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得不能再好。
——简直是想都没想过的意外之喜。
——只是追一个灵力超强的人,没想到会遇上友人帐……
鬼才晓得它在说什么。
到了这个地步,三宫能美反而淡定了下来,她不看被自己压倒的少年,只是转头看着那怪物。
这是她开始被这个怪物追以来第一次仔细地观察它的长相,这只怪物浑身长着长长的毛发,整张脸上只有一只巨大的眼睛,而此时,这只巨大的眼睛在死死地盯着她看的同时,还在往下面滴眼泪。
等等。
三宫能美几乎瞬间就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听刚刚这怪物的语气绝不是什么不开心的样子,比起“心情悲伤”所以流眼泪这种猜测,她更愿意相信这怪物其实是喜极而泣。
可是怪物而已,拥有“喜极而泣”这种情绪也未免太过奇怪了一些。
结合它整张脸都只有一张眼睛来看,三宫能美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种。
这个可能性刚刚浮现在她脑海里,她的脸就绿了。
不会是这眼睛里其实包含着一张嘴吧……她拒绝想象一只本身就湿漉漉还滴着黏糊糊液体的眼睛再张开一张血盆大口……她曾经看过裂口女的故事书,上面的配图里就有血盆大口的画像,如果那张嘴配上这只眼睛……不,这场景太猎奇了,还是别想为妙……
为了把猎奇场景从脑海里赶出去,三宫能美移开了盯着怪物的视线,而后壮着胆子开了口。
“好什么!”
反正怎样似乎都是一死了,她横竖豁出去,怎么着也要把心里最后的疑问问出去。
要死也得做个明白鬼。
怪物歪过头——其实就是眼睛向一边歪了歪,似乎是对于三宫能美的发问还没反应过来一样。
于是少女便再次大着胆子准备开口,却冷不防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少年开了口。
“这位小姐,请先从我身上下来。”
那个声音听上去很有些紧急,直到这时三宫能美才反应过来自己当时撞到了一个人,眼下如果不放对方走,或许就会被自己的霉运所牵连。
虽然这少年的声音她相当中意,可是这种时候绝不是花痴的时候。
不能因为她花痴地耽误而白白搭上一条人命。
于是立刻连滚带爬地道歉起身,解放被自己压倒的少年。
她的印象中这样被无辜卷入的,看不见这些怪物的人应该都会立刻爬起来,然后训她一顿神经病,最后迅速离她远远的。
可这少年站起来了之后却立刻趁其不备狠狠地给了那怪物一拳,而后抓住了她的手,拖着她突然又向着前方飞奔而去。
怪物吃痛向后飞了好远,而就在这个间隙之中,少年已经拖着三宫能美飞奔出好远。
“诶……诶——?!”
于是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追逐战,后面追的仍旧是那位妖怪,可前面跑的人却已经不再只是三宫能美一个人。
可在到嘴的肥肉突然飞了的现在,身后的追兵显然已经没了之前那样的好脾气,它再也不像之前追着三宫能美的时候一样抱着猫抓老鼠一般的玩闹态度,而是卯足了劲地追在前面跑着的二人后面。
三宫能美的体能虽然已经到了极限,可是这位少年却不一样,他就如同一个因为常年被追逐而训练有素的人一样,自身的速度就相当迅速,拖着三宫能美这个拖油瓶也不能拖慢他的脚步分毫,而且专挑不好走的小路。
他们两个人类在密密麻麻的树丛之间可以跑得相当灵活,但是身后作为追兵的妖怪相当巨大,显然做不到这个,虽然它可以撞断树干来减少绕弯的次数,可是撞断树干本身就已经可以减慢它许多速度,两个人的逃跑比起三宫能美最初的一路狂奔来说,终于算是有了一些成效。
可惜也只是“一些”而已,很快三宫能美就听见拉着她的手跑在前面的少年低低地道了一声“糟糕,千万别出声”的提醒,而后便觉得脚下一脚踩空。
事发突然,她甚至连需要做一些措施保护自己都没想到,就已经和那少年一起滚成一团,滚下了森林中的斜坡。
斜坡有些长,最初三宫能美脑袋彻底是懵的毫无知觉,可过了几秒钟之后就立刻发现,自己明明是从那么高的斜坡之上滚下来,本人却几乎没感觉到什么疼痛。
她不敢睁开眼,可是心里已经明白,除了那位少年将她护在怀中导致她没再受什么伤之外,没有第二种解释了。
三宫能美紧紧地咬着下嘴唇让自己严格遵守少年关于“不出声”的指示,一边拼命往少年怀里钻,手却伸出去,几个打滚之后也替少年护住了后脑勺。
这是个素不相识还被她牵连了的少年,可他今晚却救了她这么多次,她不能让自己心安理得地接受对方的保护。
虽然手……可她必须证明,至少她还有那么一点点,除了拖后腿之外的用处。
二人滚了很久才彻底在一片落叶堆积的地方彻底停了下来。
经历了半晚上的惊魂,此刻躺在松软的落叶上,又累又冻,三宫能美差点连眼睛都不想睁开。
浑身上下因为过度运动酸疼得像是要散架了一般,更糟糕的是,从手腕到指尖,不知道破了多少地方,几乎没有哪里是不疼的。
可是危险还没完全过去,她不能在这种时刻松懈下来,再糟糕的事态也只好先放一放。
就算自己什么也做不到,不过总不能给这位少年拖后腿。
这少年彻底算是被她连累的,怎么能到最后反而是她自己先放弃努力。
“这样暂时就安全了,它的智商不太高,我们躲在这里,它要花很久时间才会找来。”那少年在三宫能美身边开了口,“在这期间,我们总能想出点办法来。”
“办法?”
