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弥炎从书里抬头,睨了李太白一眼,笑道:“李将军何出此言?”
这时候,李太白也不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挑明。
“王爷要卫僚打前锋的时候,我就看出不对劲,王爷这是有意让卫僚争功。”
凤弥炎眼底笑意更深。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王爷手里本有太皇太后懿旨,却到现在还不愿公众于世,这是第二点让末将起疑的地方。”
“还有最重要一点。”李太白低头,语气有些落寞:“王爷眼里根本无斗志昂扬的野心与占有欲。”
自古想君临天下的人,往往眼底都会盛满渴望,对权力的渴望。
渴望去征服,渴望大权在握的成就感,可凤弥炎现在眼里,除了傅薇,再也容不下其他。
听到这里,凤弥炎已经全然在笑了。
脸上尽是欣慰。
“李将军如此心思缜密,我把十八交给你,也就放心了。”
“王爷!”李太白惊愕的跳起来。“万万不可啊!王爷!”
凤弥炎一摆手,制止李太白下面要说的话。
站起来,朝李太白一拱手。“将军今夜说的话句句在理,我确实没有想过将来君临天下,只想带着傅薇到处游历,见见这大好河山,过几天悠闲日子。卫僚此人非等闲,他是个明理之君。尔等都是忠君良将的人才,理应择好明主才对。”
“我等誓死效忠王爷啊!”李太白跪地长叹。
凤弥炎走近,扶起李太白。
“我是没那个心思管理国家的,李将军还是饶了我吧!”
“十八年岁尚小,应该跟着像李将军这样的人才一起学习的,我把十八交给你了,你可要好生栽培,日后,十八不想跟朝廷有来往,那就放他自由,若十八愿意戎马一生,相信卫僚也不会多加为难,你们只要守好丰都城就好!”
这一夜,凤弥炎无疑是把最后要做的事交代了。
“李将军,时辰不早,去休息吧!明日进城了。”
凤弥炎这边交代“遗言”,傅薇那边也差不多。
“傅薇,你真决定以后跟王爷远走高飞?”丧彪横着刀疤脸,粗声粗气问道。
“恩。”傅薇在那边一边奋笔疾书,一边点头。
“哎,真可惜。”丧彪表情实在痛苦。
“舍不得我?”头都没抬,嘴角却已经钩的老高,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她心情贼好贼好。
“才不是,我只是可惜像你这样的人为何偏偏是女子。”丧彪白眼一翻,挪了挪地方。
江勇在一旁不啃声,低头把手翻来覆去的看。
“呼!”傅薇吸了一口气,大功告成。
“给,临走了,也该给兄弟们留点什么,这就当。。。就当最后的礼物吧!”傅薇将手里的东西扔过过去。
江勇率先接过,定睛一瞧。
“孙子兵法?”江勇用很缓慢很缓慢的速度念完册子上的封面字。“孙子?”
“我来看!”丧彪一把夺过,看了半晌,手指点着上面,朗声问:“这孙子是谁?”
傅薇噎住,吞了吞口水。
“那个。。。孙子。。就是孙子喽!”她巴拉巴拉头发,有些烦躁:“那个我说,你们别管那孙子是谁,反正这玩意厉害就是了。”
江勇翻了翻,看了一会,拍案惊叫:“嘿,这孙子真厉害!”
“。。。。。。。”自作孽不可活!
帘子被掀起,丧彪江勇见来人,连忙行礼:“王爷!”
“嗯!”凤弥炎颔首。
两人告退,凤弥炎绕过矮桌,坐在傅薇身边:“这么晚了怎么还跟丧彪他们疯?”
“我才没有。我刚才不过跟丧彪交代一声。”傅薇撅着嘴有些不满。
凤弥炎轻笑,拉她起来:“交代完了吧,我的小郡主?该回去睡了。”
傅薇用头蹭蹭他,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皇叔,跟他们相处那么久了,真有些舍不得呢。”
凤弥炎心中暗笑,舍不得是假,是以后都没人帮她背黑锅是真。
别的不说,她一个女子成天跟一帮大佬爷们混在一起,什么话都敢说,丧彪爱喝酒,她也不管自己几斤几两,上去跟丧彪拼酒,回来醉醺醺的。
“舍不得就别走了。”凤弥炎声音带着笑。
这会傅薇又不乐意了:“那不行,我还想过几天安稳日子呢,等我们玩累了,玩厌了,再回来找他们不是一样?”
凤弥炎将她又往怀里按了按,轻轻一声:“你高兴就好!”
