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胸有成竹,好像她明天便能嫁出去一样呢……
“那是自然,只要我儿想嫁,那为父必能替你寻到如意郎君~”天帝颇为得意地捏了捏胡须,笑眯眯地伸手拍了拍翡翠的面颊,“放心吧~这件事儿交给父君便是~保准马到功成万事俱备!”
翡翠扶额,为毛自家老爹越是信誓旦旦地保证,她就越是觉得这事儿恐怕不能如他所说那般轻而易举地办成呢……
“啊对了,我儿啊~你得先把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告诉爹爹,这样爹爹才能替你去物色啊!”
翡翠这一想,有道理啊!
但是自己倒还真没想过会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呢!
“——嗯,长相吧总得端正一些吧,不能太歪瓜裂枣,本帝姬虽然年纪大了一些但还算是貌美吧!唔,再就是不能比我小太多,爹爹知道的嘛,这岁数差太多容易产生代沟。”
翡翠望天,掰着手指一条一条陈述道。
“恩恩~那是自然,那么你想要个什么出身的呢?”天帝不愧是资深人士,一问便切入重点。
好歹她也是九重天帝姬吧,总不能纡尊降贵去嫁个看门小兵吧……所以人选还是得从地位显赫的各仙族中考虑。
只是各仙族中不乏领教过她厉害的人在,恐怕招亲一事不能这么容易地被推行下去……
诶——翡翠叹气,她突然有些后悔当年自己的所作所为了。
毕竟悔过一次婚的女人就等同于凡间的下堂妇,想要再度寻找一个真心实意的良人是有多么的艰难啊!
“呐,父君你说,这次我招亲,还有人要我么?”
翡翠扯着天帝的袖子,颇为依恋地靠着自家爹亲的背上悠悠道:“若此番还是真的没人要,那我便留在九重天上做我的老姑婆永远陪着父君好不好?”
天帝转过头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小女儿,大儿子逝去多年,二子叛变被斩于诛仙台,如今膝下唯有这一个女儿和大儿子留下的遗腹子,令人不甚唏嘘。
他这小女儿性子虽桀骜,但本心极为善良对人真诚,可不知为何这情路却尤其坎坷,一万岁都未能嫁出去当真是令人心疼……
“我儿放心,为父必能为你寻到如意郎君,不会让你可怜兮兮来陪我这糟老头子~”
天帝笑容可掬地揉了揉翡翠头顶。
……
“对了!为父方才决定此次帝姬招亲,六界之内的权贵皆可参加~”
“什么?等等!这样决定太过草率了些吧!”
“有什么啊~这叫做广撒渔网重点培养好不好!如今六界之间已不如上古时期那般紧张,再说了,将青年才俊齐聚一堂才能为你找到最好的成亲人选嘛~”
“这个……父君,咱们还是从长计议好不好?”
万一此番招亲失败,她以后真的不用在四海八荒混了……帝姬的颜面何存啊!!
“不用考虑了,为父已决定好了!一会就将神谕颁布下去~”
“……”
九重天阙上阳光晴好,微风吹皱一池春/水,喂了太多鱼食的锦鲤挺着圆溜溜的肚子游来游去。
***
翡翠沿着绘金长廊缓缓走回清芷殿去,廊下两边偶尔有雪白的流云倏尔漂浮而过——
她闲适地欣赏着远道边栽种的桃树,桃花盛开一簇簇累满枝头,远眺过去就犹如一层粉粉的暖云般。
腰上悬挂的螺壳突然发出一阵声响,井龙王的声音在里头传来——
“帝姬殿下~”
翡翠低头,伸手拍了拍螺壳,“何事?”
自从跟随翡翠回到天界之后,因着天界灵气充盈,是以减缓了井龙王体内仙气的流逝,使他得以有更多机会清醒地同翡翠交谈。
不过自深入交谈之后,翡翠越发觉得这只关押在螺壳里千年的老龙不止闷骚还很八卦……
“你当真决定要招亲了?”
“那是自然,怎么?你有什么意见么?”
翡翠有些气闷,为何众人谈到她帝姬招亲之事皆要露出那种瞠目结舌的姿态出来?!难道帝姬就不能享有追求幸福的机会了么?!叫她看了,本来信心满满都弄得有些气馁了……
“意见倒是没有,在下只是很佩服帝姬的勇气~再者说,古有巾帼女子比武招亲,那不知帝姬阁下想要如何举办这次招亲大会呢?”
“这个嘛……”翡翠倒真的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但潜意识又觉得全权托付给天帝老爹不怎么靠谱,“帝姬我还没想好,不知你有有何妙计,说来听听?”
