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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落菊之尘

作者:日-连城三纪彦 当前章节:14962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6:25

这是发生在明治四十二年秋天的故事。

这年秋天注定是个多事之秋。曾任韩国殖民总督的伊藤博文在三声枪响过后,倒在了哈尔滨车站的月台上。

这三声枪响无疑像满洲上空炸响的惊雷。日俄战争以来,日本全国经济低迷、人心浮动,社会底层聚集着巨大的能量,正准备随时爆发。这三声枪响就像一连串事件的导火索,在深秋的天空里拉开了寒冬的大幕。

事件发生在白沙町的一角。历史上著名的德川幕府旧府邸——武家大院,就位于这座小镇的中央。

深秋的夜里,不时刮过的狂风打破了暗夜的寂静。狂风过后,一切旋即重新陷入无声无息中。只有武家大院长长的石墙,仿佛像一条被夜风荡净了浮尘的巨大的白带,耸立在黑暗中。

死者四十岁左右,名叫田桐重太郎,曾是陆军骑兵联队的军官。被发现自杀时喉咙插着一把指挥刀。

我从偶然发现的蛛丝马迹中,开始对此事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努力着手探明该事件背后的真相。以下记述的正是我亲眼目击的事情经过。

十一月四日晚上,正是伊藤博文遇刺事件引起社会巨大骚动的当晚。我按照老习惯沿着固定的路线去散步。那时我的身份是国命馆大学商科的学生。因为我姑姑嫁给了一位银行家,所以我投靠这位姑姑到东京来。从当年春天开始,就一直借居在银行

家姑父位于武家大院后面的家里。

姑父回来得晚,我每天从大学放学后,到等他回家吃饭,足有近两个钟头时间。因此我每天会在武家大院的周围闲逛一会儿。这已经成了我的习惯。

我每天走的路也几乎一成不变,即天擦黑时出家门,然后一直绕到武家大院的后门,再借着月光和附近人家的灯光,沿着石墙走到白沙町附近的车座町再转回来。车座町是条热闹的街道,和城里的商业街没什么两样。

当天晚上七点,我正好走过石墙边的道路。

和石墙相对的道路另一侧,是一排盖得十分气派的豪华的小院,唯独尽头的那一家是一间杂物间似的屋顶破旧的小房。我知道这家住的是名叫田桐重太郎的退役军官夫妇。从很早开始,我或多或少对他们就感到一些好奇。

对他们感到好奇的原因留待下面再说。这天晚上,当我走过这个建在拐角处的,像要被暗夜压塌的小屋前时,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道路一侧的窗户亮着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窗外,照射在石墙下的几根枯草上,像是谁掉落的几绺白发。

我正走到这户人家门前时,突然,格子窗上闪过一个清晰的人影。由于稍纵即逝,我看得并不十分确切,隐约像是一个身穿军装的人影映在窗上。我知道这家里住的只有卧病在床的田桐重太郎和他的妻子节,那么一定是来了客人了——这么一边

琢磨,一边从他们家门前走过。当时我并没有多想,而且这时除了屋里透出的暗淡的灯光,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动静。

我走到车座町,在那儿的旧书店里逗留了一会儿,又顺便到街道尽头的叫作萤池的小湖边散了会儿步,大约过了一小时才往回走。我走完那条围墙边长长的道路,再次经过那家的小屋前时——

突然,小屋的门打开了,田桐节急急忙忙小跑着从家里出来,看见我以后,节慌慌张张地对我说:“对不起,请您快帮帮忙,把那边的警察叫来,我丈夫自杀了。”她家的灯光正好照在她的背上,逆光下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声音听起来像是压得很低。

白沙町与车座町的交界处,有一座和武家大院面对的小寺院,寺院旁边有一间交通警察的值班岗亭。

我快步跑到岗亭边,拉住了披上外套正要出去巡察的村田警官,急急忙忙往回跑。以前我因为丢了钱包,找过村田警官,和他也算有过一面之交。

地面上风已经停了,时间仿佛整个地停滞在武家大院的石墙上。白墙上凝固着静夜的暗影。而在黑暗的高空中,气流仍然很强烈,月亮仿佛被云卷着往前赶,天上挂着半轮残缺的上弦月。

我们急匆匆地推开半掩着的大门进入屋里,一股什么被烧焦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我们马上被屋子里的情景惊呆了。

从门边斜照过来的灯

光中,只见一个男子头向前扑倒在地上,两只脚裹着皱巴巴的袜子直挺挺地伸开着,背朝上斜躺在地上。尸体下虽然垫着被子,但被子、草席和窗纸上到处都是斑斑血迹,就像一大堆虫子在屋里到处乱爬,情景十分吓人。

