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要去哪里,轮不到你来管。”
屠子卿狠狠说一句,大步离去。
好不像话的严皇后,看来得叫舅舅说说她才行。
他一国之君的身份,不屑于教她要怎么做。
“可恶的屠子卿,还不知道自己有多不中用,神气什么?!”
严纤华气得咬牙,不住冷笑。
屠子卿当然不会知道,如今的朝中,谁说了算。
回到承光殿,严禧祥已等候多时。
他来不为别的,就为要屠子卿下诏,废除“立子杀母”之制。
眼看着严皇后也好几个月的身孕了,再不确定下这事,人还是得死。
“舅舅,你有没有听到,宫中人是如何说严纤华的?”
想到刚刚严皇后对他的无礼,屠子卿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一向连名带姓叫她,这会儿生了气,语气越发不善了。
“他们敢乱说,皇上就狠狠罚他们,看谁还敢乱嚼舌头。”
严禧祥也不问个青红皂白,张口就是这么一句,屠子卿一下噎住,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这叫什么话,护短也不是这么个护法吧?
“皇上,臣是想问,这废除祖制的诏书,皇上要何时下?”
眼见屠子卿受窘,严禧祥大为得意,而且,他毫不掩饰这种得意。
反正如今他在朝中已然坐大,还会怕谁。
“这个朕还在思虑当中,舅舅急些什么。”
屠子卿气得胸膛不住起伏,这叔侄两个商量好了是怎么的,非要气死他才甘心。
“那可不行,皇上,这事儿早定早了。”
这个标准的小人,一朝得了势,立刻就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听听他说的这话,好像他是皇上似的。
“舅舅,你、你敢这样对朕说话?”
屠子卿又是吃惊,又是愤怒,有种很不好的感觉:
怎么舅舅对他,不比往日尊敬?
“臣怎么跟皇上说话了?啊呀,若有对皇上不敬之处,请皇上恕罪。”
严禧祥似笑非笑的,夸张地拱拱手,半点诚意也无。
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严禧祥,你---”
屠子卿大怒,才要说什么,头脑里一阵晕眩,眼前已模糊起来。
随着脑疾一次一次发作,他身体已出现了一些异常。
最近,他老觉得看人时,时不时模糊不清,这感觉真叫人恐惧。
“皇上?”
路遗一见不妙,从暗处现身扶住他,“唰”一下看向严禧祥,要把他碎尸万段似的。
“皇上龙体有恙?那臣就先告退了,下诏的事,皇上快些办了就是。”
似乎是下命令一样的,严禧祥说完,得意地离去。
这种把人玩弄于鼓掌之上的感觉,太好了。
“严禧祥,你、你---”
屠子卿脑子里轰然作响,想要追上去,却一下软倒在路遗怀里。
他犯了致命的错误了。
完全失去知觉前,这个念头條地跳了出来。
被严禧祥气了这一下,屠子卿的病突然就严重起来,已无法上朝。
只要一起身,就晕眩得厉害,眼前更是阵阵发黑,连路都走不得。
看来,他的日子,真的不多了。
朝臣们一连几天见不到屠子卿的面,立刻就慌了起来,特别是崔云焕他们,更是忧心如焚,夜夜难以安寝。
要屠子卿在这个时候出事,谁还压制得了严禧祥一伙。
于是,朝中一下空前的紧张起来,人人都伸长脖子等着看,古井国是不是要变天了。
亲们!谢谢支持啊——
94、目中无人,后不如婢
屠子卿身体突然不舒服,最吃惊的人,当然是屠羽卿。
在他印象中,皇兄一直是冷静而睿智的,每天处理那么多朝政之事,都游刃有余,怎么可能说病就病?
“皇兄,你没事吗?”
然而,当他焦急万分地奔进承光殿时,却见屠子卿仍旧在埋首批阅奏折,一切跟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他不禁愣在当地。
“这么大的人了,还这般冒失,遇事你自己先沉不住气,别人怎么依附你?”
屠子卿抬头,冷冷看他一眼,又低回头去。
事实上,他看不太清楚屠羽卿的脸---即使只是隔了这样近的距离。
“是,臣弟知道。”
平白被教训了一句,屠羽卿有些赧然,但看到皇兄没事,他还是很高兴的。
“四皇子---”
“这两天自己机灵些,朝中之事,朕有时候会顾虑不周。”
屠子卿一个凶狠的眼神过去,阻止了路遗的话。
他实在不忍心让屠羽卿知道真相,怕他会承受不起。
“皇兄说哪里话来,朝中的事,皇兄哪一样处理得不妥当。”
屠羽卿哪里想得到那么多,闻言颇有些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只要有皇兄在,就一切无忧了。
“记住朕的话,遇事冷静些,听到没?”