“恩,总之现在就这么躺着也不是个办法,先站起来吧。”少年一边站立起来,绕过身上的伤口处拍打了一下衣服,之后对三宫能美伸出手,“来。”
三宫能美伸手握住他的,借力坐起来之后想一鼓作气直接站起来,不过只到一半却又吃痛地倒吸一口气,重新跌了回去。
少年瞬间皱了眉头,蹲下身来查看她的脚。
森林里光线昏暗,可他却还是看了个清楚。
脚踝不知道什么时候扭了,肿的老高,大概刚刚跑的时候已经到了极限,此时就连站起来都已经很勉强,更别提移动。
有点麻烦……
“那个……抱歉。”三宫能美有些尴尬地开了口,“连累你了,如果没有撞到你的话大概你也不会被卷入这种糟糕的事件中来。”
“不,没什么,请不要道歉。”正在对着她的伤口愁眉不展的少年几乎是立刻开了口,即使是在这样的窘境之中,这位少年也依旧保持着相当平和的语调,“会变成这样的情况并不是你的错。”
“不过如果我还能站起来的话我们或许还能继续跑……”她沮丧地低下头,“其实你不用特意留下来。”
“相信我,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少年认真地看着她,“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我都不能留下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在森林里。”
“可是……”
“相信我,一定会没事的。”
“……总之真的很抱歉!”
“不,这的确不是你的错。”
“嘛……虽然我觉得会发生这么多事情的确是我的错,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三宫能美撇了撇嘴,却没再争辩。
少年于是轻轻地笑了一声,也就没再多说话。
二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那位少年便又开了口。
“说起来,你……能看见它?”他的声音有一点点犹豫,“刚刚,在我们后面的那个。”
“恩,能看见啊。”三宫能美点头,“今天就被它一路追着,从家一直跑到这里……”
从家一直跑到这里……?
等等,好像哪里不对。
三宫能美皱了皱眉头,却怎么也想不出来到底哪儿出了问题,只好暂时放一边。
那少年见她皱眉,轻声地叹了口气。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他说,“能看到这些东西,一定很辛苦吧。”
好像误会了什么的样子。
三宫能美连忙摆摆手。
“不会,长这么大,今天是第一次看到……”她尴尬地挠了挠头,“因为做了一个不太理智的决定,所以好像……杯具了。”
“这样啊……”少年点了点头,“其实也挺好,不过之后还是小心点比较好。”
“恩,谢谢。”
再次冷场。
二人本来就是陌生人没什么太多的话题好讲,冷场几乎是必然的事情。
可此时天色已经很晚,这里又是森林的深处,只有最最细碎的星光可以突破树冠的重围落下来。没有足够光明的森林里充斥着诡异的气氛,说话的时候还好,一旦安静下来,三宫能美就会有种周围似乎有很多人都在窥探的错觉。
很难受,随便什么话题都好,再多说些什么。
“那个,我……我叫三宫能美,今年十五岁……”
少女显得很有些紧张的声音在寂静的森林中响起。
这自我介绍太过幼稚,她对面的少年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我是夏目贵志。”
“夏目君也能看见妖怪么?”
“恩,能。”
“从小时候开始?”
“……恩。”
“一直也像这样被妖怪骚扰么?”
“要说骚扰的话也有就是……”
“经常被妖怪骚扰一定很辛苦,所以夏目君才会变得这么厉害的吧。”
“诶?厉害么?”