忽然,傅薇从他怀里跳出来,憋着笑:“皇叔,你说,丧彪以后生出来的孩子会不会跟他一样大嗓门?还有江勇,他生的孩子会不会跟他一样闷骚?我来想想,如果丧彪生了儿子,那还好,如果女儿那就惨了。江勇比丧彪好些,生儿生女都无所谓,还有李太白,说起那个李太白我就想笑呢,一个男人居然皮肤那么白,不过,我有时候,真羡慕。。。”
“说完了?”那边,凤弥炎不悦的打断。
“呃。。。”傅薇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来的及放下来。
凤弥炎再次把她拉进怀里,闷笑“你就知道其他人,我呢?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生什么?”
“。。。。。。”
“还有,都没注意到我今天换了衣衫吗?”
“。。。。。”
傅薇抽身看他,这才发现一向穿盔甲的他,换了件银色的衣袍,烛火下更显得温润如玉,丰神俊朗。
抬手轻轻抚摸,柔软的布料在指尖缓缓滑动。嘴角勾起,明媚一笑。
“怎么没看见,皇叔,你穿这个颜色真是帅。”
“恩!”
“刚才不是江勇他们在么,我怕他们自卑。”傅薇很老实的回答。
这一夜对傅薇和凤弥炎来说是温暖的,但对其他人却是寒凉彻骨的。
凤摄褪去龙袍,换了一件月牙白的长衫,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拿着象征权力的玉玺。
明月当空,凤摄迎着月色扬起一记悲凉的笑。
旁边站着一个老太监,低垂着头:“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此时的凤摄缓缓垂首,盯着手中的玉玺,惨淡笑了一声:“你觉得现在朕还睡的着吗?”
没有龙袍加身,他仿佛又回到当初那段肆意年华,回想以前的种种,仿佛是前世。
岁月蹉跎,磨砺了他的棱角,也磨砺掉了当初的天真与善良。
他问自己,走到今时今日这个地步后悔吗?
不后悔,这一步都是自己走的,没有后悔的理由,也没有后悔的资格。
“陛下,卫僚反贼兵临城下,想攻进皇宫!”外面有人来报。
手一顿,凤摄不为所动的将酒杯里的佳酿一饮而尽。
酒,在此刻居然是苦的。
“朕等着他。”
还是那么桀骜不驯。
“陛下,牢房里的犯人逃出来了。”又一道急奏。
“呵呵,树倒猢狲散,朕还没倒呢。”凤摄迎着风站起来,握紧手里的玉玺:“来人,整装迎战!”
“陛下,万万不可啊,留得青山在,陛下切不可以身犯险啊!”那个老太监扑通一声跪在凤摄脚下。“陛下,您还是快走吧!”
凤摄一脚踢开那个太监恨声:“你也认为朕会输吗?”
“陛下!”老太监泣不成声。“陛下。。。他们已经。。”
外面烽火不断,皇宫大牢内的守卫听说卫僚带兵攻进来了,为了保命,纷纷弃了盔甲逃跑了。
外忧内患,一时间,整个皇宫亦是惶恐一片。
朗宁带兵已经攻进南门,迎面跑来一群衣衫褴褛的人。
“大人,前面来了一帮从牢里跑出来的犯人。”手下副将报告。
趁着夜色,朗宁眯着眼,紧紧盯着缓缓靠近的人群,待人跑近,身后的将士连忙将弓箭拉满,不等朗宁开口,那边箭矢已经朝那帮犯人飞驰而去。
这时,人群里冲出一个妇道人家。
灯火悠然。
只见那妇人足尖一点飞跃到半空,对着无数只箭矢轻轻一扫,哗啦啦,带着杀意的箭头全都溃不成军的散落在地。
“好啊,朗宁,连我也敢射?”那妇人走近,插着腰,气愤异常。
这人不是张子明他妈又是谁?身后隐隐传来抽气声。朗宁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连忙下马。
“夫人!”
“我家小小呢?”张夫人拍拍手,仿佛忘记刚才的不快。
“张子明在城外,我带你去见他?”朗宁眉眼带笑。隐隐透着讨好神色。
身后跟随的兵勇相互看一眼,掩去了刚才的惊讶,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呵呵,感情是丈母娘!
“不用,他不认路,我自己找他去。”张夫人抖了抖自己身上的草屑,豪气万千的从数十万兵勇中穿过。
朗宁回头,目送张夫人之后,朝后头人大吼:“看什么看,随我一起进宫擒王!”
次日黎明,凤弥炎率兵抵达京城与卫僚会师。
“看来小贤王已经旗开得胜了,本王来晚了。”凤弥炎打趣道。
“不晚,昨夜朗宁虽是攻破了南门,但凤摄手里还有一万人在抵死反抗,我怕伤及无辜,没有硬攻!”
