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零距离的接触让妖怪身上的凉意毫无保留地顺着接触的地方传到三宫能美的身体里,刚刚才感觉到困意的少女再一次被吓得醒了过来。
“妖……妖怪?”她结巴着叫他,“你怎么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三宫能美却根本不怀疑妖怪会对她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之前他有大把的机会,却什么都没做,而现在他们混的这么熟就像是朋友一样,他当然更加没有理由伤害自己——至少三宫能美自己是这么想的。
“我不叫妖怪。”一向回应这个称呼回应得很是积极的妖怪今次却只是哼了一声,“你以为我天天被你叫着这种奇怪的称呼会开心么?”
“那……密?”少女小心翼翼地回忆他之前说过的名字。
却也只得来妖怪的嗤之以鼻。
“那种怎么样都无所谓的名字谁都可以叫,你以为我会把真名告诉你么?又不是你这种傻瓜。”他将脸凑得更近,瞳孔几乎竖成一条直线,如同蛇类盯住猎物一样死死地看着三宫能美,“我后悔了,即使为了赌约,我也得要你死。”
诶?
少女脑袋一片浆糊。
什么赌约?她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生命会和一个赌约扯上关系?为什么一向对她不错的,她已经觉得对方可以算作朋友的妖怪会突然想她死?
完全无解,她只有茫然地看进那一双竖瞳之中,然后被其中浓浓的黑暗和危险看得动弹不得。
妖怪却完全不为所动地低下头,狠狠地亲吻她的唇。
三宫能美终于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这和之前的晚安吻不一样——不,或许其中的原理其实都是一样的。
从接触的唇间,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的流失,感觉到困倦根本只是最开始,在她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如同从前一样睡着的时候,身体里的生命力就已经降低到了最低点。
不是单单精神减退的问题。
这是“生”的减少。
这或许甚至是“濒死”。
三宫能美一边感受着自己的体温渐渐变成和妖怪靠拢的冰凉,一边惊讶自己为什么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却还是没办法怪罪眼前这个即将夺走自己生命的妖怪。
为什么呢。
她不知道。
红色康乃馨
第二天早晨,一向到得甚至比球员还早的经理没有出现在网球场,取而代之的是三宫家的女仆。
她一脸略带抱歉的神色向网球部的各位传达情况。
“抱歉,小姐病倒了,今天或许不能出现了。”她礼貌地点了点头撂下这句话,随即丝毫不带停顿地撇下网球场上满腹疑问的少年们,转身离开网球场。
迹部景吾皱了皱眉头。
病倒了?
当然,作为大小姐来说,有些弱不禁风是很正常的,樱兰里也的确有些女生每年都要病假很久,仿佛身体完全健康一点病都不生就失了贵族千金的范儿一样。
可三宫能美不一样。
虽然这家伙脑袋上经常有些脱线,但是三宫家的所有人身体素质都好得要命,他们从幼稚园到国小毕业同学了九年,迹部景吾就几乎没见过这家伙有过打喷嚏的时候。
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突然说是病倒了。
况且,女仆的脸色也有些不太对劲。
他一边想着,一边吩咐了网球社训练照旧,自己却紧走两步,赶上了离开的女仆。
“不用瞒我,本大爷要知道本大爷的经理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一脸凛然地挡在女仆面前,“况且以两家的关系,我也有责任把她安安好好地带回去。”
女仆只看了一眼迹部景吾,而后点点头示意他跟她走。
一边走一边低声地解释情况。
“小姐的病有点不太对劲,已经请医生来看过,可是……”
迹部景吾毕竟是三宫家的熟人,女仆在他面前也就没有像在网球社全体社员面前那样把表情彻底崩得太死,此时也终于皱起了眉头,露出了担心的神色。
“可是?”女仆说了一半没下文了,迹部景吾便追问了下去。
“小姐高烧不醒,就连医生都没有办法,所有的手法都试过了,退烧的特效药也灌下去了,可是就是没用……”
迹部景吾眯起眼睛。
“通知别的人了么?”
