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之介心乱如麻,后悔自己的鲁莽和粗心。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理解了夕。夕也正偷偷爱着自己,但又无法表露,因为她知道,自己还有但马这个并不爱她的丈夫。在夕与自己之间的后屋门槛俨然是一条深深的无法逾越的鸿沟,双方不能往前再迈一步。门槛边站着的就是但马老爷。慎之介和夕都清楚,这种恋情终将没有任何
结果,即使私下的相恋也决不可能被允许。这个显而易见的道理,从没有理解得像今天这样深刻。
慎之介在医生到来以前离开了。不过后来他特地向艳打听了夫人的伤势。听艳说,夫人的伤并无大碍,经过诊疗已经稳定,需要慢慢静养。
艳的年纪和慎之介的妹妹相当,有着乡下女孩特有的善良和朴实。慎之介来到这儿后和艳关系一直很好,有点事情都愿意私下说说。艳不安地小声告诉他,最近夫人神态有点奇怪,前些天还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老爷视作宝贝的瓷瓶,遭到老爷一顿痛骂。
当晚,老爷照样没有回来。天一黑,慎之介又像以前一样蹑手蹑脚来到夕的屋子后面。那盏灯还一样亮着,夕一动不动坐在窗后的身影也和上次相同。慎之介真想对着影子说些什么,但他极力克制着,只是躲在阴影中注视着她的影子,用心体会她的存在。
以后只要老爷不在家,慎之介每个夜晚都会偷偷靠近夫人的窗前凝神观望。每天晚上那盏灯都亮着,夕总是静静地一动不动地呆坐着。真让人怀疑那影子的后面是不是人。莫非夕每个夜晚也都在呆呆地坐着思念自己?慎之介不禁暗自盼望,哪怕她能为看看月亮打开窗户。
慎之介频繁地出入人心社。他早就读过人心党人的报刊,对他们提倡的自由主义思想颇为赞同。他还开始积极参与人心党人组
织的活动,公开抨击政府对民主思想的镇压。其中的原因之一,是他一直对政府的强硬派人物但马宪文抱着深深的敌意。高高在上欺压百姓的但马,在他看来简直不如凡夫俗子。岂止如此,他还在十几年里把不幸强加给一个叫夕的女人。他是一个残暴的丈夫。慎之介把无法向但马直接表达的愤怒,一股脑儿地发泄在政府的统治上。
时间过得飞快,已经到了年底。那是一个月光凄淡的寒夜,慎之介像以前一样来到后屋的院子里,就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他怀疑自己产生了错觉,又注意地听了听,在寂静的暗夜里,他听到确实在叫他,显然是夕的声音。慎之介凑近了窗户,踩在窗下的石头上向里张望。
“你千万不能靠近。”夕在屋里说。夕起身走近门把身顶在门框上,把门扣得紧紧的。
慎之介把一只手搭在柱子上,坐在屋子下的石头上问道:“你怎么知道院子里是我?”
“好几天来我发现院子里有足迹,所以夜里格外留心,那天晚上注意听了听,发现了你的脚步声。”
“你既然知道我来了,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喊我?”
“你在黑暗里能忍耐,我在屋里也能忍耐。”
“你不感觉痛苦吗?听艳说昨天你又因为老爷衣服上的破洞狠狠地挨了骂。”
“那正是我希望的。我知道我的感情已经背叛了老爷,我怕自己再这么下去会不可
收拾,所以我故意把老爷的衣服拆开一个口。让他骂骂,我会好受些。我在感情上虽然背叛了他,身体绝不能再背叛。所以我请你保证,决不打开我的门。”
得到慎之介的承诺,夕才松了一口气,像往常那样坐在桌旁。
“我们就这么对坐着,你什么也不要说。一旦我把灯熄灭,你就请回去吧。”
慎之介按照夕约定的那样,一连几个钟头老老实实地坐在门外的窗下。
自那以后,只要老爷不在家,慎之介都会按时来这里,然后在门外坐上几个钟头。有时说上很少的几句话,然后再默默待着。虽然言语可以交流,距离也近在咫尺。但两人中间的门严严实实地把他们隔成两边,薄薄的纸就像一座山横在面前。本来轻轻就能捅开的一层纸竟成了不可逾越的障碍。对慎之介来说,实在是十分难熬的一件事。
每到年底,但马都要例行到伊豆地方出游,往年都是带着小妾一起去,但今年正好小妾患了感冒,那马老爷就让夕陪着一起去。老爷动身那天,慎之介看到他身后的夕穿着一身淡绿色和服,系着一条带花的带子,盛装之下显得特别美丽。但这身盛装却深深刺痛了慎之介的心,给但马老爷穿鞋时,慎之介感觉一阵悲哀夹着愤怒一起袭来,眼泪不由得夺眶而出。慎之介自己也不知道这时为什么难过,强忍了两个多月的感情像决堤的洪水
奔腾而出,他把身子俯得低低的,使劲咬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大滴大滴的眼泪不由得从脸上落下。
“你为什么哭?”