屠子卿不高兴地竖起了眉,他是不是为这个弟弟做得太多了,弄得他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
“哦,臣弟记住了。”
见皇兄真的生了气,屠羽卿也不敢说什么,小小声地应一句。
屠子卿嘴一张,才要说什么,又闭上嘴,叹息了一声。
就算不放心,这江山,也必要交到四弟手上了。
原本,屠羽卿听到宫中人偷偷议论,还以为皇兄出了什么大事,简直要吓坏了。
现在确定他没事,他大大地放下心来,脸带微笑地离去。
“皇上,你再不告诉四皇子真相,到时候他恐怕会措手不及的。”
路遗很担心这一点,因为他太清楚屠羽卿的性子,那么怯弱,又总是瞻前顾后,能不能掌控好江山,还是个未知数。
“……过两天再说吧,朕还撑得住。”
屠子卿猛一下掐紧了额两侧,咬紧了牙。
其实,他撑不了多少时候了。
少时,疏影求见,说是皇后娘娘备了薄酒小菜,要与皇上共饮。
“告诉她,朕很忙,今晚就不过去了。”
一听这话,屠子卿就无比厌烦,冷着脸拒绝。
最近严皇后几乎天天派侍女过来,好像觉得他有多稀罕跟她共饮似的。
“皇上不去哦?”疏影好像很为难,“那……那皇上要去哪宫?”
“大胆!”路遗火了,厉叱一声,“皇上要去哪里,何需你多问!”
真是反了,主子做了皇后,连婢女也跟着上天了,居然连皇上的事都要过问。
“奴婢不敢!”疏影吓白了脸,扑通一声跪下,“是、是皇后娘娘要奴婢问、问清楚的,说、说是皇上要不去、不去嘉福宫,也别去、别去别的宫---”
“她敢这样说?!”
这回连屠子卿也吃了一惊,那会儿严皇后对他无礼,他还没治她的罪,她竟然……
竟然敢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太嚣张了些?
“皇后娘娘说,皇上要清心寡欲,也是好事,既然不去嘉福宫,去别的宫,也没用---”
疏影一句话没说完,屠子卿早已气白了脸,甩袖就走。
好,很好,严纤华居然敢这样公然跟他作对,看来他得要她知道,这古井国,是谁说了算。
“皇上---”
路遗也气得够呛,狠狠瞪了疏影一眼,追了上去。
屠子卿的身子正值非常时期,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可就麻烦了。
“瞪我做什么,话又不是我说的。”
疏影吓得一缩脖子,小小声地辩驳一句。
严皇后早就料到,屠子卿听到疏影转述的话,一定会大怒来找她的。
她就是要他生气,就是要他明明气她,又不得不来。
“臣妾参见皇上。”
严皇后起身施礼,屠子卿一脸怒容,她一点都不害怕。
“你眼里,还有朕这个皇上?”
屠子卿冷哼一声,坐了下去。
桌上果然摆了几样精致的小菜,一壶洒,熏炉也发出阵阵叫人神清气爽的香气来,严皇后将这房间布置得倒挺雅致。
“臣妾不敢,臣妾只想与皇上共饮而已,这样也错了吗?”
严皇后笑笑,怎么看怎么像不怀好意,不等屠子卿气,已回头吩咐云袖,“给皇上上茶。”
她倒没像赶白猫一样,赶走云袖,但绝对不喜欢她就是了。
云袖称一声“是”,看向屠子卿的目光中,隐有忧色。
这个严皇后,绝不是善茬,她担心屠子卿会气到。
“严纤华,你是不是觉得,做了朕的皇后,就可以为所欲为?”
屠子卿冷笑,眼神讥讽。
“臣妾不敢,臣妾身为六宫之主,自然要好好约束后宫妃子,不要只知道媚惑皇上,使皇上沉溺于女色,做个昏君。”
严纤华胆子够大,连这样的话都敢说。
“严纤华!”屠子卿大怒,忽一下站起来,“你好大的胆子!”
一旁的疏影本能地缩肩,皇上这一嗓子真够惊人,她耳朵都被震得嗡嗡响。
“皇上息怒,臣妾只是实话实说,自古忠言逆耳,为了皇上龙体,臣妾少不得也要做一回罪人了。”
谁料严纤华还真就不怕死,不但一点惧色也无,这话是越说越离谱了。
你还忠言逆耳,不怕脏了这四个字。
“你---”
屠子卿怒气一上涌,脑子里登时一晕,身子摇晃了一下,不自禁地坐了下去。
“皇上?!”
