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水妖,我法器属火,恐怕难能将其一下制服!”
她凝了凝神,转身去看仙尊。见仙尊微敛秀目,双手结印,结界之下立时迸射出一大片青芒,青芒消散之处乃一面圆形法阵。
“我法身在外,法力有限,制服此妖仍需你一臂之力!”
仙尊敛眸,指尖一扬,层层叠叠的绿光自那法阵而出汇聚成一泓晶灿的流光——
“去——”
他长臂一挥,那璀璨流光登时化作一条嘶吼的游龙朝那妖孽遁匿之处卷云而去。
翡翠御剑跟随其后,虹光与绿芒交相呼应,一路碾碎皓白流云径直朝那玄霄深处的一抹蓝光袭去—— 青芒幻化而成的游龙一举将蓝光层层缚住包围,翡翠御剑紧随其上,指挥燕琼直接开打——
“慢!!!”
一道男声从蓝光中蓦地响起,翡翠手一顿,势如破竹的虹光被其硬生生地转了一个弯冲击到了一旁,将层层堆积的云块击碎成大片大片洒落的棉花状……
仙尊拧眉,“为何停下?”
翡翠犹豫道,“不知道为何就停下了……”说着,她隔着那如同飞絮一般片片飘零的浮云去看那硝烟尽头的蓝光——
有一身穿蓝色仙袍浑身缀满大大小小晶灿璀亮夜明珠的华服男人自那片影绰绰的蓝光中缓缓显出形来,他那一头黑中泛蓝的长发在风中散乱着,缓缓擦过白皙的脸庞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妖孽容貌来。
“二位仙友,方才小神我不过是小小开个玩笑而已,没必要动真格的吧~”
云雾散尽,一身珠光宝气的男人出现在二人面前,他朝翡翠扬了扬眉,一双上挑的凤眸里满是水漾的笑意。
别以为长得帅,帝姬我就不削你!
翡翠嗤之以鼻,“诶~少来套近乎,区区一只妖孽也敢与吾等称兄道弟,你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男人挑眉,“妖孽?敢问这位姑娘你从何看出来我是妖孽了?”
翡翠很不削地上下打量起一番后挑剔道,“且不说你那一身呼之欲出的妖气吧,就这一身浓浓的咸腥气闻之便令人作呕,说你不是妖孽,有谁会信?”
“扑哧——”
男人一听翡翠的比喻后立刻捧腹大笑起来,“你,你竟说我这一身高贵的气味乃咸腥气?!笑话,你是从哪儿来的土包子仙姬,竟连龙气也分辨不出来?”
“土包子仙姬?!”
好家伙,帝姬活了万把多岁,今儿个还是头一次被人叫做了土包子,今天她一定要血刃了这只海螺精……
翡翠刚想抡起袖子冲过去同那海螺精大干一场,这时,一旁静立不语的仙尊突然发话了——
“慢着,你说你是龙族,为何身上妖气那么重?”
翡翠拧眉,“仙尊勿要听那海螺精雄辩,分明就是只妖精,还偏偏将自己当做是龙!你要是龙,本帝姬就是虫了!”
仙尊悠悠道,“他确实是龙。”
翡翠,“……哈哈哈哈~还真是龙啊!矮油~大家不要拿这种眼神看我嘛~我平时不怎么爱吃海鲜,所以是龙是海螺还真是分不清呢~哦呵呵~”
她粉饰太平地笑了一会后见大家还是毫无反应,于是只得制住笑容正色道,“既然你是龙,那为何躲在这螺壳中做这等下三滥的事儿?!”
那所谓的龙族男人叹了口气——
“诶,这件事儿说来话长啊~”
众人横眉,“长话短说!”
“诶~”男人抖了抖满身璀璨的衣衫惆怅道,“没有前后铺垫怎么来突出我的命途多舛啊,话说你们先让我酝酿一下~”
“故事是这样的——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经是一方赫赫有名的龙王,当地人崇拜我的灵力,特意为我建了寺庙来供奉我,而我也因为他们的虔诚供奉之心而一直矜矜业业保护着一方水土安居乐业。这样相安无事风调雨顺的日子,直到我遇见一名女子后而告终……那日,我正在午觉,忽然听到外头有一女子在唱歌,那歌声就如同百灵鸟一般清脆动人。我不由得探头去望,正巧望见一双纤纤玉手垂在井边往外提木桶,原来那女子是来此处打水的……”
“等等?!井边……?你到底是哪里的龙王啊?”翡翠忍不住插嘴问道。
“井龙王啊~”男人看了翡翠一眼后,“别看我当时是井龙王,其实啊,在更久更久的以前我来头可不小呢!”