但马威严的声音问道。慎之介知道自己已经控制不住,反而下定决定似的抬头对老爷说:“我想请假回乡几天。”他想离开这儿,到家乡梳理一下自己的心情。站在旁边的夕听见以后连忙说:“哦,今天他打扫院子时折断了一枝枫树,是我责怪了他一顿。”
“就这点小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算了吧!”
慎之介好不容易帮老爷穿好鞋,又把夕的鞋子准备好。正当他低头正要摆鞋子时,夕的一只脚已经踩在了慎之介手上。慎之介知道,这是夕故意这么做。慎之介的手被踩在拖鞋之间。
也没有使劲想抽出来,他感到刺心的痛。他知道夕既是在责怪自己的失态,同时也表示了抚慰。一滴泪水滴在了夕的脚上,最初慎之介以为是自己又控制不住而流了眼泪,但是刚才夕的一番话过后,明明自己的情绪已经开始平静了。他疑惑地抬头看了看夕,她的脚已经抬起来了。只见她轻轻揉着眼角,很快恢复了平静,跟在但马后面走了出去。看来眼泪是夕流下的。虽然是极短的一瞬间,慎之介从夕故作冷静的脸上明显感到了悲伤。
三天后的傍晚,天上下起了雪,夕独自一人回来了。听艳说,柳桥小妾的病好些了,带着孩子也
去了伊豆。夕留在那儿没什么用,因此老爷就打发她回来了。
这天夜里,慎之介踏上房前的台阶向房里喊道:“请打开门。”只见夕的影子急忙飞到门边,把身体靠住挡着门说:
“不,我早就说过不行,你要是不听,明天就不要来了。”
“难道我要去死你都不开吗?”慎之介坚定地说。漆黑的天上没有风,只有雪花无声地落下,慎之介冷得脸色发白,但是他心里的一团烈火无法用冷来浇灭。他大声地接着说:
“你知道,我几乎坚持不住了。你说过连死都不怕,什么都能忍受。我也已经下了决心,如果你去死,我也一定跟你一起死。我和你一样在数着死的日子一天天忍耐到今天,但是只有一件事难以忍受,我还年轻,我的身体也需要得到你的爱。你在感情上觉得自己是在背叛丈夫,可是你在肉体上何尝不是在做着背叛我的事呢?我知道,每逢你的丈夫在家过夜,你房子的灯就没有点上过,这是为什么?”
夕的影子纹丝不动。然而慎之介却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话对夕产生的巨大冲击。这个冲击透过门窗的细微的震动明明白白地传到了慎之介心里。雪在两人的沉默中越下越大,落在房门边的雪花在灯光的映照下,看起来真像和夕第一次说话那天看见的白色的萩花瓣。
“你能看清我的影子吧。”
夕嗫嚅着说。定睛一看,夕的身
影已经面朝外转过身来,同时坐在了地板上。这样,慎之介的身子就和夕的身影一样高。夕伸出手缓缓地贴在门框上。慎之介看见,在白雪的映照下夕那细细的手掌紧贴在门框中间,轻轻地抚弄着,极力在寻找着慎之介的身体。慎之介也马上伸出手,把手掌紧贴在门框上,手指探寻着,把手重叠在夕的手掌影子中间。夕的手在门框上不停地上下摸索,慎之介的手掌也不停地跟着移动。过了一会儿只见夕的头的影子无力地垂靠在门框上,头发也散落开了。
隔着门框,慎之介一缕一缕地轻轻抚摸着夕的头发,然后又把自己的头贴靠在门边。
慎之介终于接近了夕的肌肤。透过门框,他仍能真切地感受到头发和衣服包裹下身体的淡淡香味,他仿佛看到了那天早晨夕头上插着萩花的幸福笑容。他也能察觉,夕也同样隔着门框努力地在亲近自己,贴近的手掌的影子似乎是一团燃烧着的黑色火焰。
就这样,被一层门框分开的两个人,挣扎在罪与非罪的边缘,相互感受着心潮的激烈撞击。
雪还在不停下着,天快亮时,整个城市已经笼罩在一片皑皑白雪之中。
三
自从年底的那一夜开始,《夕萩日记》中的描述开始多了些虚幻的情调。大都是记述或是在皓月当空的夜晚,或是在漆黑的夜幕下;或是在风雨大作的夜半时分等不同的天气里,两人隔着窗门互诉衷肠的感受。但一月十日夜晚的描写却颇耐人寻味。这天,因为御萩慎之介回老家过完年刚刚回京,久别之后显得更加迫不及待。熬到天黑,慎之介急切地来到门边,用力推着房门,央求夕把门打开,夕则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倚住门框,一边小声地说:
“别这样,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行,明天吧……明天我一定满足你的要求。”
