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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夕萩情死迷案

作者:日-连城三纪彦 当前章节:14997 字 更新时间:2026-6-8 06:25

这片名叫蒲之原的蒲苇林密密丛丛,一眼望不到边,一直伸延到远方的天际。洁白的苇花像大海上的波涛随风翻滚,像在西边夕阳的余晖下披着一身灿烂的彩霞。浓云慢慢地往远方飘去,渐渐涂上了厚重的黑色。

暮色已经深起来了。广袤的蒲之原正在一点点地融入大地的黑暗中,只有不时吹过的阵阵狂风像一条流过的小河,把苇花按得此起彼伏,犹如在黑暗里飘过一条白色的带子。

苇叶在风中不停地刮擦,汇成一片巨大的声响。伴随着苇海里翻滚着的白色的浪。

那年我刚八岁。随着天色转暗,恐惧让我害怕得大声哭起来。

这天下午,家里让我到山那边的邻村办点事,返回时因为贪玩迷失了方向,走到这里来了。那是在刚翻过山梁时,正好飞来一只红色的蜻蜓,总在我身边飞来飞去。追着追着,我慢慢偏离了大路。直到看不见蜻蜓,才发现已经身处这片苇林里。我的腿又酸又乏,脚步也渐渐沉重起来。但最让我害怕的是,这片浓密的苇林就像一头巨大的怪兽,随时可能把幼小的我吞进肚里。

一望无际的蒲之原从妙武岳的山腰一直铺伸到山麓,平日里就连大人误入林里也可能找不到路。常听父母说起,村里有人在蒲之原里见过散落的死人尸骨。而此刻随风掠过拍打着我的苇花更像一个个骷髅向我逼近,仿佛

要压垮我稚嫩的身体。连苇叶的嚓嚓声也越来越像鬼魅的哀号。我越发地哭得凶了。呆呆地站在草丛边的小路上,不知哭了多久。

猛然,泪眼中模模糊糊地出现了一个亮影。仔细一看,像是有人提着灯笼正在慢慢向我走来。刚才我光顾着哭,竟然一点儿也没发现。我开始高兴起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个亮影像一团鬼火在苇丛中若隐若现。慢慢地,火光离我越来越近了。

我终于看清了火光后面的人影,是一男一女两个人。男子乍一看像是学生,身上裹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另一个是穿着白色和服的女子。在这荒无人迹的野地里突然冒出两个人,猛一看真不知道是人还是鬼。

看见两人走近,我竟然没有感到一丝高兴,反而怀疑自己看花了眼,把妖怪看成了人。我重又害怕起来,想哭也哭不出声。

“你迷路了吧。”女人悄无声息地走到我身边,不知道是对我还是对那个男人说。说完,她又抓起男子手中的灯笼抬高了些,照了照我的脸。

接着,她弯腰凑近我的头,仔细地打量着我说:“如果想回村去,顺着我们来的方向一直走就是。”女人的声音柔柔的,听起来很和善。一边说着,她一边有意无意地拉起和服上的裘皮围脖,挡了挡自己的脸,还特意伸出纤细的手指捏住围脖的下摆,把自己的头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弯弯的细眉

和那双好看的眼睛。我静静地注视着她。在灯笼亮光的映照下,我只记住了她紫色衣领下隐隐露出的一点皮肤是那样细腻。我敢说,从没见过村里哪个女人像她这么白。看起来,女人的岁数该和我母亲差不多。

女人收起目光,伸手想接过男子手里的灯笼递给我。但我觉得似乎男子并不愿意,提着灯笼的手不由自主地往回缩,像是担心自己没了灯照明。

“我们的路终归是黑暗的,没有灯又怎么样。”女人的脸并未冲着我们,小声地说。

然后她又轻轻问了句:“你多大了?”边问边把灯笼塞到我手里。

“八岁。”

“噢。”女人的眼神更加柔和起来,若有所思地露出眷念的神色,像是忽然想起了谁。

“赶紧回去吧。家里人找不着你,该着急了。”

说完,女人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这种花你认识吗?”她问道。

这时我才注意到,女人捏紧披肩的手里还拿着细细的一枝花。她把花换到另一只手上,伸到我提着的灯笼前。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这是一种叫萩草的植物开的花。每年这个季节,我家院外的荒墙上,总是满满地开着一片这样的花。

我不禁想起墙边的萩花来。它们通常三五枝紧挨着,带着几片小而圆的叶子开在一起。枝头沾附着几滴晶莹的露珠,开得怯生生的,像是羞于见人的村姑。

女人把手里的花轻轻一摇,枝头上的几

片花瓣纷纷落下,飘过女人的衣领和胸前,无声地掉在路上。

“要是找不准方向,你就寻着我留的花瓣走吧。”女人留下这句话立起身来。其间男子只是默默地听着我们的话,一言不发。压低的学生帽挡住了他半张脸,使我看不清他的面孔和表情,下垂的帽檐像一张古怪的面具,挡在我和他的面前。同样,火光虽然照着女人,我只看见了她白色的肌肤和那张裹得紧紧的脸。

