急,听我说,府里的大总管返乡探亲,主子疼惜我,见是顺路,便让我跟着一道回乡。”
他话刚说完,同叔满脸喜色,捡了许多好话说个不停,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将所谓的主人跟大总管赞了又赞。
宋墨教与他的这番说词却不能让舒母取信,本来么,自家儿子在哪“当差”,她是清楚不过的了。但碍之同叔,有些话现下不好说,只得开了门让初临先进来,将同叔硬挡在外。
而初临这时,忍不住回首远眺一下,似在寻什么人。
舒家早年在北村算得上是中等人家,祖上出过一个举子,到舒母这一代,只出了个装不满水的秀才,赶考几回都不中。
舒母本身除了掉书袋,旁的皆不懂,早年有个能干的夫郎打理家事,双耳不闻世俗活,靠着祖产和舒父的精明,日子还算有滋有味。后来遇上时疫,村里头的人死了近大半,舒父同初临的两个姐妹在那会没了,最小的女儿舒文虽撑住了,但只剩一口气吊着。
老话里说,穷不怕,最怕穷得病。这人总是越病越穷的,待卖到只剩几间祖屋时,初临默默跟在舒母后头,又在风尚雅的挑拣中进了风雅楼。
光阴荏苒,辗转几载,祖屋更显残破,连带与它有关的人、事、物,都渐露腐朽。
被晾在外的同叔许是觉得无趣走远了,没了他弄出来的嘈杂声响,皆凝默不语的母子二人,渐感不自在。
初临且行且捡着话头,话气中盛满小心翼翼:“阿母,小文可有好些?”
其实方才在门口,同叔便说了许多关于舒文病情好坏的话来,再者,他舒家的大门上,那两个祈求安康长寿“八寿铺首”看色泽,应是刚安上不久,这些,足以说明。舒母并没有回答,皱着眉头叹声。
绕过颓败的影照,初临本想直奔舒文的住处,可舒母拦下了他,道是舒文刚歇下,别去扰了她。
二人到厅里“闲话”,舒母厉声问,“无缘无故回来作什?”随后紧张地问道:“可是你年纪已长,那里不欲留你了?月钱可有结算清楚?”
不管怎么说,都算是紧张他了吧。初临默了几默,道:“风雅楼前些天不小心走了水,风爹爹不幸葬在火难里没能逃出来,风雅楼算是散了。”他捏着衣角,凝注着自个的脚尖,“先前侍候过的恩客便给我赎了身,还说,还说……”
初临将话含着嘴里嚼了几嚼,最终如是说:“说要抬我进门。”
用的是“抬”而非“迎”,这里头的意思便有得琢磨了,迎是风风光光,用在正室迎亲礼上的字眼,抬虽也有这个意思,但更多的是指纳侍夫或房侍。
以初临现下的相貌年纪,再想想他是在何处遇的人,舒母念头就在侍夫跟房侍上打转了。
她哑着嗓子道:“这些走南闯北的商客什么没见过,我儿又不是绝色,今她说爱慕,贪的只是一时新鲜,将你抬进门后,若不受宠了,后院森重,我儿又是个软绵的,怕不是给那些个正夫揉圆搓扁?”
“我儿今年二十有一,可想过还有几个年头留得住女人?女人多贪色,色衰爱驰,阿母不忍你到时独守深闺啊。”
“听阿母的,咱不拘是在家修行,还是捐身道观去,总比踏那趟浑水来得干净。平日里颂经修心,神明看到我儿心诚的份上,不定就让小文好通透哩。”
“我舒家书香门第,断无子孙给人做小的理。”
最后两句,方是至关重要的吧。
初临将头再低几分,尝试数出脚面上的针脚来。
那一年,阿母也说我舒家书香门第,断无子孙给人做低伏小的理,当众拒了村里苏员外,可转身便将他领到县城里卖进花楼,只因离得远,月钱也多,回村同人说他是进大户人家里当教养先儿去了。
而今,为了舒家“书香门第”的那块匾,宁可让他长伴孤灯。
他想信她是真为他着想,可,信不了呢……
果真被青语料到了……
“好了,你赶了一路,也乏了,收拾收拾,先去歇了,下晌再去看小文。”
不知怎的,宋墨淡笑含宠的模样便轻轻浮上心头,初临眨了好几下眼,轻喘几口气,等心口的隐疼缓解,浅笑地抬首。
音清,声坚。
“阿母,她会待我好的。”
此时此刻,我这般坚信,她会待我好。未来之事不可知,今时今日情挚真,我想同她在一块,哪怕日后如你们所言,她不再爱我如今,我亦不悔今日所选。
因,唯今,独她待我最诚最好。
我,亦如是,永如是。
呐,恩主,初临知错了,不该抱怨太快,就按您说的,初临一踏入家门,你便上门来下聘,可好?