凤弥炎点头,忽然卫僚走近,贴近他耳边,嘴角上扬:“十三王爷,那日,你我下棋时的赌约,算数吗?”
谁得玉玺,谁称王。
这个赌约凤弥炎岂会不记得。
“当然。”
“如此甚好!”卫僚笑容扩大,大手一挥,率领大军压向皇宫。
傅薇跟在凤弥炎身后,远远望着卫僚离去的背影,心里却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头又觉得疼了。
“王爷,那我们干什么?”李太白上前。
凤弥炎皱眉思索一阵子。
“随便!”
李太白被这话呛得有些气血不足。
带来的五十万大军眼巴巴看着卫僚的军队在自己眼皮子低下穿梭,而他们大老远跑来,楞是没自己什么事。
有些人疑惑了,王爷这是要干什么?
大军安顿好,凤弥炎领着傅薇回到十三王府,跨进门的时候,天冬揉了揉几下眼睛,还是不敢相信。
“王爷。。。你回来了?”
凤弥炎伸手揉了揉天冬的头发:“一年不见,天冬长个子了。”
一听这声音,天冬“哇”的一声哭了,一下扑进凤弥炎怀里。“王爷,你可算回来了。。。。”
他有些无奈笑笑,把天冬从怀里捞出来,对准身后。
“哇!郡主。你也回来了啊!”
傅薇笑的格外灿烂:“还不赶快通知老管家,叫那老头子做上次那道红烧排骨,我饿了!”
天冬一愣,哭的更大声。
“郡主。。老管家。。已经不在了。”
自从凤弥炎走后,来了一拨人,在王府胡乱翻着,老管家气不过,上去阻拦,却被人摔死在门框上。临终还托付天冬,好生看管王爷书房里的字画,别叫人抢了去。
听完,傅薇和凤弥炎对看一眼,眼底蒙着一层哀伤。
物是人非啊!
太液池畔,凤摄静静的站在那,看着那一池荷花初露花苞,扯起笑。
“太子哥哥,我种了睡莲在太液池里,明年就能开花。”小男孩伸着头翘首盼望那池荷花。
“好,等荷花开了,我剥莲子给你吃!”
“陛下。。。城破了。”一位战甲带血的将士跪在凤摄脚边沉痛道。
凤摄不语,眼睛紧紧盯着前方,有风吹过,带来远处一股血腥。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凤摄仰头,轻轻低喃一句。
“陛下,快走吧,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旁边有人劝阻。
这都什么时候了,陛下还有心情念诗?
“走?朕还可以走哪里?”普天之下,想反他的人多了去了,他还能去哪里?
跪地的守城将军见皇帝眼底再无求生欲望,狠狠一甩头,转身离去。守一刻是一刻,身为护城将军,他的职责便是保卫皇城里的一切,就算战死,那也是作为军人的骄傲。
天边,忽然压下一团极厚的云彩,黑压压的,仿佛一方黑砚扣在空中。
一股冰冷的风朝他席卷而来,凤摄哆嗦了一下。
“张怀,高处不胜寒,皇帝这个位置真是冷啊!”说完,裹紧了衣领。
被叫做张怀的太监低头擦泪,点头。“奴才从小看陛下长大,知道这位置上的苦!”
凤摄点头,豁然,眼眸睁开:“就算朕现在输了,也要把本钱捞回来!”
张怀一愣,“陛下。。。”
“朕还有多少人?”
“在身边侯旨的还有一百人,算奴才一共一百零一个。”在危难时才显得赤胆忠心,这话绝对不错,一个太监能做到如此,凤摄还求什么呢?
他转身,专注的盯着那一池荷花,唇瓣扬起一抹残笑:“张怀听令,朕要你带着这一百人出宫躲着。”
“陛下。。。这是何意?”
“朕要你帮朕杀了子娴郡主,记住,这是圣旨,张怀不得抗旨,即刻启程!”
老太监一咬牙,狠狠点头,对皇帝磕了最后一个头,领着命令疾步离去。
有时候人立场不同。
换个角度看,并非助纣为虐,而是真正的赤胆忠心!
八十三章 再见了,凤摄
夜很快到来,说也奇怪,本是炎热的天气,半天功夫居然寒冷如隆冬,这会更是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而来。
“这天要变了,所以老天爷显灵了。”卫僚拢了拢衣袍。
“主子,皇城已破!”朗宁上前禀告。
卫僚笑了,看来真不能小看凤摄,只有一万兵马竟能撑那么久。
但是,他还是输了不是么?