次日晚上是个月圆之夜,皎洁的月光把庭院照得通明。慎之介轻车熟路地绕过房屋来到夕的房前。只见屋里和往常一样点着灯,夕端坐着的身影映射在格子门前。往常夕听见脚步声都会站起身来到门后。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房里的灯突然熄灭,夕的身影瞬间在门框上消失了。月光照在门上,看上去仿佛屋里依然有亮光,可是仔细打量才发现灯确实没有点上。慎之介大喜过望,心想一定是夕为了给他开门特意把灯吹灭的吧。于是兴冲冲地走上台阶轻轻推开房门,盼望了整整一个多月,他终于第一次进到夕的房里。
房间里静悄悄的,月光透过门框把房间映得通亮。屋里靠墙根处有一处黑黝黝的身影,定睛一看
才知道,原来墙上挂着一身和服。慎之介以为,人一定躲在和服后面,用力一摸才发现后面根本没有人。慎之介又仔细地在房里搜寻了一遍,连一个人影也没有找到。不甘心的他干脆点亮了桌上的油灯,借着灯光又四处找了一遍。但这间八张草席大的屋内确实没有夕的踪影。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慎之介百思不得其解。夕的房间位于正堂的侧面,除了刚才慎之介推门进来的一面外,三面都是墙壁。但是无论如何夕不可能和自己擦身而过而不被发现。揭开地板从地下溜走虽然不是不可能,但从屋里熄灯后到慎之介推门进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这一切似乎也办不到。慎之介进屋之前看得清清楚楚,门上的人影无疑就是夕的,绝对不会看错。从慎之介进屋前桌子上的油灯刚被吹灭来看,刚才屋里一定有人。
但不可思议的是,明明知道里边有人,推开门却没发现任何人。看来这只能有一种解释,就是说在他推门进屋的一刹那,夕突然像空气一样地蒸发了,消失得悄无声息。
慎之介徒然地四处张望,空荡荡的房里只有夕穿过的这件淡绿色的和服微微散发着夕那迷人的特有的幽香。失望之余,慎之介紧紧地把和服搂在怀里,陶醉在梦幻般的意境中。
第二天天色刚晚,慎之介又来到夕的房前,房里依旧点着灯,当他走近时房里的灯
没有熄灭,夕连忙来到门边紧紧地抵住了门。
“昨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慎之介对着房门问道。
“我一直在屋里待着呢。”
“但我没有看见你。”
“不,我的确就在屋里,只不过你看不见罢了。我的生命本来就充满虚幻。你若心里只想亲近我,我马上就会从你眼前消失。从此以后,请你不要对此再抱任何幻想,我们之间只能隔着房门说说话。我们双方都要克制自己。”
“这岂不是跟让我死差不多吗?”
夕半响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才说:“不错,我们去死吧。”夕的回答伴随着一声深深的叹息,重重地撞击在慎之介的心上。他不由得惊愕地抬起头紧盯着房门。寂静包围着一切。灯影中夕端坐着不动,似乎是座观世音的雕像。
“你是说,我们一起死?”慎之介继续问道。
门轻轻地打开了一条缝,小得只能伸过一根小指头。慎之介在得到肯定的回答的同时,门缝里一根红色的绳子落在了他的手里。
“你拉住绳子的一头。”
慎之介按照夕的吩咐抓紧了绳头。显然那一头就在夕的手里。绳子拉紧后,从里到外,像是从高到低拉起了一条索道。一颗闪亮的佛珠落到了慎之介手里。
一颗、两颗……只见一颗颗明晃晃的白檀佛珠依次从门缝里流出,直到堆满慎之介的双手。接着,夕拉着绳子一端的手松开了,门又被紧紧地关住。
“
一共二十三颗。正像你说的,我的丈夫在家过夜时,你的心里认为这是对你的肉体上的背叛,自从我们相识,次数正和这佛珠的数量一样。今后,我只要背叛你一回,就会把一颗佛珠给你。你记住,我手里原来一共有一百零八颗,到了最后一颗,也就是我抄完《万叶集》最后一首诗的日子。我写上半句,你接着写下半句吧。”夕依然静静地说。慎之介马上明白了夕所说的意思。也就是说,还有八十五次,但马老爷在这儿过八十五夜,夕就会按照慎之介所说的那样,和他一起去死。
“我答应。”慎之介认真地回答道。说完,一阵说不出的悲凉涌上心头,泪珠慢慢地滑过脸颊,带着晶亮的月光,无声地掉在手里捧着的佛珠上。
