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皇后在天有灵,也可以瞑目了。”
路遗难得地笑了笑,他对严家叔侄,也没什么好感。
“路遗,他们是不是都在说,朕大限已到?”
屠子卿站起身,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那天他是被群臣给气得狠了,急怒攻心,才会当堂吐血。
其实,他的脑疾虽无法医治,还不会这么快就要了他的命。
不过,也没有多少时候了。
“……皇上已经十几天不上朝。”
也难怪朝臣们会猜测不断,古井国最近真是多事之秋,长此以往,民心必乱。
“放心,朕还撑得下去。”
话是这么说,屠子卿眼神却是悲哀的。
“皇上还是跟四皇子好好说一说,以后的事……”
路遗不忍心说下去了。
他这意思,好像在催着屠子卿交代临终遗言似的。
“少来,”屠子卿擂了他胸膛一拳,“朕早晚是要去的,摆个苦脸给谁看?朕没事。”
是人,都会怕死的,屠子卿也不例外。
不过,他早在几年前就知道必死,所以把这些都瞧得淡了吧。
尤其,在受尽被背叛的滋味儿之后,他已经生无可恋。
路遗闭紧了唇,沉默下去。
他怕再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尽管严禧祥吩咐宣凌宫的人不要把严皇后的事说出去,但这事儿却是瞒不住的。
一传十,十传百,传来传去的,什么样的说法都有,大抵都是说梅皇后来复仇之类的,吓得后宫妃子晚上都不敢出门。
当然,她们都是私下里议论罢了,虽不明说,与严皇后之间,也刻意保持着距离。
严皇后大概是在静养吧,此后几天都没见她踪影。
北堂君墨闻之,只是冷笑,什么都不曾说。
于是,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大家都累了,谁都没有精神力气继续折腾,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宫中就难得得平静下来。
而对于北堂君墨来说,有一件事,非做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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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偷人出宫,无情背叛
“娘娘,你……你真的要这样做?”
离人不住搓着双手,很为难的样子。
北堂君墨要偷偷把哥哥送出宫去,她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事儿太荒唐。
万一被皇上知道,那就麻烦了。
王腾则什么都不说,只要是北堂君墨要做的事,他一般都不会阻拦。
因为他很清楚,阻拦也没用。
所以,他留下以应付局面,离人跟去侍侯。
“离人,你放心就是,我绝不会连累你,只要哥哥安全了,我会回来向皇上请罪。”
北堂君墨简单为哥哥打了个包裹,等出去以后,再替他找个人,照顾他。
“娘娘,其实奴婢一直不明白,娘娘跟皇上之间,到底是怎么了?皇上为什么不让北堂公子出宫?”
离人纳闷的事儿多着呢,可惜,主子一直没给过她解释。
“……这些与你无关,离人,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也不是北堂君墨故意要瞒她,除了不想害人,她更多的是不知道如何启齿。
“可是---”
“没什么可是,车来了,走。”
北堂君墨匆匆打断她的话,将哥哥扶上车,自己也坐了进去。
离人吩咐一声,马车缓缓启动,往宫门而去。
只是,出得去吗?
因为这反常的平静,宫里平时也很少有人走动,北堂君墨乘坐的车子,他们又都是认识的,因而没费多少事,便到了宫门口。
从门帘缝隙中看到巍峨的宫门越来越近,北堂君墨陡地僵硬了全身。
“站住!”
不意外的,守门侍卫长枪一架,拦下了他们。
“是昭仪娘娘要出宫,你们放行。”
离人举令牌,她也不是第一次说这话,可今天情况不一样,她脸色都有些发青。
“参见昭仪娘娘!”侍卫施礼,而后起身,“娘娘恕罪,属下要检查一下车里。”
这规定是最近才有的,应该是从三皇子反了之后吧,屠子卿吩咐各处侍卫加强戒备。
“什么?你们好大的胆子,连昭仪娘娘的车也要检查,嗯?!”
离人登时吓了个半死,为掩饰心虚,故意大声叫骂。
可惜,她声音一直在抖,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昭仪娘娘恕罪,属下也是奉命行事。”
侍卫越发觉得事有可疑,半步不让。
“离人,别为难他们。”
北堂君墨终于出声,将轿帘掀开少许,露出脸容来。
她无非是想侍卫看到是她,就不再怀疑什么。
但,她车中多坐了一个人,这太明显,北堂君傲的一袭衣角露出来,侍卫也是眼尖,一下就看到。
“娘娘这车上---”
“参见四皇子!”