然而最让我吃惊的不是尸体的惨状,而是旁边端坐着的死者之妻节。

这女人也许原本就长得白,再遇上今天的事,坐在门角的她脸惨白得十分吓人。但是从她的表情上却看不出丝毫的惊慌和害怕,更不像是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得发呆,倒像是脸上罩着一副演戏用的假面具似的毫无表情,似乎眼前的一切完全与自己无关,只是平静地看着。脸上的苍白倒像是抑制住一切感情后剩下的冷酷,眼光是那样的锐利和镇定,好像这里根本就没有死过人。

节的腋下夹着一套军装。

“请让我帮他把军装换上。”

看清进来的是我们,节平静地说。旁边的尸体上穿着薄薄的睡衣,血块紧紧地和身体粘结在一起。

村田警官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拦住了她。女人不容置辩地反驳道:

“我丈夫是一名军官,我决不能让他死得这样难看。”

声音听起来是那么冷冰冰。村田警官费了好大劲才把节从尸体旁推开。然而,警署的大批人员赶到后,节手里抱着的军服还一刻不肯放下。似乎在执拗地强调,丈夫的这身军装里浸透着他过去的光荣和

名誉,对他来说,穿上它比任何事情都要紧。我想,这真是一个典型的军官的妻子。

田桐重太郎自杀时,节正好有事外出。准确地说,自杀时间是晚上七点半以后。因为我七点整经过她家的时候,见过窗户上闪过一个人影,而这时的窗框上还没见到血迹。

据节说,她大约是六点出的门,想到车座町去买点东西,到那里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所以只好又走了回来。

由于田桐重太郎的左大腿骨和耻骨骨折,常年卧床不起,只能由节在家接点裁缝的活做,以维持一家生计。这天晚上因为还需要用点印花的白绸布做衬里,所以节上街去找,结果没有发现中意的布料,只好在快八点的时候回到家。

“到家就发现他自杀了。我马上冲出门喊人,正好碰见这位学生路过,就让他到那边把警官叫来了。”田桐节说道。

从尸体的情况来看,死者无疑是自杀。指挥刀整个从脖子处贯穿而过。从死者保持的姿势来判断,自杀过程应当是死者先把刀尖朝上摆好,让刀把顶着被子,然后整个身子和头扑向指挥刀后所造成的。

问题在于死者的自杀动机。但这可以从重太郎自己遗留的文字以及田桐节提供的重太郎的经历中找到部分答案。

死者田桐重太郎生于明治二年,在家排行第三。其父为萨摩藩武士仲场玄太郎。由于重太郎出生时其父已经四十六岁

,因此上面的两个哥哥都比他大了二十岁左右。重太郎两岁时被一个名叫田桐仁兵卫的生丝商人领养,故此对自己的亲生父亲及兄弟并没有太多的印象。

重太郎小时候听养父说过,他的亲生父亲及其本家的亲族都死在西南战争中,是为西乡隆盛而战死的。

明治二十年重太郎到了东京,随即考入士官学校,毕业后成了一名骑兵军官。由于时运不济,重太郎两次在参战前夕都因故未能实现上阵杀敌的愿望,成了身无寸功的普通军人。在日清战争之前,他即将开赴前线作战时,却因不明原因的发烧病倒而无法出征。第二次,即日俄战争打响的半年前,在一次战术科目训练中,军马突然发飙,把重太郎从马背上重重地摔了下来,造成他的耻骨与左大腿骨折。

在两场战争之间,重太郎娶了名叫节的这位妻子。节也是出身于会津藩的没落武士之家,五岁时父母双亡而被远房亲戚收养。节无论做什么事都十分尽心,对负伤后的丈夫更是照顾得无微不至,重太郎受伤的时候,节曾经一连几天几夜守在床前寸步不离地看护他。遗憾的是,即使妻子全身心地照顾得无微不至,重太郎终因伤势过重无法痊愈,留下了终身残疾而不得不退出军旅。然而,比起身体的创伤,更让重太郎痛苦的是心理上的煎熬。

原因就在于两次接踵而至的意外带给他

的巨大耻辱。第一次生病尚还有情可原,但第二次就让人匪夷所思了。骑兵被马摔伤,就像撑船的被水淹死一样,实在令人难堪。当一名职业骑兵军人跌落马下就已经是个耻辱,祸不单行的是,他接着又被军马的后腿踢个正着,在联队全体官兵面前惨叫着飞出去老远。这一脚简直把一个军人的荣誉踢得荡然无存,令他彻底颜面扫地。

即使如此,节还是极力安慰丈夫:“不过是运气差点儿罢了。大丈夫并不只在战场建功立业,为国报效的机会还有的是。”这位武士血统的女人说出的话掷地有声,这也许反而成为重太郎一生的思想负担。

