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弥炎裹着被子,大手一揽,将她也裹进来,两人相互靠着,看那本册子上的诗词。
“日暮皇陵雨满天,寸寸青丝惜华年。”
“若得雨盖能相互,只羡鸳鸯不羡仙。”
“当年我和你就是在皇陵的石桥上相遇,那时,你撑着一把丹青色的纸伞,我站在桥下,只看见你的头发,那时我就在想,伞下的人是什么样,后来。。。”
“后来,你把头伸进来,吓我一跳!”凤弥炎及时补充。
“然后,你把伞给我。”
“若得雨盖能相互。恩。。。这句很贴切呢。”凤弥炎伸出漂亮的手指点着。
傅薇抬头,他低头,两人相视而笑。
。。。。。。。。。。。。。。。。。。。。。。。。。。。。。。。。。。。。。。。。。。。。。。。
凤摄出殡那天,雪下的更加疯狂。
让人心惊。
虽说是亡国之君,但死后依旧按照君王礼仪,念经超度一样不差。
“我看呐,应该多找几个和尚过来帮凤摄超度,要不然,他下辈子肯定托不了人。”丧彪在旁幸灾乐祸道。
“那他托生成什么?”江勇好奇问。
“一棵树!”
“为什么是树呢?”
“那还不简单,总是被人砍啊!”
是啊,这个亡国之君生前没啥别的爱好,最喜欢做的事便是砍人脑袋。
一条长长的队伍蜿蜒而下,目标直奔东郊皇陵。
下葬的时候,凤弥炎和卫僚各撑一柄伞,站在灵柩前,看着凤摄下葬。
此时,凤弥炎心中没有喜,没有悲。仿佛这早已是天注定的,卫僚更是平静的可以。
等工匠们封了陵墓,凤弥炎听见卫僚轻轻舒了一口气。
“小贤王你觉得很累吗?”纸伞下,凤弥炎慢慢侧头,神色有些古怪的望着卫僚。
“王爷为何如此问?”卫僚扬起一抹好看的笑。
凤弥炎没再说什么,率先走出皇陵,但他并未回去,而是沿着前面一条小径前行,卫僚不由得跟随他前进。
这里,是凤弥炎每年都来的地方,虽然路已经被大雪覆盖,但依稀认得些许。虽是年年到东郊皇陵祭拜,年年心情都不一样,但这次,却有点故地重游的意味。
“王爷这是要带我去哪里?”卫僚在后头问。
凤弥炎没有答话,卫僚耸耸肩,继续向前走,一边走还一边欣赏沿途的风景。
东郊皇陵本就是皇家安寝之地,所以建造的也相当华丽,虽说现如今一些美景都被雪覆盖着,依旧看得出,造这座皇陵工匠的细心。
依山傍水,是个安生的好地方。
前面是一片火红的杜鹃花,却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挡住了原有的风华,可还有些不死心的,生生压制着寒冷,按耐不住急急忙忙舍生忘死拼命绽放,惊人的冶艳,大雪压枝,杜鹃啼血,看的人心生不忍。
卫僚侧头,瞧了瞧,手一碰,那花像是耗尽了力气,纷纷落下,整个儿躺在雪地里,依旧是摄魂夺魄,不知道日子久了会否也就是恨血千年土中碧。
“尉迟是不是你杀的?”花瓣落地,伴着凤弥炎这声,轻轻飘到卫僚耳中。
“王爷何处此言?”卫僚手微微一顿,眸色流转,手指间甚至还残留几片妖冶的花瓣。
“凤摄临死前说,尉迟不是他杀的。”
卫僚轻笑,伸手弹去肩膀上的雪花,随手将那花瓣朝旁边抛去“难道不是他就一定是我吗?”
凤弥炎沉默一会,本能的摇头:“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你,其他的我不管!”
望着凤弥炎眼底的坚定,卫僚收起笑:“王爷问人问题都这般直接吗?若我想编个谎话骗你怎么办?”
“什么意思?”