作者有话要说:咳,说出日更誓言的第一天就失败了……
远目含泪,为毛日更它这么困难捏……
☆、61归家待嫁2
“阿母,她会待我好的。”
初临神色坚定得让舒斗才板起脸,她极力让自己和声和气同初临谈话。可无论她怎样劝初临,说往后如何如何,初临始终不言不语不改色,渐渐的,她沉不住气,拍桌怒起。
“你非得吃苦头才知痛?”
初临眨了眨眼,缓缓开口道:“即使吃苦头,临儿也是甘愿的!”
舒斗才越发怒不可遏,连骂了几声不知羞耻,说是舒家几代的脸面都被他丢光了,“……净学些没脸没皮的,在那等下作地方滚爬过,连礼义廉耻都不知是何物了!”
舒斗才每扔出一字,初临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锥心刺骨的漫疼在周身游走,略弯了背微微颤抖。
在他人看来,只因简短两句话便发如此大火,许会觉得他母亲小题大作,可他自己明白得很,阿母不是因这两句话而气急,是嫌他在花楼滚爬过……,总觉得他在那学了轻浮的举止,有了不堪的念头,每回见了他,总要找个由头发顿脾气。
可,如若不学那些,他能留在那么?阿母究竟是想不想让他留在那?
他仍旧沉默着任由母亲数落,直到院外的的扣门声如雷响起,夹杂着粗喊,忙扭头朝外望去。他听得分明,叫门的正是他家恩主身边那位叫思特的暗卫,若非要在自家母亲面前顾及礼仪,他老早奔去开门了。
他的每分神色,皆落入舒斗才的眼,再想他前面说的话,来者是何人,心里就有几分底,赶着初临回后院避嫌。
初临略微犹豫便应下了。他是想起了临行前宋墨的叮嘱:万事有她,无须出头,再者,弥修上人也会来呢……
初临出了前厅,直往舒文的院落走去。而舒斗才看他走远了,正正衣裳,迈着四方步前去会客,听到那振聋发聩的声响,脚步便急促起来,脸色也越发不好看。
那门已被思特折腾得摇摇欲坠,新做的铺首被扯落了门环,舒斗才双眼喷火,这些人是来拆门不成?这可是为她家小文祈福用的。
当下自是不可能好声好气,硬邦邦问他们是哪方人事,为何登门。
思特呲牙,将半圆的门环拉成笔直的铁条,也不同舒斗才客气,“我家主子前来求娶舒家公子。”
舒斗才极想顶回去,却清楚自己的身子骨比不了门环硬朗,吞下火气打量宋墨等人,又因思特弄了这般大的动静,四邻近居皆探头探首围观,听思特这般说,见宋墨几个仪表不凡,发出各种惊叹,又是知初临在县城里当差,议论四起,舒斗才只得将他们几人迎了进去。
同叔也混在人群里,见他们几个有所动作,边跟邻居们说道初临就在方才回乡了,边像泥鳅一样滑到宋墨几个中间,而他们几个若有似无地为他遮挡。待舒斗才知晓,人已站在客厅里。
虽对他们几个很不待见,但舒斗才还是依礼上茶,同叔毫不客气要了一盏,还故意激怒舒斗才似的抿了一口,见她额际的青筋跳了几跳,才满意地挪开视线。
两眼后便有些不自在了。
并不是说宋墨和刘巩做了什么惊人的举止,相反,他们只是随意地抹着茶沫而已,但那神态,那架式,便让他自形羞愧,只觉得人家怎么都好看,自己的手脚却不知要如何摆放才不显粗俗。
他观之,那位着绛紫小曲深衣的安妇,为人想来甚为和善,笑意自门前到现在便没下过;而她身边的着墨衣滚红边浮纹宽袖的女子,看着便不是个好说话的,一脸的疏离淡漠,只不过那位安妇抿都不抿一下的茶,她倒是啜了一口,还算给舒斗才面子。
她们身侧站着的两女一男,看装扮,似是她们的侍从。眼角扫过那俩女侍从,将所有精光都对着墨衣女子右侧的男侍身上,这一细看,心里“咯噔”一跳,没了心情作势。
瞧这模样,端的是眉目如画,有着与女子相似的清冷,天青色短曲深衣衬得整个人都干净通透。
若说性情,他同叔敢担保,这十里八村,要找跟他们临哥儿一般好性子的男儿,怕找不出第二位。可这男侍的模样实是生得好了些,生生把临哥儿给压下去了,俩人站一起,怕旁人眼底只将这一个印入眼了。
思及此,同叔眼色不善起来,也拿定主意,这亲事要好好谈,怎么也得给他们家临哥儿争取个名份,压不了这男侍一头,也要平起平坐,日后多份保障不是。
将舒斗才彻底忽视的同叔,以初临的家中长辈自居,正声问道:“是谁要求娶我家临哥儿?”