“算了算了,你先继续方才那个话题吧,那女子是来打水的,那然后呢?”
“然后啊,然后我便施了一点小法术,变作一条小鱼儿游到了水面上,想要看看那女子到底生得是何模样……”
男人眯着凤眸,好像是在回味什么一般说道,“她自然是不会知道我是谁,只以为我是一条寻常小鱼儿,看我生得可爱,还冲着我笑了笑~”
“我从未见过笑得如此好看的人儿,当即就兴奋地翻了鱼肚皮……你看怎么着,结果将她吓坏了,她捧着我又把我翻了过来~”
“我觉得她这样真有趣,就偏同她作对,又翻了回来~后来,她犯了难,竟找了个水瓢将我勺起来带回了家……”
“后来呢?”翡翠撑着下巴,听得很入迷。
“后来?”男人挑眉,眼尾弯弯,“后来,我爱上了这个凡人,荒废了身为龙王所应尽的职责,被罚到了这海螺壳中面壁思过呗~”
“那她呢?”翡翠又问。
“她啊……”男人望天长叹了一声,“嫁人了。”
☆、11笑谈佛偈
“她啊……”男人望天长叹一声道,“嫁人了。”
翡翠听得意外,不禁放下手怅然道,“嫁人了?为何要嫁人?你不是很喜欢她么?”
井龙王爷睨了翡翠一眼,伸手拂了拂那衣饰上同星辉月华一般的明珠,笑了:“故事讲完了,仙姬。”
真实的故事并非如同凡间戏中所唱那般旖旎婉转,下凡天神同凡间女子相爱,至此谱写一曲动人心魄的绝世佳话。他的爱,只是短暂的那么一瞬间,就如同从那枝头上静谧落下的秋叶一般,无人知晓,也不用人知晓。
翡翠听得有些发愣,为情所困而抱憾终身的她还真没少见,漫漫仙途穷极数万年谁没有一些刻骨剜心的情债,然而像面前这位井龙王爷的表现她今日还是头一次见。
“你其实不难过。”她直白地道出了心中所想。
井龙王爷愣了愣方才笑了,他点了点头:“对,我不难过。”
“我只要想着她很好,转世轮回都有诸神庇佑,平平安安的,我心中就没有半点不痛快。”
他的眼神中俱是满足,带着悠远的深思,回忆着漫长岁月的尽头那女子朴素真挚的笑容。
看着井龙王的笑容,翡翠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怅然,她道:“可是你的仙气已渐渐开始衰竭,若不想法子脱离这螺壳,恐怕以后就会变成一只妖了。”
妖是没有自觉的,一天到晚穷尽杀戮,他本乃水族神龙却甘愿仙气消弭沦落为妖,这样真的值得么?
井龙王笑了笑,“看来仙姬是原谅了小神方才的唐突之过了,这样小神一直以来忐忑不已的心也可放下了~你要知,这漫长岁月都禁闭在狭小螺壳之内,难免会因为过度压抑而产生一些恶趣味~”
他说得轻松,然翡翠听了却愈发难过起来,“仙气流逝太快,你已经逐渐控制不住妖性了……”
她转头去看一言不发的仙尊,“有没有办法将其解救出螺壳?”
仙尊看了翡翠一眼,说:“凭他的法力早八百年前便可以脱身而出了,不过……”
他语气顿了顿,眉间划过一丝诧异之态,“你法身不全,折损了一半寿命这是何故?”
井龙王耸了耸肩颇不在乎地回道,“不过是拔去了几片龙鳞罢了~”
翡翠拧眉,“龙鳞乃龙身精血幻化而成,拔去一片就会对元神造成伤害,你究竟是哪里想不开,竟然会想去拔龙鳞……还是,是那群把你打入螺壳中的人所拔?”
井龙王笑眯眯地摇摇头,对翡翠做了一个“无可奉告”的口型。
翡翠怒其不争,寻思着要想些什么励志之言鼓动龙王爷重试活下去的信心,却听那厢仙尊沉声道,“如此说来,螺壳内部的禁锢法阵乃是你自己设下,为的就是防止妖化之后出来作乱人间?”
井龙王点点头,“与其出去祸害世间然后被天师抓了剥皮抽筋,小神还是认为自己老死在这螺壳中比较好过一些~”
翡翠又忍不住道,“你明明可以出去的,干嘛不……”“他不能出去,一旦出去让外界冲击到其脆弱的元神,便会加速妖化,到时你我救人不成还得杀妖。”
仙尊对着翡翠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再管这桩事儿了。
“对啊对啊~”井龙王跟着附和道,“时候不早了,小神我可是要午睡了,烦请二位仙友移步壳外,咱们有缘再聚?”
”你……诶,算了,方才你有什么失礼之处本帝姬就不计较了!”