“妙计谈不上,倒有个点子,待小神同帝姬细细说来——”
……
隔日,当天帝问起翡翠招亲大会的诸多事宜之时,翡翠很是含蓄地提出三个条件来——
“想参加招亲也可以,不过来的人得满足我三个条件,若是达不到请恕我不能与他攀亲事。”
“嗯?有点意思,说来听听?”
“首先我希望所有前来求亲的公子们能够徒步攀上九重天,以此来考验他们想要求取本帝姬的诚意。”
“若是中途放弃用或使用法力飞上九重天便视为自动放弃资格。”
天帝沉吟片刻后点头道,“嗯,如果连这个要求都不能做到自然是不配赢取我儿的,这个条件父君准了~”
“其二,帝姬我最爱舞刀弄枪,做不来那些琴棋书画,若要寻个娴熟可人将来在家相夫教子的还请慢走不送。”
“其三,帝姬我挑选夫婿的方法千奇百怪,心理承受能力低者,自命不凡者还请慎重。”
翡翠微微一笑,她已亮出自己的底牌,至于他人接不接招那便不是她该去操心的事儿了!做神仙嘛~就是要洒脱一点~
***
九重天清翡帝姬招亲一事一经颁布立刻传遍四海八荒,众说纷纭,有佩服帝姬勇者无敌的,也有取笑她一把年纪仍肖想着貌美郎君的,甚至还有人拿出她前两段情史作比较,拍胸脯保证她这次也不能如意的……
不管外界传闻争议如何,帝姬选夫一事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当中。
今早天帝派人送来六界参选者名单,百尺来长的卷轴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参选人的姓名。
翡翠对着那名单一阵猛瞅,不禁大呼头痛:“天啊,怎么连太白星君家的小徒孙都来了!我记得上回见他的时候他还是个总角小童啊!”
无论帝姬在外威名如何耸人听闻,她始终还是四海八荒那块最金贵的香饽饽。
伫立在一旁的仙侍默默道:“回帝姬的话,辛乙仙君今年刚满一千五百岁,照年龄来说可以进行婚配,并且他声称对帝姬殿下您一见倾心。”
“……”翡翠无言,视线又转向另一边,“天啊!重渊那个死变态凑什么热闹!这种紧要关头他还跑来给我添乱!”
仙侍又道:“重渊神君龙章凤姿,且对帝姬殿下用情至深,殿下应该好好考虑一下。”
“那所谓的盘古后人是怎么回事?!”
“盘琥大人乃是继承先代盘古族神力的第一人,他今年与帝姬同岁,已在灵犀大陆创出一番盛举了!”
“好好地灵犀大陆不待,作甚跑来九重天求亲?!”翡翠越发觉得头疼。
“为了帝姬殿下,盘琥大人可是跋山涉水历尽千辛万苦前来求亲的,其情义真是千金难换啊!”
翡翠看向身旁尽职尽责的仙侍狐疑道:“你到底被几个人收买了?”
那人掰着手指一板一眼道:“回帝姬的话,不多不多才十来个而已。”
“……”
一长串的名单看下来,翡翠只觉得两眼冒金星,先不提九重天上那些,六界中何时冒出那么些个人物了……连八荒之外的灵犀大陆都有人来横插一脚……
这是正儿八经的招亲大会而不是大杂烩啊!
但九重天帝姬濒临绝望的情绪并未影响到天帝大人想要红红火火有声有色举办一场选夫大会的想法,反而验证其广撒渔网重点培养的歪门邪道。
于是帝姬招亲大会被选在一个公认的良辰吉日进行,不周山天门大开,迎接着络绎不绝的候选帝婿们。
……
事实上,对于那些养尊处优从小吃着仙丹长大的仙君们,徒步爬上九重天可不是什么简单事儿。众人不仅要应对九重天上变化多端的天气,还得小心云层中诡异出没的天兽,总之不能掉以轻心,否则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帝姬帝姬!目测有半数人已通过二重天往三重天进发了!”
“知道了,再去看再去看!”
“报!报告帝姬,三重天有天兽出没,部分人同天兽搏斗之中用了仙术腾空被取消了资格!”
“报帝姬——太白金星徒孙辛乙仙君被天雷击中晕过去了……”
“……”
这场徒步攀爬九重天的盛会终结于三日之后,果然不出翡翠意外,原先浩浩荡荡的百人众只剩下了二十人不到。
重渊以及之前提到的盘琥皆在其内,还有一些人翡翠没有什么印象。
天帝为这些幸存下来的勇士们举办了盛大的接风宴会,而翡翠则被半强迫地盛装打扮如同一只精致的人偶娃娃般在众人惊艳的目光之下莅临宴会。
正当她一手举着酒樽半敛眸打量台下众人之时,外头传来一阵喧闹——
“何人在外喧哗?”天帝正同二十来个未来女婿相谈甚欢,突然被人打搅,脸上露出不虞之色来。
“禀告天帝,门外还有一位候选人!”
