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堂君墨这话里,是带着不平和怒气的。
在她看来,屠子卿一直是公正而严明的君王,就算前几次对付自己的亲人,也是因为他们有错在先。
可是这次不一样,彭城王绝对是枉死的。
“六皇叔的孩子?昭仪娘娘,你---”
屠羽卿吃了一惊,本能地想要上前,又退了回来。
他都还没见过这个孩子呢,一个不相干的人却把他抱了来。
“君墨,你说,六皇叔他真的……死了?”
屠子卿小心地问,眸子里却是灼灼的希望---希望北堂君墨摇头,说不是。
“皇上,不是你下旨把他处死的吗,怎么还---”
“朕没有!”屠子卿大吼,他终于开始相信这个残酷的事实,已铁青了脸色,“朕没有要杀他!朕只是想叫他进宫来跟朕说清楚,朕都还没有见到他!”
等一下!
他们三个同时想到什么,齐齐变了脸色:
严禧祥?!
“皇兄---”
蓦地,茹晧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启禀皇上,尚书大人求见!”
他来了吗?
好,来的是时候,倒是要听听,他有何话说!
“叫他进来!”
屠子卿咬牙,狠狠说着话,连孩子都顾不上瞧。
少顷,严禧祥低着头进来,没等屠子卿开口,已一头跪倒在地,大声哭喊,“臣罪该万死,皇上请处死臣!”
哦?
这么说,他承认彭城王是他杀的?
“严禧祥,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杀六皇叔,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屠子卿这个气,恨不得一刀结果了严禧祥。
可他一直倚仗他,信任他,宗室亲王的动向尽在严禧祥严密监视之上,屠子卿可还指望他对付众亲王呢。
“皇上明察,臣没有杀彭城王!”
严禧祥似乎是怔了怔,跟着就叫起冤来。
屠羽卿和北堂君墨同时皱眉,眼中都有了厌恶之色。
他故意这般前言不搭后语,必是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找到了托辞。
何况,彭城王到底为何人所害,根本没人能够证明。
“不是你?那你何要向朕请罪?”
屠子卿也有些发愣,怒火倒是消了大半。
所谓聪明一世,糊涂一世,他一向是睿智之人,却独在对严禧祥时,会被蒙蔽心智,真不知道谁是谁的前世孽障。
“皇上容禀,臣奉了皇上旨意,宣彭城王入宫,谁料到了宣定门,彭城王不肯卸下兵器,与守门侍卫起了争执,侍卫一时失手,就---”
“一派胡言!”屠羽卿越听越怒,终于忍不住大吼,“六皇叔哪次入宫不是依律而为,何时不肯卸下兵器了?!严禧祥,分明就是你有意诬陷六皇叔,害他至死,是不是?!”
他极少发雷霆之怒,如今一旦怒起来,严禧祥像是被吓到一样,一下没了声息。
北堂君墨一边轻轻拍着怀中婴儿,一边冷冷看着严禧祥。
真没想到,这个人不但心狠,还能把自己给撇干净,不简单。
“舅舅有没有撒谎,一问便知,来人,传今日宣定门守门侍卫。”
看屠子卿的样子,分明就是相信了严禧祥的话。
可他怎就不想想,若严禧祥要以此脱罪,当然会找好人,串好词的。
“皇兄,你别信他,六皇叔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他对皇兄之忠心,天地可表,更不可能与三皇兄勾结,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屠羽卿握着拳,有劲使不上。
皇兄硬要相信严禧祥这个小人,他说多少都没用。
“四皇子有所不知,彭城王表面忠诚,实则包藏祸心,这次要不是魏偃仗义执言,又有书信为证,只怕大家还都被蒙在鼓里。”
严禧祥这番话说的,真叫一个大义凛然。
反正那书信他早已给了屠子卿,彭城王真正写给屠长卿那封劝阻的书信,也化成了灰,他的门客当中有个人极善于模仿他人笔迹,这事儿就顺理成章了。
“你---”
屠羽卿才要据理力争,衣袖却被人扯了一下,他生生住了口。
是北堂君墨,她远比屠羽卿要冷静,已经看出来,在此种情形之下,多说无益。
不多时,守门侍卫和一个浓眉大眼的男子一起走了进来,两下里一对词,当然跟严禧祥所说无二。
“皇上,这就是魏偃魏将军,彭城王的事,他很清楚。”
严禧祥眼里是阴谋得逞后的笑意,这个魏偃是跟彭城王身边多年的人,很得他信任。
若是连他都说彭城王要反,屠羽卿还有什么话好说。
“皇、兄!”