离人突然一声大叫,把侍卫都吓了一跳,條地转回头去,果然见屠羽卿从宫外走了进来。
他一朝得知皇兄得了重病,几乎夜夜难以安眠,除了找太医问个清楚,就是亲自出宫去寻访名医。
可惜,一般的人医术太浅,有些道行的,又不知道能不能信得过。
月余的时间下来,一无所获,他人也消瘦了不少。
“参见四皇子!”
侍卫轰然跪倒,神态无比恭敬。
“不必多礼,起来,这是---”
目光所及之处,看到离人,屠羽卿便明白,车中人是谁。
“回四皇子,昭仪娘娘有事要出宫去,这几位侍卫大哥偏生不放行,这---”
离人抢着把错扣到侍卫头上去,暗里早吓个半死。
万一四皇子非要问个什么,那就说也说不清楚了。
“哦?”
屠羽卿目光闪动,似乎在琢磨北堂君墨的用意。
蓦地,轿帘一动,北堂君墨现身出来,两手在背后拉拢了轿帘,跟着轻盈跃下。
“你---”
轿中人虽说只是惊鸿一瞥,屠羽卿还是看了个分明,條地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
还好,他是背对着侍卫的,这异样也只北堂君墨看到而已。
“妾身见过四皇子,妾身是听闻皇上龙体欠安,故而想出宫去双佛寺,为皇上祈福而已,四皇子能否为妾身说句话?”
北堂君墨语气是够淡然,眼神却炽热。
有种近乎疯狂的哀求透出眼眸,她恨不得给屠羽卿跪下。
帮我,四皇子,帮我!
只要能救哥哥出火海,我把命给你都行!
“你……你……”
屠羽卿心里挣扎得厉害,鼻尖上已冒出汗来。
车中人是北堂君傲无疑,而北堂君墨一定是瞒着皇兄的。
他要帮了她,无异于---
“四皇子,有什么事吗?”
眼见他两个只是你瞪我,我瞪你,侍卫心下奇怪,追问一句。
“妾身心意,四皇子是明白的,求四皇子成全,”北堂君墨目中就要落下泪来,却强自忍耐,哑声低语,“求你,四皇子!”
他说过,会帮她的。
那么,只这一次,足矣。
屠羽卿身子痉挛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一样的,回过头去,恢复淡然,“没事,昭仪娘娘要出宫为皇兄祈福,皇兄会高兴的,放行就是。”
罢了,这辈子,他注定为她,背叛皇兄这一次。
不然,也没个了断。
“是!”
有四皇子的话,侍卫不敢再纠缠,立刻打开城门。
“谢四皇子!”
北堂君墨惊喜莫名,立刻挑帘上车,出宫门而去。
四皇子,多谢了!
我会记住你的恩情,百倍、千倍、万倍回报!
可惜,她不知道的是,她根本没这机会。
出了皇宫大门,北堂君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通”一下,放回肚子里。
只要哥哥逃出屠子卿的手心,那她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有后顾之忧。
出了宫门,再转过几条街,北堂君墨便命他们等候,她则独自一人驾了马车往另一个方向去。
本来随行者是不放心的,但北堂君墨毕竟是主子,一句话下来,他们还是不敢不听。
何况,北堂君墨也是为他们,他们知道的越少,就越安全。
一个时辰后,在离人望眼欲穿的等待中,北堂君墨终于缓缓归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匆匆回宫。
这一切,屠子卿都被蒙在鼓里。
当然,瞒不了多久。
这一个月的时间,屠子卿仍旧会按时上早朝,看起来也没什么异样,群臣自是琢磨个中玄机。
严皇后静养了这许久,身子也好得差不多。
只是她这一下身子大大受损,屠子卿又视她如宿敌,再想要怀上龙胎,根本没可能。
看,屠子卿兴致所至,想要临幸女人,还不是又去了晖音宫。
“该死!”
严皇后惨青着脸骂,眼里有狠辣的光。
墨昭仪,你一天不死,本宫就一天不能舒心!
不过,现在不舒心的,是屠子卿。
“你的日子,好像很清闲。”
屠子卿扫视屋内一圈,就只北堂君墨静静坐在桌前,一点动静都没有。
“皇上见不得臣妾清闲?”
北堂君墨笑笑,也不起身。
反正哥哥已经离开,她再也不必受他所制。
“朕这些日子不过来,你跟你哥哥,没有好好诉诉吗?”
屠子卿眼神讥讽,字字如刀,他明知道北堂君傲已认不得人,还拿话伤人。
北堂君墨脸色一变,咬紧了牙。
“怎么,他---人呢?!”