“原来如此,快快请他进来——”
殿门缓缓打开,一挺拔傲然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他那宽大落拓的袍角被风吹起露出一抹暗红色,那是一朵盛开的芙蓉花——
翡翠捏着酒樽的手一滞,然而天帝的反应却比她更强烈,“你……你是!”
男人缓缓走入大殿,带着慵懒肆意的笑容,他未束冠任凭一头黑发垂在肩头,邪魅狷狂的容貌在璀璨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耀眼逼人。
随着他的步步逼近,翡翠只觉得心口没来由地生疼。
这种感觉就犹如溺水之人在濒死前的感觉一般,令人连呼吸都觉得疼痛。
“你是谁?!”
她见过他,又不仅仅只是见过……
“我是谁?”男人微笑着走近翡翠,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捏住她纤细的下巴,悠悠道:“我是你男人。”
“而,你是我女人。”
☆、18前夫上门
那股渐渐逼近的气息是令人多么的熟悉,翡翠怔忪着,竟来不及反抗……
他是谁?为什么会这么说?!
“你是……你是!?”
对了……她当日易容同此人在阿修罗境地见上过一面,但当时他并没有给自己留下那样强势的压迫感……为何,为何他表现得好像认识自己一样,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连她自己也不记得……
未等她将全部话说出口,坐于正首的天帝蓦然立起,肃容端重,神情不怒自威,他双目如炬,视线徐徐扫过每一个人的面容,最后在大殿中央那人的面上定住。
众人只觉一波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威压横亘下来,那是倾尽自身全部都无法的力量,那是上古之神的力量,它如此强大,足以让世间万物皆为他折服……
翡翠面前的男人虽然没有同他人一样面露畏惧之色,然而透过他苍白如金纸的面色来看,翡翠知道想要迎面同神袛之力相对抗,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
“来人啊——将此人给我驱逐出九重天!”
天帝大手一挥,殿外出现两排身披银色铠甲的天将。
“慢着——”
男人骄傲地扬起头,视线毫不掩饰地对准天帝,悠悠道:“难道天帝要将前来求亲之人拒之门外么?”
听了他的话,翡翠兀自拧眉,先不说此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大放厥词,如今还声称自己是来求亲的,但凡是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这厮应该是来砸场子的……
天帝扬眉,字字落下犹如木铎金生,“别人都可以,但是你——不行。”
男人挑眉,“别人都行,为何到我不可,天帝陛下您这是明摆着区别对待厚此薄彼啊~”
听了他的质问,天帝面无表情,只缓缓道:“朕就是厚此薄彼,你又能奈我何?来人啊——将此人带下去!”
翡翠坐于一旁,对于自家老爹同这个男人之间那剑拔弩张势同水火的氛围,心中不解,但答案却隐隐约约盘踞在心头,仿佛只有她轻吹一口气,那尘封已久的真相便会浮出水面。
这种感觉好生奇怪,明明她与此人只有区区一面之缘,为何此番心里会生出这般古怪难解的念头来呢?
他到底是谁……心底隐隐有个声音在叫嚣着,在鼓噪着,她驱使着翡翠鬼使神差地开口——
“等等——你,你到底是谁?”
他的名字……名字……
脑海中凌乱的思绪相互搅动着,犹如一团难以解开的乱麻——
翡翠抬起头去看面前的男人,却从他暗红色的眸子深处捕捉到一丝隐痛。
“原来你……还真是全都忘了个干净呢!”
男人轻嘲一声,对着翡翠逐字逐句道:“我叫帝临渊,你千万别再忘记了。”
帝临渊……翡翠琢磨着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念着念着,忽然整个人从案几上弹起来——
“什么?!你是……你是帝临渊?!”
男人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怎么?你可是想起了什么?”
翡翠大脑中的乱麻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大刀狠狠切成两半,整个人瞬间清明了不少……
帝临渊其人,她虽已忘得一干二净,但往昔恩怨这近千年来透过不少八卦人嘴中透露出来,甚么帝姬大婚之日满身是血回到九重天,神智失常,昏睡三天三夜后醒来前事皆忘诸如此类的段子她真是听得耳朵都要起茧。
翡翠抬眼,面前的男人是阿修罗界界主之子,修罗大君帝临渊,也是她三千年前大婚的对象……他们本该在那一天晚上完成大婚然后共结百年之好,然而她却浑身浴血地回到了九重天之上……现在想来这个故事还真是曲折复杂。
不过说来说去,也逃不过一个俗套的结局,爱恨纠缠情人反目……
真是奇怪,这个男人如今竟还有脸回来,翡翠虽不记得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她与此人到底经历过什么,但此时此刻,她脑海里只盘旋着八个大字:反目成仇杀之后快!
