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瞬间羞红了脸,勉强露出一个轻松的微笑:“妩媚迷人?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没有吓死自己就是奇迹了,昨晚,我根本就没怎么合眼,”
桌上有林晓梅留下的一个梳妆镜,她斜眼看了看自己,红肿的眼圈黑黑的眼袋狰狞的和她对视,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凌谦微微前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十分好心的说:“在我看来,你和昨天一样可爱,只是气色差了些,休息两天,就好了,”
她抬眼看着他漂亮的脸,感激他的安慰言语,却丝毫没有欣赏的心情,至少现在没有,她不小心咬了一口美丽的毒苹果,后果竟然这么严重,她再也不会被诱惑了。
她埋头在成堆的文稿里,十指飞速的在键盘上敲打,一抬头,时间已是十二点,午休时间到了。想了想,她给陆子誉发了一个邮件。平时在家里,他们总是会在午饭时间给对方打个电话,随便聊几句,问问中午吃的什么,说说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事,不过最近,在陆子蓓的帮助下,她也开始使用QQ邮箱,虽然还没有养成上网聊天的习惯,但偶尔和朋友留个言,发个邮件,还是很正常的。今天,既然陆子誉不可能主动打电话问候她的状态,发邮件应该是最恰当的交流方式,发信之前,她犹豫了片刻,然后决定,不,她不会故意改变对彼此的称呼。
子誉,
我今天回到凌谦的公司,只是想和他解释我昨天极端不恰当的行为,如果你反对我继续留在这里工作,我会马上辞职。
小嘉
简单的在附近的咖啡店吃了一个三明治,回到办公室,就看见自己的邮箱里有一封新的邮件,打开一看,果然是陆子誉的。
没头没尾的几句话——
你辞职与否,是你的私事,完全不必征求我的意见,不过,鉴于现在我们住在不同的地方,你很需要一份工作来维持自己家的日常开销。
陆子誉
倪嘉顿时石化了,她瞪着电脑屏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的私事?自己家的日常开销?一个毫无实际意义的无聊热吻,一个药物酒精控制下的轻浮举动?他竟然动真格的,这个男人简直是气昏了头,以至神志不清。
陆子誉,这个混蛋,竟敢这样无情的对她。
她怒气冲冲的在键盘上敲着,炒板栗的声音此起彼伏,她甚至开始怀疑,继续这么噼哩啪啦的猛力打下去,电脑会不会开始冒烟?
半个小时后,她又发了一封邮件,很简单的一句话——
我并没有打算搬出去,那里也是我的家。
没过多久,陆子誉回话了——
你既然喜欢多住几天,随便,不过迟早都要搬出去。
看到这句话,她直接晕过去了,怒火无法抑制的燃烧,她站了起来,打开窗户,简直有跳楼的冲动。呼吸了一点冰凉的空气,她冷静了许多,重新回到书桌前,马不停蹄的开始工作,一口气打出了几百字的讲义,直到听见手边的电话响起。
“你好,凌谦工作室,”
电话里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
奇怪!她迷惑的挂了电话,纳闷——难道是凌谦的秘密情人?她只是一个秘书,对自己老板的私生活不会有任何影响,这个人为什么不说话。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记得昨天上午出门和凌谦吃午饭之前,也接过一个这样的奇怪电话。对,就是和凌谦吃午饭之前,想到这,她头都大了,难道她的人生真的就要在和凌谦吃午饭的前后完全改写?
五点钟,倪嘉把头探进凌谦的书房门:“我回去了,老板,接下来几天的日程表我已经发到你信箱了,你注意看一看,明天上午的录影是九点半,你早一点出门,不要迟到了,还有,下午风水学院那边和客户改约在三点,”
他的手指在电脑前停了下来,抬头看她,十分关心的说:“你感觉怎么样?一整天都呆在房里,几乎没出门,”
她深深吸了口气,可怜的歪着头,不知道要说什么。
“倪嘉,你确定自己没事?要不要我陪你——”
“我没事,”她微笑了一下:“真的,我只是觉得很累,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身体上很累,心也很累。
他温柔的笑笑,走到她身边:“那么我们明天见,”
她出门时,他又说了一句:“明天如果感觉不好,可以在家休息一天,没关系的,”
她感激地点头:“谢谢你,明天见。”
明天见!下班了,回家了,她有整整十六个小时的休闲时间,可是她要干什么?一个人回到那个冰冷的公寓,唯一让她感到欣慰的,至少菲菲看不见这么悲惨的一幕,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已经闹到这个地步,至少她回到学校时,眼睛里是自己父母相依相拥的幸福画面。
倪嘉把门轻轻关在身后,视线朦胧起来,慢慢走进电梯,心里想着女儿,她现在应该在学校的餐厅里吃饭吧,和几个同学坐在一起嘀咕,今天的菜里怎么又有胡萝卜,老师远远的看着,她不得不艰难的吞下一片胡萝卜,趁老师不注意,把剩下的胡萝卜全部丢进垃圾桶……她微笑了。