舒斗才被他这话气得发抖,一句“谁是你家临哥儿”便说出口。
他们大庆国不比契丹等地,议亲要带媒人,只需女方的族人或长者带着女方到男方家,大大方方在门口说出意图,男方若无意,可直接将门关上,和气一些的,或是想思虑、了解再定夺的,便会请男方喝口茶水,若不合意,再和气送客便可。
她原本是打算请了人进来喝口茶,做做样子给外头的人看,不坠了舒家的门面,便把人请出去,根本就无意议什么亲,孰料同大嘴这悍夫开口第一句便是问亲事,这不是坏她的事么?
果然,对方为首的那名安妇起身作揖,将来意再说一遍,舒斗才见了,忙赶在她坦诚自家表亲家事前截了话头,只言道:“我家哥儿已像神明表迹,愿以余生伴长灯,换来世善缘。”
“舒老安妇,你作践自家儿子也便罢了,还借神明之口,你就不怕得报应?”冰冷带讽的语气狠狠掴了舒斗才一巴,扇得她脑门翁翁作响,还嫌不够地继续踩她命门,“即使你自身不怕,也不怕会报在舒小小姐身上?”
事关自家唯一的命根,说的又是她讳莫忌深的话,舒斗才恼羞成怒,涨红一张老脸,“我看你们不是来议亲的,是来找仇的吧,出去,都给我出去!”
同叔却是拍手称好,对舒斗才说:“这位哥儿说得没错,酸秀才你就是在作践临哥儿,即使你看不上人家姑娘,也不能这样编排,说什么伴长灯修缘的,万一有人信以为真,将事传出去,你还让不让临哥儿嫁人?”
又扭头笑着说心里话,也不怕直言得让人无语,“我原先瞧你长得太出众,心里不喜得很,这会瞧着却是个明白人,也够爽利,喜不喜欢绝不掺假,有话直说,同叔我生平最喜欢这等人了,你这小娃娃我喜欢,”笑了几笑,又言,“我家临哥儿心善得很,待人诚却常被人反诬,往后你们做了兄弟共侍一妻,还请你多多照看。”
他话音刚落,满室只有舒斗才气急败坏的怒声,其他人皆默然。同叔也没往心里面去,继续招呼其他人喝茶聊天,尤对他突看顺眼的男侍热情,一口一个小娃娃的叫。
对方脸上就出现了忍无可忍的神色,“这位夫郎,叫我青语便可。”
同叔白掌大笑,“原是叫青语呐,好名字,青娃子你也别见外,都是一家人了,你随临哥儿唤我同叔便可。”
问题是,他不习惯与人这般不见外!青娃青娃,听着就像青蛙!
还有,什么是一家人,什么同侍一妻,这说的都是什么话。青语忍不住瞪了眼宋墨,这女人一进来便只管坐着,什么不理不睬,好似都与她无关似的,真是……,究竟是为谁的亲事而来的?太混帐了!