翡翠颓唐地垂了肩膀,她向来对这种痴情种子没有任何防御力,莫说天界了,就连人间都说难得有情痴,看来这井龙王还真是天地间独一份啊……
“走吧,时候不早了。”
仙尊立在一旁看着翡翠,谜一样的眸子里泛出黄金一般柔和细密的光泽。
翡翠仍依依不舍地冲着那井龙王道,“倘若改变主意了就知会我一声,大不了把你放出来之后再亲手了结了你罢了……”
“二位仙友慢走啊~”井龙王朝翡翠友好地笑了笑后长袖一挥,一大片水光倏尔划过,翡翠与仙尊二人复又回到了起初黑暗的螺壳内部之中——
“你与其素未谋面,何故想救他?”
仙尊注视着翡翠依旧低落的面容不解地问道。
“为何要救他?”翡翠拧眉,摇了摇头答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如果他就这样死了或者变成妖了,那便太可惜了……”
“为何可惜?”仙尊又问。
翡翠敛眸不答,却又问仙尊:“仙尊大人,佛曰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到底什么才是苦海?何处才是岸?依我看,这情便是芸芸众生的苦海,而这岸却茫茫看不见尽头。”
仙尊沉默了一会方才道,“依你之言,斩断情丝便是脱离苦海,然人若不尝尽苦海翻涌又怎知回头是岸的艰辛?再者说,你所认为的苦海却何尝不是他人的蜜糖?乙之砒霜,甲之蜜糖,众生皆有众生的想法,你又何必苦钻那牛角尖呢?”
“翡翠,你心绪不宁,回头取那般若心经好好念读一遍吧。”
仙尊不擅多言,然而这逐字逐句却都如同戳中翡翠心扉一般,令她沉思良久,反复咀嚼方才心绪大开。
是了,这世间万物皆有它的定数,倘若真是遇见了情债,也不必惧怕慌张,须坦然接受。笑对缘起,不谈离殇。
见翡翠表情似有所顿悟一般,仙尊嘴角勾起一丝笑来——
“如何,想通了?”
翡翠点点头,“似懂非懂,不算大悟。”
“那,回去吧——”
“嗯。”
仙尊弹指,一道晶灿绿光将二人身影环绕,在将将跃出螺壳的瞬间——
翡翠忽然想起,“那般若心经能不能不要拜读了?那玩意实在枯燥的很……”
“不可。”
“……”
“回头将心得笔记交予本尊。”
“仙尊……不带这样的!您这是草菅人命啊!”
***
翌日,翡翠一手撑头一手捧着本般若心经,正是愁云惨淡之时忽听螺壳中传来井龙王爷的声响来——
“仙姬~你还诵读般若心经啊~”
龙王爷的语气很是欢快,看来昨日那一场午觉应是休息得很好。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未等翡翠回答,他自己先来了那么一段,语气抑扬顿挫,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翡翠来了兴致,“怎的?龙王爷你在螺壳里还能听见我诵读般若心经的声音来?”
井龙王笑了,“小神不才,这点小伎俩还是很拿得出手的~“
“从前我闲暇之余也会找本佛经诵读一番,陶冶陶冶情操,这般若心经倒是我当年常看的。”
“是么?”
翡翠正愁不能参透这拗口深邃的佛偈,听他这么一说,忙欣喜道,“方才我正在想,既然这佛偈上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寄语世人莫要追寻那些富贵荣华,所谓浮华一场梦到头来唯有一场空?”
井龙王沉默了一番后道,“诚然仙姬你此番解释得无错,但又只解释到了一面罢了。”
翡翠问,“不知龙王有何解?”
她摆正了姿势,听他娓娓道来,窗外树影纷繁,暖风吹拂,日光大好。
井龙王的声音略带沙哑,听在心上却有一种莫名的熨贴感——
“此佛偈旨在令众生明白万事本无其永恒的体现,一切皆将坏散,教我们不要对万物起执情,而使身心不得自在。然而有些人谈空却又恋空,其实恋取世事和恋空并无分别,同样是执取而不放。恋空的人弃绝一切以求一个空字,最后还是有一个“空”的意念无法除去。殊不知万事万物本空,弃与不弃都是空的,有弃绝的念头便已不空,爱空的念头已是“有”了。”
见翡翠不答,他又道:“就好比你现在想要参悟这本佛经,然最后的结果你还是半知半解,而这佛偈却在你心上生了根,令你久久思索回味,这便是世人所说的执念。”
翡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说这佛偈上说得却是简单,可世人既知万物终将离散,又怎么能释然放下,须知越是得不到的,就令人越是执念难下。
“既然世间万物同这佛偈上所说的那般,一切皆要离散,那么一切爱恨嗔痴又是从何而来,又何处而归?难道这些都终究是没有意义的么?”翡翠又问。
井龙王身处于一片昏暗的螺壳之内,唯有一线阳光从顶上斜斜倾泻下来,投射在他苍白英俊的面容上,他勾起嘴角笑了笑,缓缓对翡翠道,“佛没有明令你不许动情,而是告诫你不必执念,须知再浓烈的情感也抵不过世事变迁,总有一日它终将散去。而佛祖慈悲,早已看透这一切,想要普渡这苦海众生罢了。”
翡翠不言,良久才又问井龙王,“龙王爷可曾爱执?可有放下?如何放下?”