她并不想立刻回去丽景的公寓,那里只是一片冰凉和凄冷,一个人孤零零的呆在那里,有什么意思。她漫无边际的往前走,经过漂亮的蛋糕店,华丽的首饰店,高雅的咖啡厅,本能的……感觉怪怪的,她停止脚步,看了看周围的人群,她有种非常怪异的感觉,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只是……就好像有人在什么地方监视她,她抬头看了看,几乎是怀着好奇的心情想要在某个制高点发现电影里那样的高倍望远镜。
没有,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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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间的游戏(4)
星期三。
早上醒来,倪嘉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具死尸,浑身冰凉僵硬。她根本不记得昨天是如何睡着的,只知道躺在床上,就像沸水里煮饺子——翻来滚去,也许折腾累了,终于昏睡过去——第一个没有陆子誉在身边的独眠之夜。
到了办公室,凌谦已经出门,依旧在办公桌上给她留了一张小纸条,一句赞叹(昨天的工作成果可喜可贺),一句安抚(希望你今天感觉强一些),一句预祝(相信你们夫妻很快会和好),最后是一个眨眼的笑脸。
时间过得缓慢,好几次,她都想给陆子誉电话,每次拿起话筒,她的勇气瞬间消失,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要不要一哭二闹三上吊?虽然她一向鄙视这种行为,可如果能挽救她的婚姻,她丝毫不介意试一试,只是她太了解陆子誉的脾气,这一招绝对没用,只会自取其辱,反而让他越发轻视她。
手机响了,她几乎跳起脚冲过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里的激动消失了一大半,不是陆子誉,而是陆子蓓。
“你现在要来看我?”她惊呼:“为什么?”难道陆子誉把他们分居的事实告诉了陆子蓓,念在她们姑嫂情深的份上,她特意来安慰她?
很快倪嘉就明白,陆子蓓并不清楚他们夫妻的感情危机,估计此刻她也没有任何兴趣知道,她感兴趣的只是凌谦。
陆子蓓如是告诉她:“大嫂,我都已经把牛皮吹出去了,要是拿不出一张和凌谦的合影,我就要穿比基尼去上一天课,”
她诧异:“蓓蓓,你们研究生也干这么无聊的事?”
“哈,博士生也许更无聊,一句话,嫂子,这个忙你一定要帮,”
倪嘉无奈地点头:“今天凌谦一整天都不在,我明天上午和他说说,也许中午——”
“太好了,我明天中午过来,”不等倪嘉说完,她已经兴奋的挂了电话:“谢谢你,大嫂,我上课去了,88。”
熬到下班后,倪嘉去了仁爱疗养院,即使只能陪母亲坐一坐,说一通彼此听不明白的话,她会觉得心安很多。走进苏珍的房间,她立刻就呆住了,母亲毫无生气的躺在床上,双眼紧闭,手上挂着点滴,一个男人静静地坐在她旁边,读着一份报纸——正是陆子誉。
看见倪嘉,他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说:“你来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暂时,她没有心思去解决自己的婚姻危机,只想知道苏珍到底是怎么回事。
“突发性心脏病,医生已经检查过,没事了,”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一丝不名的东西从眼底掠过,本来想说什么,转念一想,只是说:“她睡得很安稳,你不要太担心……以后手机要记得开机,也要记得充电,”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黑黑的,果然没电了。
“嗯……”
医院这边,有什么事一般首先联系倪嘉的父亲倪征明,只是倪征明正好参加了一个旅游团,去东南亚度假,这个周末才回来,倪宣工作忙,理所当然,倪嘉就是下一个联系人,找不到她,自然就找到了陆子誉。
倪嘉抚摸着苏珍的手,心里一阵难受,要是万一……她简直不敢想象,自己会自责一辈子的。
他的手刚想扶上她的肩膀,停在半空,突然收回,他拿起椅子上的公文包,淡淡的说:“打完这瓶点滴就可以了,倪宣马上也会过来,既然你们都在这里,我就先回去了,手里还有几分文件要处理,”
她点了点,抬眼凝视他。他脸色看起来有点疲惫,她想:是不是和我一样,孤枕难眠而精神欠佳?
他脸型很好看,尤其是下巴的轮廓,五官里,长得最漂亮的就是鼻子,挺拔如悬胆,这样看着他,她突然有种冲动,很想投入他的怀里——冷冷的眼神,没有温度的言语——她怎么也迈不开脚步,只是轻轻说了声:“谢谢你,子誉,”
“不必,她毕竟是菲菲的外婆,我尽一点孝心也是应该的,”
说完,他转身出了房间,留下倪嘉一个人发呆:他真是一个倔强嘴硬的男人,承认他是因为她,才对苏珍这么好,会死么?