“亚理小姐和昼少爷此时在国外老爷和太太那里,镰雾少爷也暂时联系不上,不过好在镜夜少爷此时正与朋友们在轻井泽,他一早就已经赶到了,但……”
女仆剩下的话再次没说完。
这句话不是她该说的,可是迹部景吾却相当明白。
就算所有人此刻都集中在她房间里,该醒不过来的人还是醒不过来,如果人太多而自己也去凑热闹了,按照他们俩的关系搞不好还得被某人醒过来之后按上个“污浊空气的罪魁祸首”这种不讲理的罪名。
明白了这点的迹部景吾当机立断地顿住了脚步。
“我回网球场了。”他对着女仆点点头,“能美那边拜托你们了。”
“是。”
所谓“凤镜夜一早就到了”,其实根本算不得什么好事。
刚睡下没五个小时就被电话叫醒了的起床气大魔王一脸不爽地和另一个打着哈欠的金发少年站在房间里看着医生忙前忙后想方设法地给三宫能美降温,视线所到之处,被他看过的人都觉得背后发凉。
“所以呢?到底是什么情况?”总要找个地方撒气的起床气大魔王才不管医生那边的处理他到底插不插得上话,一脸低气压地开了口。
“现在看上去情况还不算严重,如果治疗得当的话或许很快就能痊愈……”医生颤颤巍巍地回答道。
“我不听官方的安慰性说辞。”
“……啊是!”医生立刻被他瞪得说了实话,“如果小姐一天之内还能醒过来的话倒是没问题,可是如果明天天亮之前醒不过来而且持续高烧不退的话……”
“会怎样?”大魔王眯起眼睛,“你是要告诉我,我家表妹会因为这种无聊的小事死掉?”
“不……不是无聊的小事……”医生虽然被起床气大魔王威胁得畏畏缩缩,可是碰到了自己专业上的事情却依旧显示出了极大的坚持,“小姐的情况来的非常紧急而且奇怪,如果能好起来的话最好,可如果不退烧,事情会变得非常麻烦。”
“所以你的意思?”
“到底结果怎样,都得看小姐自己的意志了。”医生最后下了结论。
要看这小丫头自己的意志?
从来就没从这个房间里离开过的妖怪仗着没有人能看到他,大摇大摆地坐在三宫能美床头的位置,睥睨众生一般看着一房间的人。
女仆两名,医生一名,护士三名,黑发眼镜的少年和金发至今都蹲在墙角继续打瞌睡的少年。
那名医生告诉他们,活还是不活,都得看三宫能美的意志。
妖怪冷冷地咧开嘴笑了。
她的意志已经无所谓了,重要的是,身为夺走她生命的死神,他的意志。
他想让她活,这少女随时可以超越那个“一天”的限制。
而他如果想让她死,不出一天,她的全部生命力就会完全化为他的食粮。
——吸收人类的生命力以此成活,被吸收了生命力从而死去的人类死后会化为幽灵,供他差遣。
而这些不服输的幽灵则一直在和他打一个赌,赌他终究有一天,会在吸收干净人类生命力的这段时间的相处内,不忍心对某一个人类下手。
如果幽灵们赢了,他就放幽灵们自由,他们可以自己选择成佛或是继续游荡,无论如何选择都和他无关。
如果他赢了,那么幽灵的大军之中就会又多一人。
这就是事情的真相,所有温柔的背后都直指一个中心。
妖怪无法一次性吸食掉一个人所拥有的全部生气,所以他才会对三宫能美虚与委蛇,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赌约和食欲,仅此而已。
妖怪趴在三宫能美的床头,看着那张毫无生气的,烧的通红的脸,再看看房间里站得满屋子的人,最后认认真真地提醒自己。
这个赌约已经快到结束,他已经成功让这个聒噪的不知世事的少女暂时闭嘴了,剩下的就是静静等待他消化掉这次吃下去的生命力,最后彻底让她失去说话的能力,变成他手下幽灵们的一员就行了。
所以,千万,不要再心软。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须王环终于脑袋抵着墙角彻底睡着,凤镜夜则越来越精神。
整间屋子里没有人说话,只剩下护士手中的药瓶碰撞的声音和秒针滴答滴答地晃过一圈又一圈的声音。
安静得令人窒息。
最后音乐社来过,网球社在结束一天的训练之后也来了。
都没什么人说话,即使迹部景吾最后也进来了,凤镜夜也只不过瞥了他一眼,依旧一副起床气大魔王生人勿进的样子,见到熟人了也不打招呼。
其实起床气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心情不好而造成的低气压。
天知道他到底在生什么气。
而妖怪的心情也相当复杂。
就算告诉了自己不能心软,可是每次看到三宫能美那副烧红了脸却平静万分的表情,就又忍不住想放弃自己的计划。
这怎么行,这绝不行。
心里就像有人在打架一样的妖怪烦躁地挠了挠脑袋,最后决定干脆离开。
反正他还有一阵子才能消化掉之前吸收的生气,吃这小姑娘也不急于一时,量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那些人类的医生也救不活她,不守着她反倒不容易让自己动摇。
而几分钟之后他就发现,自己又错了。
他遇上了幽灵。
白天不喜在外徘徊的幽灵们,这次不惜在正午时分出现在他面前拦住了他。
“你们想干什么?”看着成群结队近乎于半透明的幽灵们,妖怪的怒气更加旺盛了起来。
幽灵们并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做出一个抓住他的姿势。
那些手自然而然的穿过了他的手臂,透到了另一边去。
于是幽灵们进行了二次努力,虽然和第一次一样是徒劳,但是他们仍旧锲而不舍地继续着这项行动。
一次,两次,三次。
没有人能抓住他的手,没有人能拥抱住他,所有试图对他做任何亲昵举动的幽灵统统都穿过了他的身体,在他和死人体温根本没有任何区别的身体上,幽灵们的动作留不下哪怕任何一丝影响。
妖怪眯起了眼睛。
“就连你们也在试图惹怒我么?”他冷哼了一声,“为了自由你们还真是不择手段啊。”
——可是,您真的可以忍心么?
