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购站的另一边,摆着七八口麻织的旧布袋,里面的稻谷无论是饱满度还是色泽,都比刚才的香谷差了大截。
小鲜似模似样地学着诸时军那样,掂起了把谷子,摇了摇头。
“这些都是去年的旧谷子,看着的确是不起眼,”诸时军看着小外孙女的老成样,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了,跟朵盛秋的老金菊似的。
“外公,我可不是以貌取人的人。长得难看点也没事,反正是要做种的,问题是这些谷的产量都很低,我把五块钱还给您,也不要买什么菜回去了。您要种稻子,我们就凑钱买那个贵的好了。”小鲜也不好明说,她看了一圈,当地的农民还真是可怜,那些所谓的丰产稻子有粳米也有灿米,可结穗率和产量都比先前的泰国稻米少很多,最高的亩产也就只有五百斤而已。
听了小鲜的话,诸时一时哽住了,喉咙被热意堵住了。小鲜还真是长大了。
“傻孩子,外公不是心疼钱,”诸时军从上面退下来时,开除了公职后,各类福利和补贴也都取消了,所有的资产都被冻结了,身边只留了基本的养老金,名义上也确实没多余的钱。
不过那样知冷热的话,从六岁大的小鲜嘴里说出来,还是让诸时军耳热心热了。
“有句古话叫做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换做了我们的话说,长在农村的孩子和长在城里的孩子是不一样的。那袋泰国香米虽好,可惜泰国的水土和我们这里很不同,就算真能亩产过千,种在了我们屋后,也是要变味减产的。而且外公也还记得,你以前就不喜欢吃泰国米,嫌它太软了。”诸时军的话里,涵盖着对小鲜的疼爱和对各地风土的了解,他以为小鲜听不懂,哪知小外孙女听后却重重地点了点头。
“说完了没有,念念叨叨的,再不选好,都要中午了,”中年妇女眼见小半个月的工资没了着落,不耐烦地催了起来。
“女同志,我们就要这袋好了,”诸时军看了七八个口袋后,选中了其中的一袋。
小鲜在心里暗暗称奇,外公不会也有空间吧,他看似漫不经心的一个挑选,选中的那袋稻种,还真十几个口袋里产量最高的一种,正是那袋可以亩产五百斤的稻种。
“这袋最贵,五十块,”中年妇女变了口风,硬是将价格翻了近一倍。诸时军听了也不讨价还价,摸出了钱包,就要付钱。
“外公,先别买,”中年妇女的脸一挂,刚要骂人,就见小鲜跟只兔子一样,窜到了收购站最外面堆着的纸板箱旁。
那几口箱子是为了方便装新粮,从粮仓的最里面清理出来的,箱里装得都是些破烂玩意儿。有老一任收购员留下来的小说,也有几个茶叶罐子,小鲜叫住了诸时军后,就在那几个茶叶罐里摸索了起来。
“姐姐,”小鲜甜甜地叫了声中年妇女,那妇女只怕有十几年没听人叫她姐姐了,骂人的话立马咽了回去,脸上挤出了个笑容。
“这几个罐子里装得稻谷也能卖得吧?”小鲜已经打开了那几个圆柱形,外面装着黄山毛尖的茶叶罐。茶叶罐看着已经很多年了,上面生出了几个锈色的圆斑。
中年妇女收拾时,也没注意那几个茶叶罐,凑上前看了看,茶叶罐子里装了满满当当的稻谷。
小鲜数了下,一共有三个罐子,数量虽说少了点,不过全种下去,也能长够一亩地了。
只不过那些稻谷的颜色比那口袋里的陈年谷物还要差,看着都要发霉了,只差张几根猫儿毛出来。那样的玩意儿还会有人买?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卖,”看在了那句姐姐的面上,中年妇女很爽块地答应下来了,反正垃圾也要处理,废罐子也不值几个钱。
“外公,那么我们就花五十块钱把这几个铁罐子和那一袋稻种都买下来吧,”诸小鲜眨了眨眼,满脸的期盼。
19 小包子进城鱼米篇(四)
从粮食收购站走出来后,小鲜还牢牢抱着那三只铁罐子不放,就生怕中年妇女会反悔追了上来似的,她也不想想,除了普天下除了她外,还会有谁稀罕发了霉,不知道能不能发芽的稻种。
诸时军也不问她,为什么小鲜要把几个破烂茶罐当作了宝贝。他沿路找了家苗家菜馆坐了下来,准备吃过了午饭,再去集市上看看。
莲嫂在广东打了十几年工,做菜时的手艺也学了粤菜的口味,无论荤素,都做得较清淡。对于诸时军这类的老人,倒还算是符合养生之道,可对于诸小鲜那样的小娃娃,怕是要乏味的。诸时军也就是想到了这一茬,才领着小鲜进了这间菜馆。