重太郎在参加一次演习时,曾受到过天皇的亲自检阅。当时重太郎正好在天皇跟前摔了一跤,但爬起来后天皇仍然和颜悦色地用言辞鼓励他。天皇的话让重太郎感激涕零,当场下定决心,终生誓为天皇效犬马之劳而万死不辞。从那一刻起,重太郎成了一名对天皇忠心不贰的帝国军人。

倒霉的是,他空有满腔忠诚之心却一直苦于报国无门,竟接二连三地遭受了如此重大的挫折。可以说,落马摔伤后的重太郎就是在空怀精忠报国之志而无缘鞠躬尽瘁之中度过的。

“两个月前,夫君就已经无力起床,每天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一句话也不说。”

节告诉大家说。

节平静的脸上一点泪痕也看不见,只是

淡淡地向警察说明了以上情况。当事的刑警们听了后一致都认为,这起事件的结论应是重太郎因苦于无门报国而选择的自杀。

重太郎死后的面部表情上看不出一点痛苦,可以说死得像一位具有武士血统的军官应有的模样。谁都不怀疑,当年重太郎父亲家族与萨摩军队同死共生的勇敢精神,在这间简陋的小屋的地上得到了发扬光大。

事件的经过就是如此简单。不过,从最初开始,我还是在事情的一些细枝末节中产生了一些疑问。

我之所以在事件发生之前就对田桐节感到某些好奇,是由于我发现这位三十多岁的女人身上有着和普通女人不一样的东西。

我开口和节第一次说话,是在一次散步的路上。时间是两个多月之前,那时还是夏天,天气还相当热。

傍晚快下山的太阳仍然很热,阳光照在武家大院的长长的石围墙上,反射过来的热浪把路都烤得发烫。像是在大院高墙中封闭着的德川幕府的漫长历史冲破了樊笼,在明治维新四十年后的今天,又把那些恩恩怨怨重新掺杂到现在的生活中一样。

一个女人正蹲在石墙跟下,面对着自己照在石墙上的影子弯腰向前蹲着。

“你怎么了?”

我连忙上前问道。

我一连问了三遍,那位女人才动了动石雕一样的身子回答:

“这白墙边的路太长了。”

能听见她的声音,但她依然没转过身来。她的膝盖旁边放着一个布包,双手轻轻地捂在额头上。

“要我帮你叫一辆车吗?”

“什么事都没有,请你先走吧。我家就在那个拐角处。刚才不过是被白墙晃晕了眼……”女人这么对我说。

就是这么短短的一次邂逅,这个女人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翻翻当天我写的日记,关于这个女人,我是这么写的:

附近住着一位罕见的贫家女子。身上虽然穿着粗布织成的廉价和服,但穿着打扮整洁端庄,气度一点不比富家妇女差。尤其穿戴

上一丝不苟,甚至连腰带都系得合身有致。她的话坚毅自信,柔中带刚。我虽只与她交谈过寥寥几句话,但能感到她言辞凛然,似乎有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该女子看来生活窘迫,甚至坐不起电车。遇事出行必徒步往来。想必因为跋涉劳累加上白墙反照而发生晕眩。然而从该女子身上,我丝毫看不出因生计困顿而带来的庸俗之气,其处世不卑不亢,令人肃然起敬。让人感受到一种面对生活的勇气和决心。

此后不久,我就从姑妈家有个名叫初的女佣口中探听到那位女人的一些情况。据初说,那一家人是两年前搬到那间石墙对面的小屋来的。我原来每天散步时都从她家门口经过,应该照过多次面,但是自那天在路边跟她说话开始,我才对那个女人有了些印象。

周围邻居中没有人见过她那位整天卧床、闭门不出的丈夫重太郎。女佣初也是因为有两三回托她做些针线活,才跟节有点来往。

“那个女人大概是旧武士家庭出生的,总带着一点心高气傲的神情呢。”女佣初对这位女人是这么评价的,接着又告诉我下面一件事。

有一次初曾经偶然经过那家的门口,听见那扇破窗后传来女人嗓门很尖的训斥声。声音很大,在路中间的初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身为军人,身上还流着萨摩武士家的血。即使身体残疾了,但军人的精神气质决不能

丢。不管每天躺着多无聊,你能干这些女里女气的事情吗?叠这些破纸也不怕脏了你的手!”

