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告人的话。
眼前还坐着一个自己猜不透的女人,正在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往嘴里塞着煎饼。她那张嘴岂止是吞进了煎饼,简直把缟田的所有工资和整个人生吞了下去。这女人从来对丈夫都视而不见,偶尔表示一点兴趣的话,顶多就像刚才在旁边说的那几句:“嗬,这件事还跟你们小川有关?这么说小川还高升了?不错不错,年轻人嘛,还很有前途的嘛。”简直不知道她在瞎说什么。每天缟田从报社下班回家,几乎就没有舒服待着的时候。去年总算把这栋房子的贷款给还清了,觉得这个家终于是自己的了。可是哪里还有一点自己家的感觉?说起来,别看向阳科这几个人没少惹事,但是至少比这个家还多点儿家庭的气氛。
妻子又打了一个哈欠,到浴室洗澡去了。缟田在榻榻米上躺了下来。不一会儿好像就睡着了。他梦见自己正在鹫津的小店里吃着拉面。不,不是在吃面,而是拉面的大碗里尽是三个叶子的草,自己正在碗里使劲寻找着四个叶子的。鹫津在一旁笑嘻嘻地说:“自己独立做一番事业再好不过了。”哎,奇怪……缟田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看见眼前的电视里真的在播放鹫津的小店和鹫津那张熟悉的面孔。缟田调高了音量,抓起话筒拨通了爱子家的电话:“喂,快看!现在电视里正播着……”
“我正看着呢。”爱子
只匆匆回答了一句,就急急忙忙跑回电视机旁边,把脸靠近了电视。电视里正在播送特别节目《创业者之路》,鹫津是其中被采访的对象之一。大概是他的小店离电视台近,一些在电视台工作的人常到店里吃饭,引起他们的注意了吧。电视里的鹫津还是爱子熟悉的那身头上包着白毛巾的打扮。这副样子自从一星期前爱子再次见到鹫津后,她已经多少次在梦里见过了。鹫津在节目中从容地讲述着自己辞职后创业的整个经历。特别还提到了他要独立的原因,和创业初期筹措资金时的困难。望着电视里熟悉的身影,爱子不禁想到,今天晚上原本不是准备到鹫津的小店吃晚饭的吗?为什么后来又磨磨蹭蹭地拖着没去呢?难道想见他一面还需要什么借口和理由吗?自己正在惦念着他的时候,正巧他出现在眼前。只不过鹫津是在面前的电视中,离自己只有短短十多厘米的距离。
而且离他竟然这么近。爱子第一次和他处在不到十几厘米的距离内。啊,太郎的眉毛边还有一颗小黑痣——太郎的嘴唇因为微笑而合拢的时候,爱子的嘴唇也不由自主地轻轻动着。太郎炯炯有神的眼光正注视着我的眼。爱子轻轻地把眼闭上了,但是恰恰在此时,“你该快结婚了吧?”只听见电视中正在采访鹫津的记者问道。“还没有呢。”“我已经听说了,说
是你的女朋友长得很漂亮,在一家夜总会当女招待,而且她每天晚上都会上你这儿吃晚饭。真羡慕你啊,又有自己的店,又有女朋友,过得多幸福啊!”“没,没那回事。”听到这里,爱子的嘴唇不由自主地离开了屏幕,只见画面中鹫津正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爱子慌忙把电视关上了。屏幕上方还留着清晰可见的自己嘴唇吻过的痕迹。爱子用袖子把痕迹擦掉,用手捧着自己发烫的脸坐了下来。
那天嘲笑六助在家吻电视,自己不也这样做了吗?太郎如果知道自己在屏幕上吻过他,一定十分狼狈吧。唉,还是当初自己拒绝了他,深深伤了他的心。那以后将近半年没有见过他了。那么,在这段日子里太郎走自己的路,重新找个女朋友,也是十分自然的事,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自己为什么固执地认为,太郎一定还舍不得放下自己,为什么会想当然地认定,只要自己和他见了面,把以前的误会说清楚,和太郎的关系一定还会恢复原样呢?如果那样,自己不又会觉得这一切来得太容易了吗?
桌子上还放着做好的拉面。这些日子,为了改掉不爱吃拉面的习惯,爱子每天晚饭都要给自己煮上一碗。看来,这也已经多余了。放得太久的拉面已经有点欤了,用筷子轻轻一夹就断成两截,这可能也预示着和鹫津的关系吧。爱子正想到这里,电
话铃声响了,“喂,现在电视里正放着……喂喂!”那是缟田科长的声音。听到这亲切而又熟悉的声音,爱子忍不住哭出声来:“科长,我太需要你的保护了!”
第二天下午,小老鼠又拿着派头回到科里来了。“喂,又干啥来了,还惦着回老巢来说闲话哪!哦不,又来请我们给你出主意哪?”缟田打着哈欠慢悠悠地说。“不,不,这回是向大家汇报情况来的。科长,这几天看你脸色有点暗哪!人常说天庭发暗,精神不爽,看来你有点儿心事啊。”小川开着并不那么逗人的玩笑。
“向大家汇报一个重大内幕消息。据说果然拉拉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
“那另外一个找到了吗?”