许是真听得青语的怨念,宋墨动了动她的眼皮子,再动了动嘴皮子,道:“去看那巫道来了没。”
思特得令退了下去,激动不已的舒斗才被笑吟吟的刘巩用话头耍个团团转,没发现这边的动静,仍是同叔眼尖,问思特做什么去了。
宋墨也没怪他失礼,正色向他解释:“宋某此生绝不娶侍夫,绝不纳房侍。”
青语听了便用眼角余光窥她的神情,连续用了两个“绝不”呢,这舒斗才如此不像样,换作平时,她宋墨定是不肯多看这样的人一眼,想是为了初临吧。
宋墨那脸板起来,便是不生气,让人看了都打悚,更别说话里头的深意让人吃惊,同叔花费了好长时间才找回胆气跟舌头,“那你还来求娶我家临哥儿?”又是一个不认为宋墨会娶初临当正夫的,青语免不了要说上一番。
宋墨往舒斗才那看了一眼,一直立在她身后未出声的宋温上前去扶舒斗才,嘴里说着体贴关心的话,暗地里小动作不断,表面工夫却漂亮得很,不说唯一不知情的同叔,但是舒斗才自己,也是不能说话不能动,方知着了道。
舒斗才双目喷火地坐在椅子上,少了她的咋呼,同叔的嗓门便显得极为响亮,他有些不好意思,最末尾的那句青娃子便压得极低,又轻咳一声,给他道歉,说不该没弄清便误会他同宋墨的关系。
宋墨站起对舒斗长揖一个,直起腰开始捡着能说的,说起自己的家世。她那一揖,揖得众人皆皱眉头。
刘巩他们皱眉,是因宋墨蒙前两代女皇恩泽,特赐她除却鬼神祖上,不必向谁跪拜,对着刘巩也仅是长揖而已。虽她若娶了初临,舒斗才便是她的夫母,对长辈揖礼说得过去,可舒斗才的为人,他们份外瞧不上,见宋墨对她行礼,心里头不免就有些想法了。
而舒斗才则是纯粹的不满,若她肯应下,那眼前这个客商,便是她的准儿媳了,对自己的夫母,竟只一个长揖?小小后生,无礼至极,真不知礼义廉耻学到哪儿去了!
然,听完宋墨一通话,她便只剩一个想法了。
“宋某仍京城人士,自幼长于墨王府,现在墨王跟前听任差遣,虽无厚业,胜在真心一片……”
宋墨后面那段表明自己此生只娶初临一人为夫的话,都进不了他的耳,只一个声音在响,这人是墨王跟前的马卒。俗话说宰相门房七品官,那墨王跟前的马卒呢?怎么算都不下于六品吧?
若非不能动,舒斗才定是要狠狠咽它一口水。大庆国的王爷多了去,可墨王只有一位,那位丧王人人皆避之唯恐不及,可她知道,那是个极为护短的主,凡是在她跟前侍候的,她从不亏待。
更重要的事,那是连当今圣上都要叫一声“姨母”的人!翻遍整个大庆,除却高寿无为的寿昌王,再没有同她辈份一般大的了。
“……宋某听舒公子言道舒小姐身有不适,特此求得主子恩准,请了无佛神医……”
舒斗才眼睛放亮,结,这亲一定要结,待她家舒文病好了,让这马卒到墨王跟前帮着求个一官半职!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会不会觉得这文的走向越来越奇怪啦,默泪……
嗷,下一章就是成亲啦,终于写到这一章了~~~
PS:内容提要药丸很早以前就跟我说过我弄得太乱了,一堆堆的看着不舒服,今天从头改了一下,果然感觉好多了,吼,不是伪更撒
☆、62婚前事宜
一干人在前厅久候弥修不到,不说宋墨压下心中的恼怒,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同叔的意思,单说舒斗才除了焦急渐生了疑心。
若非被思特点了穴,她怕是要跳起来质疑宋墨捏造的身份有几分真,可恨的是现在连叫他们解了穴都不成。
沙漏一点点细落,疑虑退去,不安的情绪在她心里滋生。眼角瞄到站在她身侧的宋温的那双手,只是随意置于身前,却让她觉得刚劲有力,又想起思特将门环拉直的蒲团大手,立时冷颤不已。若这些人的目的不是结亲,而是另有他谋,只一巴掌就能让她老命休矣吧。
脑中闪过无数谋财害命话本的舒斗才,第一次觉得同叔是那么的可亲,这些人要害她,也得等同叔走了不是。
“舒亲家,你觉得这般安排可好?”