一直以来,陆子誉对倪嘉的母亲都是尽心尽力,虽然无论他做什么,也改变不了苏珍的现状——无法治愈的老年痴呆或者脑退化。
苏珍的症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倪嘉的记忆已经有点模糊了,也许是楚乔悔婚的事实引发了她隐藏的病根。失去了理想的女婿,很长一段时间里,一家人都觉得灰头土脸,抬不起头。倪嘉嫁给事业有成身价不菲的陆子誉之后,苏珍以为,家庭的荣誉终于可以慢慢恢复,结果,她唯一的儿子倪宣——虽然不能如她所愿成为工程师,至少应该找个好女人,踏踏实实过日子,生个白胖小子,她甚至已经想到提前退休,在家里帮忙带孙子——竟然在大年三十那天,把斯斯文文,瘦瘦高高的欧阳海带回家,轻描淡写的宣布,他们已经同居很久了。
苏珍花了足足五分钟才明白,自己的儿子是同性恋——倪嘉想,这大概就是母亲人生希望的彻底毁灭,说到底,她这一辈子,最在意的就是家庭的幸福和荣耀,现在她还有什么可以期待。
那以后,苏珍变得越来越健忘,直到她忘记了所有的过往——无论是开心的,还是悲哀的。
六十岁的苏珍,倪嘉的母亲,突然变成了一个小孩子,她喜怒无常,乱发脾气,乱扔东西,尿湿床单,情绪越来越难以控制,一家人辛苦了两年多,终于,半年前,倪征明开口说放手,倪嘉和倪宣虽然有满腹的不情愿,残酷的事实摆在面前,他们不可能24小时守着苏珍过日子,尤其他们都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庭,嗯……虽然苏珍从不认同倪宣的另一半。
那一次,陆子誉和倪嘉来看苏珍,苏珍坐在自己床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叠扑克牌,神情漠然的看了他们一眼,低头继续数着纸牌。
“五,六,七,,”她惊呼一声:“谁拿了我的扑克牌?刚才还有八张,”她把扑克牌摊在手心里:“看,少了一张,”
“可能放在什么地方忘记了,也许秦护士捡到了,”倪嘉轻柔抚摸她的头:“别担心,说不定一会就冒出来了,”
苏珍床上床下的四处翻找,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脸的不悦:“不见的那张是大王,我最喜欢的,”
陆子誉扶起苏珍,递给她一个苹果,企图分散她的注意力:“妈,你最喜欢的水晶苹果,你尝尝,很甜的,”
苏珍瞪着两眼看了他几秒,对倪嘉说:“这个人很奇怪,为什么要叫我妈,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陆子誉只是笑了笑,倪嘉在心底叹气,苏珍现在就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认识家里的任何人,无论是丈夫倪征明,还是一对儿女倪嘉和倪宣,当然也包括陆子誉和陆菲菲。她完全把自己过去的人生记忆抹掉了——这真的是非常可悲的一件事。
“你说,会不会是她偷去了?”
苏珍坐在床边,双腿吊着,在空中前后晃动,眼睛盯着对面那位八十六岁高龄的老婆婆——满嘴流口水,视力估计为零,连大小便都无法自理,更不用说起床偷别人的扑克牌了。
倪嘉心酸得直吞眼泪。
回家的路上,陆子誉握住倪嘉的手,轻轻捏了捏:“你妈这样也好,其实她很开心,什么烦恼都没有,”
是的,至少苏珍现在没有任何烦恼,而倪嘉,看着陆子誉的背影在视线里消失,她心头满是挥不去的悲伤和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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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爱挥之不去(1)
从仁爱疗养院出来,倪嘉依旧是满脸的忧郁,倪宣把她拥进怀里:“好了,不要愁眉苦脸了,妈现在很好,乐观一点,”
也许只是他坚硬的衣角擦痛了她的眼睛,顷刻间,她满眼都是泪水,很快就在他怀里泣不成声:“子誉要和我离婚……”
惊讶于她剧烈的情绪波动,他疑惑万分的说:“怎么回事……小嘉……到底怎么回事?”
这一刻,她满腹的委屈全部肆无忌惮的涌现出来,无论倪宣如何的安抚,没有丝毫作用,他必须耐心的等她宣泄,听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抽泣,任她的眼泪浸湿他的肩膀。
等到她情绪有了缓和,他打开车门:“有什么话慢慢说,我们去找个地方吃东西,”
路上,倪嘉抱着纸巾盒,流着泪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叙述了一遍。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他长吁一口气,握住她的手,一脸的难以相信:“小嘉,你竟然和其他男人亲吻,还被陆子誉看见?”
“我知道,”她抹了抹泪,紧紧拽着手心里的一团湿纸巾:“偏偏事情就是这么巧,真是丢脸到了极点,”
“这是典型的捉奸在床,”
她大声醒着鼻子,悲惨的开口:“哥,你不要说得那么难听?”
他摇晃着头:“不是我要说得这么难听,我怀疑,陆子誉肯定以为你和凌谦不止是亲吻,而且已经——”
“怎么可能?”她惊恐万分,大声反驳:“他当时就在场,他亲眼看见的,我和凌谦衣冠整齐,怎么可能?”