于是她退后半步站起身来,“来人啊——快把这个登徒子绑起来扔下九重天去!”
……
男人大袖飞展倏尔朝翡翠迎面冲来,他微扬的眼角带笑,瞅着翡翠道:“你就是这样招呼自家郎君的?”
翡翠柳眉倒竖,叉腰怒叱道:“老娘才没有你这样的夫婿!”
见那人又要再说,她马上改口道:“就算是从前有,眼下本帝姬也把你休了!”
“人呢!都聋了么还不快来将这厮带下去!”
“这些年不见,没想到你竟变得如此绝情,我可是思念了你千年不止,而你却好刚见面就想着把我休了……诶~这九重天帝姬的心肠难道真同那磐石一般坚硬无情么?”
男人忧郁地揉了揉鬓发,又哀怨道:“诶~这真是……只听新人笑不听旧人哭啊~”
在座众人面面相觑,早先听闻帝姬同那修罗大君有过情感纠葛,但千年已过想必再有什么恩怨也该尘埃落定……只没想到帝姬招亲之日,这修罗大君竟会亲自找上门来……难道千年前那段震惊天界的婚事另有隐情?!
众人看向翡翠的眼神立即复杂起来,好像翡翠头顶明晃晃始乱终弃四个大字一般。
今日若是不好好整治整治这混蛋,本帝姬这名声可就要被彻底搞黄了……改明儿出门人人都要唾弃她为负心汉了……
翡翠咬咬牙,对着帝临渊扯出一丝笑脸来,“不知前夫你今日前来有何贵干呐?若是想来讨杯酒水那我是大大欢迎,若是想来砸场子那就别怪我翻脸无情了~”
她语带威胁,说来也是,自家地盘怎能容忍他人如此嚣张,即便这个他人是她的前夫……
看着翡翠,帝临渊笑弯了眼,他伸手夺过翡翠桌上的酒樽,仰头一口饮尽后道:“酒是要喝的~不过这人,我也是志在必得的~”
翡翠拧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若她没有理解错误的话,她这位前夫好像还有点和她再续前缘的意思。
“破镜重圆前缘再续这种皆大欢喜的事儿人人都喜欢~”帝临渊看着翡翠,“娘子,你说是不是?”
“我呸——去你妈的破镜重圆,你丫现在就给老娘滚远些!”
翡翠出离愤怒,拔出燕琼便要往这笑容狡猾的男人斩去。不料男人只微微一侧,便躲过她凌厉的剑芒,面容平静道:“既然被你休了,那我便再留下来求亲好了。”
什么叫厚脸皮,什么叫做不要脸,看着男人无谓的笑容,翡翠只觉气闷。
“另外——”帝临渊转头对正首的天帝道:“陛下,家父有修书一封命小生呈来,还请陛下参阅。”
天帝沉吟片刻,点头道:“呈上来——”
帝临渊递上信的同时,笑眯眯地来了一句,“常言道,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是吧?陛下——”
场上氛围一度凝滞,翡翠引颈去看,信中猜想着此信中的内容来——
良久,天帝将信放下,审视帝临渊半天,方才点头无奈道:“也罢,既然是阿修罗王的意思,那朕便给他一个面子,你留下罢!”
话一出口,众君哗然,尤其是翡翠。
“父君——这怎么可以!”
休过的男人怎可再进门,这不是坑爹么!
天帝对翡翠递了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后,脸上重现笑容,他对诸君笑道:“在座诸位皆是四海八荒中出类拔萃的美质良材,今日齐聚一堂真是令人欣慰怡悦啊!来——继续喝!”
“……”
翡翠扶额,她还以为老爹能有什么高明办法,没想到就这般生硬地将岔子掩了过去……这不是明摆着唬人嘛!
她怅然若失地看着杯中酒,看来这场招亲大会还真会是精彩纷呈,高/潮迭起啊!
***
招亲大会进行到半途,惊现帝姬前夫,诸君心中忐忑,一则恐怕二人旧情复燃,他等变为炮灰,二来郁闷前夫插队作弊,好不地道。
思来想去,有人准备先下手为强,给帝姬留下一个好印象,以便他日相处和睦。是以,买通了帝姬身边的侍从,来了一出夜谈香闺的好戏——
今日种种皆来得有些莫名其妙,翡翠坐于床边,几番思索不得甚解。
究竟她同那前夫帝临渊之间有什么恩怨呢,为何她一见他便犹如天生冤家般恨得牙痒痒,可其中真意,她却是半点也想不起来……
蓦地,琉璃灯罩中的烛火微微一动。翡翠抬眸,窗边浮现一道黑影。
“是谁?”