他们重又聚拢,无声地离开了。

昏暗中两个黑黝黝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在夜幕里。只剩下有节奏的脚步声传来,像是在印证着他们的从容和镇定。

天已经快要完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不久前刚被晚霞染红过的云已经笼罩在黑暗里。更远处,也许是月亮快要升起的缘故,天边现出一点亮色。透过这点亮光,我依稀能辨认出两个身影,在蒲苇的波涛中缓缓前行。

男子的外套偶尔被风吹开,拍打在路边的蒲苇上,苇花烟似的散开,罩住了女人白色的隐约的身影。

夜风中苇叶摇摆得更欢,嘈杂的嚓嚓声反而衬托出两个身影是那么安静。

我注视着他们,仿佛在目送两个幽灵远去,一时竟忘了害怕。直到他们消失在黑暗的苇林中,我才提起灯笼没命地往回跑去。

大约过了半小时,我来到一处岔路口。这里分出两条路分别通往两边。我像刚才一样俯身寻找女人散落的

花瓣,但总也没有踪影。无奈只好顺着其中一条道碰碰运气。刚走不远,路又被淹没在苇林中,我马上返回到岔路口再次细心寻找,总算在苇丛底下发现一根光秃的萩花枝,我兴冲冲地顺着它指的方向跑起来。这时,灯光中我几乎撞在一个人的怀里。看来那人是村子方向来的,突然的照面把我们都吓得不轻。来人四十五六岁,看来因为从村里摸黑跑来,他大口地喘着气。

“看见两个人从这儿过去吗?”他问。

我微微点了下头,用手指了指来的方向。来人连句客气话也没说,慌慌张张地顺着我指的方向追下去。看来他想追赶过去的两个男女。

来人不像是当地的,穿着一身这一带少见的西装。也许是我手里的灯笼光线往上照的缘故,这人的面容看起来狰狞可怖,鹰钩鼻子格外显眼。我害怕鹰钩鼻会转身来抓我,竟然吓得一溜烟向村子没命地跑去。

因为我只看着脚下的亮光跑,不知什么时候跑出的苇林,也不清楚究竟跑了多远。等我发现时,已经到了村口的土坡下。见到村里的灯光,我才放下心来,瘫软着坐在地上。回身望去,蒲之原已经落在很远的身后,完全看不见了。刚才顺着跑来的路也已消失在黑暗中,不见了踪影。但当我回想起一路上星星点点散落的萩花,眼前就像浮现出一条清清楚楚的白色幻影般的路。

途中我几

次快要迷路的时候,正是靠着路边那些微微反射着亮光的萩花给我指出回村的正确道路。对于我来说,它甚至比灯笼更重要。

那两个人到底是谁?我无法抑制心中的好奇。看他们的口音和穿着,显然是别处的人。也许是傍晚乘车刚到村头的火车站,又连夜绕过村子走过这座土坡,赶往哪儿去的吧?

但我清楚,他们一定在有意避开人,只想悄悄地路过这里。就连我这个素未谋面的孩子,他们也不想让我认出,只想沿着我跑回的路,一直向蒲之原走去。他们一边走,一边把经过村子时采来的萩花撒在路上。

可是,他们要到哪儿去?摸黑进了茂密的蒲之原,他们又能去哪里?

我一边呆呆地想着,一边顺手捡起几片无意间掉落在膝上的萩花的花瓣。小小的花瓣静静地躺在我的掌中,在我的鼻息下像是在尽情地炫耀它的洁白。

透过花的白色,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位白皙的女人,正幽幽地对我说:“终归我们的路是黑暗的。”

我就那么出神地想着,很久很久。那个女人白色的背影总在我眼前晃动,伴着那点点的白花,而后又蓦然离去,消失在黑暗里。

多年后的今天回想起来,那些白色的花瓣像是那两人告别人生之际,通过我这个偶然碰见的孩童,留给人世的最后的纪念。那时的我无法理解其中的隐喻,只牢牢记住了那些白色的萩花和

它异样的美。

就这样,我呆呆地注视着手里的几瓣花浮想了许久,竟忘了早点动身回家。

明治四十年代的一天,这桩发生在妙武岳山麓的自杀,一直被人称为“夕萩情死事件”遗留在后人的记忆中。自杀的女人叫但马夕,男子叫御萩慎之介,“夕萩情死事件”就是从双方的名字中各取一字而得名。

也不知最初谁给起的名,总之“夕”是太阳落山,“萩”是花的名字。和我在孩童时偶然碰见的这件事的氛围竟然这么巧合。

直到今天,我还时常在脑里清楚地浮现起蒲之原中的那条小路、那在夜色中撒落的洁白的萩花、纷纷扬扬烟一样飘舞的苇花雨、以及那两个神秘的男女远去的背影。

每当回想起这些,我心里总是伴随着深深的悔意。

之所以懊悔,是我不该回家的当晚把当时碰见的一切瞒着家人。

究其原因,主要是怕大人怪我贪玩迷路跑进了蒲之原。为了不挨骂,我进村前早早地扔掉了女人给我的灯笼,然后又胡编了一通玩累了躺在河滩睡着了的谎话。

我们家是靠租种地主几亩薄田过日子的佃户。其实当晚十点钟我刚到家不久,老爷家就来了客,从客人口中,老爷知道了两个东京来的男女要在这里自杀的消息。老爷当时大吃一惊,马上挨家挨户地叫起佃户家的男人,让大家分头去寻找。父亲也提着个灯笼加入了找人的行列。