屠羽卿咬牙,心痛得像是要裂开。
皇兄没救了,真的没救了!
再这样下去,宗室亲王一定会被诛杀殆尽,古井国江山会被断送掉的。
“好了,如今证据确凿,四弟不必多说,”屠子卿疲惫至极地挥手,头疼得像是要炸开,“至于六皇叔,虽说有负于朕,但……就以亲王厚礼葬之吧。”
“臣告退!”
严禧祥高声说一句,得意地退了下去。
四皇子,屠羽卿,你不必怒,也不必急,很快就会轮到你!
“皇上,臣妾想问一句,这个孩子……”
李岩儿正悲痛欲绝,不可能照顾好孩子。
至于其他人,北堂君墨还真是不放心。
“孩子?你先看着吧,朕会告诉六皇婶,要她好好把孩子养大,你们,都下去吧,朕想静一静。”
屠子卿倚在椅背上,闭起了眼睛。
够了,真的够了,这些事。
出了承光殿,屠羽卿慢慢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她,“昭仪娘娘,多谢你。”
如果不是她冒险前来报信,他还不知道六皇叔出了事。
虽然,最终还是没能救人一命。
“谢什么呢,结果还是没有改变。”
北堂君墨苦笑,怀中婴儿大概饿极了吧,小脑袋来回动着,什么都没碰到,又哭了起来。
“不是你的错,是奸人太狡猾!”
屠羽卿狠狠一拳击在柱子上,有鲜血慢慢渗出来。
“四皇子,逝者已矣,别太自责,如今危机仍在,四皇子还是要多多防范为好。”
北堂君墨从腰侧抽出一方锦帕递过去,柔声安慰。
如果放任奸人继续做恶,还会有更多人无辜枉死。
而唯一能在屠子卿面前说上话的,唯屠羽卿而已。
“我……会。”
屠羽卿下意识地接过,轻轻覆在了右手背上。
可是,防范得了吗?
连劳苦功高、最得屠子卿信任的彭城王都没能幸免,严禧祥想要对付谁,还不是易如反掌?
难道,古井国江山气数已尽了吗,在自认为能一统天下的皇兄手上?
李岩儿没可能亲自看着儿子长大成人了。
她与彭城一向那么恩爱,除了必须,他们一向形影不离的。
丈夫惨死,她根本受不了这等打击,何况她生产时身子受了重创,数度昏迷之后,终于在最后一次哭到血泪齐流,昏死过去,就再也没有醒来。
她走了倒是解脱了,可这个可怜的孩子,要怎么办?
屠子卿站在彭城王府灵堂上,看着这并排的两个棺材,半晌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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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我只信你,你信我吗
三皇子一定会死,人人心里都很清楚。
所以,根本没有人敢、也没有人肯为他求情,只有屠羽卿仍顾念手足之情,冒死进言,却被屠子卿无情拒绝。
他能斩北海王,当然不会放过三皇子。
否则,宗室亲王一定会以为他软弱可欺,谁都可以起兵反他了。
屠羽卿万般无奈,唯有一个方法可想,那就是找上北堂君墨,让她劝劝屠子卿。
“这可怎么办,这不是为难我吗?”
北堂君墨怔怔看着屠羽卿写给她的书信,苦笑。
“四皇子说,他是没有办法,所以才请娘娘帮忙,他还说娘娘一向分得出轻重,会知道怎么说这话,别勉强了自己就好。”
凝眸淡然一笑,回身就走。
也许,这个墨昭仪真的是个不错的人呢,至少她还知道哪些人是需要保住的。
“娘娘,恕奴婢说句大胆的话,皇上不会改变心意的,娘娘也犯不着为了三皇子触怒皇上。”
离人很不以为然,把书信拿过来,就着烛火点了,扔到盆里去。
这要让皇上看到,主子可又说不清楚了。
“话不是这么说,三皇子也是一时糊涂。”
北堂君墨坐下去,心情沉重到无以复加。
诚如离人所说,屠子卿决定的事,没可能改变的。
“什么一时糊涂,三皇子分明就是咎由自取啦!”
离人忿忿的,居然一点都不同情三皇子。
“离人,不可胡说!”
北堂君墨吓了一跳,赶紧叱责一句。
就算三皇子犯了死罪也好,他毕竟是古井国皇室血脉,岂容一名婢女说三道四。
“本来就是嘛,娘娘,难道你忘了那次在街上,三皇子掀你轿帘,羞辱于你的事了?谁叫他好色成性---”
“离人?!”