三天以后,在柳桥盘桓了数日的但马宪文又回到府里。照样,这天晚上夕房间里的灯没有亮。
第二天一早,慎之介正跪着给但马穿鞋,抽空向坐在但马身后的夕瞥了一眼。只见夕正从衣袖里拿出那串佛珠,解下一颗偷偷放在地板上。然后,趁着但马不注意,用指尖顶着珠子向慎之介推来。珠子闪着亮光,随着地板缝悄悄地滚过来,听话似的准确地落到慎之介面前。慎之介故意避开夕的眼光,一把抓住佛珠,塞进了自己怀里。
以后,只要夕的房里不亮灯,她都会在次日早晨偷偷把一颗佛珠递到慎之介手里
。但马宪文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眼皮底下发生的这一幕,总是傲慢地抬起头,慢悠悠地起身踱出门去。
手中的珠子一天比一天多,慎之介的心里也一天比一天紧。这些佛珠就是夕对爱的承诺,仿佛把自己的生命切成一段段,随着佛珠交到自己手里。
他每天没事时总要一遍遍地数着珠,想象着珠子送完了的那一天,夕还是不是会像两人约好的那样实践承诺,会不会突然变卦而食言。随着日子的接近,慎之介不禁担心起来。初春时节,近半个月夕没有如约把佛珠送来,慎之介认为,夕一定开始反悔,于是打定主意再试探一下。
慎之介手头有一个从孩提时起就珍藏着的茶碗,说起来这个茶碗可是大有来历。这天,慎之介写了张纸条,连同茶碗一起交给艳,托她送到夕的手里。纸条上写着:“如果你不再准备兑现我们的诺言,你就把碗摔碎了吧。”纸条送去以后,半天也不见艳回来。慎之介不免着急起来,朝里面的正房走去。
透过树荫远远望去,夕正坐在廊边,手里举着的碗悬空伸出走廊外。慎之介以为,夕肯定要把碗松手摔在石头上,心里开始紧张起来。只见一缕夕阳正穿过她拿碗的手,落在门前的石阶上,夕正目不转睛地观察着碗身在阳光中的变化。夕那嫩白的手指像是融进了碗的反光里,她的目光是那样安详和镇静。在
慎之介看来,那无疑是夕把自己的生命随着阳光,送进了茶碗里。
一会儿,夕才小心翼翼地收好茶碗,消失在走廊边。慎之介也只好回到自己屋里。
不久,艳拿着茶碗来还给他,但没有带回一句话。仔细一看,茶碗的底部放着一颗佛珠。像是刚才吸收了太阳的光线,从珠里往外透着白白的光。
这也许就是夕的回答。慎之介不免对自己刚才的猜疑感到内疚,面对佛珠,更加坚定地发誓要实现自己的诺言。
春天转眼间流逝,到夏天快要结束时,慎之介手中的佛珠已经增加到一百零七颗。
只差最后一颗的当口,没有料到这最后一颗久久也未见送来。
九月以后也是一样,即使但马老爷在家过夜,夕也没有送来珠子的意思,该不会在最后关头夕又犹豫了吧?慎之介暗暗猜想。直到九月中旬过后,慎之介的猜疑才算找到了答案。原来但马宪文即使回家,却总也不住在夕的房间,因而老爷在家时夕屋里的灯也一直亮到很晚。
慎之介暗暗担心起来,只怕夕是不是得了什么病。一天但马老爷回家后,慎之介发现夕的屋里点着灯,知道她和老爷并不睡在一起,于是蹑手蹑脚地摸到夕的门边,对着屋里小声地问。
“老爷在家的日子不是让你千万别来吗?八个多月都等了,只差这最后几天怎么等不及了?请你放心,不用再等多久了。”
这段时间
里但马老爷总也不上柳桥的小妾家去,反而天天回来。不过老爷回来时却不上夕的房子里去。看来一定发生了什么夕不想告诉自己的事,慎之介毫无他法,只能相信夕许下的诺言。终于,在苦苦等待中迎来了十月。
自从夕把茶碗送回来后,慎之介已经不再怀疑。在一次次灯影下的交谈中,事情的细节也已商量妥当。两人约定,当夕把最后一颗佛珠交给御萩后,两人在次日清晨的六时,一起出发到新桥的车站,在那里搭车去往夕的家乡,殉情的场所就选定在妙武岳山麓的蒲之原。夕曾对他说过,故乡的蒲之原这时开遍了蒲苇的白花,密密的花穗美得像一片云海。
两人共同憧憬着那一天的到来,一边还像以往八个多月一样,隔着房门互诉衷肠。
“真想一同死在萩花盛开的日子里。”夕不止一次地说过。这个季节已经一步步临近了。
慎之介虽毫不怀疑夕共同殉死的决心,但又觉得这第一百零八颗佛珠怎么来得那么难,是否夕还有所留恋,一天一天拖过去,老也下不了决心,心里不免有些着急起来。
进入十月已经第五天了,这天傍晚,但马老爷回府后正巧在门口碰到慎之介,吩咐他马上到自己屋里来一下。听口气但马显得相当不高兴。慎之介心里暗暗叫苦,莫不是两人约定的事败露了?