“恩,很厉害来着,我被他追了那么久,结果夏目君一拳就打翻它了。夏目君每次遇到妖怪都这样?”
“也不是,也有很多妖怪是好人。”说起这个话题,名为夏目的少年话就多了起来,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温暖,“怎么说呢,受了他们很多照顾,从很久以前开始,妖怪们其实帮了我很多。”
“诶,也会帮你驱赶坏妖怪么?”
“啊……这个……”
夏目少年默默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嘛,也可以这么说吧,虽然不太靠得住……”
“啊?”
“……猫咪老师,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少年似是宠溺又像是无奈一般叹口气,“那家伙,每次到了关键时刻都不在。”
三宫能美不太明白夏目在说什么,但是他口中的那位“猫咪老师”,想想大概就是他说的经常帮他敢走妖怪的那位妖怪。
虽然他嘴上说着靠不住,可是总还是可以期待一下的。
拜托了传说中神通广大的猫咪老师,请一定要及时赶来!
三宫能美在心里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
等下少女,夏目同学可没说过猫咪老师是传说中神通广大的吧!
重了个逢
虽然三宫能美认认真真地向着不知道哪里的过路神佛祈祷了,可是夏目曾经说过(才没有!)的那位传说中威风凛凛,大手一挥就能干掉无数妖怪的猫咪老师还是没来,只有一只三色肥猫从森林里叼着一个空酒瓶颤颤巍巍地走出来,最后一头栽在夏目的身边睡着了。
看着夏目无奈地摇了摇头之后用一只手去挠肥猫的后背,于是也忍不住伸手去摸,结果意外的发现这只猫触手之下一片顺滑,丝毫没有普通在森林里厮混的野猫所特有的脏乱差的现象。
大概是谁家养的猫,走丢了吧。
三宫能美心想。
“三宫桑,很喜欢猫?”夏目少年低垂着眉眼看着躺在他身边的肥猫,声音温和而又婉转。
“倒不是特别喜欢……好吧,其实蛮喜欢的,可是家里养的几只都跟我不太亲近……所以其实有些时候挺羡慕夏目君这样的人。”
“诶?”
“嘛,因为夏目君很容易和动物亲近的样子,就连森林里的野猫也会愿意躺在夏目君身边……”
“谁是野猫!”
三宫能美话音尚未完全落地,却被一个明显不属于她和夏目贵志的,第三人的声音打断了。
在迅速环顾了一下四周,却并未发现说话者的情况下,三宫能美瞬间绷直了后背,紧张了起来。
“谁?”她压低了声音,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可那个方向一路望到头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茂密的森林和灌木丛。
藏在了那后面……?
“我啦,我。”那个声音却在她警觉的同时再次懒洋洋而气呼呼地开了口,“我可不是野猫!”
“哈?!”
这次那个声音说了相当长的一段话,三宫能美也终于成功顺着那个声音,找到了发声的那个人。
错了,不是人。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只在夏目身边闭目养神的肥猫的脸,然后又捏了捏自己的脸,最后狠狠地捏了捏那只肥猫的脸。
猫咪哇的一声惨叫起来。
“要死了喂快放手!”他这么说道。
都是真的啊,她应该没有因为过度困倦而处于梦游状态……吧。
这只猫在说话?!
“少见多怪。”那只猫撇了撇嘴说道——三宫能美很惊讶她居然能从一只猫的脸上看见撇了撇嘴这个动作。
夏目贵志默默而坚决地把肥猫一把搂进怀里按住嘴,然后对着三宫能美温和地笑了笑。
“这就是猫咪老师,我的保镖。”他说。
三宫能美觉得自己下巴没掉到地上就算相当给面子了。
这是猫咪老师?这就是传说(够了!)中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只要一挥手万妖都飞走威风凛凛无人不怕的猫咪老师?!
如果夏目此时告诉她这是只招财猫妖怪,她发誓她绝对不会表现出更多的惊讶来。
“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好失礼!”肉呼呼的大猫不满地哼了一声,“你对我有意见么?你一定是对我有意见吧喂!”
