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这,还有这,拿到那边。”
他看了一眼被恩主大人嫌弃菜色,顿觉有些无语,今日这些青菜是怎么碍她的眼了?
这样一来,他们面前的就只剩一些荤菜,初临犹豫着要不要下筷夹给她,恩主大人不是最讨厌它们的么?
“吃吧。”
看着恩主大人给小青夹菜,初临虽是惊讶,但面上是一派平静,毕竟她待小青不同,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事,可当看着自己碗里突然多出来的鱼肉,受宠若惊的初临,愣是拢不上嘴巴拿不稳筷子。
恩主大人,给他夹菜?
“怎么不吃?”
见恩主大人微微皱眉看着他,初临忙哆嗦着夹起鱼肉往嘴里往,也不看有无骨刺。
恩主大人满意了,再夹了一大块给他,初临忙说:“恩主,让初临自个来吧。”
得到一记冷眼,他不敢再推拦,且他心里,也是极喜欢恩主如此待他的。
若他说,某个大年夜,他爱慕着的那个尊贵女子,挽袖低眉为他布菜,会有谁信……
☆、23重要的事3(修)
若说之前是难以置信的窍喜,那么此刻,初临的心情只能用哭笑不得来形容。
看着他吃下满满一大碗的鱼肉后,恩主大人问他,“现下知道有多难吃了吧?”
神情是无比的认真,接着支使他跟小青将那些荤菜撤走。
敢情恩主大人是不满这两天一直变换花样让她沾荤腥,特地让他尝尝这个中滋味,莫怪道一反常态的给他夹菜。
“恩主,初临跟小青就好这口,可舍不得撤下。”
就见她抿嘴微皱眉,初临轻笑,恩主大人,有时候真的很孩子气。
“恩主,尝尝这个。”他夹了筷片鸭放在瓷碗里递到恩主大人面前,她的眸里顿布嫌恶,初临见此,轻声劝道:“只吃这几口,要是觉得不好,咱就把它撤下行么?”
这样的劝说,常常要讨价还价一番,果然,如前两日般,她冷道:“一口。”
初临暗笑,“三口,再少便要吃几口鱼了。”
他想,再也没有比她更厌恶鱼的人了吧。见她打算小小吃上几口,初临忙说,“恩主,可不是这样算的,一块只能算一口,要吃上三块才行。”
她手一顿,夹起鸭肉的时候,筷子与碗沿碰撞一下,入嘴咀嚼的速度似也比往常快了几拍,初临笑着帮她布菜。
“小青,这个放在这里就行了。”
见偷梁换柱的计谋被他识破,小青忙巴巴看着宋墨,企图恩主大人能帮他说句话。谁知她竟是微勾嘴角地扫了他手上的腰果一眼,慢悠悠地将芡实往嘴里送。
小青垮下脸,转而求初临,“好哥哥,让小青再吃一点吧。”
初临憋住笑意,绷着脸说:“你说说你方才吃了多少了?没瞧见恩主也不乐意让你吃了么?”
小青嘟着嘴,“还不是你逼恩主吃她不喜欢的东西,她才见不得别人好么,”说着摇着初临的袖子,“好哥哥,再给小青两颗吧,求你啦,初临哥哥最疼小青了。”
初临拿了两颗放在他手心上,“哪,你说的,两颗。”无视泫泪欲泣的小青,扳过他的身子往前一推,“去去去,坐着好生吃你的东西,大过年的,没散席可不许撤菜的。”
然后借着布菜的动作避开恩主大人扔过来的冷眼。
许是周大夫的那番病发的威吓有了效果,恩主大人吃的竟是比以前多,倒也不是说她不挑食了,照旧是怎么嫌弃怎么来,只不过每次都在他的劝说下,或多或少说上几口。
且,他隐隐觉得,恩主大人这两日待他,较之以往似有些不同。
以往她若是恼了,定是冷冷让他出去,现在只会抿着嘴不悦地盯着他,不爱喝药,常是他三哄四哄才闭上眼喝一两口,然后皱着眉恼火地看着他。
是的,皱眉,恩主大人不再整天冷着一张脸,抿嘴、皱眉的次数变多了,偶尔也会微勾下嘴角,有时候,竟也能耐着性子跟他说上几句。
常说美人眸勾魂善言,他看来,恩主大人那双眼睛少去了一层坚冰,也灵动得很,是恼是悦,从她眸里便能窥得一清二楚。
明明很烦他“集万家之长为一身”的养身方法,但时辰一到,在他的念叨下会微抿着嘴在房里来回“散步”,也会每隔半个明辰便放下临窗远眺,午睡时任由他在她的胃部按抚,泡脚的时间被他偷偷拉长,她也只是瞥了他一眼。
“初临哥哥真坏,欺负我跟恩主还偷笑!”