“听说你跟人心社搅在一起了?”但马劈
头盖脸地厉声问道。
慎之介知道,自己自春天起就和人心社断绝了来往,自从听说他们主张刺杀等过激的活动后,慎之介就没有了兴趣。尤其是和夕相约殉死以后,慎之介已经对外界的一切不再关心,唯一记挂的就是夕这个女人。可是自己参与人心社活动时从未透露过自己在但马府住,也未告诉过他们自己的真名,原以为但马宪文不可能知道,看来还是没能瞒过他。
“你为什么不回答?你明知我所处的位置,还去跟他们来往做什么?”但马的声音越来越亢奋。慎之介无言以对,只能垂下眼呆呆地站着。突然,但马宪文抄起桌上的一个茶杯向慎之介扔过去,由于躲闪不及,茶杯重重地砸在慎之介的额头上,一溜鲜血马上淌了下来。
正在这时,只见夕推开房门进来,在两人中间坐下,正好挡在慎之介前面。
“我不知道他到底犯了什么事,但请你把话留到明天再说。”
“夕,你……”但马惊得说不出话来,也许夕嫁入但马府十三年以来,第一次如此大胆地公开顶撞丈夫。这个举动不但惊呆了但马,也实在出乎慎之介意料。看不出夕那娇弱的身体中竟然蕴藏着如此无法抗拒的力量。
“你大概忘得一干二净了吧,今天是什么日子?是我们唯一的骨肉时文夭折的忌日。你心里只惦着柳桥那个女人生的孩子,可是时文也是你的亲骨肉
,你还敢在这个重要日子给家里添一道血光之灾?我不管你们有什么天大的事,今天谁都不许大声!”
但马的气焰顿时像被压了下去,默默地摸着下巴的胡子慢慢踱开了。看来夕的一番话说到了但马的痛处。
“你也请离开!”夕转身对慎之介大声说道。慎之介正要起身离开时,听见夕在背后说:
“台阶下捡到的东西是你掉的吧?快把它拿走。”
说罢她把手伸向慎之介松开了巴掌。掌心里赫然躺着一颗雪白的佛珠。慎之介的眼一下睁大了,抬头一看,夕的眼睛正灼人地盯着自己。两人上次在茶室后的空地里正面对视,已经是一年前的事。虽然但马宪文近在眼前,可这次夕一点也没有躲躲闪闪的样子,双目箭一样地直视着慎之介。像是要把这一年积累下的目光全部投在他的心上。目光中表示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那就是:我们的计划立即执行。今天,慎之介终于理解了夕的心思,原来她想抚平八年前的丧子之痛后再实行。正好这天慎之介和人心社的来往被但马宪文发觉,马上面临着被逐出家门的命运,看来冥冥之中一定有一只手,把事情都安排得恰当其时。
“明白。”慎之介迎着夕那熠熠的目光答道。同时把手伸到夕的面前。
最后的那颗佛珠从夕细小的指尖滑落在了慎之介手里。
仿佛接过夕的全部生命,慎之介把它紧紧握
在手中,转身出了屋子。
“夕萩日记”只写到这一天为止。发现这本日记时,日记旁边还留下一张御萩与夕两人合写的短笺,上面抄写着《万叶集》最后的短诗:
“新年伊始兮初春将至,瑞雪纷扬兮诸喜降临。”
就像为他们悲壮的赴死吟唱的挽歌。
次日清晨,两人在新桥车站会合后,随即乘车前往蒲之原,并在当晚结束了他们的生命。据分析,殉情时应是男子先拔刀刺死女子,后再在自己胸口插上一刀而毙命,二人的手腕处捆着一串佛珠串,上面共有佛珠一百零八颗。
我来东京以后,“夕萩殉情事件”的时间重新引起我极大的兴趣,原因之一是日记中提及的但马夕的亲生儿子时文,他在两岁那年的十月七日因病夭亡。据日记记载的年龄推算,时文的忌日恰巧是我的生日。这样看来,但马夕在赴死的当晚遇见我时面露眷念之色,留给我灯笼并为我指路,就不能仅用偶然来解释。我甚至觉得,一切都像是命运事先为我们安排好的。
我关注此事的原因还有一个,那是在到东京后不久,我在街上见到了但马宪文的大幅照片。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倒吊着的扫帚眉、像外国人一样长长尖尖的鹰钩鼻,不正是那个我在蒲之原的路上碰见的,匆匆追赶两人的四十五六岁的男子吗?