“如果我是你,便会悄悄搜罗证据,然后趁着对方稍有松懈,然后捏住对方的把柄再问,那样的话,得出的答案会更真实些!”卫僚眼中映着那血红的杜鹃,璀璨夺目。
凤弥炎摇头:“我不需要!”这一向是他卫僚的作风,却不是他的。“而且,傅薇说过,她曾经以此要挟朗宁。”
“看来郡主比王爷知道的要早啊!”卫僚眼眸一闪,多少有些自嘲的味道。
凤弥炎低眉,捏紧手里的伞柄:“傅薇说我不该问你,这样会让你提前有防范。”
“郡主果然有智慧!”卫僚依旧笑容不减分毫。
“小贤王应该知道,耍弄计谋不是我的强项,我现在只想知道,尉迟是不是你派朗宁杀的。”
风里带着冰碴子扫过卫僚脸颊,仿佛一把利刃在脸上摩挲,凤弥炎脸绷的紧紧的,大有不得答案,不妥协的意味。良久,卫僚叹口气:“没错,尉迟确实是我杀的。当时那个情况,就算我不杀尉迟,凤摄迟早也会抓到他将他杀了。”
“你是怕凤摄抓到尉迟,将你的计划提前败露吧!”凤弥炎的声音缓缓递过来。
卫僚不否认的点头,这点担当他还是有的。
“怎么?王爷是想替尉迟报仇吗?”风雪飘摇,依稀还能闻到一丝血腥味。
凤弥炎转身,沉重呼出一口气。
大氅转过一个弧度,略到卫僚身边;“以后我们互不相欠!”
傅薇站在那座石桥上伸着脖子使劲往那一处瞧,果然,那边,出现一柄丹青色的油纸伞,步伐缓缓朝这边移动。
不一会,那人将傅薇照在伞下。
“我们走!”
十日过后,凤摄暴毙皇宫的消息一转眼传满京城,大家都在议论这天下到底归谁,是十三王爷呢?还是卫僚。但大多数都觉得十三王爷更像得天下的主,为什么呢?他可是真龙转世啊!谁能大的过真龙?
凤弥炎和卫僚从人群中走过,徒留两个令人叹观的潇洒背影。
“小贤王,百姓无知,你别多想!”凤弥炎指的是,关于刚才他们讨论“真龙转世”这回事。
卫僚笑笑,拂过垂肩发丝:“王爷,卫僚不是那种毫无度量之人。”
那就好!凤弥炎在心里回答。
十三王府。
“卫僚还算仁义,对外宣布凤摄暴毙,而不是自杀!”傅薇捧着奶茶,没心没肺道。
江勇跟李太白相互看一眼,低头:“郡主准备何时跟王爷动身呢?”
“不急,再等等。”
“咦?郡主,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喝上你和王爷的喜酒啊!”丧彪抹了抹嘴巴,似乎还在回味昨晚上的美酒。
傅薇一愣。
喜酒?对啊,皇叔还没明媒正娶她过门呢。
“我看这样吧,趁着大家都在,不妨热闹热闹,把这婚事给办了吧!”那帮没皮没脸的将军们打趣道。
傅薇在一旁扭着手指,低头不知是害羞还是别的。但在别人眼里,都觉得太假。
谁说不是呢?现在害羞是不是忒晚了点?
“那就按李太白将军的意思办吧!”这时,凤弥炎跟卫僚进来了,此时凤弥炎脸色更是满面春风。
“皇叔!”
见十三王爷来了,其他人立即收起了刚才恬不知耻的摸样,换上一副恭敬的嘴脸。“王爷,小贤王。”
“郡主要跟王爷成亲了?”卫僚站进来,盯着傅薇,在嘴里咀嚼着刚才的内容。
“是啊,卫僚,到时候,你可要准备一份大礼给我啊。”
“那是一定的,肯定很大!”卫僚笑的温柔。
一听到礼物很大,傅薇眼睛立即放光,连看卫僚的眼神都变了。她吞了一口口水:“很大是什么意思?”
“就是很大的意思喽。”卫僚难得有雅兴跟她解释。
“这么大?”傅薇拿手稍微比划了一下。
卫僚摇头。
凤弥炎皱起了眉头,有人追着别人问这个的吗?
再转头看看其他人,各种表情的都有。暗自摇头叹息,本性难移,好不了了。
“这么大有没有?”傅薇张开双臂,很是不客气的比划了一下。
卫僚还是抿唇浅笑,摇头。
“那到底是多大?”傅薇满心期待,但仍旧忍不住心里的好奇。
恩,现在卫僚怎么看都觉得顺眼了。
“等时候到了,你不就知道了?”卫僚一语点破。
傅薇安奈住心里的欢喜,点头。
这样也好,到时候自己给自己一点惊喜。
“哎呀,皇叔,万一卫僚的礼物太大,我搬不走怎么办?”夜深人静,睡的迷迷糊糊的凤弥炎冷不丁被傅薇吓了一跳。
“你半夜不睡,就在想这个?”某人明显有“吃醋”的意味。
“恩,人家兴奋嘛。”傅薇闷在被子里小声回答。
凤弥炎一头恼火,重重喘口气:“明天出去买东西,捡最大的买!”