越骂嗓门越高。突然房门猛地推开了,只见节怒气冲冲地跑出来,砰的一声把手里抱着的一堆东西狠狠摔在路上。初满脸疑惑地定睛一看,脚底下竟是一堆用折纸叠成的各种男女小人。

当时看见节光着脚气哼哼地站着,几缕头发散开了披在额头上,叉着手站在那儿像是极力在克制着怒气。

到目前为止,初只跟这女人打过短短几次交道,但总感觉她身上有一股无形的东西,压得你喘不过气来。“那女人我可有点怕她。”初这么说。

我第二次遇见她是在那以后不久,还是在那条石墙的路上跟她打了个照面。只见节默默地低头走着,经过我身边时轻声说了句:“前些天谢谢你了。”以前在路上可能也碰见过她,但从来也没打过招呼。看起来她对我每天早晚都要经过这里上学和散步,已经有了印象。

第二次碰面时,节正抱着一个大布包,看起来是把做好的衣服给谁家送去。我走过时周围安静极了,可是和节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我感觉似乎有一股强劲的力量从节的身上透出来,好像有一个很强的气场搅动了周围的空气。我不禁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个子很小,长着少女似的一张脸,那件粗布和服熨熨帖帖地穿在她的身上,而她目不

斜视地在夕阳中低头匆匆离去。

我惊得在原地呆立不动。我终于明白了初说过的那股无形的东西是什么。和她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她身边的空气仿佛都绷紧了,我能明显感到刀一样的东西迎着我劈来,实际上我的肩膀的确也有些隐隐作痛。我想大概这就叫作杀气。

此后一段时间,我再没有碰见过节。

九月中旬的一天,我刚在车座町下了电车,正往家走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脚步。当时我正想从永泉寺旁边的小路穿过,往武家大院前面走去。

我看见有个女人的身影正推开永泉寺后面的木门悄悄地走进去。看起来很像节。

永泉寺虽然是净土宗小寺,但寺门气派,不乏威严。正是傍晚时分,夕阳照耀在屋顶的瓦片上,反射出黑黝黝的亮光。

我并不想偷偷跟踪她,可是脚不由自主地就跟了上去。我从寺的正门走进去。寺里白天光线都很昏暗,这时已经完全笼罩在黑暗里了。正殿静悄悄的,大门虚掩着。我直接穿过正殿向后走去,后面是一片墓地。

已经有好久不下雨了,可是墓地周围一股浓烈的潮乎乎的青苔味仍扑面而来。在狭小的一片墓地上,密密地排列着许多当地的名门和武士家族的墓。透过佛塔隐约可以看见前方有一个女人的背影。

那女人果然就是田桐节。天快黑的这点时间里,她跑来干什么?由于我和她拉开的距离比较远,很难看得十分清楚,看样子她好像挨个在辨认着一座座墓碑。不像只是匆匆走过、漫无目的地逛逛。从她的脚步来看,好像来这里的确有什么目的。

看来她像是在仔细辩认墓碑上刻着的名字。我知道她是武士家族出身,莫不是跟她有因缘的哪位也埋在这里?

不一

会儿,我见节返身往我的方向走来,我怕被她发现,只好悄悄地躲回正殿里。很快,女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我听见后门轻轻被关上的吱呀声。

今天我在永泉寺又看见了田桐节的身影。她正好从后门悄悄地出来。街上的行人不多,可是她还用袖子半掩着脸,像是怕被人认出似的,匆匆向武家大院方向走去。

在短短的五天里,她去了那儿两次。看来平时她一定经常到永泉寺的墓地去。

我也走了进去,我一边回忆着她五天前的行动,一边在她那天可能停留过的墓旁,一块块地仔细看起墓碑来。但马家、西仓家、石田家……还转到每块墓碑后面把碑文也都看了一遍。由于我对节的来历并不清楚,所以最后也没能确定她跟哪座墓有关联。

此后一个多月,我在日记中一直没有提到节。这是因为在这段时间里,我一次也没遇见过她。然而我对她的兴趣一点也没减弱。

从九月底开始,我每次散步都会走进永泉寺里,在正殿后的走廊坐上一会儿再走。这是因为我多少在心里暗暗盼着节再次出现在墓地里。然而,越是我特地在这里等她,越是难见到她露面。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去问寺里的和尚。他告诉我:

“那位女人今天上午刚来过。看样子是来扫墓的吧。因为见到她一直在合掌行礼。”

我又问他,她是给哪座墓扫墓的呢?和尚停下正

在打扫满地银杏叶的手,用手指了指佛塔右边的那座墓。我走到他指的墓跟前。

墓主叫秋部撩之进。墓碑后的碑文刻着:卒于天明四年八月五日。墓碑不大,石块砌成的墓上长满青苔,看起来墓主不像是多有来头的人。

“秋部氏是怎么样的家族?”