只有我紧紧地拉着母亲的手,不安地靠在门边望着远处的灯笼匆匆来去。如果当时我告诉大家沿着女人撒的萩花去找,也许还来得及挽回这两条生命,但我害怕因谎话被揭穿而挨骂,以至跟谁也没说。

第二天一早,有人发现了两人向蒲之原深处走去的痕迹。然而茫茫的苇海里要找到两个人实在太难,大人们只好作罢。

两天后的黄昏,有人从蒲之原深处找到了那两人的尸体。我是躲在神社巨大的石牌楼后面看见的。我害怕地望着人们抬着两张门板,在血红的夕阳映照下慢慢走过的情景。门板上虽然覆盖着白布,但从旁边垂下的黑色衣角和隐隐可见的白色和服,我还是清楚地知道,上面躺着的就是那两个人的尸体。我想,担架上无力地垂落的,那双发黑变色的手,不就是当晚把灯笼塞给我的那个女人的细嫩、白皙的手吗?

从此,这件事成了我幼小心灵中挥之不去的阴影,成了我心中一份永远的痛。我常常悔恨地想起,要是那晚我把一切告诉大家,也许这个悲剧就不会发生,他们就死不了。在我迷路时他们给我指路,还把救命的灯笼给了我,他们是我的恩人。而我却为了自己的私念,用谎言扼杀了恩人的生命,想起来实在无地自容。这份悔恨,一直像刀一样刻在我的心头。

随着岁月的流逝,埋在我深处的负罪感非但没有减轻

,反而压得我心里越发沉重。

不止一次,那片蒲之原中的荒野清楚地浮现在我的睡梦中,还能清楚地看见两个人的背影慢慢地向苇林深处走去。

黑暗中萩花在我梦中慢慢凋散。

萩花是那样白,因承载着我深重的罪责而纷纷飘落。

渐渐长大后,我心里想解开疑团的愿望越来越强烈。他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去死?我真想把这一切弄个明白。我知道这件事无论如何不能问父母,村里的大人对这件事也总是闭口不谈。我只是从邻人们闪烁其词的只言片语里寻到了少许端倪,知道那位死去的女人就是地主家的小姐。我猜想,村里的人为避免刺激老爷,才尽量不去提起此事的吧。过了好多年,我甚至连那两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另外,我也很想知道蒲之原里跟在后面的男子的下落。他一定不是本地的。村里人开始分散寻找,是在我跑回家之后。他到底是谁?前面的两个人死后抬回村里了,可那后面的人又去哪儿了呢?

搞清事情的大致经过,那已经是十年后大正末年的事情。那年我得到了地主的鼎力资助,考上了东京的大学。直到我去了东京,才知道在家乡人们讳莫如深的这宗“夕萩情死事件”,早已在东京传得沸沸扬扬。岂止东京,也许在全国的各个地方,人们对这起自杀事件都津津乐道。

男女一起殉死,大多是因为在现实中相爱

的恋人无法结合,失望之余把梦想托付给来生而引起的。感情受阻的两个人往往把死作为最后的解脱,在死亡中获得心灵的慰藉。

但马夕和御萩慎之介的故事也不外如此。已为人妇的夕爱上了穷书生御萩慎之介,但命运偏偏不能把他们结合在一起。因此才下定到蒲之原共同殉死以待来生的决心。

夕死时三十四岁,慎之介比她小八岁,死时年仅二十六岁。

这对本该以姐弟相称的人是怎样走到一起的,又为什么要决定结束两条年轻的生命?此事听说御萩慎之介留下的日记有着详细的记述。

“夕萩情死事件”之所以出名,原因之一是因为这本日记的传世。俩人死后不久,这本日记被就发现了。其中详细地记述了一个青年从萌生爱慕之情不能自拔,到焦虑自责,以致在痛苦和矛盾中挣扎绝望的全过程。

日记流传开来以后,其中记述的对真诚爱情的向往和凄美动人的感情打动了无数人的心。尤其使得多少读过日记的闺中佳人和哀怨少妇为之柔肠寸断,芳心欲绝。

事件引起关注的另一个原因是,但马夕的丈夫当时身居高位。其夫但马宪文是九州南部——摩藩武士的后裔,明治中期起就一直官运亨通。但马夕殉情而死时他是政府大臣,在朝中炙手可热。

事件之所以在坊间引起了巨大的反响,不但由于当事人是高官的妻子,还因为事件

发生后的十多年间,但马宪文一直位高权重。直到我来东京念书的前一年,才听说他刚刚因患痢疾而病死。可以说,正因为但马宪文的妻子和别的男子殉情自杀,事件才在全国引起如此的关注。