“还没有呢。听说拉拉的尸体经过检查,发现脸部有整容过的痕迹。警察正在调查她到底是在哪家医院动的手术,可是到现在还没有找到。据某家医院的外科大夫说,去年秋天有个女孩手里拿着几张照片来找过他,说是想做个整容手术,把自己变得和照片上的人一样。大夫答复她,凭现在的技术,要做到相像是可能,但要变得一模一样就太难了。那位姑娘当时只说再找几家医院问问就走了。后来大夫偶然在电视节目里看到了拉拉的表演,这才想起来,当时女孩拿着的照片就是电视上的拉拉。时间大约是拉拉出道之前的一个月。”
“你是说——”
“
也就是说,那个女孩子万一真的动过手术,变得和照片一模一样,那么就可能同时出现两个拉拉。而且,可以确定,那个女孩从这家医院离开后,一定在哪家医院动过整容手术。同时,被害的女孩脸上既然有动过手术的痕迹,而她手里拿着的照片又是真的拉拉的话,那么被害的无疑就是假的拉拉了。”
“那么你说,另一个真的拉拉在哪里?”
“那样一来,真的拉拉很可能就是杀害假拉拉的凶手,也许她已经躲到哪儿去了。”
“等等!”缟田在一边打断了他们的话,“如果被人杀害的假拉拉是靠整容手术变出来的,那么她和真的拉拉完全可以不是双胞胎关系了吧。”
小川点了点头。
“那么昨天那位著名歌手户仓麻纪在电视上说的话又怎么解释?户仓说她亲耳听到拉拉在电话里说,她有一个双胞胎妹妹。”
“这的确很难解释。”小川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起码拉拉的房间里住着另外一个长得和她极像的女孩,这一点可以肯定。这件事有人亲眼看见过。是一位娱乐周刊的记者。”
据说这位记者有一天晚上想到拉拉住的公寓去采访,碰巧那天公寓的门铃坏了,里面又忘了上锁,这位记者连门都没敲直接走进了公寓。结果他发现,在宽敞的起居间的大沙发上有两个打扮得一模一样,穿着一样的紫色睡衣的女孩正紧紧地拥抱在一
起。其中有一个女孩发现有人闯进来后,马上把头扭到了一边,另一个女孩慌乱之中把脸转了过来。这位记者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女孩就是拉拉。据说拉拉当时脸色突变,从衣兜里掏出一沓钱递到记者手中厉声说道:“这件事马上忘掉它!”说完连推带搡地把记者赶出了门。这位记者被拉拉的凶相吓住了,没敢把这件事说出来,但是也没收拉拉的钱。
“这叫死无对证。我才不信他没收那笔钱!总之,结合各种证言,我看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那套公寓里的确住着两个拉拉。”小老鼠斩钉截铁地说。接着,他又瞧了一眼手表,“哇——我得走了。”说完,小川满脸遗憾地转身向门口走去。只听背后缟田科长冲着他大声问道:“我只想再问最后一句,这位记者看到的,和户仓麻纪偷听到拉拉的电话,哪一件发生得更早些?”
“听说记者看到的在前,户仓听到的要晚些。那名记者看见的时候,还在双胞胎传闻出来的半个月之前。”
这天中午,缟田把爱子约到有乐町车站前的一家餐馆,也不问爱子想吃什么就要了两碗拉面。餐馆一角上方的电视里,正在播放着关于拉拉被害事件的报道特集。从昨天开始,电视台几乎一天到晚播放的都是拉拉的事情。电视里说,自从发现被害者的尸体上有整容的痕迹后,一位据说在拉拉出道前和
她一起在汉堡店工作过的姑娘主动要求接受采访,说出了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情。据这位女孩说:“我和她曾经无话不谈,有一天她拿出一张相片对我说,我真想做个整容手术把自己变得跟相片上一样。可是看来日本的大夫根本无法满足我的愿望……我问她,这照片上的人是谁,她只是笑了笑,告诉我这是去年偶然认识的一位朋友……她辞掉工作离开以后一个月,有一天她在街上突然喊过我,我当时大吃一惊,她已经变得完全像当初给我看的照片一样,简直就像换了个人。说是前些日子到美国接受整容手术去了。她还挺得意地问我:‘怎么样?还是美国那边的技术比咱们强吧。’过了不久,这副面孔又出现在舞台上,人家介绍说这是当下最红的歌手,叫拉拉。听说后我又吃了一惊。”女孩的采访结束后,主持人接着说道:“看来拉拉无疑是长得极像的两个人。”她的结论几乎和小川的看法完全一样。接下来电视播放的是广告。广告过后,主持人又像换了一副面孔似的,神色沉重地宣布:“现在播报一条最新消息,关于拉拉遇害事情,目前有了重大进展。拉拉的前经纪人,也是警方主要嫌疑人之一——鸟野一郎,已于今天被逮捕,详细情况目前还不掌握,但是看来又向发现事情的真相迈进了一步。”
画面上和店里马上变得
乱起来,只有缟田一人似乎并不显得惊讶,只是不紧不慢地摸着鼓胀的肚皮说:“嗬,原来那个长得像莫蒂里安尼似的就是凶手啊。”说完,又小声对爱子说,“这家店做的拉面可真难吃。”爱子赞同地点了点头。这家饭店装修虽然豪华,做出来的东西实在和它的形象根本不相配。“这一比较就能看出,鹫津在创业上下了多大的决心。怎么样啊?你要不也在鹫津身上下点决心?”“不过听说他已经有了新女友了,而且还快要结婚……”“他自己那天不是说还没有吗?我看还是有机会的,鹫津君一直以为是你拒绝了他,而且还不知道你已经回心转意,你是不是找个机会把你现在的想法跟他谈谈?不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放在心里难受,如果是我这个岁数的人倒也没什么,可是你还年轻……”“可是……”“别说了,今天晚上我们一起上鹫津的店里去,你把话向他当面说明白吧。”“可是……”“还可是什么,你就说一声‘行’,答应下来不就得了?这个命令不是科长下的,而是你的保护人。”望着缟田亲切的笑容,爱子想了几秒钟后才默默地点了点头。
回到报社后,过了不到一小时,小老鼠又飞奔进来了。
“你是来告诉我们,那个经纪人已经被逮捕的消息吧,我们都知道了。是不是他承认了?”