我又问道。从姓名推测,我想应该和武家一族有点联系。但和尚也不知道,他说:

“从我来这座寺开始,没见有谁来给这座墓祭扫过,听住持说过,这个家族像是在明治维新战争中被杀绝的。”

从墓的荒凉程度来看,的确好像是好多年一直没人祭扫过的样子。然而,节为什么会来这座无主墓,在这儿合掌祭拜呢?既然这座墓对她这样重要,那为什么又让它荒废成这样呢?——结合我的亲眼所见和和尚说的话,我想节来过这里的次数一定不少。

这件事越来越引起我的兴趣。但越是这样越难再碰见节。每次散步经过她家时,我都会故意放慢脚步,除了早秋的夜晚中她家亮着的灯,完全见不到她家有什么人的动静。

我再次遇见节,是在又过去一个月以后。晚秋淡淡的薄雾轻纱似的开始弥漫着白沙町的上空。那天早晨,我正要从家里到大学去。当我走到永泉寺后面的小路上时,前面突然出现了节的背影。她还像以前一样,悄悄地推开永泉寺的后门,闪身走了进去,消失在墓地里。

我赶

紧回头从寺庙大门绕进去,躲在正殿的暗处。

节背向木门站着,敏锐的目光像是一直在墓地里搜寻着什么。然后突然拔腿向墓地的中间走去。木屐踏在露水上发出轻柔的声音。

我不禁觉得十分奇怪。她径直走过和尚上回指给我看的那座秋部氏的墓,甚至眼光都未在那儿稍作停留,一直走到墓地中间的一座墓碑边坐了下来。我想,和尚上回一定看错了……而且,说她经常在墓前拜祭,看起来也不像。

节只在墓前象征性地合掌行了个礼,马上就站起来,我看见她的手正伸向墓碑的前面。

我紧盯着她的手。

她的手动作极快地从供奉在墓前的插花中抽出一枝。抽走的像是白色的菊花。洁白的花瓣在清晨洁净的空气中发出炫目的光泽,像是在女人的手中又一次得到了重生。

节拿着花抖动了几下,不知是想抖落花上的露水还是在独自把玩。然后她把花贴在胸前用衣袖挡住,转眼间就把花藏进了袖子,好像消失了一样。

同时,她好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压低身子快步走了出去。

原来节来墓地是为了偷花。一个月以前碰见她从寺庙后门溜出来时,她也是这个动作,用袖子掩着胸口。那么,那袖口里一定也藏着一枝花。她在墓地前合掌行个礼,一定只是在祈求亡魂的原谅。装模作样地在秋部氏的墓前祭拜,完全是为了欺骗和尚的眼睛。

活过得拮据买不起花可以理解,但节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惊扰别人的墓,到那儿偷花呢?

事件发生的两天前,我在日记里这样写着。

我的怀疑是从这朵花引起的。

事件发生的当晚,我和村田警官一起进入田桐节的家时,我就发现在客厅的地上掉落着两三片小指头大的花瓣。我偷偷地把这些花瓣放进衣兜里带了回来。

回家后我在灯下仔细地观察过这些花。我发现白色的花瓣上沾着半边黑色的东西,仔细一看,上面竟是血迹。

我大惑不解。这些花瓣当时是在客厅里捡来的,和自杀现场隔着一间屋子。为什么血迹会跑到这上头来?——这是菊花的花瓣。看来这白菊极有可能是几天前节从墓地上偷来的。

我回忆起死者尸体旁边的一些可疑情况。

尸体像一堆红色石块一样脚离地趴倒在屋子中间。而床头柜却放在起居室里,上头有一个有道小裂缝的花瓶,是白色陶瓷做的。花瓶里并没有插着花。

花上沾着血迹,那么只有一种解释:田桐重太郎自杀的时候,花就放在他的身边!那么这些花一定是节在清理现场时动过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从永泉寺里的墓前藏在衣袖里偷来的花,两天后沾上她丈夫身上的血又出现在我眼前。这到底如何解释呢?这不得不引起我的怀疑。

我从节家里偷偷捡来的不仅只有这些。当我把花瓣从兜里拿出来看时,发现上面还沾着一小段线头。

刚开始我以为沾上的是我衣兜里的线,但仔细一看,线头上竟也沾着一些黑糊糊的血迹。由此

可以断定,线头也是从节家的起居室带回来的。这是一段不足两寸长的普普通通的缝纫线。

我知道节老在家里做针线活,地上掉点线头也很正常。但是线头上也沾着血,就是说这些线头在自杀现场也出现过。那么它们怎么又会到起居室里来?