云袖恰巧端着托盘进来,见状大惊,忙过去扶他。
“没事……”
屠子卿摇首,嗓音已沙哑。
“云袖,有本宫在,不劳烦你向皇上献媚,你可别像你以前的主子,几日见不到皇上,就掉了魂儿---”|
“住口!”
她话说到这份上,屠子卿根本忍无可忍,踉跄着站起来,一扬手,“啪”一声,狠狠给了严皇后一记耳光。
“啊呀!”
很意外的,屠子卿起来得太突然,一胳膊肘顶翻了云袖拿着的托盘,那碗热茶倒到了她右手上。
“啊!”
严皇后更是猝不及防,整个人都摔了出去,半天起不来身。
这一切,只不过发生在一瞬间。
“皇上息怒,皇后娘娘并无他意---”
右手灼热得厉害,云袖一边甩着手,一边试图劝解屠子卿。
“手烫到了没?给朕瞧瞧。”
屠子卿根本不拿地上的严皇后当一回事,拉过云袖的手仔细看起来,很心疼的样子。
“奴婢没事,多谢皇上!”
云袖吓了一跳,赶紧抽回手来。
当着严皇后的面,屠子卿对她做出这样亲密的动作,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给朕瞧瞧,烫坏了可不好,来人,传太医!”
屠子卿不依不饶的,又把她的手拿过来瞧。
云袖挣红了脸,都不敢看严皇后这会是什么表情。
“呵呵,”严皇后很快醒过神,自己挣扎着爬起身来,“皇上,你只顾着瞧她的手,都不看看臣妾,是不是被你打得厉害了?”
她眼中有跳动的怒火,和不掩饰的愤慨,如果目光可以杀人,云袖绝对已经碎尸万段,锉骨扬灰。
她怎么说都是怀了龙胎的人,就算屠子卿不为她,难道就为她腹中的孩子想一想吗?
“朕愿意瞧谁就瞧谁,严纤华,你最好记住,朕能封你为后,也一样可以废你,你最好别逼朕!”
话是这么说,其实屠子卿这时候已经动了废后的念头。
这样的皇后,留着做什么。
“是吗?原来皇上觉得,这贱婢的手,比臣妾的脸还要好看了?”
严皇后也不恼,也不害怕,好像这立后废后的,吓不到她。
“是又怎样,朕真是后悔---”
“皇上,别再说了,奴婢求你!”
一听这两人谁都不肯让步,云袖暗暗叫苦,哀求屠子卿。
难道皇上不知道,严皇后在后宫已是一手遮天,想要谁死,谁就得死吗?
他硬要这样在意她,简直是在要她的命。
“好,很好。”
严皇后咬着牙,看了云袖一眼,不急不徐地进了内室。
“皇上,你—”
“没事,朕先走了。”
屠子卿被气到够呛,已快要晕过去。
以后这嘉福宫,不来也罢。
晖音宫里,一直发呆的北堂君傲,今天突然有了反应---抬起头来看人,虽然他的眼神依旧茫然。
“哥哥,你认得我了吗?”
北堂君墨惊喜莫名,跪在他面前,仰脸看他。
“哦嗬……”
北堂君傲怔怔的,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来,似乎听懂了她的话。
“哥哥,你真的认得我了?!你、你要说什么?”
因为激动,北堂君墨身子都抖了起来。
这么多天了,哥哥终于有了反应,这是不是说明,哥哥就要清醒过来了?
但,北堂君傲接着又低回头去,恢复了原先的样子。
他受到的打击太大,一时半会儿的,恐怕醒不过来。
“娘娘,公子大概是饿了吧,奴婢来喂他。”
对于北堂君傲这样的反应,离人倒是见过,也不足为奇。
“哥哥……”
北堂君墨失望地起身,坐到椅上去。
原来,只是空欢喜一场。
离人摇头叹息,端了一碗米饭,一口一口喂到北堂君傲嘴里。
而他只是机械地张嘴,把饭吃进去,然后老半天才动一下,很久之后再动一下。
喂这一碗饭,最少要两个时辰。
这样地活着,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娘娘,你知道吗,最近严皇后可风光啦,各宫娘娘都不敢出自己宫门。”
离人平时也不怎么出晖音宫的门,对这些事却知道得很熟悉。
“随她。”
北堂君墨冷冷回应,这个女人的一切,都与她没有关系。
“可不就随她,她管制得各宫娘娘可狠啦,她自己怀了龙胎,不能侍寝,就不允各宫娘娘侍寝,皇上可生气啦!”