“夕萩情死事件”发生的明治末年,正是社会变革最急剧的年代,这段历史在社会主义思想史上被称为“最深重的苦难期”。明治中期经历了日俄、日清两场大规模战争后,社会主义思想学说开始在日本传播。而后在政府的严厉思想镇压下转入地下,在民众中逐渐获得广泛的认同,成了更多青年知识分子推崇的学说。为了防止社会主义思潮的蔓延,一举消灭这股新崛起的力量,当时日本当局精心策划了一个史上被称为“逆党案”的阴谋。

其年的十月十日,政府对社会主义者的政治结社“人心社”采取了大规模逮捕行动,一举将人心社数十名重要骨干投进监狱,并迅速把其中的二十余名首要分子判处了死刑。

所谓的罪状,是人心社企图对政府高官和皇室成员进行暗杀。据说四天前,即十月六日,人心社已经实施了第一步行动,把政府的内大臣高见桂太郎刺杀在自己的家里。确实,当天夜里高见内大臣被发现死在自己家的茶室里。当局一口咬定,高见内大臣就是人心社刺杀的。

所谓“逆党案”真相至今仍然扑朔迷离,成了明治年间最

大的历史悬案。诚然,人心社内部的确有人曾提出过诸如采取暗杀行动等过激的主张;据人心社的说法,那只是极少数人的想法,从未有过具体的暗杀计划,因而和高见内大臣的死毫无关系。上述辩护在法庭上显得那么无力。而政府公诉方提供的证人、证词却几乎完全被法官采信。随即,当局在当年年底就对人心社主要分子迅速执行了死刑。有幸免于一死的,也几乎毫无例外被处以终身苦役等重刑。

然而,当时私下里已经流传着不少不同于政府的说法。不少人传闻,其实高见内大臣本来就不是他杀,而是自杀而已。法庭上人心社党人的辩护其实完全符合事实。只不过政府为了要强化对反政府思潮的镇压,利用偶然同时发生的高见内大臣之死大做文章,硬给他们安上谋杀的莫须有的罪名,制造了这起冤狱。

关于此事,著名历史学家西村宽在其专著《明治时代的黑幕》一书中,就曾对“夕萩情死事件”和“逆党案”背后的关联做了详细研究。他在书中写道:

在审判“逆党案”时,但马宪文就曾强硬地主张,人心社成员应当全部判处死刑。在当时那种无政府思潮泛滥的背景下,政府必然会采取残酷的镇压。但无论如何,政府的强硬做法超出了常规,显得太不讲理。人心社党人的遭遇和最终的判决背后,但马宪文的态度起了决

定性的作用。因此我认为,其妻和书生御萩慎之介一起殉情自杀一事,对“逆党案”事件的结果有着很大的影响。

就“夕萩情死事件”来说,事件不外乎两个男女无法在现实中结合,为了爱而双双选择了死。但值得我们思考的是,两人相互产生感情的过程中,御萩慎之介只有短短几个月参加过人心社的活动。御萩是个感情丰富的男人,赞同自由主义思想,在人的平等和尊重生命等问题上,与人心社党人的政治主张多有吻合之处。但是他并不赞同人心社的一些过激观点,因此在与人心社党人短暂接触后,也即是在殉情事件发生的几个月前,就已经分道扬镳。我认为,此时御萩慎之介已经和但马夕产生了爱情,并为此相约殉死。也就是说,御萩慎之介在政治和爱情之间最后选择了后者。

根据御萩慎之介留下的日记分析,但马宪文最早知道御萩接受过社会主义思想,是在其和人心社完全断绝关系后的十月五日。对社会主义思想恨之入骨的但马宪文,在得知此事后十分震怒,认为自己的门人和人心社来往,无疑是对自己最大的背叛。不仅如此,御萩慎之介在事情败露后急忙和但马夕商定自杀,并在第二天双双出走殉情。这时,但马宪文才发现御萩慎之介竟然和自己的妻子有一年多的私情。也就是说,但马宪文连续发现了御萩对

自己不可饶恕的双重背叛。即作为门人和人心社来往,同时作为男人跟自己的妻子有染。不难想象,得知真相后的但马宪文是怎样恼羞成怒。

我认为,但马宪文借助恰巧同时发生的高见内大臣自杀事件歪曲事实,不惜给这些社会主义分子强加上谋杀的罪名判处死刑,背后能明显地感觉到他个人对御萩慎之介强烈的憎恨。他在二十多名被告的身上仿佛都能看到御萩慎之介的影子。因此他把对死去的御萩的满腔仇恨,全都发泄在了数十名人心社党人身上,把这些人当成了御萩的替罪羊。

总之,虽然我的看法较为极端,但我始终认为,对“夕萩殉情事件”的理解不能单单停留在男女私情的美丽故事上,应该从历史的高度探讨其对镇压“逆党案”的影响。

这本书是在我刚到东京不久时出版的,出版后立即遭到当局的查禁。但据我了解,身边的不少人也都同意书中的观点。

我大学同学中有个叫半田弥二郎的。他告诉我,他手中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高见内大臣肯定属于自杀,因而他完全赞同西村宽书中的观点。