细细碎碎的哭腔。
——可是,您真的觉得可以舍弃么?
哭腔变得更加凄苦了一些。
——可是,您真的……
“够了。”妖怪挥手打断了幽灵们的话,“这些话每次赌约结束前你们都要说,你们没说烦我都要听烦了,统统给我闭嘴。”
幽灵骚动了一会儿,最后趋于安静之前却还是送了一句话出来。
——您从前听我们说这些,从来不会打断的。
幽灵们的声音里透着喜悦。
——我们快要自由了。
“不想连魂魄都保不住,现在就都给我滚。”
妖怪的威胁也未能对幽灵们喜悦的声音造成任何影响,他们自顾自地散开,在几个瞬间之内消失踪影。
而妖怪则在原地顿了顿,看了一眼天色之后,迅速地向着三宫家的别墅飞奔而去。
最初就是被刺激了之后仓促做的决定。
此刻就算他真的后悔了也不奇怪,绝·对,不是幽灵们怂恿的结果。
自从他有了自己的意识以来就一直自诩为坦坦荡荡的妖怪,所以就连此时后悔了,他也承认得相当坦然。
他就是不想她死,他就是不想难得有不怕他的人类变成一点意思都没有的幽灵,他就是不愿意直到最后都没有人愿意触碰他。
他活了这么久都从来没犯过傻,此时他觉得,自己终于要到了开始犯傻的时候了。
妖怪就如同一阵风一样卷入三宫家,绕过在三宫家的大厅里坐的密密麻麻的少年们,最后到达了离她最近的地方。
时间已经是傍晚,逢魔时刻,人的气息被压到了最低,少女的呼吸几乎微不可闻。
可妖怪对此并不关心,他只知道对方还有一口气在,他就能让她活下来。
等她醒了之后,他有很在意的事,要仔仔细细地问她。
紫色风信子
包括医生都在房间外面,三宫能美身边只有两个女仆,在她床边撑着脑袋守着她的状况。
让她们睡着对于妖怪来说再简单不过,而把生命力还给三宫能美,也只不过是将吸收的工作反过来做而已,算不上难事。
少女脸上因为发烧而生出的不自然的红晕渐渐消退,很快就睁开了眼睛。
“妖怪?”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些疑惑,“你在这里?”
“恩,我在。”
“我刚刚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妖怪要杀我。”
“恩。”
“那不是梦对吧,妖怪曾经真的想要杀了我对吧。”
“真聪明,不怕么?”
“不怕。”三宫能美几乎想都不想地给了答案,“因为我现在还活着,所以我相信妖怪不是真的想要我死。”
“你是要有多容易相信人?”