卫僚下马,脚下是一片血流成河的悲壮。
雪白的靴子踩在血泊里,踏出一圈涟漪。
卫僚就这样,一步一个血印朝太液殿走去。
带血的脚印,印在雪地里,显得那样显目,那样鲜明。
殿内,灯光交错,石阶上,凤摄阖眸静静听着耳边寒风流过,没了张怀在身边,他连加件衣服都不知道。
不过这时候,加不加衣服已经无所谓了。
除了一身龙袍,他两手空空。
听着外面的喊杀声,他向后仰着,心思居然沉淀下来。
回想当初种种,他的目光有些迷离。
自登基以来,他一直想做个好皇帝,但事与愿违,他总是越走越错,离那条明君之路也越行越远。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身在何处。
再想回去,发现,已经回不去了。
正所谓,走上了这条路,就不能再回头。
嗟叹一声,造化弄人。
冷风伴着血腥朝他席卷而来。
太液殿有人靠近,凤摄抬头,看见面前多出了一群人,为首的那人面带温润微笑,长氅掠地。
“是你?”凤摄站起来,挺起胸膛,虽然已是心力将竭,但身为帝王的他,就算倒台了也容不得在旁人面前示弱。
卫僚笑笑:“不错,是我。”
“你来干什么?十三呢?”声音透过风传递到卫僚耳中。
卫僚听见凤摄提起十三王爷,朗声大笑。
能在太液殿如此肆意笑的,只有一人——帝王。
“十三王爷在哪我不知道,今天,我只是来拿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说完,走到龙案前,托起那沉甸甸的玉玺,在凤摄面前摇晃一下。
“给朕放下!”凤摄飞身过去,卫僚眸色微暗,身形迅速一闪,侧脚踢过去,凤摄猝不及防被那狠力的劲道踹倒。
旁边人看见凤摄倒地,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嘲讽。
昔日居高临下的君王现在却匍匐在无数人脚下。这快意并不是谁都能有机会感受的。
凤摄捂着胸口,闷哼一声,噗,吐了一口血。
如此可见,卫僚那看似不经意的一脚实则蕴藏多大劲。
“你会武功!”凤摄还是站起来了,踉跄两下,扶着旁边烘漆柱子站稳。
卫僚含着笑,眉目如春风,但从唇里吐出的话却能把人冻成冰:“我不仅仅会武功,我会的还有很多,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你。。。。”一激动,胸口仿佛堵着一块磐石沉重不堪。
“这龙椅不错。”卫僚旋身,走向龙椅方向。
看出卫僚的意图,凤摄眼底杀气毕露。
“放肆,这个位置岂是你能坐的?”他厉声低喝。
声音未落,拼了命掠到他跟前,想将他拉下龙椅。
旁边人得了卫僚眼神,没一个人上前。
卫僚轻轻勾唇,单手一扫而过,抵挡了凤摄的攻击,另一手趁空,用力拍在凤摄胸口。
“呃——”技不如人的皇帝还是被卫僚拍飞出去,跌倒一边。
卫僚一个眼神,旁边立即有人上去按住凤摄。
“跪下!”
凤摄宁死不跪。
一跪不成。
再摁!还不行!
再摁!凤摄死死苦撑,脸部青筋暴露。
卫僚也不着急,冲凤摄微微一笑。
“这位置你坐了十几年了,也该换换主了,今日,我先试试!”
“你敢!”凤摄目露血色。
卫僚眉梢带笑,缓缓走上台阶,每一步他走的都异常稳妥,最后在那金光璀璨的龙椅宝座面前站定。伸手抚摸了下镂空雕刻的龙首。
面无贪婪之色,有的只是那份平静与自信!
这本就是他该得的。
华丽的转身,大氅滚出一道灿烂弧度。
再看,卫僚已经稳稳坐上了龙椅,双手像有意识般搭在龙头扶手上。
帝王之气,乍现!
也是那一刻,凤摄失神,膝盖处被人用力一踢,双膝跪地。
“凤摄,你输了。”卫僚坐在龙椅上,冷冷看着凤摄。
此刻的卫僚在坐上龙椅的那一刻,便褪去了刚才温润如春的笑意。
随即取代的是一股只属于帝王的威严,眼眸微转,流露着嗜血的兴奋。
这个位置果然神奇,无论是谁,只要坐上它,眼里都会不觉浮上一层对权力的渴望与追求。
人性的丑恶在权利面前展露的一览无遗。
卫僚同样是人,有欲望当然不足奇怪。
见凤摄还在苦苦挣扎,卫僚笑了,只是那笑太过残酷。
“知道自己为何会跪在我脚下吗?”