这家苗家菜馆在当地开了二十多年,里面摆着的还是七八十年代的红木桌椅。看着有几分破旧,不过菜馆老板清洁做得好,菜味又地道,每到了中午,店里都是人声沸腾,各类上菜的叫菜的热闹的紧。
诸时军爷孙俩来得找,站了张靠窗临河的南向的桌子。店里的窗户就跟店里跑堂上菜时的动作一样,很是大气。两扇窗户竖力对开着,几片芭蕉叶探了进来,隐约还带着几分成熟的香蕉的清甜味。河面上不见波澜,听着个老渔夫,见了诸时军爷孙俩时,还笑了笑,露出了几颗镶好的银牙。
诸时军照着小鲜最近渐涨的饭量,点了条两斤重的活草鱼。跑堂得了令后,也不急忙往厨房里送单子,而是探出了窗户,对着外面喊了一句:“足斤草鱼,两斤一条。”
河面上那个老渔夫听了话后,站了起来,眼往河里睃了几眼,拿起了个搁在了船头的细竹竿,竿子的顶部是个绿网渔兜子。
竹竿连着渔兜子倏然入了手,老渔夫的手晃悠悠地在河里捞了一圈。渔兜子再出水时,里面已经多了条鳞光白闪,青背脊的河养草鱼。
跑堂兜着还活蹦乱跳的鱼,称了重量,“一共是两斤一钱。酸汤鱼是现做的,要等上十几分钟。”见诸时军没有意见,跑堂就拿着鱼去鳞除苦胆了。
同样的做鱼方法,在沿海一地也很盛行,如西湖畔的糖醋鱼也是现捞现做,有些店里,还会让客人自己动手,也算是吸引客人的一个方法。河里湖里的鱼都是店里定期下下去的鱼苗,再设了人工的栅栏,能保证鱼苗吃到河里的浮游生物,能让鱼长大后比饲养的鱼肉质更鲜美。
不过现捞到的鱼能不能真正到了你的嘴也就难说,刚跑堂的说杀宰煮要十几分钟,其实真正要用的时间是远远不够的,一般厨房都会提早个把小时宰鱼入味,等到单子下来后,就挑个个头斤数差不多的,省时也好下锅,倒也还算新鲜。
鱼下去后,很快就送上来了一铁锅子红艳艳的酸汤。去过云贵一带的朋友知道苗家山寨里最常用的是毛辣角酸,即是西红柿。
“小鲜,看到了店堂里摆着的那些坛子不?”诸老爷子喝着茶,去了刚才选稻种的燥气。
小鲜进门时也看到了墙角摆着几株盆栽外,还有近百口油光发亮的黑瓷坛。坛上隔着个盖,走近几步还能听到股酸溜溜让人狂流口水的气味。
铁锅子架起了个煤气灶,点上了火。
“要吃上一盆好味的酸汤鱼,可不容易。先要将西红柿洗干净,和新嫩姜,大蒜,红皮椒,米粉,白酒放上十天半个月。再取出来,捣烂了混入汤里。鱼肉下锅后,腥味全无,肉质更嫩。在白家古镇上吃上这么一顿,你回去怕是要吃不下莲嫂做的饭了哟。”诸时军说得小鲜盯着锅里的红汤,气泡吐出了汤面,几块鱼肉由红色转成了白色。
“外公,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买这几个罐子?”诸小鲜看着诸时军半天没问,反倒有了卖弄的心,十六岁大的少女,说穿了还只是个孩子而已。
“我们家小鲜要买的,当然就是好东西,”诸时军还没看清那几只茶罐子里装得到底是怎样的谷类。在这样镇级的粮食收购站里,泰国香米稻种该算是最好的稻种了。
“外公您知道里面装得是什么?”小鲜奇着,打开了其中的一只罐子,倒出了小堆的稻种。
被倒出来的米,和泰国稻种有几分相似,也是细细长长,只不过谷皮早就褪去了光亮的金灿色,比起诸时军相中的那款过季稻种,还要灰暗,其中有几颗表面还长出了像是霉斑的青点。这几罐稻种少说也被存在了茶罐子里有七八年以上了。
诸时军要了杯凉水,将几粒稻种丢进了水里,水上立刻浮起了一片霉色,几粒稻种全都沉到了杯底。
“这可是十六年前的稻种,外公您看,每一颗都很饱满,种活率很高。”云腾门带过来的爱捡垃圾的习惯,一时半会儿一改不过来,常人不会留意的垃圾铁罐子,小鲜反倒是最早就瞄到了,而且更奇怪的是,她发现铁瓶上还透出了很清晰的一组字:“印度巴斯马蒂香米,米粒长,不黏牙,单株结穗150粒,播种发芽率百分之九十九。”
酸汤里不断冒出了酸酸辣辣的白雾,诸时军被呛了几口,一时还没听清小鲜的话。他在粮食收购站没出声制止小鲜的“淘垃圾”行为也是有原因的。
那三个铁罐子,虽说锈迹斑斑,可上面的茶叶牌子却是上好的黄山毛尖。云贵一带,最常喝的就是侗族的油茶,能喝得起南方的黄山毛尖的,绝不会是普通人。那样的人用茶罐子小心保存下来的稻种,又怎么会是普通的货色。
待到诸时军回味过来小鲜的话时,猛地一惊:“小鲜,你刚说什么?十六年的稻种?”