“也没有。”少女挠了挠脑袋,“如果你一开始不是救了我的话,我大概直到最后都不会愿意相信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想到了从前自己被诱拐的时候。
鬼变作忍足侑士和三宫镰雾的样子,轻易地把她带到任何地方,甚至害她差点摔下悬崖砸死当场,所以即使后来那个鬼又救了她,她也实在没法对他多生出哪怕一丝相信来。
归根结底,“第一印象”这种东西神奇无比,而基于这种不错的第一印象而给自己下达的所有暗示,自然而然地让三宫能美觉得自己对这个妖怪是有好感的,以至于无论如何,她都没法真的狠下心去怪他。
妖怪听了这些,却并不显得很高兴的样子,他只是一如既往地低垂着眼帘,然后冷笑着长叹一口气。
“我的少女,我已经搞不懂究竟是你太天真还是我太天真了,一大把年纪还这样,简直是妖怪失格。”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抚上她的额头,“不过总之,你的名字,我不要了,还给你。”
“——我要听,基于你自己意志的,不因为我是否拥有你的名字而改变的……真话。”
在一个月以前,他耍了个赖。
三宫这个姓氏所有人都可以有,光是她的家里就有六个三宫,所以一个姓氏根本代表不了什么,还了就还了。
对于三宫能美本人来说,重要的名字是“能美”,只要他握着她的名,她就仍然不能反抗,甚至因为她心思单纯的缘故,会对握有她名字的人产生本能的好感。
可这种好感只基于他手握她名字的基础上而已,一旦名字归还,他之前对她所下的命令就会统统无效,包括那个“忘记”,而他做的那些事情,足够让任何一个人对他的好感土崩瓦解。
即使知道这些,他却仍旧愿意把名字还给她,只想听见一句真话。
——你,真的不讨厌我么?
拿回名字的少女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从未对任何事情期待过的妖怪莫名其妙地对人类产生了期待,最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的妖怪,默默地笑了起来。
他拍了拍她的脑袋。
“谢谢。”他说。
“我走了,再见。”
最终他坐在窗台上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宗像,我的真名,就算你其实也不那么想知道,可是我还是希望你能记得。”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原来他最终也不能幸免。
不过正如之前所做的所有事一样,他并没有哪怕一丝后悔。
“可以的话,不要忘记我。”
三宫能美突然就痊愈了,第二天早晨再次生龙活虎——甚至比生病之前还要精神地出现在了网球部的训练场上,前一天的那场据说会死人的重病一瞬间简直就跟笑话一样。
包括依旧处于低气压大魔王状态的凤镜夜和不华丽地皱着眉头的华丽丽大爷迹部景吾在内的大少爷家属(?)二人组集体对于医生的诊断产生了相当严重的猜疑,但是医生却用自己全部的行医生涯发誓他活了四十二年这是他见过的最诡异的病症,最后还是三宫能美打包票表示医生大概没说错,将信将疑的二人这才放了差点被打上庸医名牌的家庭医生离开。
那之后三宫能美的生活恢复了日常,不再有妖怪半夜推开她的窗户来找她吵架斗嘴,也不再有什么因为早起而精神不济的状况,就连来了轻井泽之后的失眠现象也消失得一干二净每天沾枕头就着,之前的一个月几乎像是一场梦一样,梦醒了之后什么都没留下。
而三宫能美又实在不是个容易沉溺于过去的人,在连续一周妖怪都再也没出现过之后,她的生活重心便重新回到正轨,网球社和音乐社对她来说是比不知行踪的妖怪更加重要的事情,就和与训练控制灵压相比,学校的生活更为重要一样。
她虽然有时候脑袋一热就会去做一些脑子不好的事情,但是孰轻孰重却依旧分得很清。
网球社的为期一个月的集训在那之后的一个星期,于七月的末尾圆满落下了帷幕,在芥川慈郎等人的极力怂恿下,同样觉得这个夏天集训没有花火大会的迹部景吾也终于同意了“干脆自己出资放一场花火吧”的建议。
至于最后是怎么演变成三宫能美和凤镜夜也顺便在购置花火的过程中插了一脚的状况,则属于根本不用赘述的顺理成章,总之花火大会的时间和地点就这样在三个闲着无聊还保留着有钱又有闲的大少爷小姐习气的(前)樱兰学生的商讨之下愉快的决定了。
接下来就是愉快的等待时间,难得因为网球社的训练结束而偷得半日闲工夫的三宫能美决定在房间里纯看书地消耗掉这一天。
不过刚翻开书页没多久,她就听见了似乎有什么人在敲自己窗户的声音。
妖怪?