“这是刚刚听说的。
真想不到……”
“你先别急,能不能先说说警方逮捕那位经纪人的理由?”
“这是个天大的误会,是噜噜……”
原来,昨天晚上噜噜给经纪人鸟野打了个电话,不巧鸟野有事外出了,回答噜噜的是他留下的电话录音。可是噜噜由于匆忙,竟然没有察觉,于是录音里录下了噜噜的声音。噜噜在电话里说:“人是你杀的吧,我可什么都知道。”今天早晨警察到经纪人家以后,偶然从电话录音里听到了这句话,于是找到了噜噜。噜噜一看瞒不住了,就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诉了警察。
“鸟野爱上了拉拉,可是拉拉已经有了热恋的男友——说到底,杀人的动机还是出于嫉妒,三角恋爱引起的。”小川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旁的爱子听了后脸色突变,还在兴冲冲地接着说:“这个三角关系里的一角,也就是拉拉的男友,说出来别吓你们一跳,居然是……”“是噜噜吧。”缟田胸有成竹地回答道。小川正在兴头上的话突然没了底气,泄气地说:“科长,连这你也知道啊!”
“不,这是我的预感,是我早就猜到了的。你们听听我的分析吧。我想,当初传来的有关拉拉是不是双胞胎的消息,一定是拉拉、噜噜和经纪人三个共同策划的。”缟田瞪了一眼惊呆了似的小老鼠,停了停才接着说,“而之所以要这么做,完全是因为今天上午你来告诉过
我们的那位周刊记者。”“咦?”“别大声叫,让人以为你被鼠夹夹住了似的。你也把我的智商看得太低了吧。算了算了。总之,这名记者无意之中看见了拉拉和男友在一起亲热的场面,也就是说,他发现了拉拉和人同居的秘密。虽然拉拉给了记者一笔钱,但谁都知道,这只能暂时不被传出去。没有哪位娱乐周刊记者会把这种爆炸性的新闻捂在肚里。于是,她急忙把经纪人叫来商量,三个人一起绞尽脑汁想方设法要把被记者发现的事隐瞒下来。幸亏——是幸亏还是不巧这个另说——记者在发现他们亲热的时候,那个男的——也就是噜噜——穿着一身女性的睡衣,又是背转身朝外,因此记者并没有看清他的脸。而且噜噜平时留着披肩长发,身材高矮也和拉拉相近,在记者的眼里看去,就像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在沙发上。因此,他们才共同想到了一个办法——制造双胞胎的传闻。”“稍等,”爱子伸手示意让缟田停下,“那么噜噜为什么要穿一套女式睡衣呢?”“这并不奇怪。”小老鼠把话抢来说,“有些人的确有这种另类的爱好。但是拉拉喜欢有这种另类爱好的男人。这也算是一种另类爱好吧。看来,这两个人在房间里喜欢玩这种同样打扮的游戏,经常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这样,他们需要隐瞒的就不单单是两
人同居的秘密,而且他们这种另类的怪异行为也绝不想让人知道。结果他们三人想出的主意就是,如果让人相信拉拉是和双胞胎姐妹抱在一起,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那么,他们想出的主意怎么就能让大家相信呢?”“这你就不知道了,在演艺圈里,只有你想不出,而没有别人不敢相信的事。而且拉拉平时把保守自己私生活的神秘性作为一个大大的卖点,炒作她是不是还有个双胞胎姐妹,更是提高她人气的绝好的话题。”“也就是说,拉拉是故意让平素与她不合的户仓麻纪听到电话的,故意谈到双胞胎的事,是估计到户仓可能一时不会说出去。但是其中真正的用意却是让她往外散布这个消息?”“此后他们又用胶泥或什么东西改变拉拉的耳廓外形,再故意假装照片被人偷拍,让这些照片公布出去。再假借一个高中生之手向媒体写匿名信提出这个问题。”“只要在演艺圈随便点一把火就能炒作出一个大大的话题。我看他们合演的双胞胎这场戏还不能说是点火,而是放出的烟雾弹,是一颗掩盖真相的烟幕弹。”“这颗烟幕弹实际上就是为那位周刊记者一个人放的。实际上这位记者也的确深信不疑,以为自己那天看到的,就是拉拉和她的双胞胎姐妹。以为拉拉之所以给他塞钱不让他往外说,是怕有一个双胞胎姐妹这件事
传出去对拉拉不利。
大家不是都认为,有个双胞胎姐妹对她的人气有负面影响吗?而让他以为拉拉只想掩盖自己是双胞胎的秘密,其实是为了掩盖更重要的秘密。”“真像是一幅魔画似的,把那名记者明明看到的东西巧妙地变成内容完全不同的画面。”小老鼠十分赞同缟田的分析,不由得点了点头。“然而,正当他们把这场双胞胎风波炒得最热闹的时候,当事人拉拉却对此失去了兴趣,她觉得没日没夜地卷进这场旋涡,实在精神压力太大,倒不如把这一切真相如实地告诉公众,然后退出演艺圈和噜噜结婚。拉拉的想法遭到了经纪人鸟野的激烈反对,他威胁说,拉拉想退出演艺圈他不反对,但是条件是拉拉必须嫁给他。由于这种三角恋爱关系无法妥协,昨天在拉拉住的公寓里,因嫉妒而失去理智的鸟野拿着一根铁丝——”“别再往下说了!”爱子伸手拦住了缟田想说的话。而一旁的小老鼠并不知道爱子昨天晚上看了鹫津的报道后,对“三角恋爱关系”这个词特别敏感,还接着说道:“要是害怕人家说你像铁丝,你不会再长胖点?我看你隔了几天没见他了,好像比以前更瘦啦。是不是又有了什么新烦恼?”小川的话越来越刺痛了爱子的心。唯一知道爱子害怕别人提起什么的缟田,只好改变了话题。