那锅红汤已经熟透了,香气更浓,小鲜用筷子夹了块鱼肉,又酸又辣又烫,可她也舍不得放下筷子,跟只小狗儿似的,吐舌哈着气:“是呀,而且还是什么印度巴斯马蒂的香米。”
20 小包子进城分梨篇(五)
九十年代末,确切的说是一九九六年,中国还没有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国内能见到的进口货物很少。
最常见的洋玩意儿还都是一些侨胞回国探亲时带回来的。白家古镇上粮站里的中年妇女,能分清的也就是麦子和谷子的区别了,压根就不可能分清楚什么泰国印度香米。
可诸时军不同,他在北*京时,因为兴趣的缘故,和当时的农业部的一个退休老干部走得很近。泰国香米看似比印度香米更容易被大众接受,其实不然。
“小鲜,你刚说的话是真的?”
滚烫的鱼肉入口即化,小鲜的舌头上烫出了个水泡,“说多错多,”小鲜真想给自己一记筷子,咋一得意就全露了形。
“外公,我刚说了什么?我只是看着罐子上写了个1980年,您不是教了我数数么,到今年1996年,不就是刚好十六年么?”诸小鲜把茶罐子一转,露出了底来,下端还真是标了个1980。
至于什么印度泰国,小鲜还真是不知道,咬死了自己什么都没说。
诸时军认为的七八年稻种,竟然翻了一倍年岁,对印度香米颇有研究的是那位老干部,现在要是能找到他,一定能鉴别出这是不是真的印度香米,可惜白家古镇距离北*京足足有千山万水那般远的距离,诸时军这样的戴罪之身,有生之年还不知能不能回到BJ。
“外公,您刚说得什么‘引渡’香米又是什么?”诸小鲜刻意将字说得怪模怪样的。
“小鲜,是印度。印度的香米,尤其是巴斯马蒂生产的香米,是世界上最优质的香米。普通的香米煮熟后,大小会增加两至三倍。巴基马蒂的香米则能足足增大五倍有余。不过这类香米国内是不能直接买卖的。在BJ时,也只有特定的几家高级饭店,直接往印度下采购单子,确定了数量之后,才通过特殊渠道进来的。普通人的餐桌上,根本不可能看到这类稻米,更不用白家古镇那么不起眼的一家小粮站了。”诸时军边说着,边夹过了块鱼肉,提醒着小鲜注意了鱼刺后,才吃了起来。
饭吃到一半时,苗家菜馆里的客人也多了起来,足分量的草鱼加上最后下汤的米线,只吃得爷孙俩连打嗝都不敢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满了出来。
诸时军提倡饭后百步走,可他也不知道镇上的书店在哪里,就拦住了一辆红皮三轮车,问了个路。
踩车的师父是个热心肠的人,只是他说话时带了股腔调,他怕诸时军听得不明白,还很耐心的找了张图,画明白了才放心。
诸时军掏了两块钱当做问路钱,那师父也不肯收,说是费了点嘴皮功夫,哪好意思要钱。正在退让着,小鲜也机灵,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自带的白梨。下山那会儿准备带着解渴用的,不过这会儿她的胃可容不下了。
车夫这才收了下来。诸时军很是满意小外孙女今天的表现,见了吃的玩的也不哭不闹的,说出去还真不像是个六岁大的孩子。
靠着那张手绘的地图,诸时军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两间店面大小的新华书店。
“小鲜,外公跟你商量件事,回去后,外公得教你读书认字,做算术了。”诸时军搬到葛村后,就打听过,附近正规的政府的学校得走上一个半小时的山路。那时候小鲜的腿不好,走不了路。
现在腿好了,可老爷子又不放心她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听村长说,明年过了暑假,村里会修上水泥路,镇上的车也能通到村里来,小鲜就能正常去上学了。那会儿就算是城里的孩子,七岁上学也是很正常的事,诸时军想着,要是能提早给小鲜学点功课,到时候上学也能轻松许多。
小鲜看着书店里,印刷成册的各色的书,其中有几本上,还有栩栩如生的彩页,“外公,我学,不过您也得答应我件事。我想把那几罐稻种种下去。”
诸时军八成是不相信小鲜买得是什么印度香米,可小鲜是心知肚明的,那百分百就是印度什么巴斯的香米,亩产能有一千五百多斤呢。就算碰上了水土不服,气候原因少了百八十斤,可也比诸时军挑来的那些丰产稻强啊。总不能抱着只金凤凰,还当是着只土鸡养吧。
“小鲜也喜欢上种东西了?”诸时军乐呵了,他的