“我知道,可是他会不会认为你和凌谦在这之前就已经有了亲密的关系?”
“这之前?什么时候?”她震惊不已:“我认识他只有一个星期,上班三天不到!”
“嗯……小嘉,上班第三天你就把他带回自己的公寓,还抱在一起热吻……我知道当时情况特殊,不过,还是让人意外得难以接受,”他叹气:“陆子誉一定会想,天知道,你们上班的前两天都干了些什么,”
“啊……你的意思是,上班前两天,”她觉得有点恼火:“我特别起个大早,一路风尘仆仆的开车赶到凌谦的家,就是为了厚颜无耻的钻入他的热被窝?”
他笑了:“小嘉,我只是尽量从陆子誉的角度来思考这个事情,”
“最好不要,他那人想法与众不同,简直是莫名其妙,”她抱着自己的双肘:“他这次的反应太过头了,完全是疯了,”
“这是男人本能的反应,很自然的,你恐怕必须接受,只能等他冷静下来,自己想通,我相信,他迟早会想通的,”
沉思片刻,她开口问他:“如果这种事发生在欧阳海身上,你会想通吗?”
倪宣犹豫了片刻,说:“到目前为止,这样的事还从没发生过,我不知道,所以很难说……只是,对我们来说,应该更难接受,我们一般都很小心,”
“为什么?”她扭头看他。
“男人更容易放纵自己,我们这样的关系,很脆弱,因为我们之间没有其他维系的纽带,”
“纽带?”
“婚姻,还有孩子,这就是你的保护伞,没有人会轻易把这些都丢弃,可是,我和欧阳海就没有这些东西,我们能依靠的只有爱,”他微笑了:“非常无聊的,古老的爱,”
她默默无言,暗暗思索他的话。
其实倪嘉很早就怀疑自己的哥哥喜欢的是男人,他从来没有交过女朋友,可倪征明和苏珍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以为儿子只是特别挑剔,因为年纪还不大,也就没有怎么操心。所以,当苏珍一把推开倪宣的门,叫他和欧阳海出来吃年饭,看见的却是两个男人抱头热吻——她气急攻心,几乎当场丧命,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倪宣那轻描淡写的话:“我们已经同居很久了。”
倪宣后来坦白,实际上,被苏珍亲眼看见,反而是一种解脱,他再也不必隐藏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实。
如果没有被苏珍当场撞见,倪嘉经常这样想,也许倪宣不会公开自己和欧阳海的同居关系,说不定,等到了三十几岁,家里人逼着结婚,他和欧阳海也许会各自找个女人成家,然后暗地里保持暧昧的关系,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同性恋。
尽管倪征明当时气得把桌子都掀了,扬言要和儿子断绝关系,非常惊讶的,他慢慢的想通了,他甚至对倪嘉说:“断袖之癖,自古就有,现在更不是什么稀奇事,欧洲那边不是有国家准备合法化同性恋婚姻,唯一的遗憾就是,我抱不上孙子了,”他甚至开玩笑:“如果你们夫妻生一对双胞胎,给我们倪家留个姓氏,我就满足了,”
倪嘉记得,大年初二,她和陆子誉回家拜年,结果家里冷锅冷灶,她在阳台上找到自己的母亲,衣着单薄,手里拿着一捆晾衣绳发呆。
倪嘉惊恐不已的说:“妈,你干什么?”
“在想怎么死法比较舒服,”她眼神飘渺,声音微弱:“女儿结婚当天被人悔婚,儿子是同性恋,一辈子都不打算结婚,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倪嘉揽着她的肩头:“我现在很好,你不是也很喜欢子誉,他对您也非常孝顺,”
她一声长叹:“女婿再好,终究不是儿子,”
苏珍一直没有想通。她拒绝和倪宣说话,生病的时候,也不让他探望,等到她完全失智,和倪宣反而有说不完的话,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谁。倪嘉不止一次感叹,也许上天是公平的,不忍心苏珍活得那么痛苦,于是给了她彻底的快乐。
一切似乎都很遥远,看着街道两旁的霓虹灯飞快的往身后退去,倪嘉眼神迷茫了,菲菲已经七岁了,倪宣和欧阳海是她见过最可爱的同性恋情侣,生活本应该越来越美好——
车子停在餐厅前,欧阳海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
“不要告诉欧阳海,”
倪宣不解的看了她一眼,她想了想,说:“至少不要当着我的面告诉他,”
她知道倪宣不可能不告诉欧阳海,他们之间,无话不谈,几乎没有秘密。
***
倪宣把倪嘉送到丽景门口,说:“幸亏你们当时没有把这公寓卖掉,现在倒也方便……周末记得过来吃饭,想聊天就给我打电话。”
她笑了笑,挥手和他道别,等他的车子走远,才慢慢的往那个冰冷的家走去。秋风很轻柔,吹在脸上凉凉的,感到一丝寒意,她拢了拢衣服领子,马路上的喧嚣渐行渐远,夜慢慢深了,只听见高跟鞋叩在石板上“蹬蹬”响,好像还有……她突然停止脚步,仔细聆听,然后继续前行,加快了脚步,她想赶快走到路灯亮一点的地方,大步跨上台阶,她猛然转身。
对面的男人没有丝毫惊慌,也没有躲藏,而是直愣愣的站在那里,和她面对面,他们中间大概有二十米的距离。一辆车从她背后驶过,刺眼的前灯在他的脸上一晃而过,只是她根本就无需借助这灯光,她知道他是谁,这个高大,瘦长的身躯,无论在哪里,她都能认出来,他站立的姿势:头微微偏向一边,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那种帅气,那种优雅,无论在什么地方,她都能一眼认出来——她的初恋楚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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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爱挥之不去(2)