凤摄不答。
“不知你可记得,曾经你我下棋,你说,有时候,我要为大局考虑。
凤摄惊愕的抬头。
往日浮现。
——疏于练习是小事,但有时候,卫僚你也应该顾及些大局,若不然,就跟这盘棋一样。”那时,凤摄是那样的意气风发。
“按照今日局面来看,我的陛下,臣算不算顾全了大局?”卫僚语带嘲讽,称凤摄一声“陛下”。
见凤摄不答话,卫僚施恩似地开口:“知道你输在哪里吗?你输在你的自大,你的傲慢,还有。。。你的私心上!凤摄,锋芒毕露不是一个贤君该有的气度!”
“你杀了我吧!”
卫僚轻轻摆手:“我不会杀你,我要你好好活着,然后看着我如何把这大好江山治理的比你好。我要让所有臣民都记得我!”卫僚毫不吝啬的说出自己的宏图大志。
“为了这君王宝座,你处处向朕示弱?”凤摄仰起脸笑得满目讥讽。“为了这皇位,你甚至不惜搭上你全族人的性命?”
“取舍自在人心!”卫僚笑得极为含蓄。
“忘了说了,其实我能坐在这里,还要多亏你当年手下留情,若当初你斩草除根了,也不会有卫僚的今天,就冲这一点,我也会留你的性命!”
这话说出来,亦是万分恶毒了。
凤摄沉痛闭目,纵使心里不甘,却不得不任命。
这便是宿命使然吧!
“好好看着我们的陛下。”卫僚下完命令,拿上玉玺,从凤摄眼前慢慢掠过。
。。。。。。。。。。。。。。。。。。。。。。。。。。。。。。。。。。。。。。。。。。。。。。。。
傅薇裹紧了身上的裘皮大衣,伸手朝炉里添了一勺炭。
在外行军那么久,这几日算的上安逸,而回到京城的唯一好处便是,这里什么都有,这就跟城市的市中心和郊区的区别。
“呵呵,几日不见,现在成贤妻良母了?你热奶干嘛?你有啦?”张子明不知何时进来了。
“外面下雪了?”傅薇看见张子明肩膀上潮湿一片。
“恩,六月飞雪,不是吉兆啊!”张子明抖落身上残余的雪花,靠近暖炉,闻着炉子上窜来的奶香,享受似地眯着眼。
“你在做什么?不会是真有了吧!”
“呵呵,你好意思损我。不知道是谁,被困在深山三天三夜,要不是有人救你,估计,你现在就一尸体!”傅薇指的是张子明回京城找他妈,却忘记他自己本就是个路盲,被困在山里三天三夜,饿得啃树皮,要不是有好心的樵夫带他出来,还不知道他在哪座山上当野人呢。
“你管我,我爱躲哪里就躲哪里!”张子明硬气一哼。
傅薇搅动锅里的奶,哈气连天:“我给你做奶茶喝怎么样?”
一刻钟,奶茶做好了,张子明捧着奶茶,喝的津津有味:“我还以为你有了呢。”
“你积的口德吧,喝你的奶!”
“我的奶?去,女人才有奶呢。”
傅薇哼哼两声,忽然目光定格到一处:“也不知道皇叔进宫怎么样了。”
凤弥炎刚才得了消息,卫僚已经攻破城门了,看来凤国江山不日便会易主了。
张子明放下奶茶,目光惆怅:“嗨,反正这江山以后谁坐都与我们无关,我已经安排我小妈回老家了。”
傅薇回首怔怔盯着张子明:“那你怎么办?去找朗宁还是。。回老家?”
张子明垂首,盯着杯子里的奶茶发起楞来。
这是两人唯一一次如此安静的相处,傅薇知道张子明心里别扭,也不在旁推波助澜了,只盼望,张子明自己做好决定,毕竟,以后跟男人过,还是找个女人结婚生子这种事,都是属于他自己的私事,旁人无法左右。
“上次,在宜昌城,朗宁临走留给我一幅地图。”良久,张子明像是酝酿好了似地,开口。
“恩,他什么意思?”
“他说,如果我愿意跟他好,便去那个地方找他。他会在那一直等我。”张子明从怀里掏了掏,把那张折叠的四四方方的纸递给傅薇。
傅薇满心欢喜的搓着手接过,打开看了看,不由差点笑岔气。
这朗宁绝对是个人才,知道张子明路盲,画了这张图给他,这图画的极为仔细,图上明确标记了路名街道名字,甚至连沿途客栈都有标注。
最后的目的地在一个叫“伤怀村”的地方。
“伤怀村?这名字怎么那么怪?”傅薇把地图还给张子明,皱着眉头问。
“我也觉得挺怪的。”张子明揉揉头发笑道。
“那你决定去吗?”傅薇问的直截了当。
他没回答只是一个劲的喝奶茶。五杯奶茶下肚,张子明摸了摸肚子,伸手过来:“再来一杯!”