说起来妖怪真的许久未见了,他什么时候学会的进屋敲门(窗)?从前这家伙可从来没在进她房间这事儿上客气过。
一边想着,三宫能美一边头也不抬地随意招呼了一声。
“进来好了窗户没锁。”她说。
可过了很久,久到她觉得妖怪再怎么龟速现在也无论如何已经自己找好了坐的地方翘着二郎腿开始跟她两个人吵架了,身边却依旧静悄悄的,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少女疑惑着抬头看向窗口方向。
一声尖叫被她自己捂在了喉咙里。
不能乱叫,现在没有妖怪在这里做隔绝声音的结界而且全宅邸的人又都醒着,把他们引来了之后自己实在很难解释。
三宫能美一边这么告诉自己,一边迅速冲到窗台前,一把将窗帘拉了起来。
看不见的话,大概就好了。
她这么自我安慰道。
但光是“看不见”,根本不能解决问题。
她刚坐回书桌前拧亮台灯,就听见有人不停地在她耳边循环播放同一句话。
——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
那声音越来越大,从最初的一点点到最后仿佛汇集了无数幽灵的声音一般,穿过了隔音玻璃和窗帘的阻挡,在她耳边汇聚成大合唱,吵得要命。
少女默默因为害怕而颤抖了一小会儿之后,终于被吓出火气来了。
天大的事情也不过如此,她好歹生死都徘徊过两三次,怕个头的幽灵!
一边这么想着,三宫能美一边“唰”的一下拉开了窗帘。
“吵什么吵!到底什么事啦!”
见她拉开窗帘,幽灵们一直都呈现出悲哀的脸上仿佛蒙上了一层光芒一样,高兴和悲哀的情绪在它们的脸上同时出现,看起来格外渗人。
——请跟我们来……
“跟你个头啦我有很多事好么麻烦有事快说没事赶紧走开不然找人来干掉你们啊!”
——他要死了……请务必……跟我们来……
“谁要死了都和我没关系好么为什么我非得在这种时候跟一群完全不看时间就出来了的幽灵到处疯跑啊……等等!”三宫能美的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好想醒悟了什么一样地顿住了,“你们说的他……宗像?”
陌生的几个音节第一次在她的唇齿间成为一个整体的词汇,这是她第一次试图叫出自己一直以“妖怪”两个字称呼的那个人的名字。
电影里都说名字是言灵,她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竟然也感觉到了一丝心慌来。
手心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幽灵们点头称是。
“你们等我一会儿。”
三宫能美严肃地点了点头,然后回到书桌前写了张交代自己去向的字条,拿了被嘱咐过一定要随身携带的手机之后,一阵风一样下了楼离开了别墅。
已经有幽灵等在正门口,一见三宫能美便迅速带着她离开,而后一头扎进森林里。
从前是她被幽灵追着跑,结果跟围猎一样被赶到妖怪面前。
眼下她是自己追着幽灵跑,目的地却依旧是同样的一位妖怪身边。
想想就很荒诞,但是仔细考虑一下的话,又觉得似乎从最开始网球部集训的那场试胆大会上就已经决定好了今天所会发生的一切。
其实很顺理成章。
心里想的事情太多,导致三宫能美跑步并不专心,但是意外的,她并没有碰到树林里必然会有的荆棘和树杈,安安全全地跟着在前方带路的幽灵跑到了目的地。
绕过了一个小土坡之后是一块相当平整的岩石,虽然依旧生在崖壁上,但是那坡度却相当平缓,就算是三宫能美这样对悬崖有心理阴影的人也很难对于这个地方生出什么不安感。
而妖怪就在这里,看上去完全不是一副“要死”的样子。
身边放着酒瓶,手里端着一杯清酒,穿着一如既往的白色衣服,背靠着岩壁坐得相当丰神俊朗,看见她来了还笑了笑。
“你怎么来了?”他微微歪过头,挂着淡淡的笑如此问道。
桔梗
三宫能美一瞬间突然就忘记了要说什么。
她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克服了多大的恐惧感才能去听幽灵的话,更不知道自己到底得给自己多大的动力才能跟着幽灵一路穿过逢魔时刻的阴暗的森林跑来这个地方,而这些她都做到了。
可是作为她来到这里的原因的那个据说“快死了”的人,眼下正在这里好整以暇地坐着喝酒,还一脸悠闲地问她“你怎么来了”。
荒诞感油然而生,少女瞬间变得气鼓鼓,恨不得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拼命摇晃直到让对方头晕眼花尝到调戏少女的后果才够。
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跑来这种完全不知道是哪里的鬼地方的啊混蛋!