“三狗子叔刚路上不是说了吗,他家的大伢只比我大一岁,秋收那会儿都懂得送篓子饭去田里了。还有隔壁的小花前阵子还请我吃她种得西红柿呢,我也要请她吃我种得稻子,”娄子饭就是秋收时,做好了后,放在了竹篓子里,由着帮不上忙的小孩老人送到了田埂旁的饭菜。
诸时军本想告诉小外孙女小花请她吃得西红柿是她奶奶种得,小花充其量也就在旁边拔过几次草,可难得外孙女儿有这个想法,动手实践是应该提倡的。
“小鲜啊,种稻子不比种西红柿,种稻子可是要...”诸时军解释着,从冬天开始准备,到明年的秧苗,分苗,插秧可是一个都不少。再说了,诸家屋后就那么一亩地,也没多余的地方给小鲜种着玩。
“外公,您就答应我吧,您要是答应我了,我一定好好学字,一定连什么‘印度’‘泰国’还有‘北*京’(说是写了北*京容易被和谐,只好用不和谐一个梅花了)也全都记住,”诸小鲜摇晃着诸时军的袖管子。
“真是拿你没法子,回头我和你村长大伯商量商量,看村里哪里还有荒地,不过你去田里时,要由莲嫂陪着,太阳大时,不能下天。碰到了刮风下雨,也不能下田。”诸时军被小鲜磨得没法子,只得答应了下来。
诸时军再挑了几本农业方面的书和给小鲜启蒙用时的书,走过去结账时,刚巧遇到了一外国人正在和售货小姐比划着,两人支吾着,彼此都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21 洋人和中国梨
白家古镇不比丽江之类的热门旅游景点,它成为旅游地也才是几年的时间,来镇上旅游的也多是厌倦了繁忙生活的其他省市的游客。
诸家爷孙在路上走时,偶尔也就瞟到一两个白皮肤高鼻梁的外国游客。新华书店里的这位外籍游客买了本当地的旅游地图,翻了下发现没有英文版的,就想问问有没有英文版的。
可书店里的售货员不会英语,两人都急出了满头的汗。
“外公,那人说得话,和您在收音机里听得一样,”诸时军老人的那款“德生”短波收音机,是个质量过硬的洋牌子。就是在山区里,也能收到很清晰的英文频道。
老人每天的必备节目除了上山锻炼外就是在七点左右听半小时的新闻联播,再之后又听半小时的BBC国际频道的国际新闻。
小鲜听了小半个月,耳朵灵敏度也大大的提高了。
诸时军听了,走上前去,将老外要表达的意思翻译给了售货员听,两边这才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售货员很无奈的告诉了诸时军,这样的小书店里是没有英文版本的旅游手册的。不过她告诉了诸时军,出了书店转右一百米的位置有家旅行社,里面几个会英语的导游,老外可以到那里找个导游。
老外见一个六旬的当地老人竟能讲流利的英语,竖起了拇指,连说了好几声,“good。”诸时军付了书钱后,就带着老外一起走到了底,果然找到了家规模不大,有三四个导游的小旅行社。
临走前,老外从随身的旅游包里,掏出了条巧克力和一罐可乐,硬要送给小鲜。
小鲜推说不过,想了想,就把书包里最后的两个梨子也送了出去,两样换两样,谁都不欠谁。
走出旅行社后,诸老爷子迟疑了下,还是折了回去找到了旅行社的负责人:“同志,你们看看,能不能编一本英文版的旅游手册,方便外国朋友过来时参观。”诸时军的眼力很准,像白家古镇这般古色古香的西南小镇,犹如一处人心的幽静角落,迟早会引来八方游客。
旅行社的负责人听了后,再看看坐着的老外客人,拍了下脑门,这样的独家买卖,他咋就没想到呢。
再走出旅行社时,也快三点了。诸时军也略微觉得疲了,就叫了辆人力三轮车,爷孙俩再看了几眼白家古镇的芭蕉树和各家各店传来的酸汤味,心里各有一番感慨。
“外公,刚才那个英国人给我的是什么?”小鲜拿出了那罐可乐还有巧克力,说是吃的,可小鲜在葛村里可没见谁吃这些玩意儿。
诸时军听得心神黯淡,小鲜小时候,父母管教的严,几乎是不让吃零食的。所以到了六岁大,还是连可乐和巧克力都没吃过,这让诸时军听着就是心酸。
葛村的娃,比小鲜大个七八岁的,很多都早早辍了学,或是在村里种几亩田,或是去了沿海一带打工去了。过年也不一定会来,过个几年后,兴许就带了老婆小孩一起回来了。
和小鲜差不多年龄的,都还是光着脚,逢年过个节才会换上半旧不新的鞋子和衣服,更不用说零嘴了。
一个野生的毛栗子都能吃得满口生津的村里娃又哪能见过汽水和巧克力这样的东西。诸时军是知道葛村的家底的,村里能读到小学毕业的娃只有五成不到。去年全村每户人家的全年收入不足一千。在这样的小山村里呆着,是会活活将人穷死的,也不知道村长此趟去镇里,有没有拿到明年的补助款?