一种推测在我心里产生了。我设想了一个田桐重太郎和妻子节在现场打斗的场面。一把指挥刀在两人的手里被争来夺去。电灯被碰得来回晃动,狭窄的屋子刹时陷入一片刀光剑影之中。丈夫瘸着一条腿死命地抵挡着节的进攻。一会儿丈夫的身上淌出了鲜血,指挥刀穿透他的脖子,他重重地摔倒在被窝上。打斗中指挥刀劈中起居室里摆放着的一朵花,花瓣顿时四散飞出,掉落在田桐重太郎的血泊里,染上殷红的血色。

线头也是两人打斗时从丈夫的睡衣上揪下来的。丈夫断气以后,节为了隐瞒现场,刻意做了清理。掉下的花被收拾好后扔到外面。而这段线头就是沾在花瓣上被带到起居室的。

事件发生的当天,我在日记中短短记了这么几行,是因为发现我提出的疑点有两处无法得到解释。其一是就算田桐重太郎身体残疾,但是从现场来看,指挥刀插入身体的姿势决不是一个女人能摆出来的。其二是如果重太郎是节杀死的,那她身上不可能没溅上血。

这时,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当晚七点左右

窗户上看见的黑影。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个黑糊糊的身影是身个穿军装的男人……那么看来节说自己是晚上快八点时到的家,显然不是真话。丈夫死时她一定在场,而且现场极有可能还有另外一个人……

我怀疑整个事件就是一个圈套。但理由是什么我又无法说清。只是大脑里会不断地产生各种奇怪的联想。

也许这些联想是由于和节擦身而过时感受到的杀气而生出的?还是因为在尸体旁端坐的、节的毫无表情的冷峻面孔?抑或是来自我亲眼目睹的、节在墓地偷偷摸摸揣着菊花离去的场面?

第二天傍晚,我专门到岗亭找到正在值班的村田警官。从他口中我又获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据他说,田桐节正怀有身孕。

“三个月前,就听车座町鲜鱼店的老板娘提过,说是看见田桐节在路边呕吐。所以在她买东西经过时我留神观察了她,发现她和服的腰带的确显得比以前短。今天街上到处都在议论昨晚这桩自杀案,我是听不少人这么说的。”

村田警官露着善意的笑容说。这副笑容我是每天早晚散步经过时常常看见的。

我猛然记起,三个月以前我在石墙边看到节在蹲着,那是不是可能也在吐酸水呢?

“村田警官,你们警察对这起事件有什么疑问吗?”

“这个……说起来有件事还没有弄明白。昨晚我们冲进她家时,不是闻到有一股烧焦的气味吗?后来我一看,原来后门口有一个瓦盆,里面发现一些纸被烧过的痕迹。我一看烧过的是一周前的报纸。我怀疑是不是还烧了些什么。”

“的确我们进屋时烟味很浓。”

“这种早就准备好的自杀怎么会没留遗书呢?那几位警察也都推测,是不是遗书里写着什么对妻子不利的东西,她发现后就烧掉了。据说田桐节也已承认自己怀孕,但坚持说肚子里的孩子就是田桐重太郎本人的,明眼人都看得出,她丈夫身体都已经那样了。”

“就是说,有可能这孩子是跟别人的?”

“是啊。所以

我们怀疑自杀背后有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死者虽然上次战争以后身体一直不好,但是自杀也太突然了点。是不是因为妻子做了什么不检点的事让他想不开。遗书中是不是提到了这些内容。但是田桐节一口咬定孩子就是丈夫的,我们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听说田桐节有可能红杏出墙,我不由得又想起窗户上看到的穿军装的人影。

“村田警官,昨晚我来报警以前,在她家门窗上见过一个穿军装的人影。”

“穿军装的?”

“没错,大约在八点之前。准确的时间我说不清……”

“昨晚我们都没有注意啊,要说穿军装的,我最近倒是见过两三次。有两次我看见他向武家大院方向走去,时间都在傍晚。还有一次是从武家大院方向返回来的。”

我吃了一惊。村田警官有些奇怪地看着我。

“那个军人长得什么样?”

“我只记得像是披了件斗篷。别的就没什么印象了。几次都是看见他一溜小跑从我面前走过。啊,这么说要是这个军人的话倒是有可能。”

村田警官指着在路边玩耍的五六个孩子接着说:

“这些孩子老是在附近跑来跑去,也许他们知道点什么。那天我看见其中有个孩子还和那个从武家大院返回来的军人撞在一起。不过川岛君,你是怎么发现她家有个军人出现过的?”

这帮孩子正在抢一个法师用的那种转圈的铃。原以为

小孩记不住什么事,没想到从他们口中真还问出了不少东西。他们虽然记不住那位军人长得什么样,但是其中有一个孩子记得,昨天傍晚事件发生之前,从石墙对面的这家的大门里确实出来过一个军人。

昨天傍晚,这帮孩子正在武家大院周围玩捉迷藏,一个孩子偶然躲在那家门口的暗处。正好见到有一个穿军装的人从屋里走出来。

天色已经暗了,加上那人把帽檐压得很低,身上风衣的衣领又拉起来挡住脸,所以一点也看不清长相。

在门口,那个穿军装的正回头朝屋里说着什么。那孩子听个一知半解,不清楚他们说的是什么事。只记得话里提到什么人去世了,要举办葬礼等。我问他记不记得是哪家时,那孩子回答得十分肯定。举着手里的铃说:“就是那家的阿姨送我们的这个铃。”