严皇后不准后宫妃子接近屠子卿是真,至于屠子卿生气怎么怎么的,就纯粹是离人自己在胡诌罢了。
“气又怎样,这个皇后,是他自己立的,如今这样,怨得了谁。”
北堂君墨这话,绝不是在幸灾乐祸,她只是说事实。
后宫妃子也不乏温婉娴淑之人,像徐妃,就是个好女子。
谁叫屠子卿信任严禧祥,立了他侄女,自尝恶果了吧。
“娘娘这话可别乱说,当心让人听了去。”
离人从腰间抽出锦帕,替北堂君傲擦了擦嘴,嘱咐一句。
真是不简单,她也有长心眼的时候了。
“自作孽,不可活……谁也怨不得谁……”
北堂君墨痴痴看着哥哥木然的脸,突然很想哭。
这话放在她身上,也挺合适。
亲们!谢谢支持啊——
95、断手之刑,朕要废后
屠子卿以为,只要他不去嘉福宫,就能躲开严皇后,眼不见心不烦。
可是,他错了。
去不去嘉福宫,是他的自由,可来不来承光殿,却是严皇后的自由。
身为后宫之主,这皇宫之中,有哪一处严皇后去不得。
而且,她不但来了,还命侍女端着一个托盘,碗下不知道扣了什么东西,反正侍女脸色惨白,眼神惊恐,好像要吐的样子。
说来也奇怪,这一行人一进来,立刻股很难闻的、类似腐烂的味道也给带进来,是叫人想要吐。
“臣妾参见皇上。”
严皇后一脸淡然,矮身施礼。
当然,她很清楚屠子卿不会理她,便自己站起来。
“皇上已经几天没去臣妾那边,臣妾为皇上准备的好东西,可要坏了。”
严皇后一招手,侍女就战战兢兢地过去,递上了托盘。
茹晧不安地看了屠子卿一眼,不敢接。
“朕不需要,你出去。”
屠子卿头也不抬,好不绝决。
这样的皇后,比起梅潇,简直差太远了。
一念之差啊,他真是说不出的后悔。
“皇上何必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皇上不看一眼,怎么知道,这不是皇上想要的?”
严皇后冷笑,下巴扬得跟她的肚子一样高。
仗着怀了龙胎,她越发地目中无人了。
“严纤华,你别太过分!”屠子卿终于抬头,厉声吼,“朕告诉你,朕不想看到你,你马上出去,走!”
管你是谁的侄女,就凭你敢公然跟朕挑衅,朕就能废你!
“皇上这又何必,只要是臣妾能为皇上做的事,臣妾一定会做,皇上就算不感激臣妾,也该体谅臣妾一番苦心吧?”
严皇后也不惧,慢慢揭开了托盘上扣着的碗。
天哪!
碗下竟然是一只、一只从腕处断下来的、人的手!
看样子,应该是女子的手,指节修长,纤细,而且,应该已经被斩下来好几天了,断口处血迹已干涸。
“你---”
屠子卿大吃一惊,猛一下站了起来:这、这是---
“皇上不是说,那贱婢的手很好看吗?皇上这几天都不去臣妾那里,臣妾担心皇上想看这只手,想得紧了,就把它拿来给皇上,皇上觉得不好吗?”
严皇后好像一点都不觉得这是多么残忍、多么叫人恶心的事,居然能那样云淡风清。
她的心思,比屠子卿报复北堂君墨那会儿,还要变态。
“这是---云袖?!”
这难道是云袖那丫头的手?
“严纤华,你要死吗?!”
一念及此,眼前似乎泛起云袖痛苦欲死的样子来,屠子卿简直怒不可遏,几步冲下玉石阶,扬手一巴掌,把严皇后给打飞出去。
“皇后娘娘?!”
疏影吃了一惊,飞身过去扶她,浑身抖个不停。
严皇后要这样做,她苦苦劝过的,可惜主子不听,她也没办法。
“皇上……就不怕……伤到孩子……”
严纤华是受一次打,也不长记性。
她明明知道做这样的事,一定会惹怒屠子卿,却不防范着点儿,也是活该。
当然,屠子卿一直没拿她肚子里的孩子当回事,她也看得出来。
“你、你这个混蛋!你---”
屠子卿剧烈地喘息着,一阵气血上涌,脑子里轰然一响,已咬牙昏倒。
是他的错,是他害云袖这样的!