“楚乔,”倪嘉低语,血液像奔腾的海水一样从下而上滚滚涌上她的大脑,冲击如此猛烈,她微微晃动了一下。本能的,她紧紧抓住手里的背包带,感觉镇定了些许。
“小嘉,”他呼唤出她的名字,没有改变对她的称呼,连声音都是一样的。
他们静静的站在那里,昏暗中凝视着彼此,片刻后,他迈开步子,朝她走过去,在离她一米不到的地方停止下来,直直的看着她。他们四目交缠,仿佛要把过去错过的全部看回来。
“你在跟踪我,”最终,她缓缓地开口,依旧拽着背包带。
她默默地看着他——他和八年前一模一样,至少此刻,她看不出有什么改变,依旧是微微卷曲的短发,深邃的眼眸,薄薄的嘴唇,挺拔的鼻梁,也许脸庞稍微丰润了一点,皮肤晒黑了一些,身形看起来更有男人味——她感到时光可怕的倒流起来,就像在电影里看海水从沙滩迅速退潮的快镜头,过去八年多的时光全部被卷入了海浪底下,眼前只剩下这个男人,这个她如此熟悉的男人,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
“对,我的确有跟踪你,”片刻后,他开口:“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会吓着你,”
她抬起下巴,摇头:“没有,你没有吓到我,”
她说的其实是实话,非常奇怪的,即使不愿意承认,潜意识里,她知道应该就是他。电话里,蛋糕店,咖啡厅,刚才的餐厅,就在她和倪宣还有欧阳海聊天时,她心里隐隐好奇,他到底在哪个角落?
“你跟着我进了仁爱疗养院?”
“没有,我没有进去,只是在大门口等着你,”
她点了点头:“你看见倪宣了?”心里同时在想,不知道他看见陆子誉没有?
“嗯,看见你们一起出来,我差一点没认出他来,他看起来成熟多了,”
那么……他一定也看见她倒在倪宣怀里痛哭流涕,想到这,她忍不住挺直了腰杆:“倪宣留了胡子,难怪你认不出来,”
他点头,紧紧的盯着她:“可是,你一点都没有变,”
她脸颊微微泛红,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她很清楚答案,只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上个星期五,我给凌谦打电话,刚开始,我并没有听出你的声音,你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挂了电话以后,我就怀疑,那绝对是你的声音,绝对是的,当时我就呆住了,半天都不敢相信……不管什么时候,无论是在哪里,我马上就能分辨出你的声音,小嘉,无论何时何地,”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尤其最后那几句话,他磁性的嗓音,深情的言语——一大口口水含在咽喉,她无法开口说话。
片刻后,她缓慢的咽下口水:“你到底想干什么?楚乔,”
他拿出插在口袋里的双手,抬了起来,然后无奈的垂下,不知如何解释,不知从何开口。“我……很多事情,我想和你谈谈,我想解释……想道歉,求你谅解,很多很多事情,小嘉,”
她突然轻笑一声:“过去八九年的时间,你有数不清的机会,为什么一定是现在?”
他再次无奈的晃了晃手臂:“我知道,我早就应该这样做的,那天以后,其实有很多次我都走到你们家楼下,可最后关头,我还是退缩了,我实在是太愧疚了,根本没于勇气——后来我就出过了,再后来,就听说你结婚了,”
她抬高下巴,骄傲的告诉他:“我现在一样是有妇之夫,”
也许下巴抬得过于有点高了,她几乎扭伤的脖子。
他显得有点惊讶:“当然,我知道,”
迟疑片刻,他低语:“我多少知道一些关于你的事情,每次回国,免不了和以前的朋友聚聚,大家聊天的时候,会随口说几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其实倪嘉多少也知道他的一些事情,这都要感谢许延。许延和楚乔的关系一直不错,即使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楚乔每次回国,都会找他出来叙旧,有时候还会拉上曹荣天和鲍鹏。如果楚乔只是前男友,也许和杜馨夫妻一起吃饭时,当着陆子誉的面,倪嘉偶尔会语气轻松的开玩笑:“楚乔那小子出去就不回来,枉费国家的栽培,下次看到他,传达一下我的鄙视和问候,”
可倪嘉和楚乔的分开,是如此尴尬的一场戏剧,如此的……残忍不堪,直到今天,大家还是会为她感到羞辱,任何时候,提到这个话题,都是一个禁忌。许延绝对不会主动说楚乔,倪嘉也只能从杜馨那里偷偷打听一点。楚乔在迪拜呆了三年,之后就去了苏格兰,一直在国外工作,似乎还是单身。
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站姿,僵硬的开口:“我要回去了,很晚了,再见,”
他伸出手,触碰了一下她的外套袖子,倪嘉顿时感到浑身震动了一下。
他语气恳切的说:“小嘉,等等,就半个小时,在外面的咖啡厅坐坐,说几句话,好吗?”