“其实鸟野想利用这场双
胞胎风波来达到自己另外的犯罪目的。之所以他把拉拉公寓里的所有指纹都擦得干干净净,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和拉拉同居的人是噜噜,而以为是她和另一个双胞胎姐妹住在一起。那样,警察就会把调查的重点放在追查这另一个拉拉。拉拉没有任何亲人,那么警察就会完全相信她存在双胞胎姐妹的说法。事情真像那首《四叶的三叶草》的歌唱的那样,这里的四片叶子——拉拉、噜噜、经纪人还有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拉拉。”说到这里,爱子的口里又哼起了歌里的一句“想找回掉了的一叶,我独自旅行到远方……”
听到爱子轻缓悠扬的歌声,又是只有缟田一个人从中得到了启发。小川还是焦急地瞟着缟田的脸,而大野六助仍然打着哈欠,像往常一样显得似乎漠不关心。不,其实六助对这个事件十分关心,而经常打哈欠只是他的习惯动作而已。“这件事离水落石出——”正打着哈欠的六助突然插了一句,“已经不远了。小川我问你,和拉拉住在一起的不是另一个长得很像她的女孩,而是噜噜是吧?那么你上午说在拉拉出道之前的确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拉拉对吧?——就是说一个是照片本人的拉拉,另一个是拿着照片去把自己整容成拉拉的女孩。——既然已经发现被杀的是经过整容的,那么那个照片上没有经过整容的女孩又
在哪里?”
“对,这才是整个事情的关键……”缟田刚开口就被打断。“我哪知道那个没有整容的女孩在哪里,这得问鸟野去。他肯定知道照片上的女孩是谁——”小川像是下结论似的说。
这天晚上,爱子为了寻找梦中的那片叶子来到了六本木的鹫津的小店。“就你一个人来的?”当爱子掀开门帘,站在柜台后的鹫津吃惊地问道。“不,过十分钟科长也来。”缟田为了给爱子创造一个单独见面的机会,故意晚来了一小会儿。一定要抓紧这十分钟速战速决。爱子边想边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这时她才发现,在对面的角落里,竟然还坐着一个女子。爱子的心剧烈地跳起来。那个女子染着栗色的头发,化妆和衣服都很时尚,正在对太郎做作地笑着。爱子进来后她就像没看到一样对太郎说:“太郎,你昨天接受采访说,还没到考虑结婚的时候,可是我已经考虑好了。”从她说的话来看,她一定就是那位太郎的新女友了。太郎刚才看到爱子进来时露出吃惊的神色,似乎觉得稍有点难堪,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吧。在这狭窄的长方形的店里,三个人站的位置恰好是个三角形。“别开玩笑了,你对我的过去还完全一无所知呢。”“你的过去跟我没什么关系,我才不管你原来交过多少女友呢。”女子又补充道,“我当然希望你以前没有过女
友,要有的话多少总会有点在意,怎么?你以前还真有过喜欢的?”“有啊,我还向她求过婚呢。不过被人拒绝了。”“还有人拒绝太郎的求婚,嗬,眼光还挺高的啊。”鹫津在爱子面前摆了个酒杯,坏笑着说:“那女孩长得又瘦又丑,浑身皮包骨,还看不上我——可那时我是真心喜欢她的。”几句话说得爱子害羞得抬不起头。“这些话以后再慢慢听你聊吧,我先走了。”说完,那女子扔下刚吃了一半的拉面,匆忙跑了出去。
要不是正巧缟田这时进来了,也许爱子也正想找个机会溜走。缟田和鹫津打了个招呼,在爱子的身边坐下了。爱子用指头在柜面上写了几个字:“什么都别说。”“为什么?”缟田也用手指写道。“我已经死心了。”“真的?”“是的。”爱子微微笑了笑。本来今天来这儿是想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他,没想到他却先把他的想法说了出来。“那时我是真心喜欢她的。”是的,说的是那时,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而且,出去的那个女招待,如果不化妆也一定比我漂亮。一个星期前小老鼠用欢送会的形式送别了他的暗恋。看来我也要在这再办一个欢送会送别这以前的一切了。爱子一边想,一边故意装作没事似的给缟田满满倒上一杯啤酒。而缟田正不安地不时偷看着爱子。已经在人海中擦身而过的两个人
,又重新碰到一起不知有多难。既然人是这样,那么一张脸呢?如果借助一名好大夫,完全可能把已经整过容的脸再重新恢复原来的样子!