井龙王回道,“小神我又何尝不是这红尘中的一名过客,又怎能逃脱这情念枝梧呢?如今困顿至此,也不算是大彻大悟,不过是有所明了罢了。”
翡翠点点头,“说到底,神仙也是这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中的一位,虽说凡人对其来说只是弹指一瞬,然神仙又能如何超脱于这万物相生之间……”
井龙王听了她那番老气横秋的话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联想起此时翡翠脸上必定是苦大仇深的模样,他不禁笑得更欢道:“仙姬,你还年轻,这世间万物还没一一看尽,又何必学我这个一只脚踏入棺材的老龙遁入空门啊?”
翡翠被他逗乐,不免嗔道:“你这死龙打趣一个万把岁的仙姬也不是甚么体面之事!不过话说回来,你可还有什么事没有放下?”
“……”
井龙王沉默了良久,在翡翠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之时,他轻声道:“若说死前还有甚么放不下的,倒是有一件来……”
翡翠猜中缘由,心知他自是放不下那凡间女子。
她问,“你可是心中还想着那女子?”
井龙王回:“倒也不是想着,只是这些年来心中一直挂念着她好不好……明知她早已遁入无数次轮回,早已不是昔日的她,但还是忍不住想要去看看,看看她到底好不好。”
翡翠扶额,“老龙,方才你还头头是道地同我解释这佛偈,怎么讲到自己身上就不顶事了?佛曰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可你竟是想要淹死在那里头!”
螺壳内,井龙王不置可否地笑了,“既然放不下,那就记着,这不叫执念,这叫怀念。若放不下还要拼了命去放下,此便为执念。”
翡翠拧眉,“一派胡言,歪理歪理!”
二人静默一会后,井龙王忽听翡翠道,“那你想不想去看看那女子?”
他愣了一下,反问道,“我能么?”
螺壳外传来翡翠坚定的声音——
“我说能便能,上穷碧落下黄泉,只有此人魂识不灭,我便能让你看上她一眼。”
过了好久,她才听井龙王说,“不必那么麻烦,想找到她很容易。”
☆、12命中注定
阳春三月,江南水乡——
沿河两岸竖立着一排排白墙灰瓦的砖砌民居,一条蜿蜒的小河从中流经而过,水质清澈泛着碧沉沉的光泽。远眺而去,数十座精美的石桥连成一片。
乌篷船咿呀而过,带来一阵桨声楫影,时值清晨,街上有三两行人匆匆而过。
雨后初霁,青石板砖上布满了缀着露珠的青苔。翡翠立在湿滑的街道上,望着眼前雾蒙蒙的水乡美景,举起螺壳低声道,“照你所说,只有额上放出金光之人才有可能是你所寻之人?”
她身着一袭翠绿色裙衫,一头乌发编成麻花辫垂在肩头,显得格外清秀灵动整个人仿佛融入那山水墨画般的美景之中。
半晌,螺壳里传来井龙王的声音,“正是。”
抬眼望了望面前的大街小巷,溪流纵横。 翡翠拧眉,“虽说是如此,但要找到那额放金光的人还是如同大海捞针一般十分不易啊……不知你可有什么快捷的法子?”
井龙王思忖片刻后道,“不必忧心,你且带我环绕这水乡一圈,若离得近我自能感知到那人所在。”
翡翠想了想,点点头:“好”
遂提起裙摆拾阶走下那河埠,伸手扬了一艘乌篷船来,“船家——”
乌篷船靠岸,船家探出头来,“这位姑娘可是要坐船呐!去哪?”
翡翠跨入小船内,给了船家几枚铜板后随口道,“此处风光甚好,船家你且待我环着这村落一圈罢~”
“好叻~”
桨声传来,两岸景色缓缓向后退去。
翡翠靠坐在简陋的乌篷内,远眺青山叠翠,近看流泉澄碧,两岸风光如画,令她不禁生了一种念头:此处美景竟连天庭都难以匹敌!
“对了,我方才且想起一件事儿来。”她低头去看螺壳。
“何事?”