肩上被猛拍一下,舒斗才心漏跳了好几拍,略带惊惶和茫然看着刘巩。
“过了明日,大吉的日子要等半个月后才有,我们几个还领着差事在身,过几日便得动身赶回京,你看,明日就让舒公子过门可好?”
舒斗才见对方笑得可亲,还温和地给她再解释一遍,心里无端发寒,说不上为什么,直觉里认定眼前这位自称墨王府大管事的女人,笑容下藏着别的东西。
只一个管事而已,那周身的气派,连以前她上京遇见的大官都比不了,而那个求娶她家儿子的后生,脸色一凝,比公堂上办案的官奶奶还吓人。果然,在那位丧王手底下历练出来的,都不是寻常人物。
想起方才自己的叫嚣,也不知会不会得罪她们,据说从墨王府出来的人,就没手上不沾血的,传闻她们见了女皇也敢讲歪理,万一这群祖宗恼了……
市井里皆在传墨王府上的暗卫将户部某官员的脑袋摘了挂在城门上,那天上早朝的大臣俱被吓得腿软,墨王见了轻轻训诫一句:往后晾干了再挂,这湿淋淋一地的,怪不好收拾。老太师告到女皇面前,女皇只叹息一声便将事情揭过,当夜入寝时,那名暗卫摸到老太师床前,对她阴笑了半宿,吓得老太师隔天便告老还乡。
舒斗才越想越怕,只盼不再将她们得罪,哪还敢讨价还价,忙不迭地点头,点了两下才发觉自己能动了,虽如此,她不敢再随便胡言乱语。
“呵呵,舒亲家看着就是个上道的,也是个见多识广的,你瞧,有些事不用旁人点拨,坐凳上冷静一会,不就什么都想明白了。”
这番别有深意的话让舒斗才额头滚落一滴冷汗。她太愚昧了,居然妄想攀附上墨王府这棵大树,要真那么好攀,墨王正夫的夫族也不会全被墨王给圈禁了。护短归护短,那位丧王连自家正夫的夫族都不提携,又怎会提携底下人的夫族?
什么叫坐立不安,骑虎难下?她此番便是如此。起先还巴不得儿子当真嫁个墨王跟前的得意人,现下又巴不得对方不是,儿子嫁了以后夫族半点好处没法得,这等于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问题是,现下不舍了肉包子,怕是这群女人会扑上来咬肉……
不管舒斗才心下作何想法,初临与宋某人的婚事定在明日,同叔欢欢喜喜在村里奔走相告,未到正午,村里头都知舒家飞出只金凤,酸秀才留到二十出头的老闺儿(==怎么这么别扭)觅了户好人家,要嫁到京里头去了。
北村的村民皆放下手边的活,一个个挤到舒家周边观看村里难得一见的盛景,在众多感叹跟啧声中,同叔笑得像朵花。
“好家伙,光这聘礼就整三十六抬,苏员外家的公子当年嫁出去那会,可只有二十八抬,那还嫁的是城里头的富户。”
提起苏员外,有那些好事的就想起苏家跟舒家当年的亲事,当下有人半真半假唏嘘道:“酸秀才往后见了苏员外可直得起腰板了,这些年没少受苏员外挤兑,这回人家嫁的是年轻的俊姑娘,还是正儿八经的正夫。”
当下就有人问道女方年龄,同叔就笑着说:“说是二十有八,可看着,顶多二十出头,俊得很。”
“哟,这么大的岁数还没娶夫,怕别是有什么隐疾吧。”
同叔斜眼过去,见是苏员外的族亲,“前头娶过一个,德行有亏,多年未孕,给和离了。”德行有亏多年未孕这一句,是同叔自己给加上去的。宋墨说的是她常年不在家,与夫郎有些疏远,夫郎请求和离,虽这等事大庆律法上是支持的,但同叔听了还是很看不起她以前的那位夫郎。
他是外嫁郎,嫁到北村几十年,虽一直学不来北村儿郎的温婉,对自家妻主需非百依百顺,但仍以她为天。在他看来,妻主在外奔忙,作夫郎的帮不上忙,也不能扯了后腿,安安份份在家守着那才是正道,不体谅妻主的辛苦便也罢了,居然还嫌弃,真真是个没皮没脸的。
宋墨言语里没提到有孩子,同叔自然就想到定是那位夫郎蛋都孵不出一个。
“哟,那可真是个厚道的。”听他们的称颂,同叔很是得意,他自个心里也是这般作想的。对方德行有亏还无子,七出都不知犯了几条了,这宋姑娘不是休,而是和离,留了体面给他。有这般妻主,临哥儿日后即便失宠,应有的体面怕是少不了的。
三十六抬聘礼过后是二十四抬妆枢,众人哗然,“舒斗才这小老妇不用置办嫁妆了。”
按老例,女方亲族为了表示诚恳,求娶小门小户的儿郎时,给男方撑脸,会帮着凑嫁妆,当然,要叫成妆枢。给得越多,就越表示男方将来在妻主家的地位有多重。而这二十四抬妆枢,实是……多了些……