他说道做到,第二天一早便拖着傅薇上了街,刚经过一次改朝换代的洗礼,虽说街上人不多,但也算应有尽有。
张子明屁颠屁颠的跟在他们后头,不时给点意见什么的。
“我说张少卿,你别老跟着我们啊,我下个月成亲,你想好送我什么了么?”傅薇贪小便宜的性子与日俱增起来。
凤弥炎在旁偷笑,她这不肯自己吃亏的性子,恐怕归隐以后会很痛苦吧!
张子明摸口袋里的银两,眼珠子一转:“我们什么关系啊,是钱这庸俗之物能媲美的吗?你也不像那种人啊!”
“。。。。。。”
凤弥炎笑开了,拉着傅薇一边瞧去,留张子明一人在那苦思冥想。
“这位公子,来看看这个吧,我们的胭脂香粉最好了,买一盒送给心上人吧!”朗宁一身戎装,站在卖香粉摊子上,阴柔的脸上有些微微泛红。
大雪未化,街上依旧冷风瑟瑟。吹动朗宁肩膀上垂落的发丝,更显动人。
他笑着摇头:“不用了,我不买。”
“这位公子,我们东西好,又便宜,你的心上人用了绝对好。”买卖人依旧不依不饶。
这次朗宁笑的更加灿烂:“真的不用,我的心上人从来不用这个!”
说完,昂首阔步朝贤王府去了。
与此同时,街角算命摊子上站起来一个人随手丢下银子,临走还不忘甩那算命的一双白眼。
两个人,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就这么左右错开了。
是真正的擦肩而过,而毫不自知。
“算命先生说什么?”傅薇买了东西蹭到张子明身边,好奇问。
“那个坑人钱的家伙居然说我将来无后!”张子明说的异常气愤。
“就这个?”
“他还给了我一道符,叫我回家看!”
“然后呢?你叫人家给你算算姻缘啊!”
“别说了,老家伙说我宜下不宜上,妈的,我要现在还做官,肯定砸了他这摊子。”
“那你就在下面待着呗!反正朗宁怎么看都不像在下面的主。”说完这句,傅薇没等某人反应过来,拉着凤弥炎飞似地跑了。
果然,没多久,后面传来张子明杀猪似地咒骂:“傅薇,我以后跟你势不两立!”
“你就这么欺负张子明?人家老好救过你无数次了。”凤弥炎难得为人说句好话。
“谁说我欺负他了,我这是提醒他,人家朗宁不错!”
凤弥炎浅笑不语。
“主子,我想,卸甲归田!”朗宁静静站在那,树成一道独特的风景。
卫僚从书案上抬起头,有些不解:“这是为何?跟我一起治理这万里江山不好么?为什么要走?”
“人各有志,以前的朗宁勇猛无敌,那是心中没有牵挂,每次上战场都没想过能活着回来,现在不同了,我心里有了杂念,有了牵挂,再也不会像以前那么拼命。我已经不算是个合格的将领了,还望主子成全朗宁!”朗宁忽然单膝跪地,微微垂头。
那方,卫僚深深叹了一口气,心中有些明了:“你是为了张子明吧?”
朗宁不说话,其实已经算在默认。
“你怎么敢肯定张大人愿意与你比翼双飞?”
“我会一直等他的。”
想到当初,为了等张子明开门,这傻小子愣是在门口站了一天。就这非常人的耐心,卫僚自叹不如。
最终,叹息一声,仿佛妥协般。
“如果真的决定好,我不留你!”
“谢主子成全!”
等朗宁退下之后,又进来一人,朝卫僚跪拜:“主子,宫里的人我们盘查过了,却惟独少了宫里的大总管,张怀!”
“一个太监?”卫僚伸手捏了捏鼻梁。
“是的,我们攻城那天,就有人说张怀去了太液池见皇帝,后来就再没回来过。”
卫僚皱眉思索片刻,忽然笑了,怕什么?一个太监能顶什么事?
傍晚回到王府,张子明那厮正坐在大厅等他们,脸色阴沉沉的。
“你气还没消。”傅薇讨好的上前,替张子明倒了一杯茶,恭敬的奉上。
“哼!”张子明正要发作,却瞧见凤弥炎站在一旁,不好太放肆,只得将气焰压下去。
凤弥炎见两人架势估计又要吵,笑着摇头,转身将满手物品交给天冬拿到屋里。
天冬接过大包小包,笑嘻嘻道:“今早有人过来送礼,说是丰都城十八王爷的提前贺礼!”