视线所及之处,只留一张空的椅子,屠子卿條然明白了:原来,她已偷偷将人送走。
他毕竟还是低估了她。
“哥哥已经离开皇宫,是臣妾把他送走的,不关所有人的事。”
他的怒早在预料之中,北堂君墨脸容平静地起身,不惊不惧。
她死都无所谓,只要不连累别人。
“你、你---”
啪。
一个耳光,狠狠打在她脸上。
屠子卿此时的愤怒简直是无以复加,甚至,连杀人的心都有!
北堂君墨不会知道,他留北堂君傲在这里,只是因为他知道,北堂君墨可以好好照顾自己的哥哥。
不管怎么说,他那样羞辱北堂君傲,生生毁了一个男人的尊严,是他的不该。
可是,北堂君墨却仍旧在跟他耍心机,使手段,到底把他置于何地?
“哦---”
生生摔在冷硬的地面,北堂君墨浑身都在疼,半晌起不来身。
王腾和离人早已被她支出去,无论屠子卿会对她做什么,她都要自己受下就是。
“北堂君墨,你、你对朕,真是有情有意,啊?!朕、朕---”
屠子卿一气起来,脑子里又开始针扎一样的痛,喉咙也有腥味儿涌上来,好不难受。
“皇上,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皇上杀了臣妾吧,就是别再折磨自己!”
北堂君墨哭着,爬起身去扶他。
她穿了一件宽大的袍子,也不曾束腰,使得她看起来相当笨拙。
“你----来人,把她给朕关、关到天命牢!”
屠子卿狠狠一把甩开她,嘶声叫。
天命牢是古井国是设于皇宫的、专门审问重刑犯之处,从那里出来的犯人,死是最好的下场。
“遵旨。”
路遗面无表情地进来,拖了北堂君墨就走。
“等等。”北堂君墨也不怕,举袖擦去腮边泪,从桌上拿过那令牌,递过去,“臣妾不配再拿皇上的任何东西。”
反正于她而言,这令牌最大的效用,已用过了。
“滚!”
屠子卿眼睛一亮,继而咬牙。
北堂君墨一定是拿了令牌,才把北堂君傲送走的。
可是,不应该的,他已严命守门侍卫不能放任何可疑人出宫,难道……是他们失职?
还是,她有内应?
“走。”
路遗夺下令牌,重又放回桌上,带了北堂君墨离去。
“北、堂、君、墨,朕要你死!”
屠子卿恨声诅咒,摇晃着身子出门。
少顷,离人悄悄而又匆匆地出了晖音宫,往景峦宫而去。
能救主子的,唯四皇子一人而已。
天命牢离天绝牢不远,也是为了方便该当处决的犯人招认了之后,随即丢过去。
此时北堂君墨就被锁在天命牢的墙壁上,双手双脚均被锁链死死扣住,动弹不得。
她身上的长袍垂落下来,直达地面。
这一身装扮,还真奇怪。
“皇上是不是先回宫歇息。”
看出来屠子卿脸色很难看,路遗皱起了眉。
这一而再、再而三地生气,好人都经不起,何况是重病在身的屠子卿。
“不必,朕没事,”屠子卿摆手,眼神冷酷,“北堂君墨,你哥哥在哪里?”
放着一个呆傻了的人独自在外面,她就这么放心?
北堂君墨苍白着脸,沉默。
如果能让屠子卿知道,她又何必把人送出宫。
他这一问,实在是多余。
“不说?哈哈哈!”屠子卿仰天大笑,眸子里却无一点笑意,“你以为你不说,朕就找不到他是不是?朕告诉你,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一定能找到他,把他,碎尸万段!”
北堂君墨身子一震,更紧地咬住了牙。
因为她知道,求情没有用的,只会更激起屠子卿折磨羞辱她的欲望而已。
“好啊,你就硬下去,朕倒要看看---”
“皇兄手下留情!”
人未到,声先至,几个人还没回过神,屠羽卿已一头扎进来,喘息声有如风箱。
从景峦宫狂奔到天命牢,他整个人都要跑得虚脱。
“四皇子?!”
北堂君墨低声惊呼,他、他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的?
“四弟?你来做什么?”