过了好久,才听外头传来一道男声,“我乃灵犀大陆盘琥神君是也,夜半前来,只为与帝姬见上一面。”
翡翠打开窗户,左看右看皆看不到半个人影,“人呢?”
“帝姬,我在上面。”
抬头看,果有一人坐于大树枝桠上,一袭赭色仙袍随风飘荡。
“盘琥神君?”
男人点头,如同猎鹰般从树上掠下,黑夜中,他双目茕茕有神地看着翡翠。
“帝姬果然是天姿绝色,倾国倾城。”
盘琥神君从怀里掏出一枚碧玉通透的玉佩塞入翡翠手中,“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请帝姬不要嫌弃收下它吧。”
“这——”
无功不受禄啊……更何况这还是公然行贿。
“夜深露重,帝姬还是早些休息,在下便告辞了~”
未等翡翠看清他正脸,盘琥神君的身影便缓缓没入黑夜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是神出鬼没,翡翠拿起玉佩端详,成色极好的玉,像是一汪澄碧,被雕刻成蟠龙蜷缩于翡翠手心。
想不到这盘琥神君倒还是个妙人——
翡翠正欲回身熄灭烛火,不料窗棂外又响起几声剥啄。
难道是那位盘琥神君去而复返?
翡翠打开窗户,”你怎么……”
来人很是无措,“我怎么了?”
翡翠定睛一看,面前站着哪是盘琥神君,而是一白衣飘飘,形容俊朗的男人。
“呃,你是哪位?”
那人朝翡翠微微欠身,自报家门道:“我乃昆仑山瑾瑜上仙。”
“原来是瑾瑜上仙,久仰久仰——不知深夜造访,有何贵干呢?”翡翠朝对方笑笑。
“是翛然天孙托本君前来,说有一物要交予帝姬。”
瑾瑜上仙温文尔雅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递给翡翠,“还请帝姬过目。”
翡翠打开锦囊一看,不禁无语,她掏出一枚光秃秃的银钗,就这么个破玩意儿还得劳烦人大老远巴巴送来?看来她这小侄子是越来越不像样了!
“天孙交代此钗意义非凡,尤为特别,还请帝姬好好保管。另外——”
翡翠看向瑾瑜上仙,“上仙还有事?”
瑾瑜点头,一手插袖,拿出一截寒梅交给翡翠,“听闻帝姬爱花,这昆仑山寒梅香远益清,特送来给帝姬赏玩。”
翡翠接过那株寒梅,见梅花上依稀带着冰霜,好似刚从雪山上摘下一般,正欲抬头道谢,而眼前却早已没了那瑾瑜上仙的踪影。
“这……今儿个都怎么了,怎么个个同打了鸡血似的?”
……
有了这两次前车之鉴,翡翠对后来之人那是见怪不怪,她皮笑肉不笑地接过各式各样的礼物,除了赏给重渊一记飞脚外,其余人都被她笑容满面地送了回去。
忙忙碌碌一夜,待她折身想要好好休息时,天亮了——
☆、19情长忆短
将将折腾大半夜的翡翠眼见天色大亮,再回屋睡觉那是不可能了。气恼之余,余光瞥见那瑾瑜上仙所送的寒梅,心中微微一动。
“这寒梅看着倒是很好,若能在这后院移植那一定再好不过~”她从花瓶中抽出寒梅,顿了顿,又从腰上解下随身携带的乾坤袋。
“顺便将这株蓬莱桃花一并栽下去~”翡翠笑眯眯地从袋里掏出那株桃花,枝桠上桃花瓣半羞半怯,幽幽吐露着芬芳。
她转过身趴在窗棂上,长手一振,随着两道白光划过,花枝斜斜插入肥泥之中。紧接着,翡翠从怀里掏出一个羊脂玉瓶子,对着那栽着花枝的泥土扬手一洒。
一串凝露在阳光下折射出晶灿的光芒后缓缓没入土地之中,而原本那两根没比手指粗细的花枝竟渐渐舒展,不断地抽高发芽,不消半个时辰,竟长成了两株根茎枝叶相互牵连,彼此相依的大树。
枝桠上星星点点地冒出了柔嫩的花苞,仿佛是在响应清风的号召一般,所有的花在一夕之间尽数绽放。一时间,梅香映衬着粉嫩桃花,远眺望去正是一片引人入胜的香雪花海。
“想不到,还真成了……”
梅花盛于苦寒,而桃花则开在初春。望着这片本不该并存于一起的美景,翡翠睁大着双眸叹为观止。
想当初,她问仙尊为何这蓬莱仙境中无论四季都有花树盛开,是不是施了什么旁的法子,才能做到桃花开到盛夏也不曾凋谢?