翡翠笑得很是调皮,“我方才想起来,若你要寻的女子如今已转世成了男子那可如何是好?”
她越想越觉得两男相见,涕泪横流的情景格外滑稽。若真是如此,井龙王不会爱屋及乌连心上人变作男子也可以接受了吧~
井龙王愣了愣,似乎从来没有考虑到这一问题来。
他想了会对翡翠道,“若我还想着要跟她在一起,那么此事儿便有些难办了~不过,我今生所愿唯有见她过得平安,是男是女却同我没有关系了。”
翡翠撇嘴,“我看要是男的,你心里肯定膈应死了,毕竟自个娇滴滴的心上人变作七尺壮汉,任谁都接受不了啊~诶,龙王爷我懂你的~”
龙王爷,“……”
翡翠捏着螺壳兀自笑得欢喜,蓬外的船夫听不到他俩的对话,被翡翠蓦地一阵大笑给惊得险些扔了船桨。
***
乌篷船行驶在婉转曲折的小河之中,曲径通幽之处,一座又一座石桥交叠并行。
待途经一处植满紫铃兰花丛的民居前,翡翠手上的螺壳突发一阵颤动——
翡翠忙道,“如何?可是感知到那人所在了?”
井龙王的声音带着微微颤抖,过了好久才响起——
“是,应该是她,我感觉到了……”
翡翠,“在哪儿?”
他思忖片刻道,“正是这里”
翡翠闻言抬头,在铃兰花从前有一户朴素的江南民居。
“船家,停船——”
未等船停下,她捧着螺壳径直从那船上一跃而起三步两步落在了岸上。
船家张口结舌面红耳赤望着她大步流星而去的背影,好半天才总结出一句话来——
“乖乖……这还是小半辈子第一次看见武林高手啊!”
“可是此处?”
翡翠在民居前站定,望着那屋檐下那年代久远的雕花廊问道。
“是,正是此处,我的感觉很强烈。”
龙王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如往常那般镇定,带着些许怔忪,颇有些近乡情怯之感。
翡翠揉了揉脑袋,心道这可算是找着了~
又听井龙王迟疑道,“你,你要如何进去?
翡翠想了想,打了一个响指笑道,“山人自有妙计,你且看我的!~”
说着,她上前扣了扣门扉喊道,“有人在么?”
过了好一会,里头才传来一道婉转清脆的女声,“来啦,谁呀?”
褪了色的大门敞开,天井里站着一位衣着朴素,相貌端丽清秀的女子,她有些吃惊地望着翡翠,似乎是在想这样一位衣着不凡,貌若天仙的女子怎么会出现在自家门口。
好半天,翡翠才听她迟疑问道,“不知姑娘所为何事?”
翡翠满面笑容,朝着女子作了一揖道,“小女途经此处,随身水囊喝了个精光,现下口渴难耐。故此想问姑娘讨口水喝~”说着,做了一个快要渴死的悲催表情来。
那姑娘忍俊不禁,忙对翡翠道,“行,我去给姑娘你端碗水来~”又见翡翠孤零零地立在大门外,便招呼她进来小坐一会。
翡翠踩进天井,见小小一方天井被那女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有花有草不提,正中央还有一口大缸。
“咦,这里头还有鱼!翡翠凑近一看,见黑黝黝的缸里游着两条小金鱼。
“她还是那么喜欢鱼……
翡翠讶异道,“当年你就是变成这种胖乎乎的小鱼儿哄骗人家小姑娘的一颗善心来着?”
龙王有些汗颜,他解释道:“当年我要是直接显出原形,岂不是要吓坏了她?”
翡翠想了想也是,正想再说却见那女子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走了过来。
“给——”
翡翠接过瓷碗啜了一口,惊讶道,“好甜!”
女子笑起来眉眼弯弯,“是井水,所以喝起来甜。”
翡翠点头,又道,“这院子弄得疏落有致,看起来倒是格外好看呢~”
“是呀,闲来无事就整些花花草草玩,对了,看姑娘的样子来好像不是本地人吧?”
“我?”翡翠笑了笑,“对,我来此处是替一位朋友来寻他的故人的。”
阳光下,那女子眉间的金色印记泛出黄金般的色泽来——
翡翠敛眸,对井龙王密语传音道,“若现在将她额上的印记夺回来,你是不是就能够恢复法力从那螺壳中出来?”
好一会,才听他叹道,“你最好趁早将这念头打消。”
翡翠拧眉,“抹去印记她又不会死,你作甚要如此固执,留着命才能去想她念她,难道你当真是在螺壳中待傻了么?”