“皇上要休息,你们都出去!”
路遗早铁青了脸色,对方要不是皇后娘娘,他的剑早已刺出去!
话落也不管严皇后是什么反应,扶着屠子卿进了内室。
再这样下去,皇上很快会被折腾死的。
“屠子卿,我倒是要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严皇后冷笑着起身,缓缓擦去嘴角的血迹。
原来,她和严禧祥都看出来,屠子卿身体有什么事。
所以,才故意做些出格的事来气他,就是想把他气死,一了百了。
这一对叔侄,一样的蛇蝎心肠,屠氏的江山,难道真要毁在他们手上吗?
入夜,皇宫之中一片寂静,承光殿的门却吱呀一声,打了开来。
“皇上。”
路遗不知道从哪里闪身出来,一身黑衣,混入黑暗之中时,难见其踪。
“找到云袖了?”
屠子卿眼眸亮闪闪的,带着隐隐的怒,和明显的愧。
其实,他觉得没有脸面去见云袖。
“是,就在下房。”
也就是婢女们安寝之处,云袖受了这样的折磨,估计没法子做活了吧。
“走。”
屠子卿咬牙,当先迈步。
路遗迟疑着,想阻止。
实在是云袖现在的样子,他怕屠子卿见了,会受不了。
“朕不能不管她,你别拦着朕。”
屠子卿话都说到这份上,路遗也只有跟上去。
云袖所在的下房,连她在内一共三名婢女,其他两人大概不想看到云袖这惨样子,都躲出去了。
云袖蜷缩着身子坐在床角,头埋在膝上,一动不动。
“云……袖。”
屠子卿突然就觉得呼吸不得,颤抖着声音叫。
秀发蓬乱的云袖身子陡地一震,猛地抬起头来----多么惨白的一张脸!
“皇上?”似乎怔了怔,才认出屠子卿,云袖挣扎着起身行礼,“奴婢参见---”
她身子一下失去平衡,从床上重重摔了下来。
“云袖?!|”
屠子卿咬牙,一个大步过去扶她。
他还以为她一定痛到死去活来,痛不欲生呢,看起来,比他想像要好一些。
“皇上怎么会来?”
云袖顺势起身,语声平静,甚至还笑了笑。
只是她看起来太虚弱,掩饰不了什么的。
“云袖,你……你……”
屠子卿颤抖着唇,右手死死攥住了她明显长了半截的右衣袖。
她的手---
“奴婢……没事,不敢劳烦皇上挂念。”
云袖狠命抽手,没有抽动,只有放弃。
这些年来,她一直很得屠子卿照顾,她觉得,这是上天太荣宠她。
所以,她一直担心自己会因此招来祸事,才处处谨言慎行,这些年来倒也相安无事。
但,她所担心的,终究还是成了现实,这是她早已想到的代价。
“严、纤、华!”
一个字一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屠子卿脸色已发紫。
这样的女人,根本不配做他的皇后,不配留在宫里!
“皇上别气,皇后娘娘她---”
“她不会再是皇后!”屠子卿厉声吼,又怕吓到云袖,放缓了语气,一口气憋在了胸腹间,“云袖,你……有没有找大夫看过?这伤---”
被人生生砍下一只手来,这该有多痛?
何况云袖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屠子卿连想都不敢想,那一瞬间,云袖是怎么过来的。
“断便断了,还能怎样。”
云袖淡然一笑,脸色越发地白。
“朕……”屠子卿咬唇,说不出的愧疚。
早知道严皇后会迁怒别人,他真不该把云袖牵扯进来。
不过,这件事,他不会这么算了。
“云袖,朕调你去别宫---就这么定了,朕不能留你在严纤华身边,就去……去四弟那里,景峦宫的人,朕信得过。”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没得商量。
云袖嘴一张,欲言又止。
既然这样,也罢。
反正她这个样子,在严皇后眼里,等于是个废人吧,她大概也不希望自己留下。
屠子卿抬眼看向黑漆漆的门外,眼眸却比这黑夜还要黑。
严纤华,你这个皇后,做到头了。
景峦宫里,凝眸和楚醉侯在门口多时,偶尔对视一眼时,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迷惑和不安。
皇上大半夜的派人传旨,说要他们安排一个人留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未来的四皇子妃?
“来了!”
凝眸正没处想去,不远处人影一闪,楚醉立刻叫了一声。
“我看到的,不用你叫。”
凝眸吓得身子一震,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好像是个女子……她?是她,是她!”