“我怎么知道我怎么居然会来这种破地方啦!你去问他们啊……啊,阿勒?”怒气冲冲的少女一回身准备指向幽灵们,却发现刚刚还堆得满山满谷的半透明的幽灵们,此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一个都没了。变故之下,瞬间怒气值就消减了一半。
“他们?”妖怪看了一眼她指的方向,然后迅速明了,扶住额头叹了口气,“幽灵们么?他们居然把你找来了……看来我果然不该给他们自由,这群一有自由立刻就随心所欲地胡乱行动的家伙们啊……”
“他们说你要死。”三宫能美撇了撇嘴,“亏我还特意赶来见你最后一面,不过看你这么生龙活虎大概离死还早估计还能遗祸万年,我先回去了,今晚还有我做主催的花火大会大家都等着我回去开始,才不要跟你废话。”
说罢转身就准备走。
不过离开的趋势却被一只拉住了她手腕的手止住了。
“瞧你那狼狈样子,来这里一趟估计也不容易,既然来都来了,不急走,就再陪我一会儿吧。”妖怪抬着头微微笑着对她举了举酒杯,“喝酒么?”
“不喝,我未成年。”她哼地一声骄傲(傲娇?)地摇摇头,“别怪我没提醒你,诱拐未成年人喝酒也是犯罪的哟!”
“好吧,我也得提醒你,你们人类的法律可对我没有任何约束力。”他摇摇头,又拍了拍自己身边,“不喝也没什么关系,陪我坐坐吧。”
“不要我要回家……好吧,只坐一会儿哦。”三宫能美看了看妖怪的脸色,惊讶地发现上面居然出奇地有了一丝“祈求”的神色,这才别别扭扭地过头,“真的只是一会儿哦,不然等会儿学长他们找不到我要担心的。”
“恩。”
面对她的扭捏和表面上做出的不情愿,妖怪点头的动作反而显得相当平静。
直到坐下来之后的很久,三宫能美都觉得今天似乎有什么事情不太对。
是因为异常沉默,说了让她留下来陪他,却不像平时一样跟她拼命斗嘴只喝酒的妖怪?
还是因为今天天黑得异常迅速,明明觉得才坐下没多久,太阳竟然就要落下了?
不对,都不是。
一向后知后觉的三宫能美,这次却只走了很少的一点弯路就迅速地找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一直以来都冰冷得像是空调甚至是冰窖一样的妖怪,眼下却是温温热的。
虽然并没有到人类“发烧”的地步,可是三宫能美清晰地记得某一次他们俩吵架的时候他说过,冰凉的才是他正常的体温。
换言之,眼下和自己这样的正常人类相当接近的体温,对于他来说就是“不正常”的。
想到了某个可能性,三宫能美的心里突然莫名地升起了一阵心慌的感觉,刚刚从手心消退的薄汗不知为何也重新生了出来。
她悄悄地在自己的裙子上擦了一下自己手,然后握住了妖怪没有拿酒杯的那只手。
“妖怪。”她叫了他一声,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深吸一口气之后改口,“宗像。”
“恩?”他偏过头,带着微微的笑看她。
“你怎么了?发烧了么?”
妖怪看了三宫能美好一阵子,然后再次淡淡地笑着摇了摇头。
“不,妖怪不会发烧。”
“那你……”
“幽灵们说的没错。”他打断了三宫能美接下来的问话,用仿佛只是在说他今晚又要参加祭典去了一样的语气说出了下一句话,“我要死了。”
我要死了。
淡然的声音经过了不知几重的过滤,雷鸣一般在三宫能美的脑袋里一遍一遍重复播放。
少女顿时糟糕了心情,连带着表情也瞬间崩塌了下来。
“怎么了这是?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妖怪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最后下了定义,“真丑,比笑的时候丑多了。”
三宫能美没理他,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不说话。
这种情况下,怎么还会有人有心情笑得出来?
“呐,我没跟你说过,我多少岁了吧?”妖怪见自己的话没有得到回应,心里也明白三宫能美到底在想什么,于是重又把视线投回远方。“自从我来到这里,大概已经有两三百年了,每一个居住地的森林被砍伐了之后我就会离开寻找新的森林,这样往复循环了许多次,直到最后一次来到这里,也呆了大约两三百年了。”
三宫能美倒吸一口凉气,仔细看着妖怪的脸试图在上面找到哪怕一丝岁月的沧桑,可是却看到了一张瞬间从淡然变成鬼脸的脸。
“别看了,从我出生起就是这幅模样,看到你死都不会有改变。”妖怪扮着鬼脸轻松地笑了一下,“不过说起来,你死之前我就要先死了,那就改成‘看到我死都不会有改变’吧。”
虽然是貌似很严肃的话题,可是被妖怪这完全没有紧张感的语气带的三宫能美也瞬间没了伤感的心情,于是狠狠地捶了他胸口一拳了结。
妖怪被捶得咳嗽了两声,反而笑得更加欢快了一些。
“我的少女,乖,别闹,听我把最后的话说完,以后我可就没机会和你说话了。”
刚刚才有些放松下来的三宫能美立刻乖乖坐好。
“我在这里存在了很久,但是和活着二字无关,只是单纯地存在在这里而已。”他重新换回正经的语气,“从前我也有很多同伴,可是到后来,他们也都死了。”
“诶?”