仙尊只淡淡回答了一句,“蓬莱水土与外界不同,别有神通。”
还让她从海边弄些海水装入瓶子中带回来,并道:“到了九重天后,你且将这瓶中水灌入土中,想什么活什么便能活。”
对于仙尊的话,起初翡翠还半信半疑,毕竟这海水是咸的,又怎能用来浇灌花草呢?而如今这一切真真是证明仙尊所言不虚,原来这蓬莱海水真是大有神通!
“真是厉害啊——”
翡翠交口称赞,一边想起仙尊那张清冷如寒泉,皎洁如月辉般的英姿俊容来,不知仙尊此时此刻在做什么?
是闭目打坐?还是闲看佛经?
她撇嘴,按照仙尊那冷清的性子来说,除了这些事儿之外,恐怕不会想起要做些旁的事来。
正这么想着,翡翠瞅见桃树枝桠自身那么微微一晃,仿佛是她的错觉般,她竟看见一层光晕自那枝桠蕊瓣中浮现出来,然后渐渐扩散,逐渐蔓延在桃树底下划出一道深深浅浅的光影来。
翡翠一愣,正要仔细去看,却见那光影逐渐变深,拉长,慢慢的,化作一片若隐若现的人影。随着人影逐渐变深,轮廓缓缓清晰,一张清越出尘的面容显现出来。
“呃?!诶?!你是——”
翡翠捂住嘴,不敢置信地望着那人沉静无言的面容。
“翡翠?”
冷月仙尊负手立在桃树下,听到声响后转过身来,朝呆滞当场的翡翠微微颔首,脸上还是那副疏离遥远的清冷表情,似乎一点都不好奇为何自己会突然看见翡翠。
“仙,仙尊?”
翡翠揉揉眼,心道莫不是自己眼花了……这远在蓬莱仙境的仙尊大人怎会出现在九重天上,她的后院?
“不是我的错觉?”
揉了两遍眼,仙尊还未消失,翡翠默默道:“不是我的错觉?那怎么会?”
“——仙尊,您怎么会在这里啊?”她傻乎乎地看向仙尊。
仙尊今日身着一件翠绿色长衫,下摆极大,迎风飘扬颇有几分浊世之姿,面对翡翠的疑问,他从善如流地回答道:“本尊神气与蓬莱万物相生相吸,在特定情况下,两者会产生共鸣。”
翡翠拧眉,“也就是说,这株桃树与它那远在千里外的母树产生了共鸣,出现了海市蜃楼?”
“对,”仙尊点头,“而本尊恰好在这棵树下。”
……
“好巧啊——”
“……”
“那仙尊你何时回去休息啊?”
阴影中的仙尊好似仰头看了看天色后,转头对翡翠道:“日头尚早,本尊再留片刻。”
翡翠听了,心中倒觉得挺开心,“难得同仙尊你见此面,不如咱们聊聊天吧!”
这很显然不是什么商量的语气,因为——
仙尊拧眉看着翡翠从窗里一跃而出,一脸跃跃欲试地看着自己,想了想将回绝的话压在了心里。
“聊什么?”
“诶——仙尊你可知道这两日发生了多大的事儿么!”翡翠两手托腮坐于阴影面前,脸上自然是愁云密布。
停顿片刻,她听仙尊道:“这是自然。你那未过门的夫婿重新找上门来的事儿如今早已传遍了四海八荒。”
这,这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翡翠忧郁地叹了口气惆怅道:“也是啊,好好地招个夫婿,偏偏有人来搅黄,真真是愁煞人也……”
仙尊看了翡翠一眼后不言。
微风吹动花枝,在二人面前投下浮浮沉沉的光影。
翡翠又叹了口气,语气低落道:“仙尊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当年若不是我同那人牵缠,也不会害了崇景哥哥……如今那人再度立在我面前,我却什么也做不到……”
她对帝临渊的情感很特别,从别人口中得出的是她应该恨他,可她却恨不起来,相反也爱不起来……
他好像从天而降侵入自己生命中一般,她无法将别人叙述的经过代入到自身的情感之中——因为她记不得与他曾经相识相处相爱的分毫来。
这样一个人,她做不到完全忽视,但也无法真正势同水火痛恨起来。
“仙尊,你不说话,是不是真的在怪我啊……”
翡翠抬头,见仙尊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身后,面容隐在暗影中,看不清神情来。
“怎么了?”