“哦?十八消息够灵通啊,他送什么了?”傅薇好笑道。
天冬扭脸进去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傅薇。手指一点。“那,就是这个!”
四双眼睛齐刷刷的盯着盒子里的东西——虎鞭。
凤弥炎有些恼火:“胡闹,十八真是胡闹!”
众人不语。眼神却有些古怪的盯着他。
在对上傅薇充满探究的眼眸时,凤弥炎更加恼火:“你觉得我需要这个?”
话音刚落,四周隐隐传来抽气声。
“不,皇叔,我决定十八送这个礼物肯定有他的意思!”傅薇围着盒子转了一圈,皱眉做思索状。
平复了不稳的气息,凤弥炎不以为然:“他能有什么意思?”
“应该是长辈对晚辈的一种鞭策吧!”傅薇指着虎鞭。
“。。。。。。。”
张子明在旁清咳了一声:“那个,王爷,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
“张大人下月可要记得来喝一杯薄酒哦!”凤弥炎连忙上前,暂时摆脱那根虎鞭的阴影。
“那是一定。”张子明朝凤弥炎拱手笑道。
忽然,门扉被人粗鲁的推开,风雪猛的朝他们三个扫来。
为首的是个长相斯文的男人。
“张怀?”率先看清来人的是凤弥炎。
张怀是凤摄的贴身太监,他怎么会来这里?
未等他们吃惊,后面鱼贯而入一群商人扮相的人,一个个手持弓箭一字排开,箭矢直指傅薇心口。
“你这个妖孽,我今日就拿你的命来祭奠陛下!”
凤弥炎身子一侧,挡在傅薇身前:“你想干什么?”
这几日总有人进府道贺,所以没有多加提防,没想到他们就趁着这个空挡,顺利进了王府。
“我想干什么?我想杀了这个祸国殃民的妖孽。”
话音刚落,身后那排弓箭手一起搭弓,瞄准。
傅薇大骇,想张口呼救。
却听张怀阴阳怪气笑道:“子娴郡主,咱家倒要看看,是你叫的快,还是咱家的弓箭快。”
张怀今日能到这里,已然是做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一挥手,弓箭已经齐刷刷对准他们。
密密麻麻的箭矢,一共一百只。
凤弥炎眼疾手快,侧身将傅薇按在胸口,下意识的拿自己身体挡着。
“不要!”傅薇惊叫。
这边话音刚落,张子明居然跳跃到两人面前,以绝对飘逸的姿势站好,这下傅薇更是惊骇无比。
这个白痴,他想送死吗?
“哼,张大人果然有胆量!给我射!”张怀退到一旁。
箭矢铺天盖地而来,凤弥炎单手扯过桌上的台布,在空中划了一道圈,准备抵挡那一百只箭。
说时迟,那时快。
箭矢未到眼前,张子明已经飞身上前,两手左右开弓,落英缤纷,神奇的一刻出现了。
那一百只箭居然还未到张子明身边,就被他半空截下。
上下翻飞间,箭矢噼里啪啦被张子明折断,掉了一地。
张怀不由后退,惊愕的瞪着张子明,目光触及到那断了箭头的箭杆,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但他依旧不死心,第二轮箭雨袭来。
张子明鄙视了张怀一眼,随即裹紧了身上厚重的貂皮大氅,在原地飞快一掠。
傅薇被凤弥炎按在怀里,只听见有金属落地声,和一群人的哀嚎声。
等闻讯赶来的李太白他们到场时,看见的是一片惨不忍睹的场景。
“这。。。这是。。怎么回事?”李太白指着躺在地上的人。
一百零一个人,全都被箭矢射穿了左眼,在地上打滚。
张子明那厮拍拍手,高傲的扬了扬脑袋,厚重的大氅压的他有些喘不过气,但精神头依旧十足。
“一帮鼠辈。我呸!我小妈拿箭射我的时候,还不知道你们在哪玩泥巴呢。”
傅薇虽说惊魂未定,但现在再看张子明,眼里立即有了崇拜之色。
“哇,张子明,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招,怎么以前都不见你用啊。真看不出来,不显山不漏水!张子明有你的啊!”
可话音未落,那边依旧有不死心,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态的人,重新搭弓。嗖嗖嗖。一连四支箭矢,擦着李太白耳朵朝傅薇飞掠过去。
张子明听闻声音,抱起傅薇的腰,在空中一转。
腾空中,这厮优雅的伸出左手一扫而过。厚重的大氅张开一道弧度,像一对黑色的翅膀,将傅薇包裹在中间。
再落地时,张怀胸口已经插了两只箭,死不瞑目的倒下。
“叮当!”张子明吐出口中含着的一只,“找死!”