由于各自都有心事,两人只待了三十分钟就离开了小店。樱花已经快要盛开了,花瓣在都市的夜色中纷纷凋落,像白白的沙子一样掉落在道路上。爱子把视线从凋落的花雨里转到缟田忧心忡忡的脸上说:“一切都过去了,实在对不起你。让你白为我操了不少心。”接着她又朗声向缟田道了别,转身向车站走去。望着渐渐走远的爱子,缟田突然想起了什么,迅速走进了路边的公共电话亭,拨通了小老鼠的电话。
“哎,小川,是我——我这是猜想。告诉你,我已经知道了那位照片上的女孩在哪儿……”
“她在哪儿,到底是?”
“就在停尸房里。她就是昨天被杀害的拉拉,正躺在棺材里等待安葬。那另一个拉拉根本就不存在。照片上的女孩和死去的女孩根本就是同一个人。所以才会长得一模一样。都怪我怎么早没想到呢!”
“不是说遇害的女孩拿着照片想把自己整容成跟照片上的人一样吗?”
“恰恰相反。那是原来照片上的女孩做过一次整容才变成那个样子,可能她觉得整容手术不成功,没有达到自己预想的效果,所以又想再动一次整容手术把自己变回原来的样子。她到美国动的手术不过
是想回到原来的自己。变得和原来一模一样。”
三 雷鸟的脚步静悄悄
六助又看了一眼手表,走进了街边的电话亭,不多不少,现在正好晚上十点整。今天上午调到文艺部去的小川给向阳科打来电话:“喂!六助,今天晚上十点你一定得给我家打个电话——什么?理由?到时候再告诉你。”最后还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声。因为正下着雨,天色比平时显得更暗些。从昨天开始,东京已经进入了梅雨季。在街灯昏暗的亮光中敲打在玻璃上的雨点反弹出一层水雾,散发着浓重的夏天气息——与其叫作雨水,倒不如说是沉闷的夜空承受不了夏天的酷热而流的汗更为贴切。
电话铃刚响过一声,对方就接了电话,看来小川早就在旁边等着。
“怎么这么晚?不是跟你说好十点吗?”
“我的表正好十点整。”
“你那是什么表!不但脑子慢,连戴的表都慢!”
“到底什么事这么急?”
小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可以想象得出,二十七岁的小川的嘴皮这会儿肯定撅着,和小老鼠再像不过了。“六助,你今天没碰见什么女人吧?”小老鼠边说边嘿嘿笑着,“我猜今天你必有一难,是女难!”
“开什么玩笑!就为了听你这些废话还得花我一个十元硬币?”
最近小川热衷于钻研易经。起因是有一回派他去采访一位易学大师,这位大师顺便给他算了一卦,说是当天走财运,果然小川回来的路上捡到了三
十日元,这让小川佩服得五体投地。那以后他就买了许多易经的书读,每天都要算上几卦。还经常给老巢向阳科打来电话通报一下算卦的结果。不是说缟田科长今天半夜肯定犯胃痉挛,就是说爱子这礼拜要不去拜稻荷神社就更嫁不出去,实在比没调走以前还让人讨厌。而且他占卜出的结果几乎都是坏签,说是在学易经,不如说是在练妖术,弄得大家全都暗暗祈祷,千万不要被小川那些预言不幸给猜中了。
“我说得准吧,今天你一定跟哪个女人有什么过节儿!是不是跑掉的太太又回来了?”
“那婆娘现在还跟空气一样,根本没什么消息。”
“要不就是今天晚上到哪儿喝过酒吧?酒馆里你就没跟哪个女人有过那么一点花絮?”
“没发生什么事啊。只不过坐在我旁边的家伙不小心吃错了我一条炸柳叶鱼,但是那肯定是个正宗的男人。要说今天跟我搭过话的女人,那除了爱子没有别人。她跟我说的话也就那么两句。最近她可有点不爱理人。”
“那就怪了。本大师算的卦不可能不准啊!”