他敛笑,作肃然状地看着小青,“我笑是因为前厅的哥儿们等下要出来燃烟花了,不过小青既然不想看的话,那咱们就散席回房吧。”
小青立时哀嚎恳求不已。
正瞅着小青直乐,就见恩主大人微微皱眉,他略一思索,便道:“哥儿们是在前院燃放烟花,又有爹爹交待,不会有人过来扰恩主的。”
宋墨淡淡应了一声,初临见她似乎欲停箸,忙盛了汤水递过去,宋墨轻轻哼了一声,“饭后不宜食汤。”说着,却是浅酌了两口。
初临眉眼弯弯,恩主是在记恨这两天不让她饭后用汤的事啊,“百合如意,万事胜意。”
就见恩主大人将碗往他这边推,初临怔了一怔,见她淡淡地看着自个前面的空碟,眨了好几下眼才明白过来,学她的样子浅酌两口。这汤,做得真是甜啊。
“百合如意,万事胜意。”
八个字,经她轻轻一念,狠狠撞向他的心口,那种饱饱涨涨的感觉,令他眼眶处的湿润泛滥成灾。
刚入风雅楼那会,爹爹对他们说过,真正的美人,一颦一笑皆惹人怜,而他的哭颜,在同期的哥儿里,被抨击为最无美感,实是不想让她看得厌烦,再者,大过年的,这未免太不吉了。
初临急急背过身拭泪,这一动作,令边上一大一小颇为不解,大的那位似在轻叹,小的则是奔过来追问怎么了。
“没呢,刚有沙子刮到眼睛里了。”
这理由哪能唬得过他们呢,心虚的他忙扯开话题,“恩主,这亭里风来风往的,我回房给您拿件大氅可好?”
他家恩主大人瞥了一下他右手边的乌金大氅,不语,初临见了便有些讪讪,装置得这般严实的花亭,要风来风往的,确实难了些。
小青那孩子捂着脸笑了起来,“初临哥哥又犯迷糊了。”
“嗯。”
让恩主大人这么轻轻一嗯,初临刹时有种抱头呻|吟的冲动,恩主大人在心里,定又觉得他是个呆笨的了,天哪……
“恩主恩主,你在笑话初临哥哥是不是?我看到了,你刚刚这样,”小青说着,轻勾一下嘴角,那神韵倒真让人眼熟,“是不是,你刚刚偷笑了。”
得意的小孩下一秒被捂着自个的头跳来跳去,初临想笑又不敢笑,就怕恩主大人再次恼羞成怒,他又不是小孩子,被她弹脑门的话,多难看呐。
话说,恩主大人方才真的在笑话他么?这般想着,眼角悄悄滑到她那边去,又与她的眸光对个正着,急急撇开。
恩主大人有无偷笑他不知道,但眼里深邃的星光令他心慌,这样的恩主,对他来说,实是陌生了些……
☆、24重要的事4
楼里哥儿燃放的烟花,令小青那孩子看得目不转睛、连连惊叹,而他家恩主,眼都不抬一下,但只一会,便微微皱眉。
他是知的,不是嫌它们不够好看,恩主大人是不耐吵,那些轰鸣声,令她倍感不适。
他凑过去,问她是否要回房,见她似是疑惑地看着他,他俯在她耳边略扬声音再次询问,这回她听清楚了,可瞥了眼小青,冲他摇摇头。
他只觉得唇上酥麻麻的,脑中乍闪的白光劈得他神志全失,只能从她静澜无波的墨晶里慢慢寻回神志,唇上的酥麻感不减,反勾得他双颊辣辣生烫,一时间,他不知该如何应对,双眼定在她的耳尖上,有那么一瞬,他竟然荒唐地想着,不知那里可还残留着他唇瓣的温度?
许是他的凝视过于无礼,她稍稍偏头,还若有似无的轻叹一声,敛神的初临垂首侧耳,却捕捉不到一丝尾音,或许,是他的错觉吧。
只不过,只不过就稍稍擦了一下,恩主大人,想是不介意的吧?这般想着,眼角再次不受控制的往宋墨默那里滑溜,头顶绽放的艳光,在她脸上划过道道惊艳的明媚,这样的她看起来,多了几分世尘烟火气息,仿若只要他一伸手,便能走进她的世界。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初临将手搭在她的肩上,分不清是她身子微微颤了一颤,还是自个的心魂颤了一颤,俯身贴在她耳际道:“恩主,咱们回去泡脚吧,等下还要守夜,先让小青歪上一歪也是好的。”
就见她沉默半晌,微微点头。
小青本是不愿就此离去的,但听得他说站在走廊上,能看得更清楚,反过来催促他们快些回房。
实际上,回了静怡厢,那让宋墨发恼的响声只稍减一些,初临皱眉想了许久,皆无头绪,最后只能试探道:“恩主,要不将布巾塞在耳朵里吧?”