“张大人没事吧?”等那帮歹人被制服之后,凤弥炎转头瞧了瞧张子明。
“没事!”
“哇,张子明,你实在。。实在太酷了。”刚刚还经历过一场浩劫的傅薇,脸上没有一点死里逃生的失措,反而更加兴奋。
“来人,将他们就地正法!”凤弥炎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人。
再回头的时候,傅薇脸上的崇拜之色更甚。
“张子明,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招啊?你教教我?”那大脸差点贴到人家张子明身上。
张子明得意洋洋起来,“哼哼,知道我在大理寺的外号吗?”
“不知道!”
“千手观音!”张子明做了个观音的手势。但因为身上裹着厚重的大氅缘故,他怎么看都不像观音,倒像一只笨重的狗熊。
众人惊愕,但又不得不佩服。
今日,张子明让所有人知道,原来弓箭可以这么玩的。
看来,从小被张夫人压榨之后果然非同凡响。
“那是那是,以前是我狗眼看人低,我错了。你教教我呗!”傅薇就差贴在人家身上了。
“这是我们老张家不外传的绝学,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使!都说了是绝学,哪能随便传授?”话说到这份上,也再明了不过。
见傅薇吃瘪,凤弥炎在旁摇头叹息。
“张大人,今日多谢你出手相救!”凤弥炎拱手道谢。
“王爷多礼了,这只是举手之劳!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张子明拱手告辞。
凤弥炎知道张子明不认路,也不留他,道:“那恕我不远送了。”
八十五章 劫煞、难以长相守。
一个小小的番外仅供大家鉴赏,鉴赏完毕,就赶快忘掉吧!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雨夜,一个人影晃晃荡荡在街上游荡。她毫无意识般的一直走,一直走。
因为没有撑伞,没一会衣服便被雨水浸的透湿。
“傅薇,傅薇你在哪里啊!”远处传来几声焦急的呼唤。
“张大人,我们去那边看看。”
听见那边脚步渐渐走远,她觉得有些冷了,连忙缩在墙头躲风。
忽然,眼前一道阴影朝她压下来,下意识的仰头向上瞧,因为光线问题,她只瞧见一柄丹青色的油纸伞,和垂落在肩膀上的发。
头发!天啊,那人的头发居然是银色的。
随着目光移动,她瞧的更清楚了。
面前的是个男人,修长挺拔的身姿,笔直的站在那,银丝垂肩,腰间挂着一只羊脂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娴”字。
一身雪白,仿若坠入凡尘的谪仙。
“你是谁?”当那个男人将她抱到马车上,跑出城时,傅薇终于忍不住开口。
那个男人面无表情,也不太爱说话,只是一路赶马车。
等到了地方,才将马车停下。
傅薇伸着脖子把头探出去,外面雨好像已经停了,鼻尖闻到一股青草气息。
想必这里应该靠近树林。
“这位先生,你把我带到这里干嘛?你认识我吗?”薄云被风拉扯开,藏在云里的月牙居然慢慢从云里透出来,月光照下,落下一片白雾。
月光与那人的肩上的发相互交汇,闪出一丝绚丽。
那人眸色黝黑发亮,抿唇不语。
目光忽然定格在她胸前的挂的一块牌子上。
——此女旧疾复发,若在路上碰到者,请送往十三王爷府上,赏银五百两。
这木牌上的字迹肆意飞舞,更像主人卖弄文采写的狂草。
一看便是张子明那厮的笔迹。
再往下看,还有一排端端正正的小字,像是有人拿刀刻上去的。
——我叫傅薇,我会武功,谁敢碰我死全家。
“你写的?”良久,那人缓缓开口,嗓音有些沙哑。
傅薇漠然看了看,抓抓头:“我忘记了,我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反正我一醒来就带着了。”
那边有一段时间的沉默。
“这位爷,你把我带到这荒山野岭干嘛?”