她跟着一道回头,看见一人身影遥遥立在几步之外。
“是你——”
翡翠神情复杂地看着帝临渊远远走来,下意识地去看仙尊。
“没关系,他看不见我。”仙尊动了动嘴。
“修罗大君你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一些,难道堂堂九重天帝姬的寝殿是让你随意闯入的么?”翡翠背过身,面向着帝临渊表情漠然。
帝临渊耸肩,嘴角噙着一抹微笑:“本君是特意向帝姬请安的。”
翡翠咬牙,“请安?请安为何连声通报也无?”
真当她这清芷宫乃菜市场般来去自如啊!
“方才找人通报几声,久不闻帝姬回音,本君心中甚是担忧,遂不请自来了~”帝临渊略带深意的目光投射到翡翠背后的桃树之上。
“帝姬这花园中栽得桃树不错,枝桠分错,花蕊妍丽~不知是何处品种?”
翡翠回头时,阴影下已无仙尊身影。
“大君眼光果然独到,此树乃本姬特意从蓬莱移植而来,只此一棵,恐怕大君可要失望了~”
她用袖子掩嘴,对着帝临渊皮笑肉不笑。
“原来如此,那真是遗憾——”帝临渊微微一笑,拂下鬓边一朵蕊瓣,朗朗道:“不过得以在帝姬此处欣赏到如此美景,本君也不算是抱憾而归了~”
“大君这般想,那是再好也不过。来人啊——看茶。”
二人移步到前方的石亭落座,桌上摆着几蝶茶点。一旁立着一名看茶的仙娥。
翡翠看向帝临渊,“本姬猜想,大君今日前来绝非只为了请安吧——”
俗话说得好,无事不登三宝殿,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帝临渊端起茶杯押了一口后蓦地笑了,“帝姬还是这般爽脆利落,既然你都开门见山问了,那我也不妨直说。”
“但说无妨。”
“我今日前来的目的只想搞清楚一件事——”帝临渊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翡翠,“三千年前的往昔——帝姬究竟还记得多少?”
翡翠愣了愣,他果真是来问这个的……
“全部都不记得了。”她摇头。
“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么?”帝临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
被他二度逼问的翡翠有些气恼,她略带讽刺地回道:“要说记得,我倒是记得自己是满身鲜血回到九重天的,对此,大君能向我好好解释一番么?”
帝临渊愣了愣,嘴角的笑容犹在,然眼底的光芒却沉寂下去。
“帝姬当真想知道?”
知道什么?究竟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而那一身鲜血又是从何而来?
翡翠摇头,如今这一切都不再重要了,知道不知道真相又如何,现在的她不想同帝临渊再起任何瓜葛。
“前世如浮云掠影,真真假假,如今都不作数了。本姬倒觉得忘记也没什么大不了。”
话音未落,帝临渊忽然夺住她手腕,翡翠一愣,用力一挣未果,反之整个人被拉近到他面前。
“你——”
“你当真想忘得一干二净?”
帝临渊压低了的声音隐约泄露了三分危险,他目光灼灼地锁住翡翠,暗红色的眸子深处好似泛起了惊涛骇浪。
“大胆——快放开我!”
翡翠用力挣手,一边向腰侧摸剑。
今、今日要是不一剑戳死这登徒子,她心中这口恶气委实是难以平复!
“没关系,即使你想忘了,我也有一百种法子令你记起来——”
他轻轻一笑,薄唇一张一合,翡翠忽觉浑身一怔,随即迎来一个微凉的怀抱之中。
“来——翡翠,随我一同去看看那段属于我们的回忆——”
萦绕在耳畔的声音,低沉却又暗藏悲伤,翡翠隐约中觉得眼眶有些发热,然辗转反侧,始终无法落下泪来——
……
再度睁眼时,二人立在一片蓝天绿草之下,天是万里无垢,一如那明镜当空。微风拂过片片长草,带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这是何处?”
“你还记得么?从前我们经常会在此处相约见面。”帝临渊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色,任凭风扬起他宽大的袍子。他的侧面看起来有些许落拓不羁,令翡翠心头蓦地产生一种熟悉感。
好像自很久以前,那人便立在这里,静静地等候着。
“看什么?可是记起什么来了?”帝临渊转过头,习惯性地挑起一边眉毛,冲翡翠笑。
又冲她贼兮兮地笑了,这人怎么老是看着不怀好意啊——
翡翠撇嘴,顺口道:“有没有人告诉你,你这样挑眉很贼?”