四
十月六日清晨六点刚过,但马宪文就急匆匆地叫醒了艳,追问夕的行踪。若按照“夕萩日记”的记载,御萩和夕两人是早晨六点离开家去的车站,也就是说他们刚刚走后不到十分钟。自然,艳那里什么也没问出来。但马连忙赶往御萩的住所,很快发现了他留下的日记。他匆匆翻开日记瞧了几眼,然后让车夫把他送到了新桥车站。临走时,但马向艳交代过,说是自己要动身到夕的老家去一趟,晚上就在那边过夜。万一京城发生什么重要事情,让人直接和夕的老家联系。
但马到达我们村夕父亲的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十点以前刚好有一趟末班车经过我们村。据说但马对夕的家人说,自己就是乘这趟车来的。那以后的事就像我所知道的那样。很快,夕的父亲挨家叫起全村的佃户,男人们全都打着灯笼分头搜寻那两位打算殉情的男女去了。不过当夜根本没有发现两人的踪迹。第二天一早但马接到艳的联系,说是东京发生了重要的事,于是又匆忙赶回了东京。两天以后,两人的尸体才被发现。但是但马只是让人把尸体就地火化,并将夕的骨灰放在她娘家的墓地,自己再也没来看过一眼。七天的忌日刚过,但马就把新桥的小妾升为正妻。至此这个事件就算画上了句号。
但马宪文在殉情事件过程中的所作所为,我是从艳和我父亲的口
里得知的。父亲一辈子都在家乡种田,由于担心得罪地主,因而终生没把地主家的长女夕自杀的经过告诉我。直到我从东京回乡,把我听说的“夕萩殉情事件”的来龙去脉告诉给父亲。父亲犹豫了好久,才把他知道的情况告诉了我。
事情过后不久,艳就离开了但马府,嫁给了一个在日本桥附近做古董生意的商人。十八年后当我找到她时,艳已经三十多岁,完全是一个能干的老板娘了。起初艳对夫人和御萩的死不愿提起,但是当我告诉她,夫人殉情的当晚,我曾偶然见过她,并且夫人还把灯笼给了我。我的话显然触动了她,艳马上露出怀念的神情,反过来仔细向我问起夫人和御萩两人最后的情况,慢慢地这才把她知道的一切告诉我。
当我汇总了艳和我父亲所说的但马宪文在当天的行动后,马上发现了一个矛盾。我想,既然但马和夕、萩二人是几乎同时离开的,那么两人搭乘的头班火车,但马宪文完全来得及赶上。他完全可能和两人一起抵达我们村里。而不像从父亲那儿听说的那样,是乘晚上的末班车十点到达的。
不,准确地说,我知道但马宪文肯定在黄昏前已经到达村里,因为我亲眼看见过他在蒲之原的小路上一路小跑着跟在两人的身后。
在这个无法统一的矛盾中,哪个才是真的呢?我坚信,但马宪文一定紧随着两人来
到新桥车站,然后偷偷地搭上同一班车来到村里,而后又尾随他们走进了蒲之原的深处。过了几个小时,他才从蒲之原回到夕的老家,装作刚刚到达的样子出现在人们面前。
但马宪文紧随着两人进入蒲之原,并在里面待了很久,这段时间里他究竟干了些什么?我越发怀疑起来。
我把同样的疑问告诉了艳,艳听说后脸色突然骤变,嘴也变得吞吞吐吐起来。犹豫了许久,艳转身进屋拿出一个桐木箱子,捧到我面前对我说:“先生请看。”我一愣,以为艳想转移刚才的话题,一脸不解地问她是什么意思。
艳打开箱盖,一个古色古香的茶碗出现在我眼前,我以为这是艳家里的古董店卖的货物,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艳认认真真地说,这不是普通的茶碗,是御萩慎之介在出发殉情前给她留下的遗物。御萩只是告诉她,自己要出远门一趟,想把这个父亲传下来的茶碗给她留下来做个纪念。
艳叹了一口气:“把他父亲传下来的重要东西送给我,让我留作纪念,我怎么就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呢?那分明在暗示,他就没打算回来。”
我对陶瓷完全是个外行,但艳手里的这个茶碗还是让我感到特别。碗身均匀大方,造型漂亮,灰色的碗体上点缀着斑斑点点的绿色,仿佛石板上附生着的青苔。不过从碗口处淌下的几滴暗红色的条状斑块,总让
人感觉带着几分苍凉。我立即想起,这大概就是“夕萩日记”中提及的,他曾暗表决心的那个碗,我敏锐地注意到其中必然含有不为人知的意义。
“你知道御萩的父亲还活着吗?”我向艳问道。
“这,我还真不知道,但是曾经听御萩说过,他父亲只是养父,在九州的鹿儿岛政府里做着官。自己的亲生父亲死得早。”
“那你听他说过他亲生父亲的事吗?”
“我只知道御萩老家不是鹿儿岛的,小时候他亲生父亲带着他来到那里。御萩的话有的不好懂。比如他扫完院子总要说自己‘乏狠了’。”
当然时间长了艳也知道御萩是说自己累坏了。感到好奇的艳问他是哪的方言,御萩自己也不知道,只说家里就是这么说的。
“那想必是鹿儿岛的方言吧?”我追问道。
“肯定不是,我丈夫的老家也是鹿儿岛的,我从来没听他说过。”
看来御萩刻意不想让人知道,这一点艳当时就察觉到了。只听说御萩的父亲在明治十几年移居的鹿儿岛,在那儿生下了他。御萩六七岁时就失去了双亲,是靠御萩家族的赡养长大的。来东京的但马府也是养父求的情。
御萩的亲生父母到底是哪儿人,这引起了我很大的兴趣。回到住处以后,我提笔给住在鹿儿岛的朋友写了一封信,托他帮我详细打听。
我叉着双手站在窗前,久久地陷入了沉思,但马宪文那天一直
跟踪到蒲之原里,究竟干了些什么?又为什么谎称自己坐末班车刚刚到达那里?