那人没有回话,撩起帘子将她抱下来。
下车之后,傅薇瞧清楚了。
前面是一片竹林,雨水过后,树叶不断滴着刚才的雨露。
四周很静,仿佛能听见草丛晃动的声音。
风吹竹叶,萧萧瑟瑟。
一滴雨水,坠在叶尖上。
滴答一声,落入草丛深处。
那人在前面拉着她,一直往竹林深处走,傅薇跟在后面,总觉得好像以前来过这里。
脚下忽然被什么绊了一下,手掌撑地,勉强支住了身子。
挣扎着爬起来,抬手一看,手指破了。
那人见了,执起她的手指含在口中,舌尖滑过,带出一阵战栗。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因为他的这个动作,她居然有想哭的冲动。
“下那么大雨,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为什么不打伞?”那人轻声问。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全湿了。
正值夏季,淋一场雨也不会病入膏肓。
傅薇下意识的摇头:“我也不知道,反正一下雨我就想跑出来!他们都看着我,不让我乱跑。”
“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傅薇笑的有些无力。
那人沉默了一会,让她站着别动,自己朝竹林深处去了。
好一会,那人回来了,手握着拳。
等回到马车里,从车里翻出一件崭新的衣衫递给她。
“我不冷!”傅薇眨眼,小声说道。
手一顿,眼中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人动作极快,一手握拳,另一只手已经朝她探过去,没几下便扯下她腰间的衣带。
她非常配合的没有挣扎,就这么任那人摆布。
最后一件湿衣服褪下后,那人将她包裹起来。
眼底却没有丝毫情欲。
“你要干嘛?”傅薇很好奇的问。
“饿吗?”那人问。
傅薇刚想张嘴,一块香甜的烧饼塞进她嘴里。
“这是我早上做的。”
捧起烧饼,傅薇试探的咬了一口,唇齿间瞬间晕开一阵香甜。眼泪忽然很不争气,华啦啦往下掉。
那人抹去她眼角的泪,将手伸到她面前。
手掌豁然松开。
顷刻,流光飞舞,点点萤火从他掌心缓缓上升,在头顶盘旋。
那人缓缓贴近她的耳边,呼出一口气:“有没有想起我谁?哪怕一点点?”
“没有。。。”傅薇随着那点流光转动着脑袋。眼眶隐隐发烫,脑袋空空的。
“没关系,我会帮你想起来。”那人自信满满。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萤火虫,谁都没说话。
傅薇慢慢咀嚼嘴里的烧饼,心里酸的更厉害。
好像这辈子,从来没吃过烧饼一样。
然而,外面的雨又下了,滴滴答答敲击着马车顶棚。震得车窗有些晃动。
“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雨天,你站在桥头,没打伞,等我走近,你忽然把头伸进来,吓我一跳。”那人用手抹去她嘴角的芝麻粒,缓缓说道。
“那时候的我,是心灰意冷觉得世间一切了无生趣。”说话间,冰冷的唇也跟着烙在她后颈。
傅薇身体一颤,手里的烧饼有些抓不稳。心口隐隐泛疼,却不明白为何疼的那般厉害。
“是你,让我重新找回自己,让我觉得活着是件有意思的事。”
“你说,天涯海脚都愿跟着我。。。。”那人语气有些恍然,手掌缓缓贴上她,抱得更紧。
“疼!”傅薇吃痛叫了一声,那人连忙松手。
“当日的你,也是用这样的力道抱着我,迫使我不得不去注意你,你就像一团火,炽热的烤炽着我。”那人的唇渐渐上移,含住她的耳垂,在口里细细舔弄,听见她喘息急促起来,再缓缓放开:“而那时的我,就跟我的体温一样。。。冰冷。。毫无温度。”
“你说你不怕冷。”
“我确实不怕冷。”她情不自禁地往他怀里拱了拱。
那人叹息一声,将她抱得更紧。
“你知道,热焰遇见冰,是什么样子吗?”
“不。。。不知道!”
“热焰遇到冰之后,会把冰融化,然后彻底烧干。。。让冰永不超生!”
“后来呢?”
“后来,你果真亲手将我烤干,让我永不超生!”
这句话让她很不是滋味,脑子里却陡然隐现出另一个画面,慢慢的等那画面清晰,她瞧见,眼前这个人,面无表情的站在自己面前说:“傅薇,你已经彻底将我烧成一团死灰。。。你可满意?”
身子忽然一阵颤栗,哆嗦着,脑子里记忆也跟着渐渐清明。
以往的种种,像是电影重播一般,来回在脑子里激荡。
接踵而来的是满心的痛楚,像冰锥子扎进心口一般,冷的四肢僵硬。
她记得,当日真相大白的时候,他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最后转身,将她一人丢在风雨里。
而她想去追,却发现根本没有追的理由。
她不甘心,连夜爬上人家屋顶,天天看,夜夜看,终于在某一天的夜晚,当她再去偷看的时候,那人只在柱子上留下一排字,便人间蒸发了。
他居然连话都懒得跟她讲。。。。
心痛难当,猛的吐了一口血,但她还是坚持着把他留在柱子上的话念完了。
当看到柱子上的字迹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是何种表情。
下笔的人力道极狠,一笔一划皆是深深凿下去。
由此可见写这字的人带着怎样的绝望与痛苦。
——今生,我对你的爱虽始于偶然,却是止于永久,来生,我盼望,你我最好不要再相遇。
他说,来生最好不要相遇!