我到东京后之所以对“夕萩情死事件”涉及得这么深,多半是因为认识了这位半田君,听他告诉我对这件事的分析,相信了他说的此事对处理“逆党案”的影响。

然而,事件已经过去了十多年,对普通人来讲,也许他们并不

在乎事件和政治之间的关联,他们之所以津津乐道,主要是由于御萩慎之介留下的那本读来令人欷歔的日记,为了爱情而宁肯舍弃生命,总让人不免感慨和同情。

在我遥远的记忆里,只留下但马夕和御萩慎之介那安详地离开的无声背影。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御萩早就预料到他和但马夕的爱要以死作为结束。日记中对两人的爱情记述,读来就像他们向蒲之原走去的静静的脚步声。不知何时起,人们把这本日记称作“夕萩日记”流传开来。

“夕萩日记”一直写到他们离京殉情前一天的十月五日。日记的最后,御萩引用了《万叶集》中一首对他们的爱情故事起过小小作用的短诗作为绝笔。

“独眠萩花下,忆君夕阳时。”

她的杏眼就像画上的观音,她的眸子是那样的清亮。她的嘴唇不用口红,却更像一朵盛开的樱花,她是那样的美。看样子我的出现惊扰了她,她轻声惊叫着用蒲扇遮住脸,快步迈过石级向后屋跑去。我站在窗前,只透过竹丛和她对视了一眼。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我想这个女人一定很可靠。

御萩慎之介在他的日记中,是这样描写第一次见到夕时留下的印象。那是殉情事件发生的前一年夏天。

当年春天,慎之介进但马府找了个扫地兼看门的杂活,闲暇之余也读读书。这天是第一次碰见主人的妻子夕。在他来前不久,夕因为患了轻微的肺炎,回妙武岳山下的家乡休养去了,碰到慎之介时夕刚回但马府三天。

两人虽然都住在公馆里,但这种旧幕府官员的豪邸非常大,碰上一面也不容易。但马府四面围着石砌的高墙,光是里面的花园就占地近千坪。府里的规矩很严,如果没有主人的吩咐,慎之介只能待在大门旁的偏房里。除了那个叫作艳的丫鬟,很难见到后府的眷属。

另外,夕回老家几个月后刚回来,对城里的空气也略感不适,这几天一直躺在后府的屋里休息。

这天早上,夕刚觉得身体舒服了些,能起床走走了。傍晚,夕突然想到院子里的池塘边转转。因为屋里太热,慎之介把房门和窗全都打开了,因此才和夕碰了个对面

早就听艳说过夫人长得漂亮。但第一眼看见她时,慎之介还是不免被夕的美貌所吸引。那时夕正站在水池边向水底张望,那身白色的和服显得那样飘逸。远远地只看了一眼,慎之介就被她超凡脱俗的美所深深打动,心跳不由得加快起来。

但马府里除了主人夫妇,只住了丫鬟艳和慎之介以及老花匠五个人。宽大的府邸只住几个人,是因为主人但马宪文平时很少住在这里,下人们大多也跟着他住在别处。尤其是到了夜间,整个府邸笼罩在黑暗中,静得丝毫感觉不到位于都市中的喧嚣。自从白天见到过夕一面,慎之介才第一次感觉到,在死气沉沉的府邸中竟然开始有了活气。晚上关大门的时候,他还不由自主地向后院多看了几眼。远远望着后府里的朦朦胧胧的灯,他竟一个人呆呆地伫立了许久。好像自己头一次注意起后府的那间屋,还有那盏窗框后面暗淡的灯。

第二天一早,但马老爷起身要到霞关的衙门去办公。按规矩慎之介来到主人的玄关前,跪着伺候主人穿鞋更衣。只见夫人夕也正规规矩矩地跪在门口。在身高体胖的但马宪文背后,夕看起来是那样婀娜苗条,弱不禁风。

但马好像是突然想起,连忙向慎之介介绍了夕。转而又对夫人说道:“先前那位书生要出去留学两年,是我让他这段时间住在这里读书的。”说完又回

头仔细吩咐慎之介,自己不在时要注意看好家。

慎之介小心谨慎地帮主人穿好鞋扎好带子后,和夫人一起跪送但马离去。在抬起头的那一刹那,慎之介不由自主地向夕瞟了一眼。正巧夕也正俯身行礼后把头抬起,两人的视线恰好碰到了一起。慎之介慌忙站起身来,飞快地向门口跑去,抢在但马到来之前打开了大门。

虽然只和夫人见过短短两回面,但慎之介已经从夕哀怨的表情中隐隐觉察出她生活中的不幸。

可能因为长年多病的缘故,夕的脸色特别苍白。慎之介知道,在夕呆滞的表情背后,隐藏着许多老爷家的秘密。

听艳说过,在柳桥附近,但马宪文其实还有一处豪宅,里面包养着他最宠爱的两个小妾。那处宅院也非常大,里面仆人和丫鬟的人数比这儿还多。听说老爷纳妾与夕的身体不好有关,这倒容易理解。几年前开始,夕就因健康原因极少陪主人伺寝,于是但马又在外头娶了两房侧室。在夕生病期间,主人很少在这儿过夜。每回都推说衙门的事务忙不能回家。