“大顺之数呢。”
压后的是六盆花景,恰巧凑成六六大顺之数,求一个圆满之说。这求亲的一方有多看重舒家的这个儿子,自是不言而喻了。至此,围观的再不敢轻易说闲话。
同叔淘出帕子拭了拭眼角,“老哥哥,你若泉下有知,该安心了。”反正他的心是彻底放下了,有了这些礼数,日后任是天神来了,也不能让对方的族人随意欺了临哥儿去,休不得,骂不得,打不得,辱不得。
“她待我好极了,从未打骂过,你呀,就别瞎担心了。”初临拭着眼角噌怪着,“整天不闲心,小心变成小老妇。”
被他噌怪的人平躺在床上,大得吓人的眼隐有几分光彩,细看之下又只寻得沉沉死气。被子紧紧包住,不说手脚,就是脖颈处都不露半点皮肤,搁在被子上的下巴似是被人拿了刀硬生生削尖。脸上不见一丝肉,错眼看去,就跟拿了张薄皮贴在骨头上那般。
“……可……不……许……骗……”简单的几个字,说得费力无比,旁边的人听了都觉得累心。
初临爱怜地抚摸着那张枯瘦无神微带皱纹的脸,“哥哥骗谁都不会骗小文,谁让我家小文这么懂事呢。”
是不是越懂事的孩子,越不受老天待见?
“公子勿忧,方才老道已施过一回针,待药煎好服一剂下去,明日小文小姐便能坐起来了。”
说话的竟然是宋墨等人在前厅久候不到的弥修。
初临闻言大喜,将弥修谢了又谢,回头欢欢喜喜跟舒文说:“听到上人说的话没,明日我家小文能坐起来了呢。”
嘴角微微往外扯了扯,向初临示意她也很高兴,至于心里信不信,是另一回事。记不清她听过多少这样的说辞了,盼了一个又一个的明日,至今,她仍躺在床上无法动弹,连微笑这样的动作,都是奢侈的行为。
许是长年阴寒,一点点的温度都让她无比敏感,至亲的哥哥双手在她脸上游走,那么,头顶上的那只手,该是属于她至今未看全样貌的弥修上人吧。
“勿忧勿忧,明日定能坐起来。”
舒文听了,便又再次扯着嘴角。
“呵呵,明日是她的大喜之日,老道若不能安排得圆圆满满,她岂不更恼恨我?呵呵呵呵。”
这种感觉很奇怪,听了这话,她居然能在脑海里绘出哥哥口中的,那位仁善的未来嫂子。
似乎,不太好相与啊……
跟哥哥的形容,有出入呢……
果然,哥哥看人的眼光,数年如一日的,烂啊,没小文替他操心就是不行呢……
所以,虽然很辛苦,小文还是坚持再活些时日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摊手,JJ抽得好销魂,死活说我新章的内容不健康什么的,就是不让我发,无语了我,于是试着拿旧章发一下,看能成功不==|||买的亲淡定哈,它总有不抽的时候,我一定能换回内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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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大喜之日
晨光微透时,舒家的大红喜缎已铺陈一地,宅子里但凡有所破败之处,皆被它们掩盖住,喜庆的颜色奔腾至大门外。
沐浴,更衣,熏香,绞面,修眉,点脂,束发,青语他们在初临身上忙活不停。
“青娃子这手艺不错,瞧这面妆画得多漂亮,这花画得跟真的一样,”将头发束起便遮不住那圆钱大小的疤痕,青语在上面画了朵粉莲。似是怕初临心有芥蒂,同叔又急急加了句,“也亏得我们临哥儿长得标志,把这花衬得多漂亮啊。”
青语握着眉笔的手紧了紧,初临抿唇憋笑。
青语有多好静,他自是清楚的,昨日见青语来了,还要以闺阁好友的身份参办他的亲事,当下感动无言。青语便说若心里过意不去,就帮他做件事,见他说得认真,初临忙问何事,青语咬牙道:“让那位同叔别再叫我青娃子,不求他叫我一声青公子,只要叫青语便可。”
初临当下笑趴在舒文的床边,与青语相识多年,何曾见过他这般恼怒郁闷的模样。再者,如玉的美人被叫成青蛙也确实好笑了些。
“笑笑笑,再笑画成血盆大口,看你那妻主爱看不爱看!”