不知不觉,清泪一滴一滴滚落。。。。
她好像记得,那时候他的头发还是黑的。。。
“傅薇。。。我回来了。说到底,我还是爱你,这爱很大,大得过一切。”借此,他的声音也温柔许多。
傅薇有些恍然,从思绪里挣脱出来,抬头看他。
那人的手指轻轻将她脸上的泪沾去,一只萤火虫顺势停在那人的手指上,却被泪困在那,动弹不得。
傅薇眼睛一直盯着那发光的一点,颤抖了下睫毛。
眼底余辉与萤火交错着。
“想起我是谁了吗?”那人将手指伸到她恍惚的眼前,晃了晃。
心口那块重压的石头仿佛一瞬间被人移走了,留下的只是畅快淋漓。
眼眸渐渐迷离,思绪渐渐收回。
他回来了,终于回来了,他说,他爱她,这爱大过一切。
唇齿轻启,张开闭合间,唤出一声令人肝肠寸断的回应:“皇叔!”
结局如此,定然是最好不过。
小番外二
这个也是一个小小的插曲,看了,就忘记吧!
伤怀村,一间平常的四合院里。
烛火悠然,坐着几个人。朗宁、张子明、傅薇、凤弥炎,还有偷偷跑出来的洪烈。
旁边炉子上热着酒,屋内热气冉冉,暖意横生。
五个人端坐在桌子上喝酒,喝着喝着,有些发困了。
张子明盯着酒壶目光迷离起来,伸手又给朗宁倒了一杯。
“我说,我翻山越岭那么艰难,还差点找不到地方,好不容易来了,你就拿这个招待我们?”说着,伸手指了指面前的野菜,桌上唯一能瞧的上眼的便是一只野鸡。
朗宁羞愧低头:“不知道你要来,本来我都是吃素的。”
“你吃素?你要出家当和尚啊?”傅薇惊讶道。
旁边喝的烂醉的洪烈一把攥住傅薇的手,急切道:“谁?谁当和尚?是不是凤弥炎?”
端着酒杯在那沉思的某人听见有人提到他,立即转头。
迷醉间的洪烈一慌神,伸手指着凤弥炎银白的长发惋惜道:“你头发还在啊!”充什么大头蒜!
接着又继续独自喝闷酒。
朗宁轻笑:“我是为你祈福,希望老天能快点让你找到这地方。”
张子明喝的稀里糊涂,晃着脑袋:“你别以为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我只是不做官了,闲的发慌。。。”
“你不做官?”朗宁有些吃惊。
“恩。也就是说,我再不寻个差事,就要饿死了。”
“我养你!”这话,几乎一点不用思考,脱口而出。
介于张子明跟朗宁两人的复杂情感,洪烈倒显得轻松异常,他拉过一旁的正等着看好戏的傅薇小声说道:“你猜,他们两个谁在上,谁在下?”
傅薇回头看了张子明,再侧头看朗宁,目光落到朗宁的手臂上,然后盘旋到人家笔直的腰杆,咂咂嘴:“我压张子明!”
“恩?”
“在下面!”傅薇及时补充。
“我压朗宁在下面!”豁然,桌子上多出一锭胖嘟嘟的银子,恍得人睁不开眼。
众人循着声音看过去,凤弥炎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按在桌上,手边是那锭银子,张子明一阵愕然。
而凤弥炎则是拿一种“我看好你哦”的表情望着张子明。
忽然,那厮有些囧了,用力拍桌子:“妈的,我记得有个算命说我宜上不宜下!”
“他说慌!算命的明明说,他只能在下面!”傅薇大叫起来。
众人无语问苍天!
原来丢人也可以怎么脱俗!
“那好,我们今天就赌一次,你敢不敢!”傅薇趁热打铁,一脸算计。
“赌就赌!怕什么!”张子明来劲了。
“好!”两人对话间,洪烈突然插话,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啪”一声磕在桌上:“这个是强力春药,你敢不敢喝?”