此时的诸时军是矛盾的,他不想让小鲜跟着自己,真的一辈子就蹉跎在了深山里,可是离开了葛村,又该由谁来照顾小鲜呢,当年,因为自个儿的骄傲,强硬着要求小鲜的父亲入赘,小鲜是从了诸姓,可也跟原本父亲家的亲戚全都脱了关系。
“外公,您在想什么呢,前面的不...”小鲜说着跳下了车去,脚步很是轻盈,光是看她猴儿般的灵活身手,还真看不出她原先是个跛子。
前头拎着大包小包的,就是葛村村长的老伴,她买得东西可不少,吃的用的,锅碗瓢盆就跟大过年似的。诸时军就干脆让了车,将东西都搬上了车。
“婶子,你买那么多酱油干啥?”小鲜足足见了十几包的酱油,一家子哪用的了那么酱油,毕竟一次赶集也就五天的时间,葛村里像是村长这类家境好的人家,大小集都是不肯拉下的。
“还不是你们家老爷子和莲嫂都说你个小馋猫吃不下饭,托我买的,回去给你做下饭的酱油肉吃,”村长的老伴因为村长的缘故,和诸家走得勤。农村妇女没她家那口子的规矩,见了几次诸时军后,就直呼老爷子了。
秋天全国大部分区域都是多晴朗的干燥天,南方到了那个时节就会做上各类的酱油肉和酱翅,风干了又下饭还便于保存,晾在了通风处,可以一直吃到过年那会儿。
猪肉和鸡鸭肉村里都有现成可以宰的,比镇里买的还要新鲜,所以村长老婆净买了些村里买不到的。
三人一三轮车说说聊聊,很快就到了三狗子的那辆卡车旁,村民也都回来了。早前离开的村民空出来的地方也很快就被刚买卖过来的东西填满了。
一车人加上满敦敦的一车货,将小卡车的轮胎都压陷下去了几分。三狗子回去时,将驾驶座里的音响打开了,在嘹亮的喇叭里唱出了“我家住在黄土高坡...”的歌声中,葛村的这趟小集算是赶完了。
回村的路上,村长老婆想以前每次赶完集那样报着今天买东西花销了的钱,才刚报了个开头,就被村长没好气地打断了:“啰啰嗦嗦的,这些事回去再说,没看到我正烦着嘛?”
全车人都喜洋洋的,听了村长这么一通脾气,都觑着脸。村长一人闷头抽着烟,眉头拧起了个疙瘩,久久都不肯松开。
22 三个梨子的命运
白家古镇,小鲜随手送出去的三个梨子,这会儿又怎么样了?
那名踩三轮车的师傅收了梨子后,随手塞进了挂在车头的布兜子里,忙碌了一整天后,才送完了赶集和游客。到了晚上五点多,踩车的师傅想起他还有个梨子,牛嚼牡丹似的嚼了几大口,一个梨子很快就下了肚。
师傅用手背抹了抹嘴,说了句:“这梨子可真甜嚛,”顺手一扔,就丢到了一簇枝叶茂盛的芭蕉树旁。我们可以预测下,大概半年多后,这里会长起一棵梨树。关于第一个梨子的故事,先告一个段落,重点还是在于第二和第三个梨子的得主,外籍客人的身上。
九六年,能想到往中国跑的外籍人士少之又少,连一句中文都不会讲就敢往尚待开发的中国大西南跑的人那就好比是秃子头顶的那几根毛,少得可怜了。
得到了诸时军老人和小鲜帮忙的外籍游客并不是个单纯意义上的游客,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吃货,同时又不是一个普通的吃货,他是英国皇家美食杂志《环球饮食》的副编辑洛克。
洛克偶尔一次在伦敦吃到了顿中国餐馆改良后制作的酸汤菜,就有了到古老的东方国度寻觅美食的念头。从去年开始筹备,到今年顺利拿到了中国大使馆的签证。从九月底入黔,到十月初探听到白家古镇有家风味独特的酸汤馆,洛克用了十几天的时间,找到了这个古镇。
有了当地导游的陪同,洛克很快就找到了那家临河,现捕现捞鱼的老牌子苗家菜馆。当晚,洛克就住在了白家古镇上,回味着辛辣可口的酸汤菜的同时,他也想起了白天那对热情的爷孙俩。
“中国人的素质这几年还真是提高了,早些年可不是这样的,”和大多数的老外一样,老外对中国人都存在了根深蒂固的偏见,尤其是这几年,中国的经济快速增长起来后,这种趋势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明显了。如果不是洛克有了今天的经历,他可能一辈子都会抱着那样的误解。
“那个老人家应该是个知识分子,看着很是睿智。那个小姑娘也长得天真烂漫,还送了我两个梨子!”洛克习惯了温和的英伦气候,连着吃了几天的贵州美食,喉咙也不舒服了,他找出了小鲜给的那两个梨子。