北堂君墨大喝一声,震得离人耳朵都嗡嗡响,缩着脖子闭上了嘴。
怎么无端端的,又提起这事来了?
晖音宫门外,早已来了多时的屠子卿无声冷笑:原来,三弟还做过这样的事。
那,他杀他就不会太内疚了。
“君墨,离人做了什么事,惹你如此生气?”
他装做什么都不知道,推门进去。
“没有!”北堂君墨脸色一变,抢着回话,狠狠摇头。
而离人,早吓得煞白了脸色:妈妈呀,皇上什么时候来的?
他该不会……听到她刚才的话了吧?
完了,死定了!
“没有?朕明明听到她说,三弟以前曾经---”
“没有!”北堂君墨更快更急得答,眼泪都要流下来,“那是、是一场误会,三皇子没有对臣妾做什么,不然臣妾一定会一死以谢皇上!”
再说,那可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三皇子不过就是在言语上有些轻佻,也确实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奴婢该死!”
离人扑通一声跪下去,先哭了起来。
“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朕?君墨,你是觉得,朕不能还你一个公道?”
屠子卿眼睛看着北堂君墨,挥手示意离人退下。
离人大喜,谢恩之后,逃命似地奔出去。
今后可得记着,不能再多话了。
“不是!”北堂君墨再摇头,想起那时候的情景,她煞白的脸上飞起两朵红晕,“三皇子对臣妾没有恶意,臣妾不想皇上为了这点小事,跟三皇子闹不愉快。”
“你倒是有心。”
屠子卿一笑,眼神锐利。
不过,她的这番好心,只怕是没用的了。
三日之后,朝堂之上,屠子卿将三皇子带上承光殿,在群臣与宗室亲王面前历数他几大罪状,然后在他的嘶叫声中,将之推出午门斩首。
群臣与宗室亲王无不噤若寒蝉,就连屠羽卿,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又一个哥哥人头落地。
至于笑频,屠子卿并没有真的将她怎么样,只将她赶出皇宫去。
当然,她到底会怎么样,不用想也知道。
于是,古井国的宗室亲王们彻底完蛋了。
他们本就被屠子卿压抑到抬不起头,如今连一向得他另眼相看的彭城王都没能幸免,他们还能指望什么?
一时之间,古井国朝野上下人人自危,四方诸国的王者都敏感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蠢蠢欲动了起来。
话又说回来的,最急的人,莫过于屠子卿。
但,亲王们如今对他是又怕又恨,无不躲他远远的,除非奉诏,否则绝不靠近他身边三尺之内。
如此一来,除了严禧祥能够帮到他,也只有屠羽卿,是他一直信任的人。
“什么?”
看着屠子卿递过来的长形盒子,屠羽卿皱眉,表示不解。
他这月余来也在刻意躲着皇兄,因为气他间接害死了彭城王。
“拿着。”
屠子卿很生气的样子,用力把盒子塞到他怀里,马上松手。
“皇兄---”
屠羽卿不得不接住,入手沉甸甸的,却一时想不透是何物。
“六皇叔会死,是朕绝未料到的,你难道要恨朕一辈子,不再帮朕?”
屠子卿有些懊恼于四弟对他的疏远,神情虽凶恶,语气中却透着隐隐的失落。
如今他只有四弟一个可以信任的亲人而已,他不能放弃他的。
“皇兄有严大人相帮,何仇大事不成,臣弟人微言轻,几时入过皇兄的眼了。”
屠羽卿忿忿地攥着盒子,说的话相当不客气。
彭城王这一死,他犹如失了主心骨一般,对屠子卿的气哪会这么容易消的。
“你说什么混话?!”屠子卿大怒,抬手就要打,又强自忍耐,“他们背叛朕,舅舅难道还不能告诉朕了?依你的意思,他们反了朕才好,是不是?!”
在对待严禧祥的态度上,屠子卿始终不曾改变。
即使彭城王死得不明不白,他仍然不打算追究严禧祥的任何责任,简直是中了他的毒了。
“……皇兄执意这样认为,臣弟无话可说,那,这个是---”
屠羽卿苦笑,边问边打开盒子,却猛地变了脸色:
禁军兵符。
古井国中十万禁军,只有凭兵符才可调动。
兵符一分为二,需两部分合在一起,方能发挥效用,否则,谁都别想动用半个禁军。
问题是,“皇兄这、这是何意?!”