五
“这么看来,一定是但马在蒲之原里杀死了夕和御萩慎之介两人。”
下这个结论的是我的大学同学半田弥二郎。从很早开始,半田就十分关注所谓“逆党叛乱案”,因而对“夕萩殉情事件”的来龙去脉也十分清楚。我与半田私交甚笃,经常互相串门,有时聊到半夜就同榻而眠。这天半田突然又来拜访,我把三天前找到艳以后探听到的消息告诉了他。
“你那天提到有个相貌像是但马的人曾经尾随两人到过蒲之原,我就开始怀疑凶手就是他。”
“那就奇怪了。既然这两个人到蒲之原去是要殉情自杀,那么但马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而且但马对这个结果早就已经预料到了,何必要自己动手杀人呢?”
“两人同样是死,但在但马看来,这两种死法其实意义大不一样。我想,一定是当天上午但马发现了御萩的日记,知道妻子和御萩的私情。据说但马此人性情暴躁,遇事极易冲动,因而做出这事来也并非不可能。”
半田十分肯定地说。
“不错,但马在得知内情后气愤异常,产生报复的冲动也很自然。可他为什么要把仇恨发泄在那么多人心党人身上呢?就算御萩有一段时间和他们曾有过来往,由此而牵连出那么大的‘逆党案’,杀了那么多人,总有一点小题大做吧。”
半田一直断定“逆党案”是因为但马宪文的私人恩怨而起。我也觉
得他这样认为,一定掌握着某些证据。因而我趁机就这个问题询问了他。
“这件事要是传开了,会牵连不少人。”
半田犹豫了一下说:
“人们都认为‘逆党叛乱案’是因为人心党徒刺杀高见内大臣而引发。但据我所知,此事属于无中生有,完全是官方捏造出来的理由。高见内大臣的死是自杀,我认识这件事的知情者。”
半田突然冒出的一番话令我十分意外。虽然早已耳闻高见内大臣实际是自杀而死,也听说过当局一手制造了所谓逆党叛乱一案,但半田的言之凿凿,还是让我吃惊不小。
据半田透露,这位知情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亲叔父。其叔父当年是高见府内的家丁。负责夜间值守,通常每天夜晚十点左右在高见府内巡视一周。那年的十月六日夜晚,其叔父按惯例巡查至高见府的茶室时,发现茶室的灯光还亮着。高见平常就有夜晚饮茶的习惯,其叔父当时并未觉得异常。但他突然发现主人的身影清楚地映在房门的贴纸上,手上还拿着把刀正向自己胸口插下去,随后贴纸上的身影砰然倒地。其叔父惊骇不已,立即冲向茶室,推开房门一看,主人高见已倒在茶室正中,胸前插着一把利刃,已经奄奄一息。其叔父急忙大声呼救,可是等家人和医生赶到时,高见已经一命呜呼。
事发次日,半田的叔父就来到哥哥即半田父亲的家
,将昨夜自己所见告诉了哥哥。正巧让在房外玩耍的半田听了个一清二楚。
“当时我叔父曾明白无误地说过,高见内大臣的确是自杀而死的。”
然而十天后,半田的叔父再次来访时却又改口说,前天所说的情况可能与事实不符。他当时亲眼见到门上的影子拔刀向自己刺去,可能是一时看花了眼所致。出事前高见就曾说过,自己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必定是遭人心党所暗杀。因而还是觉得被杀的可能性更大。其叔父的证词日后在审判“逆党案”时作为检方的重要证据而被完全采信。但半田却私下认为,其叔父两次说法不一,一定是官方施压让他改口,事实未必如此。
“可是你认为高见是自杀,那总得有个原因啊。”我问。
“原因十分简单,高见时任政府的内大臣,清除异党,镇压社会主义思想正是高见的责任。百姓认为高见在镇压中心狠手辣,其实未必如此。相反,政府内部甚至有人认为他心慈手软,处置不力。来自两方面的压力使得高见处于夹板之中,因而心力交瘁,身陷矛盾与痛苦中。每天夜不成眠,只能以茶解忧就是一个例证。这是叔父第一次来访时说的。”
半田据此推断,但马在发现妻子与御萩的私情后,不但追至两人相约殉情之处的蒲之原深处将二人杀害。杀人后仍不解恨,乃利用正巧发生的高见内大臣自杀一
事大做文章。凭空炮制出了骇人听闻的所谓“逆党叛乱”的惊天大案。
我想,半田既然有确凿证据认为高见不是被人所杀,他所说的“逆党案”的起因应该是对的。不过反复思考之下,此事仍然有某些蹊跷之处。
我见到艳时曾对她说过,夕与御萩相约自杀之日,但马曾寻踪追至蒲之原,这是我亲眼所见,当时艳听说了我的话显得十分意外。从她的表情中我暗暗觉察,艳对此事仍有相当多的内情未向我说明。因此有必要再次拜访她以询问此事。然而,由于找不到适当的理由去拜访艳,此事又拖了近半个月。正在惶惑之间。正巧天遂人愿,艳倒主动找上门来。
一天傍晚,我正要去半田家串门,行至半路,突然想起遗忘了重要的东西,于是急忙返回住处去取。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叫我,回头一看正是艳。她似乎是特地来找我的,见我不在,正犹豫着是等我返回还是改日再来。