“我不管!”翡翠一甩袖,白光划过,那女子灵动的双目登时定住——
她今日就偏不信这个邪了,她伸手便向那女子眉间探去,不料却被一泓金光所抵挡回来。
“老龙你……”
她本以为是井龙王从中作梗,孰料却隐隐从那女子身后看到一股祥瑞之气悠然升起。
“天命之人?!”
未等她反应过来,天上倏尔风起云涌,在大片大片金光投射而下中,一名白衣仙人缓缓从天而降。
“星官司命拜见帝姬阁下。”
来人生得俊秀神武,一袭白衣飘飘,正是掌管天下人命途的司命星君。
翡翠朝司命点点头,脸上露出一抹微笑,“不知这女子是何来头,竟能劳驾司命星君下凡?”
司命星君朝翡翠作揖,一本正经道:“回帝姬的话,此女乃是身负天命之人,不可动。”
“天命?”
翡翠耸肩,“她是否是天命我不管,我只需拿回她额头的那枚印记便可。”
司命勾起一丝笑,“回帝姬的话,此女不能动。”
翡翠拧眉,“若我今日执意要夺呢?!”
司命拂尘一甩,“帝姬请借一步说话。”
翡翠不置可否,二人遂跃上云端一处交谈起来。
“司命,老实同你说了吧,帝姬我这儿有个朋友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那女子了,要是拿不了这枚印记,这厮就得死……”
司命微笑点头,“帝姬不必多言,其中因果司命尽数知晓。”
翡翠惊讶,“你知道?”
司命再次点头,指着她手中的螺壳道,“壳中所困的乃是四方守神青龙,因命中劫数而下界做了一方龙王,想来已是过了万年有余。”
“四方守神青龙?”翡翠诧异地望着司命星君,“那它何时才能回归星位?”
司命微微一笑,“天机不可泄露,时辰到了,青龙自然能够自行归位。”
“可那女子眉心有青龙的神印……”翡翠依旧不解,到底青龙与那凡人女子之间有何渊源,竟要牵动司命星君。
“小神方才说了,此女子乃天命之人,而选中她的正是青龙。”
翡翠不解,“此话何解?”
“青龙此番应劫下凡还有一个目的,便是寻找缘定之人,而此人将决定着九州大陆的运势。无论他是出于何原因解救那女子,那女子最终都会成为他选中的命定中人,此女将成为终结九州大陆频频战患的关键人物。”
司命星君手持拂尘,低垂的眸子里平静无波。
一丝微风拂过翡翠的衣带,半晌她才缓缓道:“是倾国红颜还是灭国祸水?”
司命微笑,“两者皆是。”
翡翠又问,“那井龙王,不,青龙他自己知晓么?”
“待青龙守神归位后自当明了一切。”
司命掐指一算,对翡翠微笑道:“离青龙守神归位之际即不远矣。既然帝姬已明了一切,那小神便先行一步,待来日再同帝姬相会。”
说着拂尘一摆,翡翠只觉眼前一片金光划过,再抬眼却是那女子微笑的双眼——
“姑娘?想什么呢?”
翡翠摇头笑了笑,放下手中已空的瓷碗对着那女子道,“多谢姑娘的水,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启程了。”
“那,姑娘你慢走啊~”女子朝翡翠摆摆手。
翡翠转身出了门去,天色明亮,两岸水汽氤氲,她一直走直到一座拱桥前方才停下脚步。
“这样可以了么?”她摩挲着掌心的螺壳,神情尤为悲悯。
青龙的声音自里头传来,“见到她好,我心里便放心了。”
“那我们便回去吧——”
“好。”
翡翠从怀中掏出飞来扇,心中默念着蓬莱仙境,倏尔一阵大风袭来,她一个瞬步跨入旋风中央,眼前景色一花——
“呐,仙姬我同你打个商量吧!”
“何事?”
“倘若我以后变成了妖,你能够亲手将我了结么?”
翡翠沉默,那厢青龙又道:“我想来想去若是死在那位冷面男神的剑下恐怕够呛,俗话说得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同意不?”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同意了~”
眼见海中仙山近在咫尺,翡翠惆怅地叹了口气,诶——天意弄人啊!不知以后青龙归位之后又会如何看待他与这女子之间的一段渊源啊……
“只要她好,那我心中便没有任何不痛快。”
若是以后你知道她的半生流离皆是你所造成的,你会如何想呢?是否会自责,或是感叹造化弄人?须知一切皆是早在初相遇前便注定好的……
心中怀揣着无数秘密难以同他人言说的翡翠从风中翩跹而下,翠绿色衣衫在云波幻海中显得格外空灵飘逸。然而当一簇玄色衣角映入眼帘之时,她的身形却在空中一滞。
待看清来人之后,她面色更是一僵,好半天才吞吞吐吐喊了一声:“仙尊……”
☆、13春心泛滥
“仙尊……”
翡翠如临大敌地看着面前神情深沉肃穆看不出任何感情外露的神袛,一波又一波不祥的预感从心头倏尔划过。
听到喊声,仙尊抬眸去看翡翠,未几,浓密的剑眉微微一蹙。
“知道回来了?”