回应这句话的,是三宫能美的手。
她一边问着“这真的是妖怪么”一边对夏目投以询问的眼神,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之后她便伸手抱过肥猫,一边回想家里那几只血统追溯到十代以上都是纯种的猫咪都是怎么逗的,一边伸手挠肥猫的下巴。
被夏目称为“猫咪老师”的肥猫顿时发出了舒服的叹息,而后眯起了眼睛。
于是三宫能美得寸进尺,开始挠它的肚子。
刚刚还在毒舌的猫咪瞬间躺平任摸。
果然,比起那些纯种而优雅,浑身上下一丝杂色都没有,但却高傲到连主人都不愿意理会的猫,还是夏目养的这只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杂毛猫比较萌一点。
总是喜欢追求血统和纯色之类没意义的东西并以此相互炫耀什么的,贵族和有钱人就是破毛病多。
“说起来,我们就这样呆到天亮应该就可以了吧?”玩了一会儿猫玩腻了的三宫能美打了个哈欠,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困意,“现在大概离我从家里逃出来已经过了四五个小时,再熬差不多四个小时就可以到天亮了,天亮了的话,妖怪们是不是就回去躲着不出来了?”
她的想法很简单也很美好,可是夏目少年带着些遗憾的声音却让她有些失望。
夏目少年默默地摇了摇头,从已经玩腻了的能美手里抱回那只肥猫,之后皱紧眉头环顾了一圈四周。
“大部分的妖怪白天不会躲起来,而那只缠着我们的妖怪没达成它的目的,大概不会这么快罢手。”
“那怎么办?”
夏目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看了看她的脚踝。
“三宫桑,现在还不能走吧。”
她有些惭愧地点点头。
脚踝依旧肿的老高,不说像刚刚一样跑,就连站起来都困难。
“如果说要你暂时一个人在这里呆着,害怕么?”
三宫能美摇头。
从她被妖怪追进森林起就是两个人在一起,因为身边还有人陪着说话,所以才会觉得森林里的黑暗不那么可怕。而现在突然让她一个人呆着,不是不害怕,却决不能说出来让夏目少年为难。
他一定有办法才会这么说,之前夏目少年对她说过“相信我”,三宫能美于是便决定相信他。
夏目少年微笑了一下,伸手按了一下她有些发颤的肩膀,然后把猫咪老师放进她怀里。
“猫咪老师留下来陪你,这样就不害怕了。”
“那你呢?”
“我不会走远,只是要把那只妖怪引出来而已。”他认认真真地冲她笑,“我没关系的,相信我,一定会平安无事。”
三宫能美抱着肥猫看着夏目贵志一点一点走远,等他都快要走到视线所不能及之处了这才停下,而后看见他举起了自己的包在喊些什么。
那少年身形瘦削却声音凛凛,不过被森林里的各种障碍一挡,等说话声传到三宫能美所在的地方的时候就已经听不太清了。
她只能默默地坐在原地抱着猫咪老师,视线死死地放在夏目少年身上。
夏目贵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同样的发言喊了三遍,随后立刻拔腿向着三宫能美这个方向跑来。
他身后是紧紧跟着的巨大妖怪,浑身长着长长的毛发,整张脸就是一只眼睛,如今这只巨大的眼睛几乎是冒着绿光一般跟在夏目少年身后,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什么。
眼见着妖怪越追越近,今晚被这妖怪拼命追了一晚上的三宫能美恨不得立刻爬起来拔腿就跑,可惜脚踝崴了的她根本跑不掉,只能在原地一边搂紧夏目递给她的猫咪老师一边吓得动都不敢动。
夏目少年带着妖怪越跑越近,三宫能美也就越来越紧张,紧张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妖怪的那只眼睛差一点点就近在咫尺,她甚至能闻到从妖怪嘴里传来的腥气。
“放开我。”她怀里的猫大声命令道,于是完全六神无主的少女便十分听话地迅速将手里的猫放开——说单纯的“放开”或许不准确,紧张过度的少女几乎在猫咪老师开口的下一秒钟就已经闭着眼睛将三色肥猫向着妖怪的方向直直的扔了出去。
刚一脱手三宫能美就后悔起来,虽然是下意识,不过这已经几乎是用夏目的猫当做挡箭牌的举动了,他救了她这么多次,结果她的回报却是出卖他为了防止她一个人害怕而留下来陪她的猫。
她本来应该好好地负起责任来看好它的!可是现在……那只猫大概要被妖怪吃掉了……
三宫能美被自己脑海里想象出来的景象弄得不敢睁眼,不过就算她不睁眼也能用眼睑感觉到眼前闪过了一道相当强烈的光。
那一瞬间即使是紧闭着眼睛,眼前也亮如白昼。
之后是咀嚼的声音。
隔了很久,直到夏目一边拍着她的肩膀一边叫她的名字,她才终于敢睁开眼睛。
眼前已经没有什么浑身长毛一只眼睛当脸的妖怪了,就连整个森林里那些压抑了她一晚上的空气都变得干净清澈了起来,浑身上下因为被妖怪追而充斥着的压抑感也一扫而光,瞬间轻松了许多。
可当她看到夏目那张清爽的脸的时候,却又轻松不起来了。
“夏目君,对不起。”她低下头,“你的猫,我扔给妖怪了……”
夏目少年愣了愣,向她伸出的手在空中顿住,慢了半拍。
“……哈?”