屠羽卿心跳如鼓,几乎拿不住这小小的兵符。
一直以来,兵符都由古井国皇上掌管,他只是一个小小皇子,怎能……
“他们都不跟朕一条心,一定会有人再步他们后尘,朕能相信的就只有你了,四弟。”
屠子卿拍拍他的肩,对这个四弟,他一直不会真正生气的。
做这个决定,是他早就想好了的,不是一时冲动。
“可是---”
“没有可是,拿去。”
根本不容人拒绝,屠子卿大声叫,见他还要说什么,气恨恨地又加上一句,“四弟,你敢不要,朕翻脸了?!”
翻脸?
那可不行,要就要了。
屠羽卿怔怔收回,半天说不出话来。
但愿,不会有用到它的那一天。
出了承光殿,一名侍卫急匆匆而来,几乎要与屠羽卿撞个满怀,侍卫吓白了脸,“属下该死!”
“无妨。”
屠羽卿挥挥手,隐约记得,这身打扮的侍卫,应该是从景涯宫过来的吧?
北堂君墨从来不知道,照顾一个婴儿,会这么累。
这孩子从一出生就没有吃到母乳,似乎很委屈,总是不住地哭,怎么哄也哄不住。
一些有经验的婢女细心熬了米汤,喂给他喝,才会有片刻的安宁。
但,不多时他又会醒来,手脚不住乱动,哭得声嘶力竭一样的,自打这孩子在她身边,这几天她几乎都没有好好睡过。
“呜哇……呜哇……”
又来了。
北堂君墨才伏桌小憩,一听到孩子哭声,又是担心又是无奈地起身过去。
“娘娘,小王爷大概又饿了。”
离人笨手笨脚地抱起孩子,轻轻晃着。
“不是才吃过?”
北堂君墨拨开襁褓看,孩子已经哭得胀红了脸。
“奴婢也不知道,小王爷就是很爱哭。”
“我知道,”北堂君墨突然冷笑,“他是在哭他的父母双亲呢,他们死得那么冤,死得那么惨!”
虽说她只是一名曾经的囚奴,跟彭城王也非亲非故,可她就是不想忠义之士落到那般下场。
这个人世,就是因为有彭城王那样的人,才会留有一份希望的。
“君墨也为六皇叔不平?”
屠子卿突然走进来,脸色发青。
刚刚景涯宫的那名侍卫也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总之他现在的样子,很不寻常。
“妾身参见皇上!”北堂君墨跪倒,不禁为自己先前的话感到不安,“皇上恕罪,臣妾只是、只是随口一说,别无他意。”
“离人,把孩子带下去。”
屠子卿也不扶她,吩咐一句。
离人赶紧应一声,抱了孩子就出门去。
她看出来了,皇上现在很生气。
一个坐着,一个跪着,两个人都在沉默。
“君墨,你觉得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话一问出来,北堂君墨立时愣了: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他是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吗?
“皇上……此语何意?”
一时琢磨不透屠子卿话中之意,北堂君墨陪着小心,试探地问。
“不明白?那换个问题好了,”屠子卿笑笑,也不急,“君墨,你跟了朕这些日子,朕对你如何?”
这个问题应该比较好回答吧,这段时间以来,北堂君墨享尽万千宠爱,夫复何求。
“皇上对臣妾这么好,臣妾几辈子也报答不完。”
北堂君墨温柔地笑,娇羞无限。
她这么说是出自真心的,甚至在这一刻,她忘记了亡国之辱,忘记了哥哥,忘记了薛昭楚,只当自己是个世上最幸运的女人。
“是吗?”
屠子卿并不意外北堂君墨会这样回答,一直以来,她在他面前表现得都相当温顺。
不管她是为了谁。
“皇上跟四皇子之间,有些不好吗?”
北堂君墨陪着小心,看出来屠子卿脸色不善,她几乎要屏住呼吸。
君王的喜怒无常,她深有体会。
“朕是觉得,可能忽略了一些人、一些事,亲王们会反朕,总是因为朕做得不够。”
说这话的时候,屠子卿一直在看着北堂君墨的脸。
他是想她怎么样呢?
说些好听的话来安慰他,还是想听些逆耳忠言,找出自己的失当之处?
“皇上……言重了,皇上一个人,要面对那么多事,总会有疏失之处,皇上又何必太自责。”
北堂君墨勉强笑笑,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
“君墨,朕对你,是不是也忽略了什么事?”
终于问到重点了吧?
屠子卿眉眼含笑,眼神却很吓人。
“皇上是要折煞臣妾吗?”北堂君墨终于白了脸色,“皇上对臣妾的恩情,臣妾几生几世都报答不完,皇上万不可如此说,臣妾万死难谢!”
“是吗?就是说,你留在朕身边,是你自己愿意的,不是为了什么人,不是想,达到什么目的?”