他眼睛里有赤裸裸的渴望和请求,她调开头,极力忽视他的神情,飞快地迈开步子,朝自己家的楼栋走去:“对不起,太晚了,我必须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她低声呢喃。
“小嘉,”他跟着她走了几步,轻轻拉住她的手臂,柔声地祈求:“星期六中午,一起吃午饭,可以吗?我好容易才找到你,我绝对不能就这样让你走了,就一个小时,我们坐下来谈一谈,我真心恳求你,”
她的心微微颤动——我好容易才找到你,我绝对不能就这样让你走了——她费力的呼吸,感觉心跳越来越快,浑身的毛孔烦躁不安起来,猛然间,她发现自己无法开口说话,她默默地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楚乔亦步亦趋的跟了上来:“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小嘉,就一次,”
她没有回头,脚步越发快了:“我快到家了,你走吧,”
“星期六中午十二点,蓝天咖啡屋,”当倪嘉刷开大楼的安全门,他拉着扶手在她耳边说:“十二点钟,蓝天咖啡屋,”
她一言不发的走进电梯,听见他在门口又大声强调:“十二点,老地方,”
她按下电梯,一直没有回头,直到门合上的瞬间,才转过身子,看见他的头消失在大门口,她闭上了眼睛,手掌覆盖在脸上,直到电梯“叮铃”一声响的停下。
楚乔,老天,真的就是他,他那样毫无预警的消失,现在又毫无理由的出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生活彻底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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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爱挥之不去(3)
星期四中午,陆子蓓妆容精致,打扮时髦出现在凌谦的大门外,倪嘉十分诧异于她眼睛里的羞涩和迷恋,原来口口声声说绝不谈恋爱的小姑,也有少女怀春的时候。
凌谦礼貌的请两位佳人吃午饭,十分给面子的和陆子蓓一起照了几张合影,他开玩笑的说:“大才女赏光,是我的荣幸,只要你不怕麻烦,乐意奉陪,”
“麻烦?”陆子蓓呵呵一笑:“瞧您说得,又不是艳照,有什么麻烦?”突然明白过来,她又说:“难道是你的女朋友会上门找我?”
凌谦哈哈大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倪嘉心神不定,只是随便笑笑,就听见陆子蓓在她耳边问:“凌谦有女朋友么?”
倪嘉随口说:“有,很多,”
陆子蓓脸红了,惊讶的小声嘀咕:“很多?”
离开时,倪嘉正在考虑要不要把星期一发生的事告诉陆子蓓,她先开口了:“大嫂,这个周末比较忙,我就不回去了,你和我哥说一声,”
“好,”她松了一口气:“我周末正好也想回娘家一趟,“
刚要转身离开,陆子蓓又悄悄问了一句:“凌谦真的有很多女朋友?你见过没有?”
“蓓蓓,你不会是想追求凌谦吧?” 她诧异的看着陆子蓓:“他这种男人绝对不适合你,再说,你哥一百年也不会同意,”
“怎么就不适合?他凭什么不同意?”
“你们年龄相差了十岁,你哥——”
她语竭了,陆子誉对凌谦当然不会有好感,只是她实在羞于启齿说出陆子誉撞见她和凌谦酒后热吻的事情。
陆子蓓不以为然:“我的事才不要陆子誉插手,”
说完,她就踩着高跟鞋走了,倪嘉目瞪口呆的站在那里,一个头两个大。
星期四下午,倪嘉以传达陆子蓓的口信为由,给自己的老公打了一个电话。
她用最甜蜜的声音说:“蓓蓓这个周末很忙,不会回去了,”
“好,知道了,”他的回答十分简洁,完全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我还有个会议,就这样了,”
她慌张的开口:“等等……”
“有什么事?”他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有什么话等我开完会再说,”
“好——”她失望的应了一声,不死心的又说了一句:“陈妈不在家,家里的那些盆栽要记得浇水……”
“知道了……”他没有不耐烦,可声音听起来缺乏温度:“我先挂了,”
她准备了满腹的话全都憋在肚子里,一句也没有说出来。
他到底想怎么样?难道真的要为她荒唐的过失行为抛弃七年多的夫妻情份和一个和睦的家庭?