在夕回乡疗养期间,慎之介也亲眼见到过老爷带着一位小妾来这里住。听说那位小妾是艺妓出身,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每回出入都要马车迎送。最让人反感的是,她爱摆女主人的臭架子,好几次借故院子没扫干净,把慎之介专门叫去狠狠骂一顿。

老爷和夫人没

有孩子。只有这位叫菊的小妾给老爷生过一个男孩。但马也有心让这个男孩将来继承家业,因此夕对丈夫纳妾也只能默认。正因为有恃无恐,菊在但马府越发飞扬跋扈,根本就没把夫人放在眼里,有时甚至当着夫人的面故意高声吵闹撒泼使横,还扬言巴不得夕早点死去,自己好当正室,把夫人气得死去活来。但是夕对此只能逆来顺受,忍气吞声。慎之介虽然是外人,但听到这些话,心里对夕也不免十分同情,暗暗替夫人打抱不平。

慎之介以前虽然没有见过夫人,但看到夕孤零零地被打发到但马府的偏僻一角,心里很为夫人难过。自打见过夕开始,夕那哀怨的神情和苍白的肌肤,更引起了慎之介的同情和怜悯。

夕虽然比慎之介整整大了八岁,但因为她身体娇小,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

从那以后,但马每天早晨出门前,慎之介虽然还一样地行礼弯腰,小心翼翼地伺候老爷,但不知为什么再也不敢偷偷看夕一眼。但马宪文走远了以后,他仍然执着地把头抵在地上不肯抬起,也不再敢和夫人目光相遇。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慎之介只能用余光隐约看见夕的衣服。但衣服的式样颜色每天总在变化中。有时在睡梦里,夕的衣裳色彩会在他的眼前出现,以致往往夜不成寐。但是客观地说,这时慎之介对于夕只能称作暗恋,还没

到称得上爱慕的程度。

慎之介打扫院子时有时也能远远瞥见夕走过走廊,或者到花园里摘花的身影。每当这时,夕对慎之介的眼光都仿佛视而不见,一声不吭地把头侧过一边,或者抬起袖子挡着自己。在夕转身回后府去后,慎之介还会久久地盯着夕站过的地方,以致不由自主地举着扫帚呆立。

两人第一次说话是在两个月以后。那时秋天开始来临,院子里的枫叶也染上了淡淡的红色。那天慎之介正在院子里整理篱笆,一抬头,一张薄薄的纸片被风吹着在眼前飘着。那是一张一尺长的信笺,慢慢地滑过慎之介的肩膀,落在长满青苔的石灯前。

他拾起来一看,点缀着金箔的信笺上,用漂亮的毛笔字写着两行诗:

“秋风乍起兮萩花飞扬,送君远行兮徒怀悲伤。”

慎之介正想着,这首诗究竟出处在哪里?是不是来自古诗《万叶集》?

“对不起,能帮我捡起来吗?”忽然背后传来女人的喊声。慎之介回身一看,夕正站在后屋走廊的尽头。紫色结城锦的和服下,她的一条腿已经踏在台阶下的石头上,正在犹豫着是不是迈下来捡。

“这张纸是你掉的?”慎之介急忙跑过去把拾到的信笺交到夕的手里。

“我正在书房练字,不巧字被秋风刮到这里。”

“纸从书房刮来?”慎之介不由得重复了一遍。

“是的,从书房刮过来。就像有根绳牵走似

的,秋风真会耍弄人。”夕掩着口轻轻笑着说。慎之介十分意外:原来她也有笑的时候!自己不由得也跟着笑起来。

“你读过这首诗吗?”

“大概是《万叶集》里的吧。”

“是的。这是《万叶集》里的最后一首。从十二年前开始,我每天清晨都要抄一首诗,今天正抄到最后一首,没想到让风给吹跑了。”

都十二年了。慎之介心中暗暗猜想,一定是嫁进但马府不久就开始抄的吧。以前听艳说过,夕嫁进但马府是在十二年前,那年的夕二十一岁。慎之介突然觉得,这个女人从嫁到这儿起也许一直就没有感到过幸福吧。一个女人每天天亮就独自一人抄写诗歌,心里一定有说不出的忧愁。这份忧愁从坐在走廊边勉强笑着的脸上也看得清清楚楚。

“你的姓‘御萩’中的‘萩’字和这首诗里的萩字一样吧?”