宋墨倚在床头闭目不语,初临见她怎么都不接受这条建议,索性不再规劝,小心翼翼地为她拭脚。
他家恩主大人的脚疤痕交错,左脚拇指还微微蜷曲,两只后脚跟满是厚茧,这样的一双脚,真会是一位出身尊贵的女人所拥有的么?且他几乎无法在她身上寻到一块完好的肌肤。胸前背后,手臂腿脚,道道伤疤都在向他无声地诉说,她曾经有段不堪的过往。
她的脚很耐热,他觉得烫手的药汤,她踩在里面眼都不眨一下,周大夫说,越是如此,越说明她体内寒气重。
周大夫说她能活到现在,是个奇迹,这让他对那个素昧蒙生的良医充满了感激,若非恩主大人怎么都不肯说出她的名号来,他早就立牌位给她供奉香火了。
“恩主,今日可泡得舒服?”
自他发现恩主大人似不怎么反感他在她面前多话,初临常无话寻话地与她攀谈,哪怕十句里面她顶多应上一句,他也是高兴的。
“周大夫说,泡满十日后,您夜里睡觉,脚上便不会抽疼了。”说这话的时候,初临心里微微抽疼,面上却笑得欢欢喜喜。
常常是水温稍降的时候,她便把脚放进水盆里,待到药汤温凉时,她才肯让他伸手进去帮她揉按足底的穴位。
“恩主,这力道可好?”
就听她淡淡应了一声,初临接着问道:“那这样呢?”他家恩主又兀自沉默去了,他却不觉尴尬,说着今天的琐事。他怎么挑的蘑菇,怎么选的鲜鱼,怎么捣的芋泥……
“……也亏得我同屋的哥儿过来帮我的忙,不然我哪里能那么快弄好,单是给白果去壳,就整整费了半个多时辰。”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笑盈盈地昂头看着她,“听老人们说,这白果可是养身的好东西呢,恩主,明日我拿它再做汤水你喝好不?”
宋墨微皱眉,“今晚不是喝过了?”
初临摇头,“那不算呢,百合性寒,于你无益,今晚的‘百合如意汤’不过是让你沾沾唇讨个意头,里面的白果你可是没吃上半颗。”
皱得越发深了,“麻烦。”
这表示她让步了,初临笑着对她说,“明日里就不放百合,单用冰糖来炖白果,汤水清甜,您一定喜欢的。”
她扫了他一眼,哼了一哼,初临轻笑着低下头,继续为她揉按。他有大半的时间,都用在她那蜷曲的拇指上,总觉得扳一扳,往后能伸直似的。
“疼么恩主?”
“这样呢?疼不疼?”
类似于这样的话,在宋墨泡脚期间,他总要问上十来遍。今次似被他吵烦了,她微恼地应了句,“早不疼了。”
“可怜的恩主,以前定是很疼的吧。”
此话一出,初临便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可怜,他竟然当着她的面说她可怜?这世间有哪个女子肯让人如此评道?初临慌了,忙改蹲为跪,“恩主,初临嘴笨不会话说话,您别往心里去……”
那双墨晶眸色深深,令他不敢直视,觉察到恩主大人刹时迸发的冷冽寒意,他更是悔恨不已,初临啊初临,你怎的如此愚笨,岂是恩主不欲予你好颜色,分明是你总把事情弄糟。
“接着按。”
恩主待他虽一向宽厚,可这次,他实是说得过了,这也不是他第一次逾越,就怕恩主再也……
初临猛地抬头看着宋墨,满脸的难以置信,“恩主,你方才跟初临说什么?”
虽仍是冷着一张脸,但双眼已无寒意,朝他哼了一哼,接着闭目养神去。
慢了半拍的初临顿时高高兴兴地给她揉按,神情更为专注,力道更为精准。换了一遍水,再浸泡一次,这一夜的足浴方算结束。
烟花仍在燃放束束灿烂,小青却已撑不住地睡倒在塌上,初临轻轻为他掖好被子,想了想,走过去劝说歪在床上的宋墨。
“恩主,要不你也先歇下吧,子时初临方喊你起身吧?”
宋墨瞥了他一眼,“那簪子呢?”
簪子?
啊,是了,福簪。
初临忙朝书案后的多宝格奔去,不多时就捧着一个漆木盒到她面前,小心翼翼打开,掏出红布包举到她眼前,“恩主,在这呢。”
“打开。”
掀开红布,拆了红线,小心将当日小贩织在簪上的蕊心摘下来,见他家恩主大人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初临向她解释,“摘蕊也是有讲究的,最好在五步内将它摘下来,”正说着,第一支福簪堪堪在五步内被他摘了下来,初临笑得见牙不见眼,“成了,来年大吉。”
伸手便去取第二支,不想被人抢先一步,初临愣了一愣,继而含笑地看他家恩主大人忙活,至最后半张着嘴看恩主大人,既是只花了三步就解了下来?
“怎的?少两步不吉?”
他忙摇头,事实上越少越好,“恩主来年定事事顺利,没有波折。”
“没有波折?”