凌谦拿过来一份讲义,要求她帮忙做成PPT,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你还有话要说?”她看着他:“没关系,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也没什么,就是想说……楚乔上个星期回来了,不知道他——”
她点了点头:“我见过他了,说了几句话,”
“哦……这样,”他摸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的样子:“你忙你的,我就不打扰了,”
“凌谦,”她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问了:“他——结婚了吗?”
“不知道,”他想了想,说:“每次见面,大家聊工作比较多,他也经常谈自己在海外的见闻,几乎从不说自己的私事,好像没听他说过结婚的事,应该还没有吧?”
她发呆了片刻,三十五岁——他已经不那么年轻了。
最后她说:“我和子誉的事……不要告诉他,好吗?”
他缓缓的点头说好。
***
星期五的晚上,又是一个不眠之夜——第五个孤枕难眠的夜晚。
倪嘉躺在冰凉的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有无数的念头在打架,一会儿是陆子誉愤怒的脸孔,一会儿是楚乔渴望的眼神,她睁着双眼茫然的瞪着天花板,慢慢的,思想凝固在那晚和楚乔见面的情形里。
这么多年后,再次看见他,感觉非常奇怪——一切就像发生在昨天,似乎上一次和他交谈,只不过是几天前的事,而不是八九前。他黯然的站在那里,依旧是一条磨损得边角破旧的牛仔裤,休闲格子衬衣,宛如她第一次看见他的样子。
倪嘉心里,有数不清的疑问,和他见面谈一谈实在让人难以拒绝,为什么不呢?她的心跳旷野起来,陆子誉正好不在身边,她完全可以利用这个独处的机会去找出命运到底给她和楚乔开了什么样的玩笑,尤其是,他如此不负责任没有良心的抛弃她,她很想知道,那一天早上,他到底在想什么?当她一身白纱,紧张而绝望的在婚庆礼堂四处寻找他身影的时候,他到底躲在什么地方?一夜之间,是什么让他改变了心意?还是说他真的有难言之隐?
如果无法知道这些答案,将是她人生中最大的遗憾,就是躺在坟墓里,她也得不到安宁。
星期六,天气晴朗,蓝天上飘着几朵白云,微微有点风,树叶在枝头发出清脆的沙沙响,很清新的早晨,感觉就像是在初夏的五月,而不是十一月,只有看见满目的金黄时,才发现秋意慢慢浓了。
倪嘉很早就起来了,一直犹豫不决,到底要不要去见楚乔?她的婚姻现在已经是风雨飘摇,如果陆子誉知道,她私下和楚乔见面,那他们夫妻之间就真的完蛋了,彻底无法挽救了……可是,他怎么会知道呢?陆子誉出现在蓝天咖啡屋的几率根本就是零,除非她主动坦白,没有人会知道的。
蓝天咖啡屋——除了名字没有变以外,其他的看起来都很陌生。
太阳挂得并不高,下车时,刺眼的阳光照在眼里,让她失明了片刻,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窗户旁边的楚乔。推开门,走进去,几对情侣促膝而坐,亲切交谈着,不时发出嬉笑声,视线里唯一熟悉的就是他的身影。
几乎是立刻,楚乔就站起来了,他迎上去,面带着微笑,紧张不堪,却如释重负:“小嘉,你来了,”
他给她拉开椅子,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肩头:“想吃点什么?”
她小声说:“你看见我似乎一点都不惊讶,我来得这么晚,”
“我……我是抱着一丝希望,希望你会改变心意,”他盯着她的脸,满脸笑容:“我很高兴,你最终还是来了,”
她扫了一眼自己的手表:“两点半了,我整整迟到了两个半小时,你打算还要等多久?”
他耸了耸肩,淡淡的说:“我想……大概会等到他们关门吧,”他靠着软椅,双手摊开放在扶手上,目光转向窗外,凝视着远方:“如果凌晨两点你还没有出现,也许我会放弃希望,”
她缓缓地点头,呢喃:“两个半小时——这就是那一天我在家等你的时间,我等了整整两个半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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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爱挥之不去(4)
空气凝固了,他就像一尊雕塑,纹丝不动,脸色苍白,情侣们的交谈声突然消失了,咖啡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他突然动了一下,似乎准备开口说什么,她不知为何就抢先开口了:“我答应子誉等会去家具城看看沙发,我们在银莲湖那边有一套房子,客厅的沙发不够大,想换套新的,”
她语气坚定的说:“我必须在商场关门之前赶过去,我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好——”他微微扬眉:“那就只点喝的,咖啡加糖加奶?”