众人更是彻底无语,洪烈这匹种马果然不同凡响,出来游玩都不忘带吃饭家伙。
“我有什么不敢!你先掏钱!”张子明手伸过来了。
“小事!”洪烈“唰”得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银票摔在桌子上。
“皇叔,他的银两比我们多!”傅薇小声提醒。
而凤弥炎则是风轻云淡一笑:“钱多不怕,反正都是要输给我们的。”
张子明见了钱,抓起桌上的春药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瞧好了。”
“你都喝?”洪烈张了张嘴。
“恩!”
“那朗宁喝什么?”
“怎么你出来就带一瓶?”张子明顿时有些口干舌燥。
“。。。。。。。”
啪嗒,某人心碎了。
。。。。。。。。。。。。。。。。。。。。。。。。。。。。。。。。。。。。。。。。。。。。。。。。。。
外面风雪正大,张子明出来的时候,天已然擦黑,那厮站在长廊四下张望一番,想着该走哪条路。
想明白之后。他裹紧了黑貂皮大氅,向王府借了一柄伞。迎着黑压压的风雪悠哉悠哉的往家走。
刚经过一番剧烈运动,心口有些热。
但一点没影响刚刚的好心情。
一边走一边思索傅薇成亲,他该送什么礼。
风卷着雪沫猛灌进衣领口,冻得他不由打了冷战,这一打不要紧,哆嗦完之后,身子忽然一晃,头有些晕晕的。
胸口仿佛堵了什么似地,压的人喘不过气。
张子明皱眉,强压下心口的不适,继续走。
走着走着,那股热气更是直往头上涌,不一会已是满头大汗,他不得不停下脚步扯了扯黑皮大氅,好让自己透会气。
朗宁给他的地图伴着他这个动作飘落下来。
他连忙弯腰捡起,却连带着今早求的姻缘签一并掉出来。
再次弯腰捡起来,皱着眉,在手里掂量着。
脑子里忽然想起那算命的给他的那道符,说让他回家看。
想到这,顿时好奇起来,想看看那骗钱的老家伙到底写了啥。
他歪着头夹紧了纸伞,一手腾出个空,打开符。
这时,胸口像被人捶了一下似的,闷哼一声,身子踉跄晃了晃,一头栽倒在地。
雨伞落下,卷着风雪在空地上滚出好远。
没等张子明爬起来,喉咙就感觉一阵腥甜,紧接着一口浓血喷薄而出,洒在雪地里。
一口又一口,胸口像被撕扯一般。
他艰难的捏着那符,扯开貂皮大氅,手接触到那貂皮大氅的同时,立即感受到那不属于雨雪的湿润。
是血。
血浸透了大氅。
张子明眨眨眼,低头。
一只残箭深深埋在自己胸口,断裂的一端露在外面,箭尾处呈黑紫色。
一只抹了毒的弓箭。
天色陡然又暗了下来许多,他吃力的爬着,想呼救,却被喉咙里的血梗的叫喊不出声音来。
五指豁然收拢,深埋在雪里,浓浓的呼出一口气,沉淀了下复杂的心绪,颤抖着将手里的纸条打开。
——劫杀!难以长相守。
那张符上写着这几个字。
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手一松,那符立即伴着风吹落好远。
心里有些慌了,下意识去摸了摸心口的那张地图,想着别弄丢了,要不然,他可没地方找朗宁去。
朗宁!想到朗宁,那厮眼眸立即清明,支撑着身子爬起来,向朗宁府上走去,一路上倒没有再吐血,只是头晕的厉害。
眼前开始变黑,有什么东西从耳朵里流出,抬手一摸,还是血!
连忙用手堵住。
夜已深沉,街上早已没了人。
他堵着耳朵,歪歪倒倒的向前走。
喉咙里呼噜呼噜发出声响,却怎么也叫不出一个连贯的声音。
朗宁。。。你在哪?怎么贤王府还没到呢?
头更加晕眩了,眼前除了黑,就再没其他。
他该不会瞎了吧?
手里一直捏着那张地图,生怕弄丢了。
眼前朦朦胧胧蹦出一个亮点,他便顺着那亮光步履蹒跚而行。
抬眼,便瞧见一道烘漆大门,大门旁有隐隐出现两头石狮子。
实在走不动了,张子明气喘吁吁的靠在墙根喘气,想着自己怎么说也是大理寺少卿,万一被人瞧见这狼狈样,还不得笑死,就算要坐下休息,也要找个威风点的地方!
随便挑一只石狮子坐下来。睁大眼看了四周,却觉得有些陌生。
该不会真迷路了吧?这黑灯瞎火的,难说哦!
他心里虽然怕迷路,可确实走不动了,眼皮一直不听话的在那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