她一字一顿的念着,也不知是不是他看差眼了,竟在她脸上看到一丝玩味。
“嗯,帮我簪上吧。”
☆、25重要的事5
类似玩味之类的神情出现在恩主大人脸上,绝对是罕见的,初临不由得有些看痴了,直至她将福簪递到他眼前,令他帮她簪上,他方回过神来。
似乎,他常常在她面前走神,也难怪她认定他愚笨。
他细究着,他家恩主大人甚不喜繁复的发式,有时连一件发饰都不爱戴,就那么将自己的发高高束起,是以,这是他第一次帮她簪发。
因着这两日不是药浴便是药汤的,她身上隐隐带着一股药味,一手轻扶她的额侧,一手轻轻将福簪插入她发间的初临突的想起,她原先身上那股好闻的异香,不知何时消逝难觅了。
“好了?”
听她这般问,初临放开手退后一步,不想她瞥了一眼,对他说道:“过来。”
初临原是不明,待视线落在她手上的福簪时有些明了,但过多的是不信,恩主大人难道真的想……
“怎的又傻住了?”
初临顿时少了半截舌头,“恩主,您,您是想给初临,簪上这福簪?”
见她哼了一哼,唯恐她反悔的初临忙半蹲在她面前,竟有期待也是羞涩地低着头,这样的情绪,竟让他觉得咽一口唾沫都艰难。心神晃荡得厉害,一下子忧心自己那“砰砰”的心跳声会被她听去,一下子又觉得自个吞咽的声响过大。
“插哪?”
初临眨了好几下眼,又掐了自个好几下手心方找回声音,“随,随意。”
“嗯。”
心神再次晃荡,只觉得恩主大人放在他头顶的手是那样温热,窗外的烟花升腾声静不可闻了,福簪沿着发丝缓缓前进的声响却是那样清晰。
“好了。”
好了,居然好了?初临失望得厉害,怎就那么快呢。虽心有不舍,但他还是温驯的低声朝他家恩主大人谢恩,正想起身,便又听她说道:“别动。”
就见她来回在他发上扫着,末了微微皱眉,他的心再次打鼓,“恩主,可是有什么不妥?”
她不答,只是将福簪自他发上拔下,示意他再低一低头,再次插上,又是一通扫视,再次将福簪拔下,重新找了个位置插好。初临仍有些晕呼呼的,弄不清她想做什么。
“恩主?”
“别动。”
听她这般说,初临僵着身子不敢动弹一分,也就两弹指的工夫,头皮一紧,他忍不住“嘶”了一声,恩主大人的动作便停了下来,他伸手摸了摸,原是她将他头发弄散了。
正想安慰她说不要紧,便听她对他下令,“梳个容易弄的发式。”
初临动了动嘴,终是什么都没说,将半散的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挽了个简单的发式,虽然他原先的发式本就简单……
不想被她两三下拨弄,又是散得不成型,看着将嘴抿成一条直线的恩主大人,初临忍下笑意,询问道:“恩主,我自己来好么?”见她眼中恼火愈盛,他垂眸去拉她的手,十指相触的瞬间,彼此轻轻一颤,初临屏住呼吸,拉起她的手,往自个的头上探去。
福簪稳稳伫在发间,他朝她浅浅一笑,“恩主,好看么?”
几乎等了一生那么长,终听得她轻应一声,得见万千花开的喜悦,哪里形容得了他此刻的感受……
花楼重新开张那一日,章歌白成了风雅楼新一年的第一位恩客,这让她的风流愈发远扬,就是现下的样子,有些,咳,让人不忍睹之。
初临摇摇头,拉着小青避出去,单留章歌白指着宋墨的鼻子跳脚不已。
“嘻嘻,坏蛋世女变猪头了,嘻嘻。”
小青一跨出门口就捂着嘴直乐,笑得贼兮兮的样子,令初临半是好气半是好笑。
“该!让她骂恩主二百五,活该让暗卫姐姐用银子砸成猪头!”
且那日这银子砸完之后,还捡回来送给他与小青,初临有些可怜起章歌白,据说世女因,咳,不慎跌伤后,新春期间的一干应酬都无法出面,气得家中长辈勒令她闭门思过,这回还是翻了王府的高墙才脱逃出来的。
拿捏好时间,初临将药端进静怡厢,按俗历,新春期间本该停药的,但他思量再三,终是没去讨那个意头,周大夫也说了,恩主大人不宜脱药。
推门进去,见章歌白仍是一脸忿然的斥骂,而他家恩主则专注地翻手中的书,初临努力让自己忽视章歌白发肿的面部,将汤端到书案上。
“这是什么?”
正激动着的章歌白稍稍一顿,将扇子拢起,扇把对着那碗黑乎乎的药问道。
初临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宋墨,恭敬地给章歌白回话,“恩主身患旧疾……”
他还没说完就被章歌白打断,“我知道她有旧疾,我是问,这是什么?”
世女知道恩主的身体不好?初临见着不以为意的章歌白,心里隐隐不舒服起来。瞧着像是恩主的朋友,但对她的伤病,怎么像是毫不在意似的?
心念电转间,初临应答章歌白的声音便有些淡淡的,“恩主大人的药。”
“哪来的药?”