屠子卿也不叫她起来,说出的话更是尖锐。
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否则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可怕的话。
“皇上?!”
北堂君墨悚然一惊,几乎要晕去。
这、这是从何说起?
“啊对了,君墨,朕突然想到一件事,就是你哥哥和薛昭楚的去留,你有何意见?”
屠子卿笑笑,交叉起双手十指,好像很随意的样子。
但,这个问题问的,却是暗流涌动。
“他们?”北堂君墨一怔,心狂跳起来,“他们不是在景涯宫……”
坏了!
一提到他们两个,她才猛然意识到一件事:
该不会是薛昭楚又闹什么事,所以才惹恼了屠子卿?
他该不会因为没有做官,没有当成驸马,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吧?
“你想他们在景涯宫呆一辈子吗?”
这话不用问,当然是不想。
不然,她一直以来到底在忙活些什么。
“皇上的意思……”
北堂君墨眼神茫然,越来越不明白屠子卿的意思。
而且,他已经有很久不提起薛昭楚他们,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你想他们离开皇宫,是吗?君墨,如果朕说,让他们离开呢?”
屠子卿沉默了一下,说。
“真的?!”
北堂君墨一把抓住他的衣角,惊喜莫名。
她这反应,太大了。
可是,这是她一直以来期盼的事,如今一朝成现实,她只当这是在做梦。
“你一直想他们离开,朕知道。”
似乎确定了什么事,屠子卿高深莫测般一笑,移开了视线。
他多希望,北堂君墨能先问一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哪怕她不要表现得这样惊喜也好。
“臣妾该死!”北堂君墨條然惊觉,深深叩头,“臣妾不敢有此奢望,臣妾知道---”
“君无戏言。”
屠子卿起身,将衣角从她手中挣脱,头也不回地离去。
“皇上---”
北堂君墨一呆,怔怔坐于地面,望着屠子卿冷漠的背影,她忽然恨透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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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谁放弃谁,一身轻松
回
不管屠子卿对亲人多么无情也好,但他确实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第二天,他便下了一道圣旨到景涯宫,命人将薛昭楚和北堂君傲送出皇宫。
“君墨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太好了!”
北堂君傲兴奋得像个孩子,连连用右拳砸着左掌心。
他若高兴得厉害了,都会做这个动作。
“就这样离开,有什么用?”
薛昭楚脸上不见一丝喜色,上下看了自己一眼,再看一眼北堂君傲肩上那两个小小的包裹,无比的沮丧。
屠子卿只是要送他们出宫而已,没说他们可以回文景国(郡),那,依他们现在无钱无势的,能做什么。
“呃……”
北堂君傲登时语塞,不敢太张扬了。
但他还是很高兴,至少妹妹兑现了对他们的承诺,薛昭楚应该不会太恨她吧。
“快走,那么多废话!”
侍卫不耐烦起来,推了薛昭楚一把。
这个讨厌的人,怎么看怎么讨厌。
“推什么推?!当心我---”
“哥哥!”北堂君墨和王腾一前一后,急匆匆奔来,抓住哥哥的手,“你们出去之后,要照顾好自己,我……”
她左右看一眼,将唇凑近他耳边,“我会想法子去找你们。”
北堂君傲脸色一变,这时候却不好多说,点头,“我会服侍好皇上,君墨,你也要小心。”
“我没事,你们……快走吧!”
屠子卿并没有说她可以来送行,她是偷偷来的。
到现在她也不知道,屠子卿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所以,这些天还是小心一些,不要惹到他才好。
“走吧。”
侍卫向北堂君墨施了一礼,将他二人送走。
他们会去屠子卿为他们安排的宫外别苑---紫竹林,地方不大,不过很清静。
哥哥,等着我,我很快会来!
北堂君墨怔怔瞧着他们的背影,泪不知怎么的,就掉了下来。
“娘娘,回去吧,皇上若是不见了娘娘,不好。”
站了许久,王腾适时出言提醒。
“王公公,你说皇上为什么会突然同意放我哥哥们的?”
北堂君墨回身,边走边问。
依古井国现下的形势,按说屠子卿不应该放敌人离开,这不是给自己添乱吗?