“行了,行了。下次等哪天算出有一大笔遗产等我继承,你再给我打电话吧。”
“十分遗憾。告诉你,本大师算出你离财运越来越远。先跟你打个招呼,到了乙亥年夏天,要提防未羊时刻从丑牛方向过来的人。此人会抢走你那点财产。”
“什么乱
七八糟牛啊羊啊,最得提防的就是小老鼠精。呸!”
六助愤愤地啐了一口,挂上了电话。他慢悠悠地点上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转身吐出一口气,走出电话亭。正在这时——六助在推门的一瞬间像是被什么给顶了回来,只见闯进来一个黑糊糊的人影。从一身镶着紫色花边的衣服和浓浓的香水味判断,六助马上反应过来了,进来的是个女人。六助那比常人大一倍的肺里喷出来的烟气吐在女人的脸上,像是给她罩上了一层雾。女人不由得甩了甩头,烟气随着甩出的带着雨滴的头发散开来,就像揭开了蒙在女人脸上的薄薄面纱。女人露出的长睫毛上沾满了雨水,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珠。抹得血红的嘴唇边带着令人难以琢磨的微笑。女人也把自己手上的烟放进嘴里,狠狠吸了一口,重重地把烟吐在六助的脸上。带着口红颜色的烟雾像火一样灼烧着六助的眼睛。散开的烟气又像一张面纱重新罩住了女人的脸。
“帮我打个电话。”看不见的烟幕那头,传来女人神秘的声音。烟气散开了,出现在六助眼前的是一个漂亮的女人。而且是和六助一起待在电话亭里——还没等六助反应过来眼前的一切,女人已经摘下话筒塞在六助手里。她投进一个十元硬币,开始拨起号来。“接电话的可能是个男的,你就按我教你的说。记住了,就说‘青兰
女子大学的弓月纯子知道柳泽勉住在哪儿’。这么说就行。”女人又从六助手里拿过话筒贴在耳边听了听。“通了。”女人压低嗓子说,又把话筒塞回到了六助手上。
六助的耳边响起了一个男人凶恶的声音:“喂,喂——哪一位?……你找谁?”女人在一旁再次小声提醒六助:“快说!青兰女子大学的弓月纯子知道柳泽勉住在哪儿。……就一句。”在话筒对方的男子和这个半个身子贴到胸前的女子双重催促下,六助只好按照吩咐,把教给他的话说了一遍。
话刚说完,女子伸出染成红指甲的手把话筒抓走,挂断了电话。接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塞进六助老是半咧的大嘴里,取出火机点上。“这根烟抽完为止,我可以陪陪你,咱们到外面走走。”还没等到六助答应,女人揪住足足是自己三倍的六助,把他拉出了电话亭。
“上哪去啊?这是。”
“反正散步嘛,去哪儿都行。”
女人说着,挨近了六助的身体,挽着六助的手臂迈开了步子。潮湿的天气里,六助那每年只洗一次澡的身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臭气。但是女子不但不嫌弃,反而把身子更紧地靠在六助怀里。一种久违了的温馨感通过手臂迅速传遍了六助全身,浓烈的香水味一阵阵刺激着六助的鼻子。跑掉的妻子以前完全不会打扮,向阳科里的爱子平常也只化化淡妆,能
闻到这么漂亮女人身上的香味已经记不清是多少年前的事。六助猛然想到,那只小老鼠今天占的那卜卦,说是女难,只说中了一半吧?
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映照出两个紧贴着的身影,经过每一座街灯下,两个落在地上的影子都像走马灯似的变换着梦幻般的形状。也许是头一回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走在一起,连平时非常熟悉的这条街,都感觉那样的陌生,就像走在一个从没到过的雾腾腾的迷幻世界里。
“后面是不是有人跟着?”女人小声说。由于刚才总能听见一些轻微的脚步声,六助有点紧张,不由得回头想看一眼。“千万别回头!”女人往六助身边贴得更紧,小声警告着。边说边拉着六助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小路。这一带虽比不上市中心那么热闹,也一幢连一幢地盖着许多大楼。在这些钢筋混凝土堆成的大山之间,一条条纵横排开的小路仿佛只是一道道排水沟。神秘女子拉着六助不知拐过多少弯,脚步也越来越快。后面似乎隐约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听不准是真的还是回声在作怪。女人的头发随着身体的跑动波浪似的甩开,轻轻拍打着六助的肩膀。六助觉得自己像是跟女人深夜练着跑步。
拐过一个弯后,前面的路突然开阔了,闪烁着的霓虹灯让六助猛然记起,已经到了车站附近的大街上。女人从衣兜里摸出一张一万日