“你不是第一个~”某人越发笑得奸猾起来。
“时间不多,再带你去看看你别的地方——”
他自然而然地环住翡翠双肩,长袖一挥,面前景色倏忽变化,蓝天绿草缓缓褪去被一片宁静幽深的小湖所取代。
夕阳缓缓落下,霞光在湖面上载浮载沉投下一大片深浅不一的阴影来。
“这里很美——”
“是,这是你从前最爱的景色。”
帝临渊笑了笑,伸手想去抚摸一下翡翠散乱的鬓发,却被她向后一躲。
看着男人脸上划过的一片失落,翡翠尴尬道:“先说明一下,景色虽然很美,但我依旧什么也记不起来……”
“没关系,适当刺激软硬皆施假以时日,你自然会记起来~”
帝临渊沉默了小会,露出越挫越勇的厚脸皮笑容来。
翡翠扶额,刚才那一瞬间怎么会觉得他很伤心呢……这个人分明,脸皮厚的很呢……一定是她的错觉,错觉。对恶人千万不能心慈手软呐!
“还有事么,要是没什么事儿,那本姬便要回去了——”
“还有最后一个地方——”
翡翠终于知道方才帝临渊那句适当刺激是什么意思了,原来是故地重游……
她望着面前那一条贴满红纸,挂满红灯笼的长廊,缓缓捏紧了拳头。
这场景她自然是很熟悉,曾经无数次出现自己的梦魇之中,挥之不去……
“你还记得,这里么?”帝临渊的声音在背后遥遥响起。
翡翠嗤笑:“自然是记得,这么些年来唯独这里我记得清清楚楚,难以忘怀——”那把利刃捅入身体的刺痛感,即使是在梦中也能深刻感受得到。
“——那么,你可还记得,你当初在这里刺了我一刀么?”
狂风在耳畔呼啸鼓噪,然而翡翠却未遗漏任何一个音节。
“你说——是我刺了你一刀?”
原来她猜中了这故事的开头,却猜不中这结尾。
☆、20事与愿违
夜幕漆黑,长廊深邃,黯淡月光衬得那排排红字也略显寂寥。
一只夜鸟忽而掠过暗青檐角朝星河天悬的长空飞去。
翡翠望着帝临渊,眉眼怔忪茫然。
她设想过无数次结局,却从未想到结局竟是如此逆转,那满身的鲜血猩红猩红,仿佛从她的梦魇中渗透而出,逐渐将她蔓延。
“竟然是我刺了你一剑……”
她垂下头,心下震撼不已。
原来传说中当年那个背弃婚约,情断义绝的人是她,这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到头来当真同帝临渊所说那般,负心汉是她啊……
可是她,她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情呢……
翡翠百思不得其解,抬头去看帝临渊问道:“那你可知当年我为何要这么做呢?”
怪哉……皆道是受过创伤之后人才会想要去遗忘一些不堪回首之事,没道理她这做了恶人还将一切忘得一干二净,彻彻底底啊……
帝临渊苦笑,“这件事我想了很多年,都没想出什么答案,本想找你问个清楚,谁知道你却将一切忘得干净。”
他语气自嘲,“忘记了是好,你这些年过得风生水起滋滋润润,而我却顶着一个负心汉的名头过了三千年,当真是冤孽——”
他这是在怪她么?怪她做了伤害他的事后还推得一干二净?
如今得知来龙去脉的翡翠对帝临渊产生一股莫名的愧疚感,她语调放软道:“忘记当日一切并非是我本意,你别怪我。”
帝临渊看向翡翠,“我真想怪你,当听到你决定再次招亲之时,我恨不得立刻飞到你身边,扒开你的心看看,里头是什么做的?”
他想了很久很久,始终想不明白这件事的始末,他们本应该做一对幸福的佳侣,尽管这其中波折艰辛不断,但他始终坚信他和翡翠可以成就一段令后世称羡的佳话。
可惜这世间万物总不让人如意,好不容易他再度回到心爱之人的身边,她却说她什么都忘记了……
帝临渊凝视着翡翠,表情极为复杂,俊眉高高扬起,好似真要将她内心深处的想法一点点挖掘出来。
“没心没肺也要有个底线,我为你苦守千年,你却一次又一次玩弄我,令我绝望……翡翠,你的心里难道是石头做的么?”
他向前一步,张开双臂将翡翠静静搂入怀中,嘴里喃喃道:“我多想忘记你,多想将自己对你的感情舍弃,可是每当夜深人静之时,你的影子就会出现自任何地方,伴随着我,如影随形。”
“翡翠,我这里很疼——”
他低下头握住翡翠的手,将它按向心脏那个部位,狠狠地按下去——
“你做什么?!”翡翠尖叫。
“每当怀念起你之时,我的心就比这疼过百倍千倍,犹如蚂蚁噬心,辗转反侧——”
帝临渊将衣襟扯开,蜜色的胸膛靠近心脏的那一块地方横亘着一道狰狞深刻的疤痕,疤痕因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转变成深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