合着就楚醉眼尖,已认出云袖来,却一时想不起她的名字。
“凝眸姑娘,人给你们。”
路遗把云袖安然交给凝眸和楚醉,几个晃身,已不见了踪影。
至于个中内情,他已先行一步跟四皇子说清楚,不必多说废话。
不过,屠羽卿没有把实情说给楚醉和凝眸就是了。
“你是---云袖吧?”
楚醉“痛苦”半天,终于想起来,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是,楚大哥,凝眸。”
云袖白着脸笑笑,她比凝眸要大了半岁,所以直呼其名。
“别客气,来,我带你去见四皇子。”
他们两下里也曾经见过面,虽谈不上熟络,但这样见面,还不至于会尴尬。
“有劳。”
书房里,屠羽卿已等候多时。
乍一听到严皇后居然做得出这样的事,他半天都回不过来神。
可最要命的是,皇兄说会在明日早朝时,要废了严纤华皇后之位。
这可是朝政大事,何况严纤华才被立为皇后不久,这说废就废的,是不是太儿戏了些。
“四皇子,云袖姑娘来了。”
凝眸敲门,把云袖带进书房。
屠羽卿回神,看着云袖的目光中,满是怜惜,“皇兄交代过我,你就在留在景峦宫,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对于一个婢女而言,这是天大的恩赐。
可惜---
“谢四皇子。”
云袖只是低头道谢,没有明显异常。
这个女孩子,好强的隐忍力。
第二日早朝,群臣大概也感受到了不寻常的压力,俱都不安起来。
严禧祥早已知道严皇后都做了什么,但他不怕。
如今这朝中,他说一,谁敢说二。
“众爱卿,朕今日要废了严纤华皇后之位。”
屠子卿也不绕弯子,直接就说了出来。
那只惨白的断手不住浮现在眼前,他说着话就想要吐。
昨晚又气又恨又愧的,他根本不曾合眼,原本就身子孱弱的他,越发显得摇摇欲坠,好不憔悴。
“敢问皇上,皇后娘娘所犯何罪,皇上要废后?”
严禧祥摇晃着脑袋越众而出,下巴扬得老高。
“身为后宫之主,凶残狠毒,没有人性,她有什么资格统率后宫!”
屠子卿拍案,脸色铁青。
严禧祥在朝中坐大,他已看出来。
可谁叫他先前那么信任他,放任他在朝中党同伐异,以致于今日,悔之晚矣。
好在,还有挽回的余地。
“凶残狠毒?皇上此言,从何说起?”
严禧祥故做惊讶,朝臣们也纷纷低声议论起来。
云袖的事,他们都不知道。
“严禧祥,你还想要护短,是不是?!”
屠子卿猛一下站起来,脑子里轰然一响,几乎晕倒。
“皇后是臣从小看大的,她性子向来温婉,何来凶狠残暴一说?臣倒是听说了,皇上就为了个贱婢要废掉皇后,如何服人 ?”
说着话,严禧祥目光一一扫过群臣,除了崔云焕、赫连擎、屠羽卿他们几个,众人无不低下头去,噤若寒蝉。
见此情景,屠羽卿大为吃惊:从什么时候开始,群臣唯严禧祥之命是从了?
“……朕已经决定了,你不必多说!”
一句半句的,也说不清楚。
何况严禧祥说出这话,倒显得屠子卿是在为别的女子跟严皇后过不去,他再多说,岂不越描越黑。
“皇上,废后乃国之大事,不可草率行之,何况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哪里有什么疏失?”
一名依附严禧祥的朝臣立刻出来反对,义正辞严的样子。
“皇后娘娘乃后宫之主,管教婢女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皇上何至于因此而废后?”
“皇上万不可草率行事,沦为天下笑柄。”
“皇后娘娘贤良淑德---”
群臣越说下去,屠子卿脸色越难看,终于忍不住大吼一声:
“够了!”
群臣震了震,到底还是闭了嘴。
他们跟严禧祥是一个鼻孔出气没错,但屠子卿毕竟是皇上,他的话,他们还不敢不听。
再看崔云焕,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大概也看出来,他就算说什么,也没用。
“你们、你们---卟!”
屠子卿暴怒之下,胸口大痛,一股腥味儿直涌上来,张嘴就喷出一口鲜血,人也直直向后倒去!
“皇兄?!”
屠羽卿简直就是魂飞天外,顾不上许多,飞身上去,一把抱起了他。
“皇兄,皇兄!”
他拼命摇晃着屠子卿,惊骇欲死。
“皇上,皇上!”