那张斑斓的猪头脸瞧不出她的神情,只能从她的话里听出几分紧张和防备。
防备?防备什么?初临心下越发不舒服。
“汇仁堂的周大夫开的药。”
“原是她呀,那还行。”章歌白用扇子支着下巴,浓浓的打趣代替了防备,“不过小初子啊,你的这番苦心怕是白费了,小墨墨最不喜喝药了,你本将心托明月,耐何明月照沟渠啊!”
那句“啊”字拖得那叫一荡气回肠,惹得宋墨送了一记冷眼给她。
初临见了便笑着说:“哪里有人喜欢喝药的,可这俗话说得好,良药苦口,纵使再怎么不喜,恩主也不会枉顾身体就为躲那一时的苦感。”
就听到恩主大人冷冷一哼,端起碗喝得几近见底,初临垂眸遮下满满的笑意,不是为这拙劣的激将法能成功让恩主大人喝下药,而是她明明知道他在使激将法,仍愿意将药喝下。
他这厢欢喜,章歌白却是看得目瞪口呆,末了竟拿起空碗左瞅右瞅,还不时的用扇子敲敲,嘴里嘟嘟喃喃,“奇怪,飞去哪了呢,明明还满满的啊。”
见她一副死活不相信宋墨喝下药汁的样子,给自家恩主大人递蜜饯的初临几乎失笑出声,恩主大人惧药的形象似乎深入人心呀,那一日哄她喝下第一碗药时,小青几乎是跳起来欢呼的。
“哼!”
见恩主大人不满了,初临忙收拾着退下,若她真恼了,下午那碗药可就难哄了。
待他自厨房归来,见章歌白与小青在走廊上相互瞪眼吹气,初临揉揉额角上前劝架,怎就没一个省事的?
“罢了,看到小初子的份上,本世女这次不与你这野猴子计较。”
“坏蛋……”
初临忙捂住小青的脸,将他往房里推,待门关严实后,回身给章歌白请罪。
一大通话换来对方的打量,他不禁有些发窘,也有微微的恼怒,他可深记着章歌白说他家恩主身有旧患时,那副云淡风清的样子。
“小初子,不介意送送本世女吧?”
初临愣了一愣,口道不敢。介意?他哪什么介意?他不过是一介小倌,若非伺候的恩主与世女交情不显,哪里能跟她这样的人物有所交集。
☆、26将离1(修)
不紧不慢地跟在章歌白后头,初临心里却不如他面上来得冷静。
世女一反常态要他相送是什么意思?特别是在与小青有所冲突之后。还没待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养涵厢已经到了,要别人的专伺送到她的厢房,且她自个还没点专伺,这些都足以令初临打悚。
许是看出他的惧意,还没待他请辞,章歌白已出声道:“墨那边有野猴子在,你不必急着赶回去,赏本世女一个面子,进来坐会。”
他忙道不敢,打了满腹的请辞在她再一次点明他俩人之间的身份时,注定无法派上用场。
入了室又是一通诡异的打量和沉默,就在初临忍不住欲开腔时,章歌白用扇子支着下巴,将脸凑到他的鼻端,初临退了半步后生生止住,眼观鼻鼻观心的让自己快速镇定下来。
章歌白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了。
“当初让墨挑美人的时候,她偏让武桑去旮旯里将你翻出来,我道是什么倾城美人,见了才知不过尔尔。”
这番话倒没什么,下面一句让初临无法淡定了。
“倒也谈不上失望,毕竟她那个笨蛋挑男人的眼光一向不怎样。”
“恩主是极好的!”
他短短的一句维护,让章歌白失笑,笑了一阵又肃着脸,“不,是你小初子好。”摇了下扇子道,“你别急,听我说完。”
“你还别不乐意听,那个死脑筋还真不懂如何挑男人,只不过这一次啊,真真是让她走了好运,竟挑中你这么个宝。”说到这话锋又是一转,“方才在静怡厢,为何突的对我不满?”
初临一滞,呆呆看着章歌白,他明明小心隐藏,怎么还是被世女看出来了?
“本世女也不费那心思去猜,左不过是因着墨罢了。小初子,墨喝几天药了?”
这句倒是好回答,初临还顺道将周大夫的话简述一番,末了不忘瞄着章歌白的神色,见她神色颇有些黯然,心下微动。
静默半晌,章歌白方道:“她说得倒也忠肯,默这条命真真是捡回来的。”
初临缓缓将手心攥成拳,“世女,能否告知初临恩主她究竟是……”
章歌白深深看了他一眼,“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便会知道,若实在想知,为何不亲自问问你那恩主呢?”
初临眼神闪了几闪,最终熄灭眸里所有星光,章歌白见了忍不住摇头,“笨蛋同傻瓜倒是天生一对。”
章歌白打开扇子,又猛地合起来,“小初子,往后,墨就交给你好生照顾了。”
初临从怔忡中回过神来,连连摆手,实是章歌白话里托付的意味过重了,他当不起世女如此做,再者,“恩主怕是,不多时便要离开风雅楼了吧……”
再怎么认清事实,说出来也抹不去惆怅和酸涩。
“也是我心急,往后的事往后再说,若能守她一日,便好生照顾她,这你可做得到?”