“正巧先生回来了。我当时问过先生的住址,就打算哪天前来拜访,好把当年知道的一些事向先生说明。由于未拿定主意,所以一直拖至今日。我有话想告诉先生。”
因我的住所实在局促不堪,因而约她到附近的一家较安静的咖啡馆叙一叙。
我领着艳转过屋后的河堤。无意中一回头,我发现艳已停住了脚步,像是急于要说些什么。于是我们在一棵樱花树下停
了下来。樱花刚刚开过,树上已经开始吐露出嫩芽。艳呆呆地望着河水,缓缓地对我说:“有些事我已经憋在心里很久了。自从夫人自尽以后,这些话一直憋在心里无法对人说,令我十分痛苦。前些日子见到了先生,听先生说起,夫人自尽的当晚曾在蒲之原遇见你,还救了你的命。看来夫人与先生一定有缘分。我想这些事情告诉先生应当无妨。以前我对先生有所保留,但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把我知道的秘密告诉你。”
我默默注视着艳,她正背向我,低领的和服上清楚地看得见她的脖颈。她已经不再年轻,但身上透着一股女人的成熟与沉稳的气质。我沐浴在五月的和风中,望着艳的背影,心底不禁涌起一个遐想,我们俩不正和当年热恋中的御萩和夕的年龄相仿吗?艳的容貌虽不能与夕相提并论,但从身材的丰腴和皮肤颜色来推测,比她小七八岁的男子爱上这个岁数的女人并非不可思议。更何况两人同处于那种境遇中。
“先生上次说过,你在蒲之原遇见夫人那天也遇见过老爷不错吧。听先生这么说,我对老爷的行踪越发不可理解。其实,夫人与慎之介相恋之事,在他们俩殉情自杀的一个月前,老爷就已经知道了。”
“什么?一个月前他就知道了?”
“是的,那年的九月,老爷就知道了。是我偷偷告诉他的。因为那时我私下
里爱着慎之介。”
我不由得越发吃惊,目不转睛地盯着艳的眼。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艳也爱着慎之介,并且为此把夫人与慎之介的私情偷偷告诉了但马宪文。这未免太出人意外。但更不可思议的是,夕和御萩相约殉死之前的一个月,但马就已全部知晓这一切了。
“慎之介根本没把我对他的感情放在眼里,但是我知道他和夫人相恋以后,心里便很难过。那年我才刚十七岁,心里藏不住事。一天晚上我在伤心之余,就把我知道的一切通通告诉了老爷。”
据艳说,她在当年夏初就已经发现夕与慎之介之间的感情了。有一天晚上老爷没回家,半夜里她忽然想起炉子的火忘了灭,起床来到厨房时,猛然听见夫人在房里对什么人说话。她急忙闪进厨房的暗处向外张望,从门缝里刚好看见慎之介正靠在夫人房门上,搂着壁上夫人的影子正在悄悄说话。当时离慎之介近在咫尺,艳十分害怕,蹑手蹑脚地慌忙跑回住处,钻进被窝大气不敢出。因为那晚她听见的正是夫人和御萩相约在萩花盛开的季节一同去死。
艳当年虽然只有十七岁,但听了这番话也能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她为自己的失恋苦恼难受了整整一个夏天,直到九月的一天,实在心里忍不住而告诉了但马老爷。
“那么你把夫人他们要自杀的事也对老爷说了吗?”
“说了。”
我
惊得几乎不能相信自己。“难道老爷知道了两人要去死,还能装着若无其事?”
“老爷只告诫我,这件事我绝对不能跟别人说。我也一直十分疑惑,无法理解老爷是怎么想的。可是又过了十天,我无意中恰巧又听见老爷和夫人正提起此事。老爷跟夫人说,你和慎之介相好,我不想干涉你们的事。你们爱怎么办都行。我偷听到这话时,觉得老爷并没有生气,两人还很冷静,说这话的时候还相当平心静气。”
艳听到的话如果不错,那就意味着但马对夫人是这么约定的——“我对慎之介的所为并无责怪之意,而且同意你们相约殉死。作为条件,你不得告诉慎之介我已经知悉你们的秘密,你们还像以前一样照常来往。另外,你们相约自杀的那天,我会坐同一趟车跟着去,绝对不许跟任何人说。如果你答应这个条件,我可以一切不予追究,相反还会成全你们这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这太可怕了。
“这一切究竟为了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地问。
“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我所听到的只有这些。哦,另外还有一件事,我心里藏了许久,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
“什么事呢?”我问。
“那天夫人曾跟老爷说,她和慎之介相约在萩花盛开时回自己的故乡去死,老爷听后回答,你们故乡的白萩花可是相当有名啊。然后他像是突
然想到,又自言自语地说,可是萩花要开得晚些。”
“你是说,当时老爷提到,夫人家乡的萩花开得晚?”
艳不解地点了点头说:“是的,我听说那里的萩花是开得比一般地方的要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