屠子卿怔了怔,不解。
“皇、皇兄,昭仪娘娘她、她---咳、咳----她只是不想看着哥哥受、受苦,皇兄何必迫人、迫人太甚---”
屠羽卿急切地想要替人求情,右下腹却剧烈地疼着,提不起气来。
刚刚离人到景峦宫一说这话,他立刻魂飞天外。
北堂君傲是他帮着放走的,皇兄要怪,也不能只怪北堂君墨一人。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屠子卿又不是笨人,目中精光一闪,已明白了什么。
他就说嘛,仅凭北堂君墨一人,怎么可能把她哥哥送出宫去。
原来,内应是屠羽卿,他的四弟。
好啊。
“四皇子!”北堂君墨急切地要上前,手脚却动弹不了分毫,“是我的错,所有事情都是我惹出来的,不关你的事,你走,走!”
他肯帮她,她已感激不尽。
若再连累他受苦,她于心何忍。
“皇兄,昭仪娘娘心无恶念,她只是、只是不想哥哥受苦,就像臣弟---”
哪料屠羽卿根本不领北堂君墨的情,眼睛只看着屠子卿,苦苦哀求。
“四弟,是你帮了她?”
屠子卿怒极反笑,那样子叫人不寒而栗。
又一个背叛了他的人,而且还是他一直念在心间的、唯一的手足至亲。
他这一辈子,真的到头了。
“皇兄恕罪!”屠羽卿青紫了脸色,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臣弟不想、不想昭仪娘娘---”
“别说了!”北堂君墨嘶声叫,拼命挣扎,换来锁链的叮当响动,“四皇子,这里没有你的事,你走,走啊!”
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让皇上知道,是你帮我?
你是想让我死,也良心不安吗?
“四弟,你为什么要帮她?”
屠子卿看她一眼,又转目看着屠羽卿深埋的脸,冷静下来。
也许,有些事,他明白得太晚了。
“臣弟……”
屠羽卿身子一震,头垂得越来越低。
他甚至不敢说,不为什么,只为抵不过她对他的苦苦哀求。
“你,对她有情?”
屠子卿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呼出来。
可是没用,头疼得像是要裂开,他已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不---”
屠羽卿大叫,话出一半,又生生咽下。
没有情,何至于到现在都不曾立妃;
没有情,何至于不惜背叛皇兄,也要帮她救哥哥;
没有情,何至于一听到她有事,就没命地赶来。
他所做一切,早已出卖了他。
“不是!没有!”北堂君墨大叫,全然顾不上什么面子,什么形象,“四皇子只是、只是被我蒙骗,被我利用,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只是个笨蛋而已!”
别伤害四皇子,不要!
屠羽卿咬牙,说不出话来。
北堂君墨的演技太拙劣,摆明了就是在为他开脱。
皇兄只会更生气。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屠子卿轻笑,而后大笑,最后竟笑得流出眼泪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四弟,你好,你很好!你这样,真让朕刮目相看!”
“皇---”
“四弟!”屠子卿厉声叫,忽地站起来,“你是不是忘了,曾经对朕立过什么誓言?!”
他不提这话还好,一提这话,北堂君墨和屠羽卿同时悚然变了脸色。
那深入肉中的利刃,流满手臂的鲜血,绝决的誓言,他从未忘记。
只是,记得,不代表能做到。
心动了,就是动了,他也控制不了。
“不,没有,不是!”北堂君墨骇极大呼,眼泪狂流。
她知道,屠子卿已动了真怒,她要救屠羽卿!
但,怎么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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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誓言无情,一剑穿心
“臣弟……没忘,”除了脸色很吓人,屠羽卿居然很平静,似乎早料到屠子卿会有此一问,“皇兄,臣弟做错了事,任凭皇兄惩罚。”
在宫门口助北堂君墨时,他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帮了,他对不起皇兄。
不帮,就得辜负北堂君墨。
反正不管怎么做,他都是罪人就对了。
“你当朕不忍心吗?!”
屠子卿“啪”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有什么东西被他按了下去,“咯”一声轻响,跟着就是屠羽卿的一声痛叫。
“不!”
北堂君墨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惨声大呼。
刹时间,从门口到屠子卿身前那张桌案的地上,齐齐冒出密密麻麻的、寸许长的铁钉来!
那闪着叫人发冷的亮光的钉子,不知道有多少根扎入了屠羽卿膝腿中,这简直不是人受的。
“皇上!不要伤害四皇子,他是被我逼的,你别伤害他!”