群臣也一片大乱,纷纷涌上来,路遗已跟屠羽卿一起,把屠子卿扶了进去。
这一回,好玩了。
内室,程据正哆嗦着为屠子卿诊脉,屠羽卿则焦急又愤怒地质问路遗:
“皇兄怎么会这样的?”
路遗沉默。
“说话!皇兄这个样子,一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赖嘛,屠羽卿还能看出来,屠子卿这病,由来已久。
“皇上吩咐,不要告诉四皇子,免得你担心。”
路遗就说这样不行,现在果然是,屠羽卿虽然在怒,却一点主张都没有。
“就是说,皇兄的病,很……严重?”
屠羽卿只觉得,一颗心直往下沉,坠得他整个身体都在疼。
皇兄一直承受着不为人知的折磨,他却一直不懂事,简直---
“……是,皇上恐怕……大限已到。”
路遗紧紧闭上唇,脸色惨白。
“天哪……”
屠羽卿心里呻、吟一声,踉跄着后退一步,有种被人换心挖肺的感觉。
大限已到……
亲们!谢谢支持啊——
96、白猫复仇,严后堕胎
“皇上病了?”
北堂君墨一惊,心猛地跳了一下。
难怪这阵子他都没怎么碰她,也几乎不来晖音宫。
她还当他是在想折磨她的法子呢,原来是自顾不暇。
“嗯,朝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啦,皇上病得很重,还、还吐了血呢。”
离人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好像她亲见了似的。
“吐血?是气的吧?”
北堂君墨冷笑,有严皇后这样的人在,屠子卿不气到吐血才怪。
王腾也是吃了一惊,但没言语。
说实话,他最近对北堂君墨,很是失望,正想着谋别的出路。
可惜,后宫中也没人会跟他一心,他只能静观其变。
“呃……奴婢不知道,不过各位大人都很急,四皇子更是寸步不离承光殿,看来---”
下面的话她没敢说,但北堂君墨一定明白。
其实,不光朝臣们暗暗打着算盘,幸存的那些个宗室亲王们也都听到了风声,突地紧张了起来。
屠子卿至今没有子嗣留下,若是他驾崩,这皇位会由谁继承,还不一定呢。
因而他们个个都如弦上之箭,蓄势待发。
若屠子卿真的一病不起,到时候都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局面。
“各为各的前途罢了。”
北堂君墨扬眉,她最近很少出晖音宫大门,没怎么感觉到异常的气氛。
“也是,娘娘不去看看皇上吗?”
“……再说吧。”
北堂君墨脸色变了变,屠子卿这病如果真是气出来的,她就不能去。
不然,人家一定会让她给气死的。
对了。
北堂君墨眼睛陡然亮了亮:如今大家肯定都在忙着照顾屠子卿,那……她如果带个人出宫去,应该不成问题的吧?
反正,屠子卿赐给她的令牌,一直还在。
时至今时今日,严皇后终于志得意满,放眼整个后宫,谁还敢跟她一较高下。
别说是与她争宠,就连碰个面,她们都会老远就绕着走,大气都不敢喘。
你想,连屠子卿她都不看在眼里,这些个后妃们,算什么。
想到一切都这么隧人意,严皇后浑身就说不出的舒畅,挺着五个月的大肚子在花园中散步。
疏影小心地侍侯在一旁,惟恐一个不慎,又惹主子生气。
“疏影,皇上怎么样了?”
自打在那天早朝时吐血昏倒,已经好几天不见他人了。
“回皇后娘娘,应该在静养吧,路护卫不准任何人接近皇上。”
路遗的武功修为无人可及,他不让人进去,谁都别想。
“还以为可以指望他,原来是个短命鬼。”
严皇后冷笑,不过也无所谓了,她已怀了龙胎,将来一定是皇上,她就是太后。
只要废除了“立子杀母”之制,这古井国,早晚是她掌中之物。
“孩子,你可要争气,知道吗?”
她轻抚着已隆起很明显的肚子,很得意的样子。
回到嘉福宫,她已有些累,一手扶着腰,一手扶着疏影,慢慢上去。
真是的,早怎么没发现,这嘉福宫台阶这么多,要累死人。
“娘娘,奴婢叫他们备轿吧?”
看出来她很累,疏影讨好似地问一句。
“到都到了,备什么轿?!”
严皇后没好气地骂一句,狠狠甩开了她。
说的也是,这不过说话间,也就到了门口。
“是、是……”
疏影讨个没趣,讪讪然认错。
“你---啊呀!”