翡翠浑身一僵,话说回来,为毛仙尊会等在此地守株待兔呢……明明她走之前早已想好了万全对策了都……
“那个,仙尊,我方才就是出去散散步。”
翡翠强颜欢笑,胡乱扯了一套说辞企图应付慧眼如炬的仙尊大人。
“散步?”
仙尊拧眉,抬头望了望天后对翡翠道,“散步到了天上?”
“这个嘛……那个……仙尊你可知在地上走了太多路骨头会松的嘛!好歹我也是万把岁的老人了,怎么能不注意保养身体呢!这套法子现在是九重天最受欢迎的养生法子了,我建议仙尊也可以参照着保养一下嘛~”
翡翠笑得谄媚,见仙尊不答,她忙道:“真的,这法子当真不错,自从每天飞上一会,我腰不疼腿也不酸了,身子倍棒!”说着,狠狠地往胸脯上拍了两下后笑道,“看——结实吧!这都是长期锻炼后的效果!”
仙尊默默地将视线缓缓投射到翡翠胸前,停了半晌,翡翠方才听他冷淡道:“是挺结实的,完全不像是女子。”
翡翠,“……”
她慌忙遮住胸部尖声道:“是了是了,这法子果真好用吧!不过胸脯这种较为私人的地方还是不宜多看为妙,是吧~哈哈哈~仙尊,既然没什么事儿那我便先行告退了……”
她刚想落荒而逃,却听那头冷声道,“站住——”
翡翠黯然回头,心想着明明是活了万把岁比她年纪还要大一轮的人儿了,为何这思维还明锐得如同二八芳华少年一般呢,费尽心思糊弄都糊弄不过去……委实令人糟心呐!
她扯起一丝笑容来,“不知仙尊还有何吩咐?”
仙尊睨了她一眼后道,“本尊好像同你说过,不要再去插手井龙王之事了吧?”
翡翠撇撇嘴,“我也没想怎么样,不过是替他完成一个小小的愿望罢了……”
熟知,愿望不但没有达成,反而知道真相的她心里还挺过意不去,真是吃力不讨好……
仙尊将她脸上神情尽收眼底后反问道,“那么,愿望达成了么?”
翡翠点点头:“算是吧……”
虽然,井龙王的虐恋情史实在是坎坷曲折艰辛多磨了一些……
“那,以后他若还有什么要求你也要一一回应么?”
仙尊看向翡翠,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冷凝,他沉声道:“翡翠,很久以前本尊便同你说过,不该管的闲事不要多管,你从来都不听,每次都要到撞了南墙之后方才悔悟,你认为,这样妥当么?”
翡翠垂眸不语,又听他道:“本尊并不管你同谁交友,但倘若你再同现在这般没有原则下去,总有一日你将自食苦果。”
他的眼神竟是前所未有的严厉,琥珀色的眸子里泛出月华般森冷的寒芒。
翡翠握紧拳头,牙关死死咬紧。
好半天,她才缓缓道:“仙尊您说得没错,当年正是我有眼无珠才会做错那么多事,害了那么多人……即便这么些年过去了,我依然难逃其咎……”
她吸了口气,感觉眼眶有些湿润,“可是,唯有一件事我至今觉得自己做得无错,一直以来我都想要以真心换真心,兴许别人觉得我好糊弄,觉得我傻,但我问心无愧。”
开玩笑,驰骋四海八荒这么多年的帝姬就算是被人当面揭开伤口,也不会喊疼……因为这些曾经经历过无数次的痛苦,早就成为了狰狞的疮疤,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
仙尊沉默,向前一步站定在翡翠面前,“翡翠抬起头来——”
翡翠埋头,“不要——”
她两眼绷直地盯着鼻尖,眼前是模糊的一片。
一只手伸了过来,轻柔却有力地将她的脸抬起来。
“当初我问你,诚然世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该如何处置乎?”