“恩……刚刚它让我放开它,我那时候太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结果它一说话我就下意识把它扔向妖怪那里……”
“你是说……猫咪老师?”
“……恩。”
夏目的反应太奇怪,三宫能美下意识的觉得他嘴里虽然还没说什么,可是心里肯定是已经开始怪她了。
好心好意留下来陪她的猫被她间接杀害——无论怎么想都是她做的太过分了。
“猫咪老师的话,不是就在这里么。”夏目的手在空中转了个向,本来伸向她肩膀的手安抚性地揉了揉沮丧地垂着头的少女的脑袋。
她疑惑地抬起头,顺着夏目的视线看向旁边。
没有三色肥猫,但是却有一只相当巨大,比刚刚追她的妖怪还要大上三四倍的白色生物。
“……它?”她迟疑地看了看夏目,又把视线转回那个生物那里,“可是夏目君留给我的……明明是一只肥猫啊?”
白色生物相当不爽地哼了一声。
最后终于是夏目少年解释清楚了肥猫和大妖怪之间的关系,可得知对方是很厉害很厉害的妖怪之后,三宫能美对于那只又肥又萌的猫的热情却并没有消退。
“只要萌什么都好嘛。”因为腿伤实在没法走路的她趴在夏目少年宽阔的后背上,看着迈着小短腿迅速跟进的猫咪老师,满足地点了点头,“长得萌的东西都不会是坏的,而且肥猫刚刚救了我,绝不会是害人的妖怪。”
猫咪老师一边摇摇晃晃地走着,一边对“肥猫”这个称呼表示了极大的不屑,却也没多做什么争辩。
夏目少年看上去身形瘦削,可肩膀却宽阔而温暖,随着他走路的频率,趴在夏目少年肩膀上的三宫能美也摇摇晃晃的,本来就已经困了的少女眼下更加昏昏欲睡。
于是她就这样趴在他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半梦半醒之间,三宫能美似乎听见了什么人在和夏目说话的声音。
充满着怀念气息的声音,那个人对外人说话的时候再怎么不假辞色,面对亲近的人的时候都会温和下来,虽然看上去多么张牙舞爪的一个人,可是骨子里却比谁都温柔。
太久都没有听到这个人说话的声音,可她却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属于他的一切。
因为无论多么久远未曾会面,那都是她长久以来,最喜欢的人。
如果这是梦的话,她还是不要睁开眼睛比较好。
翘了个课
三宫能美在心里下定决心不睁眼,可别人却不这么想。
就连梦里的那个人大概都不这么想,因为他在她耳边叫她的名字,让她快些醒来。
“能美?没事么?醒醒,呐?”他一贯平稳的声音此时听上去却略显焦急,三宫能美甚至能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拍自己脸颊。
这梦做的还挺真实嘿。
“她只是睡着了而已。”夏目的声音在旁边一点的地方响起,“那么,既然已经送到了,我就先告辞了。”
“请等一等。”
“恩?”夏目的声音听起来又远了一些,可最喜欢的那个人的声音却依旧在耳畔。
“看样子是你救了能美没错,我家孩子给你添麻烦了。请务必告知地址,改日必定登门道谢。”
“啊……不用了。”夏目的声音,“这些是我该做的,那么,告辞。”
夏目就像真的离开了一样,再没有说过话,而她在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再次颠簸起来。
可头上却依旧有人在絮絮叨叨。
什么“老让人担心”啊,“不长脑子”啊,“随便乱跑”啊,“破坏力太强”啊,“亚理和昼等了很久很担心”啦。
等等。
亚理和昼在等着?
听见一双弟妹的名字,三宫能美的脑袋突然就清醒了过来,在清醒之后的分分钟之内,她迅速明白了现在的情况。
刚刚不是做梦,夏目的确相当负责地把她送回了家里,交到了家人手上,然后离开了。
而现在换了手,把她抱在怀里正在上楼的那个人也的的确确,是她最喜欢的人,翘家去了外面自己发展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的,已经快五年未曾在这个家里见过面的大哥。
“镰雾哥?”她伸手戳了一下对方的胸膛,“镰雾哥,你怎么回来了?”