再仔细一问就知道,那家的确就是田桐节家。据孩子说,那个穿军装的就是回头在跟那个阿姨说话。但这里有个问题,就是穿军装的人走出田桐节家的时间。孩子们都说,那时天刚黑下来,那么说时间不会超过六点半。但是我经过她家,看见窗户上有人影的时候是七点整,而看见窗纸上出现血迹,也就是田桐重太郎死时的时间,肯定在七点以后。

一种可能是那个穿军装的人假装离开后,看见孩子们已经离开那儿,又悄悄返回来作案。不过六点左

右穿军装的人离开节的家时,为什么谈话里就已经提到她丈夫去世及葬礼等话题,这点实在令人费解。加上听孩子们说,那两个人说话时非常大声。那么六点半左右,节的丈夫应当还活着。就躺在门口旁边的屋子里,总不能明知丈夫能够听见,两人还公然在门口谈论什么丈夫死后的葬礼云云吧。

从道理上讲,谈论这件事应该是在田桐重太郎死了以后,那就是说,田桐重太郎的死亡时间是在六点半之前。那么为什么七点之后才在她家靠路边的门窗上发现了血迹?

除了这个疑团以外,其余问题看来已经清楚。就是说,节肚子里的孩子应该是这个军人的,而且两人为了除掉田桐重太郎这个障碍,杀死了卧床不起的他。

然而——

在十一月五日的日记里,我并未提到转铃的声音。当时我向这些孩子问过想问的事,正想离开的时候。

“叔叔,这种铃真有魔力吗?”其中有一个年纪稍大些,约八九岁的孩子问道。

“那位阿姨跟我们说,要是举着铃跑的话,就能越跑越快,所以我们每天举着它跑来跑去,可是也没见能快起来。”

“以后总能越跑越快吧。”

“是吗?”

说着,孩子们又把铃抛向高处。铃的底部拴着一根小绳,孩子们就是拉着这根绳子转着跑的。孩子们的手好比圆心,而铃就绕着手在空中像飞竹蜻蜓似的画着圈。铃声在傍晚

的夜空里传得很远。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热热闹闹地跑来跑去。不一会儿铃声就淹没在晚秋的夜色中。

清亮的铃声在孩子们头上奏响了夜的韵律。我突然想到,这也许正是为那个昨夜去世的军人演奏的最后的安魂曲。

两天以后,我又一次碰见了这帮孩子。我在武家大院门口叫住了其中的一个,又把前几天问过的问题向他问了一遍。我总觉得那个军人离开田桐家时不应该是六点半,这个结果我总觉得有点问题。

然而从孩子口中仍然问不出什么。我扫兴地正想离开时,突然愣住了迈不动腿。

原来田桐节就站在旁边盯着我。

“你是川岛君吧。你为什么到处调查我的事?”

我十分狼狈,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回答。

“而且,你想调查为什么还要偷偷摸摸地背着我?想知道什么干吗不直接问我?”

看她的口气,分明像是和仇人狭路相逢,看准时机想扑过来和我拼命。旁边那孩子已经察觉气氛不对,早已溜得无影无踪。

“我要直接问你,你能回答我吗?”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那天在重太郎去世的当晚,你在我家的地上捡走了什么?我看见你捡起什么来藏在衣袖里,到底捡走了什么?

“花瓣。我捡了三瓣菊花。”

“你为什么那么鬼鬼祟祟地捡它?”

“我想知道一些事。”

“什么事?”

“为什么地上落着菊花。两天前我在永泉寺看见你偷了一枝菊花。”她听了以后竟然不动神色,眼光就像箭似的直盯着我,一会儿她把视线移开了,我浑身才从紧张中松弛下来。

“你是不是怀疑重太郎的自杀有什么问题?如果你有兴趣,请你今晚八点到我家门口等我

。你想知道什么我会告诉你。我不愿意有人背后调查我,有问题你可以当面跟我说。即使你不给我留活路我也不怕。”

说完,节转身快步离去。

这天晚上八点,我按约来到节的家门口。

我来到时节正好推门出来。

我迎上前去。

“跟着我走。”

节说着,动身沿着石墙边的路向前走去。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傍晚开始街上飘起的雾现在更浓了,走在几步前面的节的身影,看起来已经模模糊糊。只听见木屐敲击着路面的响声。

节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很快就经过永泉寺,跨过了有轨电车道后向右拐去。大雾中路灯向小巷照射着昏黄的光。

节一拐进这条小路,我就猜到她想领我到萤池来,看来我猜得不错。

萤池确实恰如其名,每当夏天的晚上,这里的湖边就会聚集起许许多多的萤火虫,因此相当有名。可是一到冬天,湖边到处可见枯黄的芦苇,完全是一派萧瑟阴森的去处。由于靠近湖水的缘故,这里的雾要比城里街道上还要浓,湖的影子几乎看不见,但湖边散落的几户人家屋子透出的光,使周围多少能看清点东西。

节径直向湖边走去,看样子想到水边做什么。

一会儿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丢进了水里。我一抬头,看见节正从湖边向我返身走来。手中那个布包不见了,看来刚才被她裹着石头沉进了湖里。

几根芦苇秆正

在雾气沉沉的湖水中晃来晃去。

节和我就这样默默地对视着。

“你怎么不说话?你一定想知道什么被我扔进了湖里吧?”