蓦地,严皇后惊呼一声,一团白乎乎的影子突然扑面而来,她本能地后退,一脚踏空,直直往下跌去!
“娘娘?!”
疏影大吃一惊,张开双臂去扶她,可她劲儿太小,严皇后这一跌力道又太大,两个人便一起滚了下去。
喵呜!
一声凄厉的叫声响过,梅皇后那只白猫瞬间跳上屋脊,逃得无影无踪。
骨碌骨碌,这主仆两个也不知道怎么纠缠在一起的,终于滚到了底。
严皇后已分不清天和地,一路滚下去,她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子似的。
“啊!”
就听她一声惨叫,无力地抬了抬上身,又重重落了回去。
原来,疏影好巧不巧的,就压在了她肚子上。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疏影大骇,乱七八糟地爬起来,才要去扶严皇后,就见她咬紧牙关,惨白着脸,出声不得。
“娘娘,你没事吗?娘---”
有殷红的血从严皇后腿间流出来,疏影一下傻了眼。
宣凌宫里,忙翻了天。
无数宫女端着盆、拿着布进进出出,个个都一脸惊恐,跟要塌天了似的。
“快,快点!”
得到消息的严禧祥黑着一张脸在门口指手划脚,恨不得杀人。
严皇后好不容易才怀上龙胎,要是没了,就什么都完了!
他们跟屠子卿之间,已经彻底翻脸,再想要屠子卿临幸严皇后,是没可能。
早知道再忍忍,别这么急着摊牌就好了。
“啊---”
屋里,严皇后正痛苦地全身痉挛,下身不时有血流出,程据则两手鲜血,满脸是汗。
孩子,保不住了。
“怎么样?!程据,孩子没事吗?!”
严禧祥脖子都快伸断,都不问一问自家侄女会不会有事。
“啊……啊……”
严皇后一声一声呻、吟着,快要死过去。
“程据,你这混帐,你倒是出来说句话!”
严禧祥恼了,跳着脚骂。
小丑就是小丑,上不了大台面的。
少顷,程据战战兢兢出来,头都不敢抬,“严、严大人,这、这……恕老朽无能,孩子……没了。”
严皇后这一下伤得太厉害,不但孩子保不住,她还出血不止,恐怕于身子也有大损,日后都无法孕育孩子。
“蠢货!”
严禧祥呆了呆,破口大骂。
“我命令你,保住孩子,孩子不能有事,听到没有?!”
不管怎么说,程据都是宫中太医,皇上都没这般骂过他,他严禧祥,凭什么。
“不好意思,严大人,老朽无能,你另请高明。”
程据脸上也不好看,又不好立时发作,胡乱拱了拱手,回头就走。
“你、你回来!蠢货,蠢货!”
严禧祥气得胸膛不住起伏,回头看一眼床上面无人色的严皇后,跟着就颓然坐倒。
完了,什么都没了。
“大人,这……”
疏影自知闯了祸,都不敢上前来。
“贱人,我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严禧祥瞄她一眼,突然想起还没问个明白,一把揪住了她。
“奴、奴婢服侍皇后娘娘回来,结果、结果有白猫吓到皇后娘娘,娘娘就---”
疏影简直要吓个半死,两条腿不住抖着,快要站不住。
虽然那时候事情发生得太快,她还是看得很清楚,吓到严皇后的,是一只白猫。
梅皇后生前养的那只猫。
“白猫?”
严禧祥大概也想到什么,眼珠子不停转着,突然撒手,“你没服侍好皇后娘娘,死吧。”
“大人饶命!”疏影大惊,扑通跪倒,连连叩头,“大人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大人饶命!”
旁边众人个个屏住了呼吸,谁敢替她求情。
“拖出去!拖出去!”
严禧祥不耐烦地挥手,立刻有两名侍卫将疏影拖了出去。
疏影没命地哭叫求饶,终于一下没了声息。
所有侍女侍卫都打了个冷颤,后脊梁齐齐冒出冷汗来。
“叔叔……”
屋里,九死一生的严皇后嘶哑着嗓子叫,眼神绝望。
她的孩子,真的没了?
“……算了,你先养好身子再说。”
严禧祥摆摆手,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只是感到一阵心慌,难道真的是梅皇后显灵,所以托猫儿来为她复仇吗?
这消息传到承光殿,路遗只是冷笑。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呵呵,”屠子卿冷笑,很痛快的样子,“苍天有眼!”
现在他终于相信,一定就是严皇后害死了梅皇后。
不然,这白猫儿为何在选后那天,咬了她一口,还害她至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