“你当这是酒?这么喝,喝不死你。”傅薇很是不满张子明有意躲避话题。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内急,你等我一会啊。”
傅薇见张子明夹着屁股朝茅房奔去,不由笑出声。
屋内温暖的炭火将傅薇烘烤的有些倦了,等张子明那厮回来,她已经歪在一旁睡了。
张子明暗地里骂了一声,死猪!却还是很贱的帮她换个舒服点的姿势睡,可是,当他把她脑袋摆正的时候,好巧不巧,一缕血丝从她唇畔溢出。渐渐地,那血越淌越多。。。。
。。。。。。。。。。。。。。。。。。。。。。。。。。。。。。。。。。。。。。。。。。。。。。。。。。
凤弥炎进宫的时候,雪已经很大了,六月飞雪,绝对绝对的不是吉兆。他脚踩着脚底积雪,一步一步朝那久违的皇宫走去。
走到太液殿,远远瞧见,凤摄一身白衣立在风雪里,黑发在脑后束起,一根玉簪固定。
积雪皑皑,泛起温柔孤清的光华,反射到凤摄脸上,更衬得他一尘不染。
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是这副打扮,拿当年的话来说,出宫若惹了不该惹得人,穿这衣服跑的快。
当然跑的快,若穿着太子宫服逃跑,那第一个死的肯定是太子。
凤摄隔着风雪看着凤弥炎缓缓走近,扬起笑。
他来了,他终于来了。
白雪压枝,树枝受不住雪的重量系数洒落在地。
待凤弥炎走近,凤摄冲他扬起一抹灿烂的笑。
“你终于来了。”
“你在等我?”凤弥炎站在停在他三步之遥,站定,冷眼盯着他。
凤摄摇头,“没在等你。”
“那你在等死了?”凤弥炎勾起笑,只是,那笑比这天气还冷。
凤摄又摇头回头指着太液池:“我在等太液池里的花开。”
这一声回答,让凤弥炎微微皱眉:“凤摄,你到底想干什么?这天下已经不是你的了。”
凤摄已是末路帝王。卫僚根基还未稳定,为了稳妥期间,他未称帝,只是暂时将凤摄拘禁于此。
那边凤摄没有回答,像是无意识般说道:“即使不是我的,为何不是你来拿玉玺?”
听见凤摄如此说,眼底那团跳跃的火苗烧的更旺:“你说为什么?我自始至终都没想过要这皇位,但,你万般不该杀了皇祖母和尉迟。所以说,直到今天,是你作茧自缚!输了这江山。”
凤摄猛然回头,目光落到凤弥炎身上,眼中有不解,有疑惑,但转念一想,算了,他手里的人命多得连他自己都记不得了,哪里还需要计较多一条或少一条。
“那你杀了我吧!”凤摄很是诚恳道。
“杀你?不,我不会杀你,我答应了皇祖母会留你性命!”凤弥炎相当惋惜,心中没由来的一阵快意,想必,此时凤摄已经生不如死。
沉默间,凤摄身子忽然向前一倾,喷出一口血。
火红的鲜血衬着洁白无瑕的白雪,真是绝世无双的艳丽。
“你——”凤弥炎一句话梗在喉咙,眉间露出少许复杂。
看见旁边朗宁眼中的懊悔,凤摄笑的邪妄。
“十三,我永远都不输。。。永远都不会。”
话音刚落,又是一口血。
凤弥炎瞧出,那血隐隐透着黑。
“你预先服毒?”凤弥炎嗓音有些惊讶。
陡然想起,皇家贵族每个人牙齿里都藏着毒药,以防不堪受辱。
凤摄笑了,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只匕首,直冲冲朝凤弥炎胸口刺过去。
凤弥炎惊愕的瞪大眼,刚要闪躲。
一旁负责看护的朗宁亦是毫不犹豫拔出弓箭,搭弓。
搜!一箭过去,箭身已经钉进凤摄胸口,分毫不差。
“十三王爷,您没事吧!”朗宁上前关切道。
匕首落地,埋入雪中。
凤弥炎抬手,制止朗宁。
“你到现在还死心不改?”