“我们一族都是靠着吸收人类生命来存活的妖怪,理论上如果能做到一直贯彻自己的生存方式的话就能永远存活下去,但是总有人因为爱上人类不忍心杀死他们而放弃这种方式,可是一旦放弃了就意味着要死,所以到最后我们这一族也就剩不下多少人了,散落各地的散落各地,死的死……现在整个轻井泽那么多种类的妖怪,可我们一族的也只有我一个在,眼下大概也要死了。”
三宫能美目瞪口呆。
“原来你真的杀死过人类……”
“为什么你听话的重点永远都是错的喂!”妖怪抬起手,狠狠地给她一个爆栗,最后却扶着额头笑了,“算了,错就错了,对于现在的情况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哦……”
尚且没太明白情况的三宫能美于是愣愣地点了点头。
“从前我们一族里有个和我关系相当不错的朋友,后来有一天,他就这样,因为同样的原因死在了我面前。那天他和我说,他一点也不后悔,因为只有这段时间里他才觉得什么是真正的活着,而不是单纯的只是存在着。我那时候根本不懂他说话的意思,可我当时是真心觉得,只要是为了我自己能活下去,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人类,我都绝对不会像我们一族死去的那些家伙一样心软……正因为我对自己有这样的自信,才会同意跟幽灵们打哪个赌,但是后来我才发现我其实错了。”
“错了?”
“这个夏天,我遇上了个奇怪的人类。”妖怪抿了一口酒,转脸看向三宫能美。
“那家伙,明明其实一点都不怕我却自称相当怕我,总能让我觉得有趣,甚至能让我在终于要杀了她的最后当口后悔放过她,虽然我做了那么多不好的事情,可是她还是愿意相信我。”他长舒一口气,将头靠上她的肩膀,黑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倾泻一地,“我的少女,我从不知道原来有人类会让我这么着迷,也不知道如果那天幽灵们没把你赶到我面前现在我会是怎样的情况,但是至少我知道,那样我不会死,但是也永远不会知道什么是和人类交往,什么才叫做真正的所谓活着。”
一向在和妖怪的斗嘴之中都觉得自己挺牙尖嘴利的少女突然一下子发现自己甚至连半句话都不知道要怎么说。
这不是斗嘴。
妖怪一反常态温热的吐息就这样在她的耳边盘旋,挥之不去,挠得她的心又痒又疼,疼得一张脸都皱了起来。
她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样的感觉,她只知道自己很难受,非常难受,难受得快要哭出来一样。
就和自己被绑架那天听见绑架她的人向镰雾哥要他一只眼睛一样的难过。
“说起来,我的少女,你要主催花火大会?”
三宫能美点点头。
“那么,带我去看吧。”他扬起了最漂亮的笑容,再次重复了一遍,“作为你给我的临别礼物,带我看一眼你们人类的花火。”
三宫能美如今所能做的也只不过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就像一个只会点头的,乖顺的机器娃娃。
白桦
虽说是“带我看”,可是妖怪自己其实已经很难移动。
他选了这块风景最好视野最宽广的地方呆了这么些天,其实是在选择自己的葬身之所,自从很多天以前他从三宫能美那里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别处,眼下自然也不可能带着她回到人类社会中,和同伴一起看烟花。
好在这里什么都没有,唯一的好处就是视野开阔,花火大会虽然是在很远的地方开始,但是要想看到也不难。
三宫能美给凤镜夜打了个电话,声称自己反正回不去了让他们自行开始不用等她,反正在那位表兄和迹部景吾面前,三宫能美是从来不会为“他们会担心的”这种小事担忧的,分寸这种东西……就算自己没有,他们大概也会默认为自己其实有。
至于别的人那边,三宫能美相信他们俩一定会帮忙解释的。
至少今天一天,她找不到任何的理由让自己离开妖怪身边。
三宫能美毕竟也就是个只出钱不管事的主儿,少了她这个主催根本算不了什么,花火大会还是按时按点地在轻井泽的一条小河边开始了。
巨大的焰火窜上高空,在最高点炸开,散落成五彩缤纷的火星从高空落下,最后坠入河里。
每一朵烟花从上升到彻底消失都只有最多十五秒的寿命,而由无数个短暂的十五秒,最终组成了将会持续这一整晚的夜空。
比任何星星都耀眼的夜空。
“真的很漂亮。”妖怪向后靠在身后的岩壁上,“没想到死之前能看到这样的景色,我很高兴。”
“你能别老是死不死地挂在嘴边么?听上去心里好难受……”三宫能美立刻抗议,“你明明知道我不想你死的。”
“哦?我的少女其实不想我死么?”妖怪挑了挑眉,一只手揽过三宫能美的脖子把她拉进自己,两个人直到变成脸对脸呼吸相闻的境地,他才停下手里的力气,用鼻尖抵着她的鼻尖,“那么,把生气给我?”