我先点了点头,而后又“嗯”的回答了一声。

“那么在我告诉你以前,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从我这里知道的,你无论如何不许告诉任何人。你先向我发誓。”

我默默地不置可否。

一阵风吹过,把浓雾吹开了一片。我瞥了一眼节,她的脸很快又隐没在雾气里。可是这短短一瞥,真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节的目光像刀一样尖利。

“我手里抓着什么你看见了吧?告诉你,我现在就抓着匕首。”

“……”

“这把匕首我从小就没离开过身。我可以一刀就捅了你。不想让我动手的话,你就赶快发誓。”

看来她不像是说着玩。手里的匕首在雾里我看不清,但是她这个人影就像是把匕首似的,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好吧。”

我只好答应。我倒不是完全被节手里的匕首镇住了,而是从她的话里,我听出了她以死相搏的决心。我要是不立刻答应下来,她很可能真豁出命来跟我拼。

节一时无语。湖边远远传来水鸟被惊动的声音。声波在雾气里荡漾开去。

“我把我丈夫的军装沉进湖底了,上面净是他的血,是我让他流的血。”

“可是……”

“我只能告诉你,被扔掉的是带血的军装。别的你别想多问。”

说完这些,节独自转

过身去。不一会儿,只听见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浓雾里。而我的眼前仿佛还站着节那恶狠狠的身影,许久竟挪不动半步。

既然田桐节亲口向我承认那军装上沾着血,是否意味着,她已经承认这事是自己干的了?不过至少证实了我原先的部分推测。

我想一定是田桐节和那位军人奸夫共谋杀死了田桐重太郎,而且那个军人在杀死重太郎时,衣服上一定沾上了大量的血。

听说那位军人走时裹着风衣,那一定是他把军装脱掉了。

可是田桐节是怎么把这套沾满鲜血的军装保存下来的?能把它藏在哪儿?

当天晚上警察就已经把她家搜了个遍。就那么小小的两间屋根本藏不住东西。

当晚我亲眼看见节手里抱着一套军装,那套他丈夫的军装干干净净,上面一滴血也没有。节既然承认是她让重太郎流的血,准确地说应当是他们吧。那就意味着是节和那个军人让田桐重太郎丢的性命。

然而——

又过了半个月,这天晚上我刚从学校回来,我姑妈就递给我一封信。姑妈告诉我:

“今天你刚出门不久,就有个女人来这里,给你留下了这封信。听初说送信来的就是不久前丈夫自杀那家的太太。进三,究竟你和她有什么瓜葛?”

“没什么事。”我胡乱答应着,赶紧回到自己的房间,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

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东京了。

纸面上龙飞

凤舞地写着刚劲有力的字,怎么看都像是一个男人写下的。我想起刚才经过节家的时候,她家里的灯果然没有亮。

我想你迟早总会知道事情的真相。在你揭开事实真相之前,我想先让你知道一件事。

我想你已经从巡警那里听说了我怀了孩子的事。我的肚里的确孕育着一条小生命,那是我的骨血。巡警说得对。这个胎儿的父亲的确不是田桐重太郎,而是和他在一个骑兵联队服役的一名战友。虽然如此,我和这名他的战友之间的关系却并非你们想象的那么不道德。

我只想让你一个人知道事情的真相,所以才写下了这封信。

我希望有个孩子能继承我的血脉。因此,我找了这名平时对我们很关心的丈夫的战友商量。我把我的要求直接告诉了他,这个孩子就是和他一夜共枕后得到的,此外没有更多的目的。这一点请你务必相信。我在五岁时之所以没有和母亲一起自杀,活到今天的唯一理由就是身负为我们家族传宗接代的大任。

我父亲是一名会津藩的武士。在维新之战中追随德川家族战斗到最后一刻并献出了生命。不管现在说是贼寇也好,叛军也好,他始终是一名以身殉主的堂堂会津藩武士。即使他在鸟羽之战中战败,又在戊辰之战中失利,他自始至终没有辱没武士的道义。听父亲常对母亲说,什么叫贼寇?除了追随有四百年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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