刚挑了个梨子,咬开了梨子皮,洛克就呆了。作为一个名走南闯北,见过的梨也跟各国佳丽一样,环肥燕瘦,从香梨到水梨再到鳄梨,凡是个梨子搭个字眼的,他全都吃过。
可他就没吃过这样的梨。洛克再狠咬了一大口,一个不小心,丰富的梨汁喷了他整一脸。这一口下去,才咬到了梨核,漏出了几颗跟黑米粒一样的梨核。
“哎呀,我忘记了问老人家和小女孩住在哪里了?这样好的梨子,该送去参加国际农产品博览会。”洛克被这一口梨肉彻底惊艳住了,比起口味纯正的酸汤鱼来,梨子的新品种可是珍贵多了。
诸时军和小鲜看着不像是游客,洛克抱着第二天就能找到他们的美好愿景,度过了他在白家古镇的第一个夜晚。
一直到了十月十五号,白家古镇的街道上,还能时常看到了一个高个子的白人连比带划着询问着一对爷孙俩的容貌,每个被问到的路人都会摇摇头。
洛克的签证到期了,无奈之下,他只好先回国。不过还算幸运的是,小女孩送的另外一个梨子,在过了十天之后,还是很新鲜。洛克甚至怀疑,中国的梨子也跟国外的梨子一样,做了一流的防腐保鲜处理,一个苹果存个半年也能娇嫩嫩的,到哪都能充一回白雪公主的毒苹果。
中国的梨子就这样飘过了印度洋,从地球的东边一直到了地球的西边,最后被送到了英国皇家研究院。检查的结果一出来,研究院秘密写了一份调查报告:中国已经在生物基因改造方面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洛克带回来的梨子是最好的证明。
梨子的果核被当做重要的试验栽培品保留了下来,可让英国专家更吃惊的是,在提供了优渥的生长环境和温度湿度后,那几颗梨是立刻破土生长了,可根据吃过梨子的洛克说,在英国种出来的梨子和他在白家古镇吃到的梨子,口感可不止差了一个级别。
为此研究院又出了一份报告:中国已经开始改造本国土壤,且很可能掌握了水果基因改良技术,绝不能落在了中国人的后头。
也就在十月十五号的那一天,小鲜也做了一件意义非凡的事,在她的不懈努力下。葛村的村长点头答应了,把村头的那亩荒地留给小鲜做试验田。说来也巧,那亩荒地跟小鲜还是老相识了,正是小鲜穿越来时的那个草垛子所在的那亩地。
说是一亩,其实真正可以利用的田地却比一亩要多的多,算上垦去荒草后的空地,足足有三亩地。
“小鲜啊,你咋和老爷子一起都喜欢上了种田,村里种田的人都没几户了,”莲嫂的儿子带着女朋友回城里去了,小鲜最近的自理能力也好了很多,莲嫂的日子也就清闲了。
她一个月拿诸时军三百块的工钱,也不好意思歇着,听了老爷子让她来帮小鲜种田,二话不说,就挽上袖子,兜起破布裙,到田里割荒草砍乱树枝来了。
莲嫂有些年没做农活了,刚开始手脚很生疏,睃了眼一旁小鲜比她还要利索的动作时,被激得生出了较劲的心思来。
两人暗中攀比着,秋天的日头还很毒,莲嫂怕小鲜晒中暑了,就催她喝口旁放在田埂旁的淡盐水。
小鲜也把城里带来的好看衣服都收起来了,新衣服虽然好看,可不耐脏,再说了每回穿上新衣服,村里小孩看她的眼神就怪怪的。她也是渴了,听着话,仰起了脖子就咕咚喝起了水来。
“莲嫂,那几棵温州蜜橘不要砍掉,”小鲜放下了水壶,见莲嫂正在砍几棵羸弱的橘树,出声制止了。这几亩地在没荒前,是片小型橘子园。只可惜土质太差,结出来的橘子又酸,种橘子的人就将田地荒废了下来。
23 负肉请罪
“傻孩子,这几株可不是什么蜜橘,听莲嫂说得准没错,这上面还结着几个果,连村里的孩子都不肯摘的橘子,种在了地里,只会占了肥力。”莲嫂说着又要用柴刀去砍那几棵橘子树。
那几棵种在了地头的橘子树,也是吃足了葛村的水土,混了个好死不如赖活着的命。嶙峋磕骨的枝干上,蛀了好些蚁洞,看着能不能过完这个冬天都是个未知数。
“莲嫂,你得信我,我可是从外公的农业书上看到的,这几棵树结得果子不甜,是栽种剪枝的法子不对,你瞅瞅,有没有法子把蚂蚁穴去掉,”小鲜敢把话抢在前头说,也是受了那几个变异白梨的启示。
白梨能由口感欠佳的两年野梨变成品质一流有四十九年生的优质梨种,从前后经过看,只因为吃了小鲜一脸盆洗脸水而已。小鲜此后又接二连三地浇了几次水,可梨树除了树梢顶的绿芽更多了些,就再也没有其他变化了。四十九年已经是极限了,小鲜的空间是铁品属性,那梨树也就突破不了铜品的五十年,不过也已经足够改造梨树橘树之流了。