她实在捉摸不透,屠子卿在想些什么。
“老奴不敢妄言,也许是皇上对娘娘好,所以不想娘娘心里不痛快吧。”
王腾抻量着回答,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宗室亲王日衰,严禧祥势力越来越大,长此以往,古井国危矣。
可他只是一名宦官,根本不能说什么、做什么的。
最要命的是,现在国中一时平静,太后说不定又要开始逼着皇上立皇后了。
这几方要斗个你死我活,就更糟了。
“是吗?那也许……是我想多了吧。”
北堂君墨笑笑,用力甩甩头,把脑子里那不好的念头都给甩出去似的,昂首快步离去。
哥哥们已经离开,以后她再也不用到景涯宫来了。
只是以后的日子,得多多谋划谋划。
栖凤宫里,程据刚刚为太后把完脉,正把东西往药箱里收拾。
“老太医呀,我母后到底怎么样,你倒是给句痛快话!”
屠岳卿拿手指敲打着桌面,话是这么问,却不见他有什么担心的样子。
太后就是说胸口有点闷,应该不会有大事。
“回五皇子话,太后凤体尚算康健,就是心里太多事,所以有些气滞,臣开些药,给太后服用,便会无碍。”
程据陪着笑脸,在屠岳卿示意下坐到桌边,极其仔细地开药方。
“母后,你到底有什么事这么想不开,自找不痛快?”
屠岳卿白了太后一眼,很不以为然。
人嘛,一辈子就那么几十年,还不及时行乐,尽想些没用的做什么。
“都是你这不争气的东西,哀家光是为你,还不够愁吗?”
太后费力地支起身子,咳嗽了几声。
人不服老是不行了,她眼看着也是要过半百的人,精神体力大不如前了。
偏偏她想的事,都不曾实现,她不气闷才怪。
“儿臣哪里气到母后了,还不是母后你自找气生,”屠岳卿老大不高兴,“母后不知道吗,自打皇兄杀了这个杀那个,儿臣有多久没出栖凤宫啦!”
说到这里,他还委屈着呢。
那些个亲王要反,皇兄要杀他们,是他们活该。
他没有想要反,就想做个快快活活的皇子,皇兄怎么会把他怎么样?
偏偏太后就是爱担一些无谓的心,说是怕皇兄会对他不利,不但不让出宫门,甚至这两天都把他留在栖凤宫。
简直气死了,害他什么乐子都寻不到。
“你就是个冤家!”
太后气不过,笑又笑不得,又躺了回去。
她怎么能不气,梅皇后的孩子没有生下来,姚妃又不受屠子卿待见,几个帮她的宗室亲王如今又被屠子卿恨入骨髓,她没有愁到一夜白头,算不错了。
不过,再怎么说也得让屠子卿把皇后人选定下来了。
你想,这古井国后位已空了两月有余,再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
紫竹林附近的景色,很美。
站在门口往外看,一片蓝天、白云、青山、绿水。
如果不是因为这囚奴身份,北堂君傲还真以为,是到这里来避世隐居的。
虽然从表面来看,是这样。
“哥哥。”
北堂君墨轻盈地从车上跳下,一眼看到朝思暮想的人,眉眼间的笑意瞬间荡漾了开来。
以前在皇宫的时候,她很想他们离开。
这一下离开了,她才发觉,她居然没办法忍受他离她这样远。
不然,她也不会隔三岔五就要来一趟,都不怕会引人疑心。
“君墨,你怎么又来了?”
北堂君傲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往她来时的路上看。
不是他要这般小心,实在是他本以为离开皇宫就可以做很多事,原来只是一个笑话。
屠子卿是没有派侍卫再看着他们,却把他和薛昭楚的画像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只要他们一上街,就会被指指点点,弄得他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屠子卿这一手,够绝。
“我想你,哥哥,你不高兴?”北堂君墨笑容一凝,敛去,“哥哥,你不想见我?”
难道哥哥已经忘记了,当初跟她约定过什么?
如果他要反悔,那她还有什么期待?
“不是,君墨,我是怕你会出事,你毕竟是……这样的身份,经常出入皇宫,会让人逮到把柄的。”
北堂君傲心里一凛,就怕妹妹会想多。
但,对于她说的事,他是没可能答应的,所以只能想办法拖延一时是一时。
他甚至想,要是妹妹真心爱上屠子卿,永远跟他在一起,就太好了。
“不怕,哥哥,我不是跟你说过,我有皇上亲赐的令牌,出入无碍的。”
北堂君墨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哪里去,重新又高兴了起来。
“你有令牌?为什么不早说!”薛昭楚快步从屋里出来,又气又急切地伸手,“给我!”
有令牌就太好了,他就可以出古井国,回文景国去。
“不行!”北堂君墨本能地后退一步,大声拒绝,“皇、皇上你别气,我是说这令牌就算给了你,也没用的!”