初临闻言忙肃颜,不敢在青语面前造次。
“唉哟,青娃子,这个玩笑可开不得。”
初临在心里附和点头,同叔说得太对了,本来恩主就不喜他擦脂抹粉。
同叔还不满意,说是那句不吉利,要青语往地上呸声一句,就在青语忍无可忍的时候,有奴侍来问同叔,等下的回礼要如何整置。舒斗才和同婶在排邻里亲朋的座次,腾不出手来过问这些。
初临不知宋墨何时买了这些奴侍,正如他不知她是何时备下那些聘礼的,他前脚刚进家门,她后脚便抬来了……,昨日同叔绘声绘色同他讲那些聘礼妆枢时,他很是吸了一口冷气,也太铺陈了。
青语却说若非她们有事待办,宋墨也急不可待娶他进门,再给三五天整治,怎么着也不会这么简陋冷清。听得他和同叔眼角一抽一抽,后头还要请戏班子在村里热闹,连摆三天喜席,就这,还叫简陋冷清?
他觉得过于招摇了,青语瞥了他一眼,“她心里头高兴。”
即如此,随她吧,难得她高兴不是?
说起来,已有一天没见着她了呢,也不知,她现下在做什么?
“好在宋姑娘想得周全,若没这些奴侍,就是把我们妻夫跟酸秀才掰成十个,也忙不过来。”同叔边念个不停边随红衣奴侍往外走。
宋墨与刘巩需避嫌,弥修乃修道方外人,又要医治舒文,自是帮不了,青语还未外嫁,有些礼需避让,能帮的也不多,同叔跟他的妻主就是再能干,加上舒斗才也就三个人,一天不到的时间,哪能够整出风风光光的婚宴?
虽说拿面铜锣敲一敲,转一转,整村就都知晓了,可舒斗才认为发请柬才是正经,特别是请那位苏员外。宋墨又要求整村都要请到,不愿坠了面子的舒斗才拼着一把老骨头,亲自写了好几个时辰的请柬。
又要去作坊订喜饼喜糖,扯喜布,剪窗花,置办席面,整修老宅……,起先还觉得宋墨送的奴侍过多,忙开暗自庆幸好在有这么多人手帮忙。也亏得宋墨早先便一直让初临自个绣嫁衣,不然同叔还得多头痛多一遭。
同叔一走,青语长长出了一口气,初临没忍住笑了出来,青语咬牙掐了他一把,“怎么不叫你临娃子!”
“小时是这般叫的,”初临又添了句,“这也比青蛙好听。”
面染粉脂,眼如点漆,含情带笑。青语见了,气消了大半,嘴上却不饶他,“去,对我摆这模样作什,那一位可不在这。”今日高兴的又何止宋墨那个女人,眼前的这位才是最高兴的吧,都学会打趣他了。
能嫁与心里头那个人,哪个男儿不高兴呢……
“青语……”
青语瞥了初临一眼,“大喜的日子,用不着你替别人操心。”
初临憨憨一笑,“可你不是别人呀。”
世上只有两个人会对他说,你不是别人。青语心下受用,但还是哼了哼,又环视四周,见那些奴侍都背过身候在门外,弯腰低声在初临耳畔说:“她没事。”
说得很是坚定。初临伸手握住他的手,青语接着细声说:“还记得那天的郝县尉不?那是她的心腹,”伸出拇指在初临手心一按,“连这一位都不知的暗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