元的纸币,塞到六助手里:“这是给你的酬金。刚才打电话的事跟谁都不许说。”随即拦下一辆出租车跳了进去。还没等六助反应过来,只见车子的尾灯已经越来越远,只把那点浓浓的香水味和一份美好的回忆,夹在汗水和雨水中,通通留给了呆立路旁的六助。回过神来,六助又偷偷回头瞧了一眼,没有发现什么可疑情况,这才完全放下心来。可是仔细一想,六助又仿佛觉得,刚才急急忙忙练马拉松的时候,的确像是有谁紧跟在后面,多亏女人带着他在小路上左拐右转,这才把他们甩在后面。嘴里叼着的香烟也在刚才的跑步中让雨水冲走了一半。六助不由得暗自猜想,今晚这一趟活干得实在莫名其妙,别是忙乎半天只赚到一张假票?连忙从口袋里掏出刚收的票子,对着灯光仔细检查了以后,这才慢悠悠地向家走去。二十分钟后,六助回到了自己的楼下。一看,门口还有一个女人在等着他。
灯光映照下,撑着一把圆圈图案的花伞站在楼下等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下班时最后一个道别的爱子。爱子那瘦瘦的身材举着把伞站着,不认识的准以为伞柄怎么那么长。只见爱子笑着说道:“都等了你三十分钟了,再不回来我正想回去啦。”说罢她放低了雨伞,不好意思地用伞身挡住了投向六助的视线。“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么晚了。
”“今天晚上我一个人出来看电影,电影的结尾是一对恋人最后分手了。看完电影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找你来聊聊。”“那太感谢了,总算你拿我当个人。到我家里坐坐?”“不想去。”“我不会怎么样的。”“你那屋子还想干什么?上次我和小川一起来过一趟,看见你那屋子,谁都以为东京刚发生过大地震。”六助的房中间摆着一张脏极了的床,也就床上还剩点空间,床后面就是堆到屋顶的一堆破烂。“你快湿透了吧。”爱子想把伞递到六助手里。“不用啦,我这是特地想淋点雨,让它自动洗洗头。”“看来还不能把你当个人看。”“是不是又和鹫津君吵架啦?”“哪有机会和他吵架?春天以后一直就没见过他。”“我可是一个星期得上他那儿吃一回拉面。”“嗬——”“他最近的情况你肯定想知道吧。”“和他的事已经结束了。而且听科长说,他今年秋天就要结婚。”“咦,进展这么快?”“没错,那女人长得还挺漂亮的,我还见过她一面。”“我都见过两三次了,但是我觉得鹫津肯定不喜欢这种花枝招展的女人。他真的秋天会跟她结婚?”“嗯,听说都订过婚了。”“订过婚也能取消。你自己不也有过?到秋天为止还有机会。”“你说的跟科长一样。科长说结婚半年就离婚的有的是。”“有,
有。”“你的情况不算,你还没离婚。”“离不离还不都一样?”“可是我觉得你太太还在哪儿等着你给她打电话呢。”“我连她人在哪儿都不知道,电话怎么打?”“我想她一定在一个你找得到的地方。你自己一次也没主动找过她。”“爱子你也在等着鹫津君找你吧。”“怎么会呢?”“我听你的口气像是那样。嘴上不承认罢了。”“可是太郎不用找啊,他知道我的住址。”“你的地址好找,可是你的心思难找。爱子,你把自己真正的心思藏得太深了。你盼着他主动来找你的心思。”“我是想寻找他的真实想法。不,更正一下,是我想过寻找他的真实想法。我们俩的事都得用过去时了。”“可是我感觉你们俩像是迷了路的两个人在互相找着呢。要是有谁先喊出声来,那边的回应应该更大。美国有部大片里不是有过嘛,男的冲进教堂,冲着正在跟别人结婚的女子大喊了一声,马上那电影就有了一个好结局。男人和女人不就是那样简单?”“那是电影里的故事。”“和电影里的故事一样有什么不好?”“那你做给我看看。我看你怎么大喊太太的名字吧。”“我要是喊了,她还不跑得更远?”终于,雨伞下爱子露出了平常看惯了的笑脸,说道:“我该回去了,再聊下去,明天见到六助该听不到什么笑话了。头洗得差不多了
吧?”看着六助湿漉漉的头,爱子的笑脸上又爬上了一丝微笑。“送你到车站去?”“不用了,要碰上坏人正好练习一下怎样喊呢。”爱子走了,中间还两次转过身来,甩动着伞上的雨滴向六助告别。
甩下的水珠和刚才遇见的女人身上谜一样的香味在六助心里缠绕在一起,他不由得暗自苦笑着想: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真让小川这小子的卦算准了?多年没有过的女人缘难道又回来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首先要做的当然是先把脏兮兮的床上堆放的脏衣服挪开,这不是为了想洗它,而是得腾出一块地方抖抖身上的水。接着要做的,是把那张淋湿的一万日元纸钞贴在脏得看不见的玻璃窗上。然后再从床边的破烂中随手抽出几张破报纸铺在床上。六助伸出的手突然停住了。
柳泽勉据悉已经潜入本市——
报纸上大大的标题进入了六助的视线,今天晚上遇见女难第一号人物时,她让打的电话里不是提到过这个名字吗?对,一定是他。不用再读,报纸上的内容六助早就有印象。