“唔?醒了?怎么样?”虽然五年的在外生活让他多了许多成熟,可这个青年的眉眼间却依旧掩盖不住和自家亲人相似的部分。此时他正低垂着眼看三宫能美,神情间甚是欣慰。
可一个欣慰的表情只做到了一半,就在扫到她身上衣服滚得脏兮兮,连手臂和腿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了之后变了味。两道好看的眉毛瞬间拧成一股,就连原本看上去还很有五年前那个温柔少年气息的青年瞬间变得很有些威严。
“你身上的伤,怎么回事?”他低沉下声音来,“撞破玻璃从二楼跳下来?然后还自己跑得不见人影?三宫能美,亚理给我打电话说这事儿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几个月没见,我倒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活力。”
少女沉默了一下,最后下定决心开了口。
“镰雾哥,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妖怪么?”他说。
三宫镰雾上楼的脚步顿住了,随即转身原顺着来时路线走下楼,直接拐去了位于一楼的会客厅,伸脚踹开门之后紧赶两步,把三宫能美放进沙发里。
而后他转身关上会客室那扇隔音大门,自己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
“好了,你可以详细说明,你想和我说的事情了。”三宫镰雾向后靠在沙发上,眼睛却依旧看着三宫能美。
少女坐在沙发里认真组织语言,却发现无论从哪里开始说起,这顿训都绝对逃不了了。
但这件事情必须对家人说出来,如今她这样很容易就会变成连累家人的状况,如果不说,最后绝对会发生让她后悔的事情。
亚理和昼不能说,倒不是怕他们不相信,事实上,相信自己家人认真说的话是三宫家的习惯,就算平时或许他们俩不信任她,可如果她认真把这件事叙述出来,双胞胎弟妹绝对会深信不疑。
可那俩孩子再怎么成熟也不过是小孩子而已,让他们知道了这件事,除了会引起他们俩的恐慌情绪之外再没别的用处。
父母在国外,况且有些事情,孩子是不愿意说给父母听的。
在这种时候,镰雾被亚理一个电话叫回家来实在是太好了。
身为长男大哥的三宫镰雾本身就比所有人成熟许多,眼下也一定能替她想出更好的办法来。
少女向兄长伸出手寻求勇气,于是三宫镰雾也伸手握住她的手。
“镰雾哥,我遇见妖怪了。”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支持的少女终于开了口,她决定从这里开始说,“那妖怪说我灵力很高很好吃,我怕它连家里的别人也危害到,所以我只好从窗口跑。”
三宫镰雾静静地坐在她对面,握住她一只手,静静地听她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
从遇见侑子小姐的店开始,到被猫咪老师和夏目最终救了为止,身为大哥的镰雾只是普通地听着,不发表任何会打断她叙述的看法,也不露出任何会让她觉得不安的表情,直到她完全说完为止。
“给我点时间,总有解决方法的。”三宫能美的叙述彻底结束之后,三宫镰雾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亚理和昼那边我会负责跟他们解释,你今晚唯一的任务就是好好睡一觉。”
他一边说着,一边揉了揉能美的脑袋,放柔和了声音。
“吓坏了吧。”他轻轻地说道,“能美,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后面的事情都有我,所以放心去睡吧,没关系。”
“哥哥也能看见妖怪么?”
三宫镰雾摇摇头,伸手按上她的额头。
“虽然我看不见,可是在外面飘这么多年,一两个相关的朋友还是认识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滑下,重新附上她的手指,上面斑斑全是擦伤的痕迹,虽然他知道骨子里并没有伤到,可看上去的视觉效果却的的确确,相当具有冲击力。
“这方面的事情有我你安心,但是你是弹钢琴的人,那以后一定要记得必须保护好自己的手,恩?”
“啊,说到这回事,哥,我有话想和你说。”三宫能美说到这里的时候却是和刚刚不同的异常镇定,只稍微顿了顿等镰雾的反应,等到他一个眼神之后便迅速地开了口。“我想我必须暂时放弃。”她说。
三宫镰雾几乎是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为什么?”