那几棵橘树栽得位置也很好,靠近田埂,不会影响了水稻的正常栽种。小鲜今年暂时没空打理,等到水稻丰收后,倒是可以仔细料理一番。
莲嫂听说是诸老爷子的书上看来的,也就信了。她当即就从村民那里要来了几十个鸡蛋壳,在灶上烤热烤干了后,洒在了橘子树下。
到了第二天,小鲜到地头一看。鸡蛋壳少了,再往蚂蚁穴掏一掏,出来了满窝的成年蚁的尸体,莲嫂用湿的秸秆在树旁熏烧了半天,将剩下的蚁虫都除干净了。
住在山里的人,对付蛇虫鼠蚁的经验也是常年积累下来的。小鲜在旁看得一愣一愣的,想不到莲嫂还有这一手。
“小鲜呀,蚂蚁都清了,草也差不多干净了,我们再扒几个草垛子,烧些稻草灰,放地里肥田。那些都是埋汰活,你就不用插手了,莲嫂去村里找几个熟手,没两天就好了,”消灭了蚂蚁窝后,莲嫂就跟着往下安排接下来的事了,她说得法子全都是几百上千年中国农耕的老法子,准保出不了错。
“莲嫂,你说要用稻草灰?不成,烧草灰乌烟瘴气的,对人身体不好,前阵子我看你还咳嗽了呢,家里还有几颗白梨,你记得带回去炖着吃了,下下火气。我这地不要什么稻草灰,我只要刚从地头挖出来的那些苜蓿草,连皮带根全都填会地里。”小鲜说得是云腾门最常用的肥土的法子。焚烧秸秆那样的法子在中国很盛行,可是利用率很低,国外老早就不实行了,也就是在中国的落后农村还时兴那一套。
“把野草填回去,那不是又要长回来了,明年开春可就麻烦了。”莲嫂越听越不对,这可不能由着小鲜乱做主。照着村里的规矩,用了村里的地,是要上缴三分收成,明年如果每个好收成,可是要倒贴钱的。小鲜嬉皮笑脸着,硬是不让莲嫂烧稻草垛子。
莲嫂回去后,把小鲜的做法跟诸时军一说,老人只当小鲜是闹着玩的,也就没放在心上,一个六岁大的孩子,当真是种出了丰产的稻米来,才是怪事嘞,他只是让莲嫂不要照着小鲜说得去做就成了。
不过小鲜嫌弃肥力不够的草垛子,诸时军倒是用上了。他将荒在地里没人要的秸秆要了几簇回来,用柴刀劈成三四段后,再埋在了屋后的土里。等着一个冬季,稻草烂了,就是最好的肥田材料了。现在山里已经入了晚秋,天气一天冷过一天,今年是没法子再往下种稻子了。
又过了几天,由金大嫂牵了头,村里好几户养猪的人家宰了五六口猪。杀猪那天,莲嫂一早就被叫过去帮手了。村里杀猪的是刘胡子,把猪上架,一刀子刺了进去,活猪还来不及哼唧,就没了气。猪血接了好几大脸盆,村里的孩子可欢喜了,女人们热开水,烫猪毛,煮猪头,忙了整整好几天。
就在莲嫂忙活的那几天里,每天村头的那几块地里,都会有个很鬼祟的小身影。那些被堆放在地旁没来得及处理的苜蓿草根又被堆了回去。小鲜留意到,很多苜蓿草都已经结了籽。她可没兴趣去看村里杀猪的场景,血淋淋的,看了后连吃猪肉的兴致都要没了。
诸时军这几天也老不在家,村长来了好几次,两人好像商量着什么事。小鲜在灶台旁翻到了把剪刀,用磨石磨利了后,又对那几颗橘子树上下其手起来,好让那几棵橘子树熬过冬天。
搬好了草后,小鲜这次可没再用洗脸水,她身上不是还有一片“甘蔗苗”的子叶嘛,泡过了子叶的水被均匀地灌在了地里,子叶经过了一次浸泡,颜色稍稍淡了些。
夜里,住在村头的几户人家都听到了“咕咚”的冒泡发酵的声音,可也没人去追究声音的源头在哪里。
那几口活猪宰了后,村里的晒衣长竹竿顿时紧俏了起来。小鲜家门口率先支起了竹竿架子。
诸时军买了五十斤的猪肉,买来后由莲嫂将肉切成了两三厘米厚,十几厘米长的猪肉片。每块肉都带着七分肥三分瘦,都是猪身上膘瘦合宜的部位,用加了辣椒和八角的酱油浸泡一天,拿稻草绳子穿好了,挑了个南风天,挂在了太阳和风头晒了整整一周,引得村里的猫啊狗啊的天天围着肉架子打转。
又过了几天,酱油肉收下来后,变得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二分大小,颜色也成了焦红色,凑在鼻下闻一闻,浓浓的酱香味已经深入到了肉里头,光是看着就让人留了一嘴的口水。
收酱油肉的那天下午,诸时军带着十几块肉,再叫上村长,说是要带着小鲜去去苗寨赔礼,小鲜老早就将这事忘了,听说了之后,一下午都哭丧着张小脸,怎么过了都好几个月了,外公还没忘记那档子事呢?