上个月底,大阪连续发生了几起黑色革命军,俗称“黑军”发动的袭击警察派出所事件。黑军实际上是一个过激团体的军事组织。这几次袭击中虽然没有死人,但造成了二十余名伤者。事件发生后,包括袭击行动的指挥者在内,一共有八名凶犯被逮捕归案,事件
总算得到了解决。不过逮捕过程中,一名负责制造炸弹的黑军骨干居然闻风逃脱。此人因为擅长制造精密炸弹而拥有“恶魔之指”的绰号,这个人正是柳泽勉。
不知是因为印刷不好还是别的,报纸上刊登的犯人,脸上的皮肤像经过砂纸打磨似的粗糙,据说柳泽勉此人还有一个绰号叫“铁雷鸟”。铁雷鸟是一种善于伪装的鸟类,可以随着周围环境的变化改变自己的体色。柳泽勉正是凭借这个本事,几次在警方的围捕中巧妙逃脱,至今依然逍遥法外。这只铁雷鸟的高明之处不仅在于改变他的体色和服装,也擅长随机应变改变他的内色和信仰。几年前柳泽勉还是一名与黑军为敌的准军事组织——赤军的成员,后来在赤军内部发生的一系列内讧中投奔到黑军来。
这次叛变对于他以前赤军的同志来说,绝对属于罪大恶极,人皆可杀。而黑军自从吸纳了柳泽勉这个恶魔之指后,势力得到迅速的壮大。不但在几个大城市成功地实施了多次爆炸,也把赤军逼上了死角。因此他们与赤军的矛盾更加激化。据说上个月底大阪的袭警事件发生后,当局之所以能够迅速成功抓捕黑军的几名主要首领,就是由于赤军向警察秘密通报了黑军在大阪的几个据点而造成的。
然而独自一人逃脱并潜入东京的铁雷鸟面临的处境的确不妙。柳泽勉不但要处心积
虑地想方设法逃避警方的追捕,还要防备赤军成员发现他。同时,他还肩负着对告发黑军据点而导致多名兄弟被捕的赤军首领复仇的使命,时时刻刻都在注意着赤军的动向。对于东京来说,目前警方和赤军都在大力寻找柳泽勉的下落,以尽早除去铁雷鸟这颗不知何时爆炸的炸弹。
今天晚上那个女人让六助打的电话,无疑是向谁告发柳泽勉的潜伏地点,看起来不像是谁没事找事逗着玩。而且,六助还清楚地感觉到,的确背后有人在跟踪着她。
到底那名神秘的女子是谁?——烟气中慢慢显露出的女子谜一样的面孔,拉着六助没命地拐进小路,狂奔了许久才好不容易脱身的这名女子和铁雷鸟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她还要拉住六助一块跑?那个告密电话又是打给谁的?
六助的思绪陷入了混乱,就像不停地在黑暗里漫无目的地到处乱撞。不知不觉六助渐渐沉入了梦乡。平日里六助一旦睡着了,除非发生重大的灾难,一般很难能让他睁开眼,可是今天晚上完全不一样。不知为什么今晚不但睡眠很浅,还始终有一种若即若离的轻微脚步声在他耳边伴奏似的回响。六助不由得心里一阵阵地感到恐惧,随着脚步声渐渐逼近,一只巨大的黑手从背后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六助大叫一声睁开了眼睛。
定睛一看,原来是那张贴在窗户上的湿漉漉
的纸币不知何时飘落下来,正好像口罩似的粘住了六助的鼻孔和嘴巴。他一手抓开了纸币,擦了擦满头的汗。做这种噩梦可不是自己的特长,已经多少年没有在梦里体会过这种令人害怕的景象。看来还是心里那个女人神秘的影子挥之不去才引起的吧。六助迷茫地坐起来打了个哈欠,恰巧这时床头的电话响了。六助赶紧伸手在废纸堆中摸到听筒,贴在自己的耳上,可是那个大大的哈欠此时还没打完。
“睡着哪!是我!……”
好像从遥远的黑暗里传来了女人尖厉的嗓音。
“我?我是谁?”
六助突然记起,拿起电话习惯性地先说“是我”的只能有一个。他不禁偷偷瞄了一眼手表。现在正好是十一点过几分,今日还剩近一小时没过完。这小老鼠最近练就的功夫果然不差,他占卜得出的结果提到的女难看来还没过完。爱子走了以后,以为今天已经万事大吉,这电话带来的难关要比前头的更难。
“你现在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反正是一个小镇上。……正坐着火车突然想听听你的声音,随便就在这里下了车。反正是在山阴方向……喂,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不会是谁的忌日吧?”
“反正差不多吧,去年的今天我离家出走,你还记得不?你反正也不把这事放在心上。连自己的生日和结婚纪念日都不记得的除了
你还有谁?”
这通电话居然是从山阴地方打来的。怪不得她声音后面总能听到往里投铜币的咔咔响。六助脑子里马上浮现出在那个遥远的偏僻小站上,伴随着野猫的叫声在雨夜的雾气里给自己打电话的妻子的形象。
“喂喂,这动作可不卫生!别拿指头往耳朵眼里抠,想抠的话拿耳勺,听见没有?”真被她说着了。六助急忙把指头从耳朵眼收回来。咦,她是不是就躲在屋里什么地方?不然怎么知道的?六助的眼迅速在屋里的每个角落扫视了一遍,还把厨房洗碗台上的窗又打开看了看。自然没有发现妻子的踪迹,看见的只有到处乱爬的蟑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