章歌白就见到一抹真诚的笑,怔然的反倒是她了,平日里看起来怯懦的一个老实人,不想笑起来,竟隐有几分坚毅,或许墨这一次,真的挑对人了……
她不由得对面前的男人放轻了语调,“小初子,墨每次都将药汁喝是丁点不剩么?”
对方朝她无奈摇头,她再次失笑,她就知道。
“先前至多喝上一两口,任你怎么劝都没用,我索性每次都装一两口给恩主喝,一天端上十来次,就这么折腾,一天下来份量也足了,恩主恼了,叫我一次性端给她,可也不是每次都喝光的,常是喝了七八分……”
打发走了初临,章歌白对着手心的掌纹发呆,七八分啊,那也够了,那个笨蛋,终于肯吃药了。
初临去了一趟下屋方回静怡厢,甫一进去,便看到小青拽着恩主大人的袖子撒娇,他隐隐听到“西市”“喷火”这些字眼,抿嘴轻笑,这孩子还真是念念不忘。
小青见他来了,忙过来拉他的手,“恩主恩主,初临哥哥也想看的,您就应了吧应了吧。”
初临听了,便跟着求了一句,他心底,也是盼着能再跟她出去一遭。
“明日。”
小青欢跃的蹦起来,初临笑着收拾物什去。
这次出游,章歌白自是想去,可一想到自己如今的猪头脸,只得忿忿然咀咒宋墨被人群挤成猪头。这倒提醒了初临,现下里他们可没那些侍卫帮着开道,叫恩主的暗卫出来帮忙?
不说这是不可能的事,只要一看到章歌白的脸,他便有些发寒,这些暗卫,出手也太没个轻重了吧?万一世女出点什么事,岂不让他家恩主,呸呸呸,大过年的,多不吉啊。
恩主大人倒不把他的担忧看到眼里,淡淡说了声“杞人忧天”,小青便冲他吐舌弄眼,他追着小青作打,将此事彻底抛之脑后。
实是他想得多了,那一日临近年关,自是有许多人出来赶着置办年货,现下就不同了,很多店铺要到初五方开张,街上闹的大多是孩子,只有越往西市走方越热闹。临出门,恩主淡淡同他说,那些暗卫化成普通人护在他们周遭,他脸微微一红,像她这样到处行走经验丰富的女人,哪用得着他来操心。
西市在岱城的西边,药楼则在西北方向,倒也不算远,难得出来一次,身上也不缺银子,初临便不拘着小青,他眼睛往哪溜便给他买上一点,恩主大人也是这么想的吧。
终究是穷苦出身的孩子,哪怕怀里揣够了钱,也不舍不得放开手脚的花,东买一串糖葫芦,西买两根姜丝糖,南买一碗豆腐脑,北买几朵头花,逛了一路,竟是买半两都没花出去。
入了西市,小青便沿路打听哪有表演“喷火”,初临在后头看他火急火燎的样子乐得不行,宋墨默瞥了他一眼,道:“难看,拿下。”
初临眨眨眼睛,见她视线落在他发鬓间才明白过来,是说他方才买的珠簪不好看么?初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被她冷冷扫了一眼,忙背身捂嘴,试图压下那股笑意。
他就说吧,恩主大人有时候真的很孩子气,自帮他别上福簪之后,每日里就不许他在发间添上其他发饰,若那福簪是由他自个别上的,还会左嫌右嫌,非要拔了亲手帮他别上,最要命的是,恩主大人根本就不会别簪子,哪一次不是以他抓着她的手才完成的呢。
小青偷偷跟他说,恩主大人其实是不会梳别的发式,也不会别那些发饰,方整日里将头发齐齐束起,刘海长长了要遮眼睛,她又懒得修剪,索性不留刘海,听得他直乐,恩主大人也有不会做的事呀。
其实,他也使了坏心呢,总是故意梳着繁复的发式,待她与之纠缠许久,方慢腾腾抓着她的手教她怎么别上去,隔日又换了新的发式“刁难”她。
他的小心思,她应是知道的,漫说她,单是小青这孩子,便曾贼兮兮地问他,为何近日老梳不同的发式,还说,为何恩主只爱帮他别发簪。
他想,她定是知道的,可她纵着他,不管是因着什么,她愿纵着他与她亲昵,是不是说明,其实,她是有点喜欢他的呢?