慎之介看着夕,默默点了点头。

“我们家乡现在正是萩花盛开的季节,开得漫山遍野都是。那儿的萩花都是白色的。风大的天,村里到处飞着萩花,跟下雪似的。”

“你也喜欢萩花?这里正好也有一株白萩花,昨天我看见已经开了。”

“真的?”夕像是觉得意外,向院子里四处张望。

“这里看不见,在茶室后面呢。”见慎之介的脸上总是露着不高兴的神色,夕不禁疑惑地盯着他,然后走出院子向茶室走去。慎之介默默地跟在后面

绕过花园边的矮墙,来到茶室的后面。一丛萩草在浓密树荫的包裹下正伸开细细的枝条,匍匐在狭小的角落里。茶室的门关着,远远看去萩草像是压在茶室的下面。从茶室旁穿过的风吹过萩花,把白色的花瓣和露水一起吹落在地上。

“这么背阴的地方居然能长出萩花,十二年了我怎么没想到啊!”

不知是因为府邸太大还是她的生活范围太小,慎之介不禁可怜起她来。夕折下一枝萩花插在头上,花枝向后垂落,搭在身后的衣领上。

夕又摘下一枝,返身看着慎之介,问道:“你每天为什么总是不高兴?”

“没有啊。”慎之介回答,脸色越发显得冷峻起来。

“我看得出,你心里一定藏着什么事。每天早上你给老爷穿鞋时,看着他的眼光总是很吓人。”

夕的口气虽然严厉,脸上却像哄弟弟似的笑着,边说边把摘在手里的萩花插在慎之介的头上。慎之介只是缩着肩膀,听任她的摆布。

“刚才那首诗,”夕说,“那是写离别的,可我们却是头一次聊天。”

说着她眯眼打量起慎之介头上的萩花。夕仿佛突然发觉自己的唐突,脸腾地红起来,一把从慎之介头上拔下萩花插到自己头上,转身面对萩草坐了下来。慎之介一声不吭地望了一眼夕的后背,低头走回院里。

虽然早就想和夕说说话,但是刚才的一番话,御萩心里并不感觉高兴。女

人的直觉看透了他的心。他时时感到心底有一团压抑不住的强烈的怒火。他恨这里的一切,恨但马让夕过得如此不幸,恨那个耀武扬威、人五人六的但马老爷;恨这些政府里欺压百姓的大官,恨自己比夕小了八岁,恨夕和自己的地位悬殊;甚至恨夕为什么这么美;恨她为什么对自己那么和气。

这些恨交织在一起,久久地在御萩慎之介的心底奔腾。他经常被一股股炽烈的仇恨撞击着心扉。这天晚上慎之介一夜都没有睡着。

迷迷糊糊之际,好像暗中有一盏灯亮着,后面是夕的影子,头发后垂着一束闪着白光的萩花。

半夜,慎之介悄悄地起身,蹑手蹑脚地轻轻穿过院子,绕到后院的背后。背面是一间厨房,隔着狭窄的走廊就是那间房屋,房屋的格子门关着。慎之介知道,夕就睡在里面。这十多天主人但马老爷不在家。即使在家他也不在这屋睡。早就听艳说过,主人和夕很少住在一起。屋里亮着灯,昏暗的灯光透过窗纸,照在外面的地上。灯光下的青苔泛着绿色的光。

一个人影投射在格子门上,从轮廓和姿势看来,坐在灯前的无疑就是夕。由于距离远,慎之介无法看见夕在做什么,但从影子的微微晃动看,大概是做着针线。

慎之介抑制住内心的激动,悄悄躲进厨房边的暗影里,呆呆地屏气凝神望着那尊熟悉的身影,唯恐发出声

响惊动了她,慎之介就这么看着,久久地不愿离去。

不知过了过久,那盏秋月中的孤灯熄灭了,寒气开始袭来,夜已经很深了。慎之介依然不想离开,眼睛紧盯着黑暗的屋子,仿佛生怕漏过她的一个小小的动作。

直到天快放晓,一弯月亮快要坠入院墙的瓦顶后,慎之介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老爷回家后的第三天早晨,慎之介像平常一样伺候老爷穿鞋,跪在一旁的夕突然转脸对他说:“昨天给老爷整理冬服,这件老爷穿过的旧衣压在箱底也没用,扔了又怪可惜。老爷吩咐就赏给你了。”说罢递过一件用厚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慎之介赶紧俯身谢过老爷接了过来。老爷走后,慎之介回到小屋,急切地打开纸包看了起来。那是一件崭新的和式上衣,用上好的料子做的,质地相当考究,一点也闻不出常年压在箱里的霉味。他想,看来这件衣服还很值钱。

他刚把衣服展开在身上比量,想起刚才夕说过的“老爷穿过的”这句话,那股高兴劲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想象着老爷那肥硕的身子曾经穿着这件衣服颐指气使地走来走去,立刻气不打一处来。心里暗暗骂道:瞧你趾高气扬的,有什么了不起。以前老爷高兴时也曾经找些过时的东西赏给他,慎之介每回都收下拿着。但自从认识了夕,他想起老爷就愤愤不平。私底下也不称之为“

老爷”,而用“那女人的丈夫”来叫他,心里满是嫌恶。想着想着,慎之介狠狠飞起一脚把衣服连同纸包踹到墙根里。

又过了几天,老爷出门后,夕像是有意站着不走,轻声问道:“前些天给你的衣服呢?”