仙尊的面庞近在咫尺,他敛了眸子去看翡翠,琉璃色的眸子深处划过一丝温情。
“回答我,翡翠。”
他的声音恍若灌注了魔力一般,翡翠鬼使神差开口答:“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时间会改变一切,四海八荒总有更替交叠的时候——沧海终究会枯竭变成桑田,等到大海枯尽,磐石腐烂的那一刻。
“你要知这世上总有人,无论你做得好或不好,他总能想到法子令你难受。但还有一部分人,他们的劝诫斥责是为了让你更好。”
“不要为往昔所迷惘,你所要做的则是在日后避免曾经犯下的错,然后越来越好让那些轻视你的人刮目相看。”末了,仙尊朝翡翠微微一笑,“而本尊便是抱着这种想法。”
他突如其来的笑颜在翡翠的瞳仁中逐渐放大,放大最后化作一枚剪影深深烙印在她心里。
微咸的海风温柔地吹拂着,扬起二人彼此牵缠的发丝——
远近隐隐传来桃花吐露的幽幽芬芳,它若有似无地钻进翡翠的鼻尖,诱使她整个人都飘飘欲仙起来。
这种砰砰直跳的心动是何感觉……翡翠怔忪地望着面前一身金边玄衣的男人,见他喉咙滚动,又说出一句话来——
“毕竟,你也算是本尊从小拉扯大的。”
某位仙尊一脸慈祥从善如流道。
……
四周涌动的粉红色气泡噼里啪啦统统碎了个精光——
翡翠面色尴尬地转过头去,方才那些难得一见的温情果然是她的幻觉。
——面前的人是蓬莱冷月仙尊啊,无欲无情,如同万海之磐不可撼动的男人。
“还有——”
仙尊停顿了一番后,从袖子中掏出一只木偶扔给翡翠。
翡翠手足无措地接住木偶,脸上划过一丝汗颜。
——这,不是她用来冒名顶替自己的木偶娃娃嘛……
“木愣愣地坐在房里,来了人就只顾着傻笑,这玩意儿还是趁早扔了好。”
仙尊蹙眉,清清冷冷地瞥了那木偶一眼。
“竟然愚蠢到想要用那种粗劣的复制品来哄骗本尊,万年不见,你的胆子倒是越发大了起来!”
翡翠,“……”
她干笑道,“仙尊果真是火眼金睛,老而弥坚啊!”
“让你读得般若心经读了么?”
仙尊认为对于没事就爱钻空子打哈哈的翡翠,决计不能再采取温和的教养方式,这种粗粝的脑筋就应该不加怜惜地好好磨练一番才好。
好半天,他才听翡翠吞吞吐吐道,“读了。”
他拧眉,“读书笔记呢?”
“还没写……”
翡翠只觉得面上的目光一寒,又听他道:“看来你乃是多年未有享受过面壁思过的滋味了是吧?”
心中一颤,翡翠凄凄哀哀地抬头,“仙尊,我错了,我不该玩物丧志,我,我现在就去写……”
她好歹也是经历过大大小小无数风风雨雨的人物啊,为什么在仙尊面前永远都像是乳臭未干牙没有长齐的娃子呢……这要是传出去让他人知晓,她以后还怎么在四海八荒混呢!
诶……真是晚节不保,晚节不保啊……
***
“都是因为小神的关系才连累仙姬受罚,对不住了。”
方才仙尊那番凌厉肃杀的模样骇得井龙王一时不敢插嘴,直到他离开之后才颇不好意思地向翡翠道歉。
“诶,这件事同你没关系……”
翡翠摆摆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看来仙尊早就看她不爽很久了吧?!
——莫不是她日日调戏小仙童的行为过于轻佻了?
诶……这不是万年孤寂,无人来爱,心中寂寞孤廖得很嘛~
翡翠叹了口气对井龙王道,“龙王啊,很多年前我爱过一个人,他说要同我在一起,我信了,可是他最后背叛了我……”
龙王那头沉默许久后才问,“那你怎么办?”
翡翠闭上眼,一片混沌的脑海中隐隐出现一人的剪影,然后却只是短短一瞬,那个影子就犹如晃动的水面一般模糊开来——
“我曾想,若是再遇见那人,定要问问他,可曾记得当初承诺我的事。”
“那你后来碰见他了么?”
翡翠摇摇头,“没有,但碰见了或许也无济于事。”
龙王疑惑道,“何以这样讲?”
翡翠无声地笑了,伸手抿了抿垂散在额前的鬓发缓缓道——
“因为,老娘不记得他的模样了……”
龙王突然觉得,情这一字果真是害人不浅啊!小谈怡情,大谈伤心啊!
“那,你就不要再想着他了,还是另觅良人吧!”
翡翠点点头,“唔,诚然本帝姬在四海八荒的名声早已臭名昭著,估计任谁也不想将自家儿子嫁给本帝姬,不过帝姬我还是想试一试!”
龙王恶寒,“试什么?”
翡翠紧握拳头,振振有词道:“有生之年一定要寻到值得托付终生的良人!死缠烂打也好,威逼利诱也罢,帝姬我将在寻求配偶的道路上□到底,决不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