她现在已经完全忘记了薛昭楚的皇上身份,更不会拿以前的态度去对他。
他于她而言,只是一个曾经认识过的陌生人。
“当然有用!”薛昭楚也恼啦,上前一步,居然要抢的样子,“朕只要能出古井国,他屠子卿算什么东西,朕用不了多久,就会把他古井国给灭掉!”
大话谁都会说,可薛昭楚这话,也说的太大了。
灭古井国,他凭什么?
“皇上,你拿了令牌,真的没用,他们不只认令牌,也认人的,皇……屠子卿已吩咐过,这令牌只能于我有用,别人都不行。”
北堂君墨这话是说真的,屠子卿又不是笨人,难道会让任何一个拿了这令牌的人随意出入皇宫京城吗?
那算什么事。
“北堂君墨,你根本就不想帮朕,是不是?!你已经让屠子卿那畜牲迷了心智,根本就成了没有廉耻的女人,是不是?!”
薛昭楚恼羞成怒,破口大骂。
他堂堂一个男人,居然被夺走了所有,江山、地位、权势、美人,还有尊严!
“皇上,别这么说君墨,她受了那么多委屈---”
北堂君傲听不下去,不悦地为妹妹开脱。
薛昭楚这样骂人,已经不是第一次,他很生气。
“难道不是吗?!”薛昭楚的怒火立刻转向他,眼神愤怒而鄙夷,“你们兄妹两个都得了屠子卿的好处,就死心塌地为他卖命了,是不是?!你们觉得朕没用了,什么都没有了,所以要背叛朕了,是不是?!”
“我对你,从来没有过承诺,何来背叛。”
北堂君墨脸色数变,最终是雪一样的白,说这话的时候,她是扬着下巴的。
薛昭楚,我对你,彻底失望了。
“你---”
薛昭楚突然被噎住,说不出话来。
北堂君墨这个样子,他是绝未料到的。
“皇上,我已救你出了皇宫,兑现了我自己当初说过的话,我知道你不屑于依附于我而活,那么从此后,你请便,你我各安天命!”
没了这桩负担,她才真正解脱了。
“北堂君墨,你、你敢说这话---”
薛昭楚伸手指着她,身子猛地一个趔趄,脸无人色。
尽管嘴上骂得痛快,也一直把北堂君墨对他的救助表现得很不屑,但他很明白一件事:
如果没有北堂君墨,他的下场要多惨有多惨。
“为什么不敢?反正你给的,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如今这样,不是正好。”
北堂君墨冷笑,移开了视线。
这一下她才发现,哥哥正瞪着眼、张大着嘴看着她,那样子就像看到了鬼。
大概她在薛昭楚面前这样大胆,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他都给吓傻了吧。
“北堂君墨,你、你这个贱人!你、你少得意,朕、朕有朝一日复国,一定叫你、叫你生不如死!”
薛昭楚咬牙,扑过去就要打。
北堂君墨只是冷笑着不动,旁边几名侍卫冲过去,隔开了他们两个。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认了。”
话落,她轻盈转身离开。
薛昭楚傻站在原地,反应不过来。
这就是说,北堂君墨放弃他们了---不,是放弃他,因为她每次来,都是直奔哥哥而去的。
“贱人……贱人……”
他晃荡着身子,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整个身子都软榻榻的,像被人拆了骨头。
不过,话又说回来,今天这样的结果,该怨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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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捉奸在床,无话可说
屠子卿到底会立谁为皇后,北堂君墨是一点都不会关心了。
她原先有那么一丝念想,也是想借会到手的权势,救哥哥于水火之中罢了。
既然她想的事已经实现,其他一切都已不重要,最重要的事,她要想法子,安然消失于屠子卿眼前,跟哥哥远走高飞。
至于薛昭楚,想要复国,就让他复去。
当然,她不急,有人可急得要命。
“叔叔,立后的事,皇上怎么说?”
严妃懒懒地倚在榻上,百无聊赖。
反正屠子卿几乎不到她这里来,倒省得她因为接驾而忙不开。
“那时候我提过,皇上正烦,没说,”严禧祥是一脸的志得意满,“不过,也是时候了,纤华,你就放心吧,这皇后除了你,谁也别想做。”
谁做谁就死,梅皇后就是最好的例子。
“那,梅皇后的事,了了吧?”
严妃不安地往门外看了一眼,这大白天的,怎么让人有种阴森森的感觉。
她是这会儿才想起来,今日是梅皇后五七之日。
传言死了的人会在这一天回来看自己的家人,然后才去投胎。
莫非这阴风阵阵的,是梅皇后回来了不成?