“……”三宫能美深吸一口气,最后干脆豁出去了,“……要多少你才能不死?”
“噗。”妖怪突然笑了起来,“如果我说,至少要你一半的生命力呢?如果你以后能活八十岁,想要救我的话,你就只能活至多四十岁,如果我再贪心一点的话,你就只能活二十岁,你敢不敢?”
敢不敢呢?
三宫能美问了问自己,最后遗憾地发现自己留恋的事情太多了,镰雾哥,亚理,昼,音乐社的学长们,秋季音乐赛上要打倒柚木梓马,网球社的全国大赛……短期内有这么多重要的事情,之后一定也有更加重要的,四十岁就算了,可让她二十岁就死的话,她其实真的不敢。
可她却愿意赌一次。
赌妖怪其实不会真的让她死那么早——他辛辛苦苦地救她回来,不至于一次又一次地让她陷入死地。
于是她点了点头。
“如果你愿意的话,四十年的时间,我可以分给你。”她说。
妖怪眯起眼睛笑了。
“我的少女,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咱们说好了,不后悔了?”
“恩,不后悔了。”她点点头,而后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之中,她只觉得有温热的唇贴上了她自己的。
熟悉的触感,不同的温度。
上一次妖怪浑身带着冰凉的寒气,亲吻也像是冰块一样带着逼人的寒气,随着双唇的相触,当时被冻得麻木的双唇除了生命力的流失之外,根本什么都感觉不到。
和这次不一样。
炽热的气息撒在她的脸上,柔软到让自己逐渐脱力的温柔触感。
她伸出手想寻求哪怕一丝的支撑,于是一只手臂便环绕了来,紧紧的搂住了少女的腰,另一只手则钳住了她的下巴,逼迫她不得不抬起头迎合他。
——虽然是逼迫,可三宫能美却没有感到哪怕任何意思令她感到不快的强硬。
唇上的侵略还在继续,气息沉重,大脑空白。
简单的“思考”仿佛也已经变成了世界上最最困难的事情。
直到这个吻结束,三宫能美都没有哪怕任何一丝被吸收了生命力的感觉。
她说不出什么应景的话,只能愣愣地看着妖怪在自己眼前放大了的那张艳丽的脸。
眉毛很浓,睫毛很长,眼睛很大,鼻子很高,嘴唇很薄。
看不到一丝瑕疵。
“多谢款待,相当美味。”妖怪眯起眼睛笑,“我的少女,不要哭。”
“我没有哭。”三宫能美拼命摇头,“你一定看错了。”
“是啊,我看错了。”他顺从地点头,语气温柔地劝诱“那,少女,最后说一句你喜欢我,怎么样?”
“白痴才要喜欢你这种妖怪啦!再说,喜欢是什么东西,我本来就不太明白……”
“不需要你明白,就当哄骗我随口说的,好么?”
“哄骗也不行好么!这种话让人怎么好意思开口说啊喂!”三宫能美一边拼命用眼神瞪他,一边手下却下意识地死死钳住了他胸口的衣服不放开,“妖怪妖怪,你可不可以不死?”
“不要露出这种好像又要哭了的表情啊,少女。”他叹口气,“都说了要死了,当然不可以不死。”
“可是你明明把我救活了!”
“没听说过么,医者不自医。”他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松手吧,这样下去,我的温度怕是会越来越高,到时候大概会灼伤你。”
“不要啦混蛋都说了不要死了你怎么还执迷不悟呢赶紧给我回来啊我夏天少个空调很难受的啊!”
“乖,放手吧。”
面对三宫能美近乎于歇斯底里不讲道理的发言,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然后用仅剩的力气掰开了她死死抓住自己衣襟的手,后退了去。
“花火要结束了。”他笑了笑,看向远处绽放的烟花,花火大会大概也已经到了尾声,天空终于没了最初的那么热闹,两相对比之下,甚至有些显得寂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