凤摄没有说话。身子有些不支的靠在太液池栏杆上。喘息间,他快速握住那留在体外的箭柄,寒光一闪,狠戾而决绝的拔出箭,顿时,鲜血如喷泉似地在他胸口烙下一片血花,可他脸上没有丝毫痛苦,清澈的太液池,落下一缕鲜红,那颜色慢慢沉淀、然后慢慢扩撒,直到消失不见。
对于凤摄这一举动,仿佛都在凤弥炎意料之中。
他的骄傲使他不允许任何人左右他的去留。
他的命运,无论如何都只会在他自己掌心掌握。
凤摄捂着胸口,脚步颤颤巍巍走向凤弥炎,而凤弥炎亦是冷冷盯着凤摄的一举一动,眼底的没有一丝起伏。
他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吗?
鲜血滴落,积雪预热,瞬间融化。
凤弥炎站的笔直,积雪落了一肩膀,他没有伸手佛落,只是看着凤摄缓步走来。
走到凤弥炎身边时,凤摄脚步一顿,随即与他擦肩而过。
胸口的血液顺着手指落下,洒出一路让人触目惊心的鲜艳。
忽然,他脚步踉跄一下,跌倒,爬起来继续走。
此时的凤摄仿佛回到呀呀学步时期。
他到底要去哪里?
如此坚忍不拔,最终的目的地却是那棵榕树下。
巨大的榕树,要四五个人手拉手才能抱的过来,远处看,像极了一把伞,一把绿油油的大伞。
现在,那把大伞下面不知被谁预先放了一口棺材。
凤摄走到跟前已经虚弱到极致,沾满鲜血的手紧紧扣住棺材边缘,细细喘气,转头看了看跟在他身后的凤弥炎,满心凄凉,难以言喻。这榕树,曾经是属于他们两个的乐土,如今却是他自己的葬身之处,想到这,不由得扬起一抹讽刺的笑。
不觉眯起了眼。望着风雪中渐渐模糊的影子,他知道,他的大限即将到来。
四周已经有人闻讯赶来,凤弥炎越过风雪,瞧见凤摄眼底的倔强,他朝后面人一挥手:“都退下!”
这是他给他最后的尊严。
那些士兵虽是卫僚的人,但凤弥炎这一声“退下”满含威严,众人立即退下去。
一时间,整个皇宫好像只剩下他和凤摄。
风雪肆意飘扬,凤摄抬手擦掉嘴边的血渍,缓缓躺进棺材里。
“十三,你我兄弟一场,帮我盖棺怎么样?”
凤弥炎没有说话,却慢慢走近。
做这个棺材的人还是很细心的,棺材底下铺了一层厚厚的毯子,人睡上去,就好像躺在草地上。
凤摄闭着眼,嘴角带笑,伸手拍拍棺材,示意凤弥炎动作快点。
这次,凤弥炎倒是很听话,也不看他,抬手,掌心运功,将那沉重的棺盖一寸一寸合上。
棺材是上好沉香木,两侧密密麻麻雕刻着流云。
那流云水一般从他眼底滑过。
往事种种如同流云,转瞬即逝。
忽然,一只沾着血的手撑住棺盖上,凤弥炎停住。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尉迟不是我杀的。”凤摄躺在棺材里脆弱说了一声。
这事一直堵得胸口喘不过气来,虽然他手上也不差这一条人命,但现在,他没那个心情,也没那个度量替他人背黑锅。
手一顿,凤弥炎停住动作。
“我。。。要说的都说完了,盖上吧!”凤摄缓缓闭上眼。
凤摄凤弥炎,老六,十三,他们两人的纠葛,已经不是区区一个爱恨能够说的清了,数十年的兄弟情义如今换来的全是恨。
不知何时起,他们已然成为彼此心口的刺,如今,这根刺就要拔了,只需这副棺盖合上,凤弥炎和凤摄的恩怨便会消散。。。
凤弥炎深吸一口凉气,空气里连带的雪花梗在喉咙,有些呛人。
当棺盖还差一寸,只差这一寸的时候,凤摄听见外面有人来报:“王爷,郡主吐血了,您快去瞧瞧!”
听闻那一声过后,那本该合上的棺盖停滞在原地,徒留一寸光亮。
随后,他听见那熟悉到心颤的脚步渐渐远离。
原本十三盖上棺材,这事也算是圆满的。
可在这紧要关头,他走了。。。他居然丢下他走了。
躺在棺材里的凤摄不知该笑还是该哭,他该埋怨十三做事要有始有终吗?
外面有雪透过那一寸缝隙漏进来,落在脸上冰冷一片。
不一会,雪化成水,沿着眼角滑下去,埋入发间。
泪,他居然流泪了。。。
弥留之际,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实在可怜。
从前他不承认,可现在他却不得不承认?