“应该没事了,皇上没再问。”
严禧祥倒不怎么害怕,毕竟直接下手害梅皇后的,是严妃,不是他。
“那就好,对了,叔叔,那些个宗室亲王,有没有要再反的?”
这个严妃,还真是惟恐屠氏一门活着的人多,还想着有人死。
“都剩下些老家伙,没什么用,现在当务之急,是你当上皇后,把皇上死死攥住,到时候……嘿嘿……”
严禧祥这算盘,打得真不错。
而且,严妃在这后宫,人缘绝佳。
那些后妃一来得了严妃不少好处,二来她们虽是女子,却也看得出来,严妃最有可能为后。
不趁着这时候为自己铺条路,更待何时。
严禧祥和严妃对后位势在必得,也难怪太后会急成那样了。
这所有一切,都被北堂君墨抛在脑后,如今她唯一的期盼,就是趁着屠子卿忙于国事,就偷偷出宫,去跟哥哥见面。
如同往常一样的,今天她前脚才走,屠子卿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眼神冷静而悲哀。
少顷,他一个眼神过去,路遗就无声地跟了上去。
其实,何必跟去看呢,有些事情,不用看也知道。
最好笑的是,薛昭楚声称再不想看到她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每次只要一看到北堂君墨去,他就会有多远去多远。
他说什么也不会想到,这一来正称了北堂君墨的心意。
“哥哥,你又瘦了很多,是不是没有人照顾你,你不习惯?”
北堂君墨心疼地摸着哥哥的脸,那尖尖的下巴甚至硌疼了她的手。
“我没事,君墨,你知道,我一向吃的不多。”
北堂君傲似乎有些尴尬,也有些忌讳,躲开了她的手。
“哥哥?”感觉到他的冷漠,北堂君墨脸色一变,浑身冰冷,“你、你在躲我?你---”
“君墨!”北堂君傲受不了似的大叫,“君墨,我是你哥哥,你别这样!”
虽然他们两个没有血缘之亲,可这么多年来,他就是拿她当亲妹妹一样看待,没有别的。
“我们根本就不是兄妹!”北堂君墨喊得比他还要大声,青紫了双唇,“哥哥,我说过,我喜欢你,是真的!”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是这样说的,可哥哥始终一笑置之,那神情,永远当她是个长不大的小丫头一样。
可如今经历了这么多事,她长大了,懂事了,她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可我不喜欢你!”
北堂君傲嘶声吼,如狂风一样的,吹灭了北堂君墨心头的一点火星。
天地之间,突然就暗了下去。
良久之后,“哥哥,你……说什么?”
北堂君墨慢慢的、一步一步地过去,身形僵直得如同地狱中出来的鬼。
听到这样的话,她宁可自己是鬼魂,就不会知道,撕心裂肺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无法承受。
哥哥说,不喜欢她?
那,当初为什么要答应她,会一起离开?
“君墨,我一直对你说,我只拿你当妹妹,我喜欢你,当你是妹妹一样的喜欢,不是你说的那种喜欢,你明不明白?”
其实,北堂君傲很后悔说出刚才的话。
他应该像现在这样说,让妹妹明白,他们会一直是兄妹,他会继续疼她、照顾她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哥哥,你说,我哪里不让你喜欢?!我长得不够美?我不够温柔?我不够---”
北堂君墨已经没有了理智,她的世间瞬间崩塌,既然话说到这里,那么,说清楚了也好。
“不,都不是!”北堂君傲痛苦地摇头,一把捂住她的嘴,“君墨,你别这样,我、我这辈子都是你哥---唔---”
话未完,北堂君墨眸子里有狠绝之色一闪而过,突然一把拉开他的手,踮起脚尖就吻住了他!
她吻得那样用力,那样霸道,要把哥哥给嚼碎了,吞下肚里一样!
“君……墨,别、别、唔—别这样---”
北堂君傲大吃一惊,跟着就觉得软玉温香抱了个满怀,鼻端有淡淡的脂粉香,唇齿之间满是女儿家特有的芬芳,他浑身都已燃烧了起来!
“我喜欢你,我要跟你在一起,哥哥,别不要我……”
北堂君墨梦呓一般的,两臂攀上哥哥脖颈,几近疯狂。
她已苦苦压抑自己十七年,不想再错过什么了。
“君墨,不可以……”
嘴里说着不可以,其实北堂君傲已不知何时停止了抗拒。
他不能人道是真,但做为男人的感应还是有的,北堂君墨这样撩人的女子,没有哪个男人能抗拒得了吧?
何况,又是她这么强烈地索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