不用很多,只要一点点就好,即使往后,再无缘相见。
☆、27番外 有爱初临
重禧七年,夏末,淮南道糜州、苍州、粟州三州陨星若雨,继而地震山崩,后连震不断,我庆国十余万百姓命丧此灾,数十万生灵涂炭,举国皆哀。
圣上亲颁罪己诏,并率文武百官至天坛亲行祈祷。令工、户二部拨款赈灾,房屋倾倒无力修葺者,房屋每间给银四两。地震丧而不能棺殓者,每人给银二两。
十月初,我奉命前往灾地减免赋税,以利赈灾,并发放粮食,以解灾后饥荒。期间斩杀三州刺史,搜出污款,迫其开仓赈粮,并胁淮南道余下八州各大商家富户捐银赈灾,路遇硕鼠让而不逮非我宋墨所为,且本朝国库空虚令我不得不有此行径。
祸不单至,灾地民人饥疫,一时间人人自危,圣上急调十道金牌召我火速回京,为稳民心,我抗旨不接,初冬,疫情止。
四周满是面带病色的灾民,劫后重生令他们难以自控,忽笑忽哭紧紧相拥,我心生隐羡。圣上派的御林军大字排开欲护我回京,突的想要发笑,何须如此,瞧,我只需迈开一步,周遭人群自会退壁三尺。
为官者,惧我手上的尚方宝剑,为民者,亦惧。我斩贪官昏官,亦杀奸邪小民,我砍杀三州刺史,亦将带头煽动灾民□者弃市示众。
杀谁皆无甚差别。自何时起,在世人眼中已无我不杀者,无我不敢杀者,嗜血是他们所给予我的最好定义。
距京一千里,我突而心生厌烦按马不前,那座华丽的牢笼吞噬掉我曾经的所有,或者,宋墨此生便不能拥有什么。掌中一片冰凉,不禁猜想,宝剑若拭上我的血,那又是怎样的场景?无端的,极想知道。
圣上闻报,命我休假,遍游庆国寻欢,着都卫大将军武桑随行陪护。
我一时间有些茫然,寻思良久,竟半点不解何为欢乐,既如此,该往何处寻?
倒不如给我安室一间,静度余光,宋墨此生唯愿。
初冬行至寒冬,看着衣肥神喜的路人,疲惫愈满。我扔掉圣上赐予的灵药,来年随雪消逝,宋墨此生堪算圆满。
灵药被暗卫悄拾,每日投于食水以期令我服下,直至我不饮不食方不敢相强。
小歌虽作出一副与我偶然相遇的样子,可凭隐在我身侧的二十四暗卫,圣上怎会不知我于何处落脚,既知,又怎会不安排谁“恰巧”与我“偶遇”。
小歌执扇掩面冲我眨眼,欲领我至温柔乡寻欢,不知下一位“偶遇”者是否比她更为烦人,索性应了她,入江南靳州岱城。
见我目光落在“容樱楼”三字上面,小歌讪讪地将我引至另一家花楼,我心知她是在避讳什么,却无意向她言明其实大可不必如此。
知我不欲人多,她抬出靖南王世女的名头,遣了左右将整个花楼包下,我略感倦怠,支了武桑开道,往那间花楼走去,左不过是找间厢房歇息,还真当是选君侍不成,之所以不待见小歌,无非是她做事不知从简。
谁知她心血来潮,硬是欲令人开后门穿花巷进那花楼,与她约法三章,我若依了她,到时必不可插手我选哪个小倌,武桑回乡探亲时,也不可派兵丁守在我身侧。
打量我点的那个小倌,她满脸失望,若非有所顾忌,只怕她早已跳起来指责我的眼光,身上寒意阵阵,我不想与她多做纠缠,示意武桑带上那小倌找间房入住。
小倌令武桑不满的笨拙,恰正合我意,不娇不媚不痴缠不晓自作主张,应能让我安歇片刻。
次日与武桑在岱城视察民情,待她欲言又止,我方反应过来,多年习性果非一朝能改之。
入靖王府小住三日,不堪忍其骚扰,掷言令小歌管教好表弟,心里却也知,若想那县主止步,只有一个去处。
大女子行于世,便不可愧对加周于身的责任,当有所为有所不为,连羸弱的男儿都相欺,自身秉性料想好不到哪去,武桑见我有所示,且本身也见不得这种下作之事,挺身欲自那群恶妇手中救下那名小倌。
倒也不是没听过男子啜泣,如他这般从喉里发出绝望低鸣的,算是头遭见得,想是方才被辱得太甚。不过是一介弱男儿,倒也当真可怜,我随手解下大氅披覆在他身上,示意武桑快些解决。
自记事起,便知女子当顶天立地,守国护家,更是男儿的依靠,下颌的痛楚却告诉我,我似被一男子护在身后了,这感觉,甚是微妙。
呆愣的神情令我有些熟悉,似是前些日子我点的那名小倌。
待他随我入了厢房,我已清晰将他忆起。说来,点他纯属偶然,自花巷走过,恰见此人,分明自己冷得微抖,却极力劝说他身旁的男子回屋添衣,觉得有几分良善。不耐听小歌身上痴笑的小倌,使了武桑将他找出来,顺理成章的包了厢房休息,那小倌果真是个纯实的,让我安稳了一夜。