也容不得他不去承认。
有的人毕生努力追求的正是另一些人与生俱来的,但生命即将完结的时候,有的人得到了他们毕生追求的,有的人却失去了他们与生俱来的。
他,怕是早已失去。。那与生俱来的吧!
死亡的脚步仿佛很慢很慢,慢到躺在棺材里的凤摄有些不耐烦。
最后一次睁眼,凤摄紧紧盯着头顶光亮,口中血腥味更重。
“后悔吗?”上头传来一声不带一丝感情色彩的嗓音。
是他?
隔着那条光亮,凤摄瞧见卫僚正俯首看自己。
他的眼神是那样的高高在上,那样的轻蔑。
那一口血生生呛在喉咙,痛苦至极,而他却再也没力气说话。
棺材隐隐震动,啪!最后那点光泯灭不见。
凤摄再也想不到,那最后一寸,竟是卫僚帮他盖上的。
卫僚好像还对他说了一句话,他说什么了?
凤摄疑惑不解。
算了,管不了了。。。他都是要死的人了。
后悔吗?灵魂抽离之际,凤摄这样问自己。
他不后悔。
就算是死,他也要成为凤弥炎一生的遗憾。
十三,记得我吧。恨我一日,便记我一日。最好。。。这恨,永不泯灭。
临死之前,他还想着要毁灭,如此强烈的情感,谁敢说那不是爱?
最后一句话已经深埋心中许久。
——十三,太液池的荷花开花时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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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太液池畔,积雪融化后,居然有一只匕首躺在冰雪里。
寒光隐现,但这只匕首仿佛不甘被风雪埋没,拼命的闪出耀眼的光。
负责巡逻太液池的守卫军路过此地,被地上的东西吸引了。
那个士兵弯下腰,捡起那躺在雪水里的匕首“嘿,这是谁的?怎么还没开刃呢。”
“这好像是好东西。要是开了刃一定锋利无比。”旁边有人提醒。
一听是好东西,那人连忙将那未开刃的雕龙匕首收进怀里,露出喜滋滋的笑。
八十四章 警报解除
傅薇睡个觉都能吐血,实在太让人费解。
张子明那厮见傅薇吐血,疯了般的摇晃,见她还未醒,急火攻心,抡起大嘴巴狠狠朝她抽过去。
啪,啪两声。
这嘴巴抽的绝对一等一的有水平,傅薇摇晃着脑袋醒过来:“谁。。谁打我?”
“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张子明惊魂未定的直拍心口。
傅薇定眼瞧了他一下,皱眉:“刚才是你抽我的?”
“啊!”他没来得及回话,就被傅薇一拳撂倒在地。
这个疯婆娘!
当凤弥炎如风般地卷进来的时候,傅薇正一脸抱歉的拿冰块帮张子明敷眼睛。
被褥早在傅薇清醒后差人换了新的,屋子里一点血气都没有,只是,张子明一人顶着乌黑的大眼圈,气呼呼的坐在一旁。
“我听下人说你吐血?”
“恩,但大夫说我没事。”傅薇回给他一个安心的笑。
张子明哼气:“我今天算是看出来了,最怕死的就是她这样的人,清醒过后听说自己吐血,一连差人叫了十几个大夫过来看。”
“结果呢?”凤弥炎上前执起她的手腕。
“没事,十几个太医都说没事,放心吧王爷。就她这怕死样,想死都难。”
傅薇使劲在张子明腋下掐了一把,张子明痛叫一声,闪开。
“这地方我不能待了,再待下去,我肯定死。”
“早知道我就该拿刀捅死你才好,然后叫丧彪把你扔到街上任人参观。”
张子明得瑟般的抖着肩膀:“那我也要挑个像样的地方呆着。”
傅薇这下彻底无语。
凤弥炎送走了张子明,转身回去,看见傅薇这会趴在桌上,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里。
他不禁有些好笑,这时,奋笔疾书的某人大功告成,抬头,目光落到他湿透的肩膀上,皱眉:“皇叔,你衣服湿了。”
“不碍事!”
“我去给你拿件干爽的衣服去。”丢下笔,跑到内室取了衣服递给他。
“我听说你吐血,吓死了。”凤弥炎换了衣服,抱她入怀。
傅薇偷偷笑:“我也吓死了,但老天保佑,我没事!”
凤弥炎点点头,抬手指着桌上的册子:“你又再上面加了什么?”
“加了这个。你看,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说完,跳到书案边,取了册子递给凤弥炎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