“我永远没法像那家伙一样在自己的音乐里带上能感染观众的感情……我如今,从小学部的时候进入交响乐部,到成为正式成员上台演奏,已经有了五年时间,可直到现在,我甚至连一次都没有达到过那家伙的水准。虽然我们在公演中一直都是搭档,但我有种每次公演一直都是我在拖他后腿的感觉……”
“那是错觉。”三宫镰雾试图说服她,“他不是也说过么,你很努力。”
“努力是努力,天分是天分,两回事。”三宫能美深吸一口气,“钢琴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的,可是每次演奏练习……甚至每次摸上钢琴都会让我产生一种莫名的感觉,就像是有两个人在我心里拉锯一样,一方是不想弹琴,另一方是不想放弃,我甚至无法专心弹奏……我想,这种矛盾解决之前我没办法再上正式舞台……总觉得会发生很糟糕的事情。”
镰雾仔细地看了能美很久,确认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图。
“你既然自己已经决定好了。”他长叹一口气,“那是你自己的梦想,理应由你自己决定未来的去路,既然你已经有了决定,那就按照你自己的决定往前走就好,只要你不后悔,我不会干涉你。如果到了东京念书的话,你可以住我那里。”
“恩,谢谢镰雾哥。”她认真地道谢,之后眨了眨眼睛,“到时候我必然会去打扰你的,因为一个人租房子的话,总觉得好像很难活下去的样子……”
三宫镰雾微皱眉头看了妹妹几秒钟,终于摆出了无奈的表情,伸手弹上了她的额头。
这一手颇重,少女的额头瞬间露出了一片不大不小的红晕,三宫能美顿时捂住额头,一脸茫然地抬头看着自家兄长。
“哥?”
“少卖乖,你已经困得连眼泪都流下来了还有心情站在这里跟我扯皮,快去睡觉。”他一只手绕到能美背后,另一只手抄着她的膝盖将她重新抱起来,“明天别去学校了。”
“诶?我刚准备只翘今天一天课来着……”
“你那副凄惨的样子指望明天去学校被人笑话?”镰雾语调上扬,透着一股她不太熟悉的戏谑,“我的大小姐,不如说,你那些擦伤彻底消除疤痕扭伤彻底治愈之前,最好都不要出门去,免得雪上加霜。”
少女瞬间蔫了。
兄长大人说得其实相当有道理。
手臂上的擦伤可以用校服袖子盖住还好说,可膝盖上的就完全没办法了,如果不想被同学吵吵嚷嚷地围着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把捕风捉影的事情传得整个社交圈都知道的话,她只有乖乖在家呆着,养这么点根本算不得伤的小伤。
三宫能美今晚上第二次人生中不知道多少次感叹。
贵族有钱人就是破事情多啊……
毕了个业
在家里闲着没事干的那几天,三宫能美眼中的世界变得相当精彩。
家里从前就只有三个人是常年住着的,父母一年回来一趟,在日本呆的时间有限,而下人虽然多,平时经常出现的也就那么几个,房子又大,平时一直都是冷冷清清的。
可三宫能美如今一睁眼就能看见有长得稀奇古怪的小妖怪趴在床头窗口帷帐之类能呆的地方看着她,走在走廊里也总能不小心踩到一些小妖怪的尾巴,被踩到尾巴的小妖居然还会回过头来狠狠瞪她——这到底是谁的家!
虽然不抱希望,但是她还是去找了一趟侑子小姐,可侑子小姐说,这一切都是必然的,结论是“命运的齿轮已然转动,再也无法回复原样”。虽然不太明白侑子小姐说的话可感觉好厉害的样子,所以三宫能美也只好尝试着去习惯。
因为自己只是“看上去很好吃”的缘故,所以控制自己尽量少去那些人烟稀少容易碰到攻击性妖怪的地方,做到了这些之后,日子表面上看上去还是回归了平静的。
虽然最开始她一睁眼睛就看到妖怪的时候还会吓到,但后来习惯了也就好了,除了勒令小妖如果下回再趴在她眼皮上面等她起床就直接扔他们出去之外,她终于懒得再多说些什么了。
就这样,很快就到了学期末。
冰帝的推荐人和入学考试的问题早就解决了,学期考考完之后,她把一直瞒着亚理和昼的高中去向调查表交给老师之后,在樱兰的事情就算彻底做了一个了结。
今天之后,就再也不是樱兰的学生了,只需要在放学之后回到交响乐部的活动教室提交退部申请就行。
樱兰的学生大部分都是直升,所以社团活动是不会因为升学而中断的,除非大学毕业自动退部,中途离开就必须提交申请——不过明面上说是申请,其实也只是声明而已。
要离开从幼儿园起就念书的地方,明明应该有些不舍的,可这个认知却莫名的让三宫能美松了一口气,就连放学后去部活教室的脚步也忍不住变得轻快许多。
她的手刚碰上部活教室的大门,那扇镂花的大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人看到她有些惊讶,不过在愣了愣之后,还是替她扶住那扇门等她进去,三宫能美对他笑了笑,而后低头简单地表示了一下自己的谢意之后才进去,对方在三宫能美彻底进门之后才出去,松开手,大门就这样在她背后合上。
一场悄无声息的照面。
因为期末最后一天的关系,部活室里难得没了练习的人,只有部长和秘书两个人在,三宫能美进去的时候发现他们俩明显都挺消沉的。
而这种消沉在看到她手上拿着的一张纸之后,瞬间变得更甚一步,怨念几乎都要实体化了一样。
“你也来?!”部长水户脸上的表情几乎泪流满面,“三宫!你手上那个,难道也是退部申请?!”