而现下,前刻正无助悲泣着,后晌却将一名女子护在身后,这男人,倒真令人寻味。
每至日暮,身上便发寒抽痛,我知寒毒已开始发作,若非夜里难以成眠,当真不想理会,使那小倌给我摆浴,见他怯怯巴望着我,与方才厅里护我的那种神情截然不同,一时里,竟允了他伺候我沐浴。
乍见我身上那些疤痕,他的反应与旁人无异,我禁不住冷笑一声,原也不过如此。
正想将他打发出去,不想他竟大胆地抚上那些旧伤,圣上着人给我医治,若我清醒着,那群御医尚不敢如此无礼,冷眼旁观着这小倌,见他神色似悲似痛,不禁有几分好笑,竟一副这些伤长在他身上般。
冷讽的话却始终未出口,他那几下轻飘飘的按抚,直直挠进我心底,痒得我无法发作,只不过水温渐凉,再任由他耽搁下去,恐不仅成效未见,寒痛反倒加剧,出声止住他,不想他竟吓得几近跌倒,究竟有胆无胆,一时间让我猜不透。
专伺之事,倒也好解决,只不过他身上依旧单薄,想是上回给的赏银,他并未拿去添置暖衣,恰巧行装落在靖王府,且武桑正欲回乡省亲,顺道连他的衣物一同购置。
带兵打仗自是不在话下,于男子置衣这事上确真真难倒武桑,我思忖片刻,既是哥儿皆爱俏,那便买那颜色鲜亮的吧,想不起别的小倌的穿戴,但那晚,小歌搂着的那个,隐隐记得身上衣裳华丽得很,想是不会买错。
不想他竟将那银红大氅闲置一旁,见他有意无意抚着边毛,嘴角丝丝含笑,又不像不合心意般,武桑不在,只能由我自个亲问明白,见他略带惶恐地同我说,颜色过于鲜丽,穿在身上太扎眼了。
我有些不解,虽不常出入这种场地,可也知花楼的哥儿不都巴不得越发出众方好么?怎的这位如此迥然不同?同他说要不喜便重新置办,他又将大氅揪在手里连连摇头。
我冷眼观着,竟觉得他浑不似花楼小倌,向小歌索了些许书翻阅,至后肯定,若说此人是闺阁公子也不生错。没有哪个花楼的小倌会如此热衷做针线。
暗卫并未做出什么行动,想是这名小倌身家清白,见他如此节俭,倒不难猜出他银钱紧缺。
但,宁可绞尽脑汁抿嘴细算省下布料,竟不问恩主讨赏,真不知该不该说他傻。
名字叫初临么?倒也不难记。平日里不大烦人,由他伴着走完最后一段,想是不错的。
☆、28将离2
因知暗卫就在边近护着,初临并不担心小青会走丢,陪在宋墨的身侧慢悠悠走着。
岱城人称西市为民市,意指贫民集市,它与只允士族大户去的东市不同,启闭的时辰皆有明文规定,且,较之东市大上许多。
“……虽是没东市来得井然,却比它热闹,卖的东西也多,什么样的都有,许多贵人都遣下人来这买东西,喜爱新奇的姑娘公子也会乔装到这逛上一逛。”
见她轻应一声,初临愈发卖力地同她介绍东、西两市的不同,心里默谢某位随恩客去过一回东市,在他们面前显摆了足足半个月的哥儿,否则他现下哪讲得来东市里有什么。
突地一顿,讪讪笑道:“姑娘必是去过的,初临又乱显摆了。”那等他需止步的地方,她岂会不知里头有何物。
“不曾。”
咦?初临抬头看她,见她淡然地打量各摊小贩,不由得抿嘴浅笑,复又将两市之事细细说来。
不论她说的是真是假,皆表明愿听他的絮叨,怎能不教他心喜。周遭满是叫卖声,初临需紧贴在她身侧声音方不被掩去,偶略一擦肩皆令他心更甜几分,只希望这路再长远些。
察觉到她微顿足,忙顺着她的视线寻去,见是一摊卖珠花的,困惑地随她走近。恩主大人这是想买珠花?
这一摊稍嫌冷清,没什么客人驻足,倒给了他们便利,小贩的热忱招待被宋墨的冷眼冻住,看她周身气派,心下道是哪位大家姑娘出来游玩,噤声将压箱底的好货全摆上来,不想她扫了几眼后,只挑了支木簪拿在手上把玩。
小贩失望不已,嘴上却道:“姑娘好眼劲,桃木簪刻兰花样最吉利不过……”余下的话含在嘴里,其实宋墨也不过轻瞟了她一眼。
初临见了,便笑着说:“姑娘,给初临簪上可好?”说着,便将方才在路边买的珠花拿下,拉起她的手,将木簪轻轻别上。
恩主大人真是对木簪情有独钟啊,这般想着,轻笑不已,惹得宋墨对他凝视半晌。
“走吧。”
早在她眸光里失了心魂的初临,走了好几步方意识到自己竟是一直没放开她的手,而她居然也任由他牵着,这个认知,令他心里甜滋滋的,这几日里,他皆快活得似在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