“谢谢,”她低着头,不自然的开口:“这也是我这几天住在丽景的原因,想四处看看,银莲湖那边的房子还需要一些零零碎碎的装饰画,”
她总觉得他偷偷的在微笑,不自觉的脸红,紧紧拉着自己的手指。
“明白了,”他若无其事的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问她:“所以……你一个人住在丽景这边?陆子誉……”
“他,他正好出差去了,要十天半个月才回来,我就想,丽景这边上班方便,所以就暂时过来住几天,”她在家反复练习了这几句话,可现在,她觉得自己听起来蠢极了。
“菲菲在寄宿学校里,不到月底不会回来,我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有点太安静了,”她含糊不清的说:“正好周末,可以和朋友一起吃个饭,聊聊天,逛逛街,看看电影,我必须要——”
“去家具城看看沙发,”他静静的看着她:“小嘉,我明白,”
她顿时觉得静脉里的血液沸腾起来了,脸也涨红了,她看了他几秒,然后把头扭开,怔怔的盯着窗外——一个小男孩正蹲在地上,十分好奇的看着地上的一群蚂蚁扛着一根细棍子,满脸是神奇的表情——
楚乔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手背,转过脸,就听见他重重的呼出一口气。
“小嘉,对不起,真的非常非常抱歉,非常非常愧疚,这么多年了,我每一天都生活在这种内疚和惭愧中,无法自拔,追悔莫及,我总是觉得,说一句对不起没有任何意义,仅仅是道歉永远也弥补不了我带给你的羞辱,所以,我一直保持沉默,现在想来,这样也许更糟……我曾经无数次的想,如果我从你生命里彻底消失,迟早你会开始自己的新生活,只要我不来打扰你,你会幸福平静的过一辈子。”
她静静的思索他的话,片刻后,她喃喃低语:“你是对的,一句对不起,远远不够,也无法挽回我的羞辱,”
杜馨曾经这样问过:“他真的就一句道歉的话也没有?他从来没有给你写过一封信?”倪嘉总是恨恨的想:他怎么可以这样没有只言片语?
阳光斜斜的照射在她的脸上,温暖而舒适,她垂下眼帘,让光线透过她的睫毛,眯着眼感受那一片闪亮。
“就是在这里,我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准备好,突然觉得很害怕,一下子要承担一个家庭的责任——”
“这里?”她凝视着他:“那天你一直呆在蓝天咖啡屋?”
“是的,”他抬手指了指:“就是在那个角落,”
她的心猛然下沉,她还记得自己曾经也坐在那个角落,穿着一件黑色旗袍,脸上满是开心和兴奋,身体里每个细胞都在跳舞,因为她无可救药的发现,自己爱上了他——
一转眼,十一年的光阴就这样没了。
“为什么是这里?”
“我感到很冷,以为喝一杯热咖啡,重温一下我们认识那一天的情景,会有所帮助……那一天,我很早就起来了,忙到将近九点,突然觉得手脚冰凉,所以我让司机把车开过来了,我记得自己拿着杯子,双手发抖,根本没有办法端稳咖啡,也喝不到一口,”
“当时我感到无法抑制的害怕,”他微微皱起了眉头,缓慢的继续,小心翼翼的措辞:“我当时只有一个想法,我不能这么不负责任的走进婚姻注册所,因为我根本就没有准备好,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担一个丈夫的职责,我胆怯了,慌张了,感到头晕目眩,然后我又想,没事的,你要娶的不是别人,是小嘉,她是你深爱的女人,你一直是爱她的,所以,结婚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你可以的,就这样,我记得自己盯着墙上的钟,九点半,十点,十点半,然后我站了起来,我必须走了,否则我真要错过婚姻登记的时间了,可是,非常奇怪的,我的脚就像在地上长了根,我动弹不了,无法迈步,然后一个声音突然冒出来——如果不去,会怎么样?如果就继续坐在这里喝咖啡,会怎么样?一切似乎变得很简单,我静静的坐在那里,整个历史就这样被改写,越是看着时间一分一分的过去,我脚下的根扎得越来越深……原因很简单,说到底,还是恐惧作祟,我很害怕,一种强烈的恐婚感吓晕了我,冰冻了我的心,”
他双手撑着咖啡桌,抱着脑袋,低垂着头,深深地叹气:“小嘉,这就是我,一个懦弱拒绝长大的男人,一个无耻又羞愧的事实,”
“是的,很惭愧,”她轻轻摇晃了一下自己的头:“惭愧的事实是,我其实知道,”
他抬起头,脸色迷茫:“你——”
“我知道你很害怕,我知道你并没有准备好,可我选择忽视你的感受,假装不知道你的恐惧,无形之中给你施加压力,迫使你一步一步走下去,”
“不,小嘉,这一切和你没有——”
“我说的是实话,”她颤颤悠悠的开口:“那天你说要和我结婚,是因为不忍心看我伤心失望,之前你其实并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想法,你一时情急,脱口而出,只是为了安抚我的感受,我其实根本就不应该答应,或者说不应该立刻点头,我应该给你一点思考的空间,一个回旋的余地,在我们把这个消息告诉双方的父母和亲朋好友之前,我应该对你说——楚乔,你真的决定要和我结婚?你已经准备好了?其实,我们可以不必这么着急,毕竟我才二十一岁,你也只有二十六,我们都还年轻,可以等一等,看看我们的爱是否可以经得起时间和距离的考验?……虽然我明明知道,你心里不是很确定,可是,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盲目的埋头在婚礼的各种琐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