“也?”三宫能美歪了歪头表示不解,不过这种问题跟她关系不大,所以她很快就把这个问题放在了一边,只是双手递上了手里的那张纸,“水户学姐,我高中不念樱兰了,所以这是退部申请。”
水户部长仍旧消沉地趴在桌上,于是秘书风早伸手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申请书。
“明白了,你的退部申请我们确实地收到了。”风早点了点头,“那么,祝你之后一切顺利。”
“谢谢风早学长。”三宫能美后退两步,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么多年来感谢学长和学姐的照顾了,那么,我就先失礼了。”
“啊……”水户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应了声算是听见了,“去吧,后会有期有空一定要常回来看看……”
三宫能美再次鞠了个躬,转身离开部活教室。
在关上隔音门的那一瞬间,她好像听见了部长的哀嚎,“两大王牌”什么的,再多也听不清楚了。
不过这一切已经和她无关了,风早学长从很久以前就是水户学姐的未婚夫,相信有风早学长的安慰,水户学姐也不会消沉太久。
接下来的事情就只剩回家啦!虽然回家之后还得面对亚理和昼的质问,不过她之前就和三宫镰雾坦白过了,有了大哥做后盾的三宫能美已经不怕家里的一双弟妹了。
一切都照着她所设想好的方向而去,再也没有比这更让她心情良好的事情了。
毕竟是国中生,还很难掩饰自己的情绪的三宫能美一边想着,一边哼着歌,蹦蹦跳跳地走过樱兰长长的走廊。
“三宫。”
三宫能美走到一半,某一根柱子之后却突然传来了叫她名字的声音。
这声音她很熟,虽然很少会为了音乐之外的事情和他交流,可是搭档了这么多年合作者,在音乐上要交流的事情实在太多,就算他压低了声线,三宫能美却依旧不会错认他的声音。
她顿住脚步,回过头去寻找自己搭档的身影。
只看见他从柱子里的阴影里转出来,抱臂站在那里,一如既往的优雅而闲适的样子。
“三宫,我有事要和你说。”少年在离她三四米的地方站定,声音朗朗。
“正好,柚木君,我也有事要和你说。”三宫能美也定定地看着他,“你先我先?”
“lady first。”柚木梓马伸手,做出了一个“请”的动作来。
“那我就不客气地抢先了。”三宫能美抿了抿嘴唇,顿了一会儿才开口,“柚木君,我想,你高中一定能找到比我更好的搭档。”
“哦?你怎么知道。”柚木梓马听见这个消息却一点都不显得惊讶,只是在原地相当淡定地反问。
“……客套话柚木君你敢不当真么?”少女横了他一眼,可最后却还是十分真诚地看着他,“我只是想说,高中我会离开樱兰去东京念书,五年来一直都在拖你后腿非常抱歉,但是以后不会了。”
“那些话,你当真了?”柚木梓马依旧维持着抱臂的动作,唇角挂着一抹看似温和但是粉红切开都是黑的笑,“三宫,这么正式地跟我说这些,难道是你要放弃音乐么?在我刚刚觉得我可以对你刮目相看了的现在?”
“我绝不放弃钢琴,但我放弃舞台。”三宫能美摇摇头,“柚木君,到了这种时候就不要再说什么刮目相看的来安慰我了,我的毛病你和我都相当清楚,如果我只是国中生还可以借由年龄含混过去,高中再这样的话绝对说不过去了,对观众和合作者也相当不公平,不是么。”
“所以呢?你想和我说什么。”柚木梓马仍旧微笑着,眼睛却眯了起来。
“我啊,刚刚不是说了么,高中我会去东京冰帝,没法再和你搭档了啊。”
“就这些?”
“……不然柚木君你以为我会跟你说什么?”三宫能美歪了歪脑袋,茫然地看着对面的少年。
“比如快要毕业了马上就要离开了所以最后一次和我告白之类的吧。”少年低头浅笑,“没想到你居然会先和我说不能搭档的事情……不过也对,原本我们之间也就没有什么别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