其实,诸时军也忘记了那档子事,这事是由葛村的村长提起来的。
24 苗家蛊母
身为葛村的村长,金大福前半辈子加起来的烦恼还没这十几天来得多。
那天从镇政府的农粮办公室走出来时,听着身后的嘲笑声,金大福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老金啊,也不是我们不发补贴。要知道国家现在实施西部大开发,讲究的是造血不是输血,你们村连着五年都拿农粮补贴,可年年还是‘贫困村’榜上有名。我还听说,你们村大半人口都不种地,年年靠着村里的年轻人寄过那千把块钱,外村的媳妇一听说要嫁到你们村都吓跑了。”农粮办主任说着话,两个手指弯着敲着桌面,一叩一叩的连带着将村长的那张老脸也敲破了。
金大福想说几句话,哪知主任好像早知道他会不服气,又说道:“你别说山里土不好,路不通,村民不配合。你看看你们对面的东南苗寨,哪一年不丰收,就连去年遇到了暴雨成灾的洪涝天气,也照样出粮卖粮。人家寨子里是富得流油,你们村是整个村都刮不出一个油星子。”话越说着,金大福的脊梁就弯得越低,这个终日眉开眼笑的老实人最后还是没有要到补贴款。
诸时军是村里少数知道这件事的人之一,他那几天和村长嘀咕的也就是这件事。一起商量的人里,有村长,村宣传大队的队长,还有村支书钱永富。村长出得主意,就是去对山苗寨看看,人家富我们穷那借鉴借鉴总是成的。
反对的声音也是有的,村支书就不同意去和苗寨里的人搞外交,前阵子由他牵头在山里修个水坝子,用来灌溉稻田的事就是苗寨里不同意黄了的。
妥协的结果就是由诸时军这个上了年纪的外乡人打个头阵,带着“不懂事”的诸小鲜去给苗寨赔礼。
当然这些事,都是瞒着小鲜,暗地里定下来的,到了小鲜那,就成了“做错事就得认错赔礼。”
小鲜心疼着那些酱油肉,又想着要给那个坏嘴的小男孩赔礼道歉,心里就很不舒坦,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她走过了白龙潭上的那条索桥。
一入了东南苗寨所在的黑山,村长就提醒着诸家爷孙俩打起十二分的注意力来。
黑山比雷公山高了四百余米,树木却高大了许多,手及眼及处,遮天蔽目的翠色。随口一阵呼吸,就能闻到草木的清新气,外面的日头被层层树荫遮挡住,稍一不留神,就会和前面带路的村长脱了队。
“小鲜啊,金大伯也知道这次是委屈你了,你呆会就认个错,其他啥都不用说,李师傅不在家时,现在李家当家的是李冶的姆妈,她是个见过世面读过书的人,是不会为难我们的,”关于冶子妈,那也算是东南苗寨的一号人物,村长没敢讲话说白了,怕是吓到城里来的爷俩。
“小鲜,你愣在那里做啥,是不是走累了?”诸时军见着小鲜只顾得看四周的树木,怕她走丢了,就催了几句。
东南苗寨的山路可真不好走。黑山的树木是亚热带和热带的混合作物,苗家人懂得养山护山,用得又多是好生养的毛竹,所以周边的林木有一些甚至有了上百年的树龄。
在葛村时,找遍村落和雷公山都只有那棵杉树是小鲜看不透的,可在黑山里,小鲜看不透的树木满目皆是,在了无穷无尽的树木中,小鲜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可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小鲜连忙小跑了过去,她和村长他们都没有留意到,一直有着灰色斑纹的大蛾子在他们走过后,立刻飞了起来,赶在他们到了苗寨前就停在了冶子妈的苗裙兜子上。
“冶子,有客人来了,你快下来。”李冶在家里被关了一个多月。村长瞒着诸家爷孙俩的事,也就是李冶不敢胡乱出门的原因。
早十几年,冶子妈还没嫁给李曲奇前,是东南苗寨的一枝花。可这朵花,却没一个苗家汉子敢去招惹,冶子妈苗赛凤是寨里大巫师的徒弟,更是苗寨里好几十年才出一个的蛊女。
可能会有人问,蛊不是封建迷信里才有的说法吗?是的,从前关于苗女下情蛊的故事是夸大其词了。解放后,国家又提倡破除封建迷信,苗寨里说蛊谈蛊的人也越来越少,到后来苗寨的蛊就成了一种不该谈的避忌。
苗赛凤的蛊可是从苗寨的大巫师那学来的,就算是跟老伴李曲奇,她也很少说起当年学蛊的事。她就刚考上高中的那一年,当时苗寨还没通路,苗赛凤要想下山就要翻过三座荒山,她天生胆大,也没和家里人说一声,就独自背着衣服和吃的,带了十五块钱,翻山去上学了。
她那一走,就在山里迷了路,全寨里的人翻山越岭找了五天,也没找到个活人或是尸体,大伙儿都以为她死了。约莫是两个月后,苗赛风就由大巫师领着出现在了学校门口,当时比她高一届的李曲奇连忙让人把消息带回了寨里,后来两个年轻人就一直结伴回山里了。
苗赛风那一趟失踪后,回来人就变了样,胆子大了先不说,还一个人对着飞虫小动物自言自语着。后来寨里的人见她竟能让一群蜜蜂去攻击寨里说她闲话的人后,整个寨就全说她在失踪那阵子通了神,跟着大巫师学了蛊术。
整个苗寨里,也就两个人不避讳苗赛凤的事,一个是她后来的半个师父大巫师,还有一个就是二十岁时,向她求了亲,定了情的李曲奇。
李冶听到了姆妈的叫唤时,正对着窗户外一排往南飞的大雁发呆,听了话后,就“蹬蹬”爬下了楼来。
没过多久,楼下就传来了葛村村长金大福的扯嗓子声。他这一叫,苗寨好几户人家都听到了,苗家人爱热闹,有几个和李家相熟的,直接就围了过来。
小鲜叹了口气,早知道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道歉,那天她就不倒打一耙了。抬头一看,刚好对上了窗户里探出的个脑袋,不正是隔了个把月没见着的李冶。
25 茶中翘楚
“小嫂子,”见了急忙下了楼的冶子妈,诸时军先开了口,他说着,就把手上拎着那几斤汉家风味的酱油肉的了递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