“那么值钱的东西平时穿可惜了,我想留着过年回老家穿。”慎之介只好搪塞道。

“那样的话你先把它还给我。明天艳的哥哥来看她,我想先给他当礼物。以后再换些别的东西给你。”

慎之介急忙转身跑回屋,从墙根下捡起衣服,抖了抖想重新包好。突然他发现衣服的中央有一个拆开线的口子。慎之介不禁火冒三丈:那家伙穿破的东西也不补补就给我,这不明明不拿我当回事吗?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劲,他居然抓住破口一把将衣服撕成几条。忽然,破口处掉出一张纸条,慎之介定睛一看,又是夕抄写的两句短诗。上面写着:

“萩花独开秋风下,夕阳明月照伊人。”

这是《万叶集》里的一首情诗。慎之介心想,一定又是夕不小心掉到旧衣里的。他一把将纸片也撕烂,然后再把撕坏的衣服包好,拿着送回后屋去。

他在堂前打了招呼,夕很快出来了,说了声对不起后接过衣服正欲转身离去。

“不,对不起的应该是我,不信请打开看。”慎之介的回答看来出乎夕的意外,她忙打开了纸包。明眼人一看便知衣服是故意撕坏的,

可是夕竟一点也没面露愠色,只是默默地看着。过了一会儿,夕转身说道:“茶屋后面的萩草枯了,你把它割了拿来。”慎之介正要回答,只见夕的一只脚已经踏在院子的地上了。

慎之介按照吩咐抱来了萩草的枯叶,夕又让他拿来些枯柴做引子。就在院子旁边点上了火。烟灰在风中卷动着起舞,火越烧越旺,熏得低处的蜻蜓纷纷惊慌地乱飞。夕一片一片地把撕坏的衣服扔进火堆。布片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似乎在火里发出的呻吟。一会儿,萩草和布片就已化成灰烬伴随着浓浓的黑烟向天上飞去。慎之介呆呆地看着夕把衣服烧完,觉得这些烟灰仿佛像是从夕的胸膛中喷出来似的,慎之介猜不透夕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他显然觉得夕急切地要把这些毁掉,所以才会连鞋都顾不上穿,光脚站在院子里。

“这件衣服实际上不是老爷穿剩的。”夕轻声说,“是我亲自到绸布庄选来,一针一线缝好送给你的。那天我没说真话。这件事我也骗了老爷,这还是第一次。”

夕的话出乎慎之介的意料,叫他着实吃了一惊。这时他发现,火已经引燃了夕的衣袖,可是夕却一点也没发现。他大喊一声扑过去,拉着夕的衣袖拖开了她,这才发现夕好像已经失去了知觉,一头摔倒在地面。幸好地上铺着一层沙,慎之介连忙捧起沙子把她衣服上的火压

住。火很快熄灭了,但夕的袖子已经烧掉了一半,从袖子里露出半截的手臂已经被火烧得肿起来,皮上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慎之介大声呼叫着让人叫医生,一边不顾一切地抱起夕向水池跑去,把夕的手臂泡进水里。由于受到刺激,夕一下子醒了过来。她睁开双眼发觉正躺在慎之介的怀里后,用力从他手中挣开,踉踉跄跄地向屋里走去。慎之介正想赶上前去搀她一把,突然发现自己一只脚已经踏上后屋的地板,这可是但马府的大忌,于是急忙停住了脚。

“你疼吗?我马上去找医生。”

“不,我不疼。”夕背朝外半靠着坐在草席上。她的头发已经散乱,衣服也狼狈不堪,脚上的袜子掉下一半。

夕受伤的手无力地垂着,另一只袖子盖在肿起的手上。

“你一定疼吧,疼了你就喊,为什么要忍着呢?”

慎之介没想到自己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你能把想的都说出来吗?你也一样。其实,我早就发现你的心里藏着太多的事。我也猜到了你为什么要把衣服撕烂。”

“你猜到了……”慎之介突然说不出话来,双脚不由自主地向屋里迈去。可是到了门边,他又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我说不疼完全是真的。之所以感觉不到疼,是因为我心里有着更难忍的痛苦。我忍受了十二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你能听我说完吗?”

“好。”

“每天一早

我都会抄写一首《万叶集》的短诗,这是因为我早就盼着离开这个世界,自从我嫁入这里,我就下定了这个决心。一旦把《万叶集》的诗抄完,就是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日子。我每抄一首诗就离自己的死期近一步。对于一个垂死的人,还有什么苦痛不能忍受呢?可是在抄到最后一首诗的那天,我的决心动摇了,因为那天我认识了你。本来,我想把这最后一首诗留待两年后再抄,也就是在你离开我家的日子。”夕平静地说。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脱口说了这些不该说的话,猛然用袖口掩住了嘴,像是要把话吞回肚里。夕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慎之介被这些话惊呆了。不知回答什么好,只是不知所措地站着,陷入深深的后悔和自责。那首情诗是夕写给自己的,而自己还在怪她为什么不懂自己的仰慕之情。伤害了夕的感情的正是自己,撕碎缝进衣服里的诗可能也撕碎了夕的心。今天夕在伤心之余才吐露了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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