北堂君墨已快要晕过去,这几番拼命挣扎,双腕都已被磨破,流下血来。
但她感觉不到疼痛,屠羽卿这个样子,还不如杀了她,也免得这样生不如死。
“四弟,你、你知道,朕最恨被背叛,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
很显然,屠子卿也很意外会是这样。
这机关设置原本只是为了审问犯人所用,他是不小心触动而已。
然屠羽卿的所作所为,受这番苦痛,倒也不冤。
“臣弟……知道错……”
双膝如撕裂一样的痛,屠羽卿已说不出话来。
但他不恨皇兄,一点也不。
“皇上,求你放过四皇子,他没有错,是我的错,你别、别伤害他,求你!”
北堂君墨双唇已干裂,眼神亦已破碎。
如果可以,她恨不得跪下来,掏心挖肺,让屠子卿相信,她是真的愿意承担下所有罪责。
“闭嘴!”屠子卿嘶声骂,“北堂君墨,你没资格替任何人求情,朕早该杀了你!”
这话他早说过,早该在初识她那一天,就把她杀了。
一了百了。
也不会有日后的恩爱,如今的背叛,甚至,让他们兄弟要为她,反目成仇。
“不要!”
屠羽卿哑着嗓子叫,呻、吟声几乎要溢出喉口。
北堂君墨这个样子,绝不是他希望看到的。
“哈哈哈!”屠子卿呆了呆,突然放声大笑,“四弟,朕还真是笨呢,原来,不止你对她有情,她对你,也是情根暗种吧!”
枉他还以为,北堂君墨那时候是真心爱过他的。
原来没有。
即使北堂君墨真的对北堂君傲以外的男人动过心,也是四弟,不是他。
“不、不是……”
北堂君墨痛苦地摇首,发已散开,扑满了脸。
不是,不是这样的!
她对四皇子,只是……
她欠他的,从一开始,就欠他的。
所以,也不在乎多欠一点而已。
“别伤害四皇子,皇上,你要杀人才可以泄愤,就、就杀我,你杀了我吧!”
反正我这样,也是生不如死!
北堂君墨狠狠看着他,果然一副求死样。
“不是,不是这样的!皇兄,帮北堂君傲出宫,是臣弟的主意,昭仪娘娘只是---”
“够了!”
屠子卿牙咬得越来越响,终于忍不住大吼一声。
那边争着承担罪责的两个人身子一起震了震,听话地闭了嘴。
“屠羽卿,你真是朕的好弟弟,嗯?!朕早说过,是你喜欢的人,你就说,朕一定会给你,那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不相信,他那时候说的,是真心话?
“我……”
屠羽卿说不出来。
从小到大,他几曾跟这个皇兄争过什么。
他的这份心,皇兄不也始终没能明白。
两个人,毕竟有两颗心,大多数时候,如果你不说,没人知道你在想什么的。
“皇上,不要……不……”
眼看屠子卿眼神越来越可怕,真的像是要杀人,北堂君墨哭都哭不出来了。
早知道,她真不该一次又一次找上屠羽卿。
可不找他,她又能找谁?
“四弟,朕才知道,你跟她才是应该在一起的,朕破坏了你的好事,你恨朕吧?”
不知怎么的,屠子卿突然就平静下来,说着话,他按下机关,地上的铁钉立刻消失于无踪。
“不是!”
屠羽卿身子剧烈一颤,几乎瘫倒于地。
双腿痛得快没有知觉,他整个人都在抖。
“是,怎么不是呢?”屠子卿甚至把他扶起来,随即松手,“四弟,你也知道,朕没有多少时候了,等朕死了,古井国江山是你的,她,也是你的,你高兴吗?”
疯了,屠子卿一定是疯了。
不然,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皇兄!”
听着这话,屠羽卿死的心都有。
皇兄对他,如果不是彻底失望,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皇上怎么会死的?!一定不会!”
北堂君墨听不得这话,脱口而出一句在屠子卿听来,最可笑的话。
他身患绝症的事,只屠羽卿知道而已。
北堂君墨知道的,是屠子卿被群臣气到吐血,怎么会说死就死?
“不会?北堂君墨,你心里真正想的,是朕死了才好,是不是?”
屠子卿條地回身,一步一步过去。
其实,他已经看不清楚北堂君墨的脸,只看得见一团模糊的影子。
“皇兄?!”
惊觉到他要做出什么事来,屠羽卿咬牙,拖着两条腿过去。
“不、不是,我、我---”
他眼神那么凶狠,北堂君墨怎么可能不怕,想后退,却不能。
“你知道吗,古井国之前,曾有妃子为君王陪葬之制,君墨,朕离不开你,不如,朕死的时候,你来陪朕,好不好?”
屠子卿阴森森地笑,慢慢抽出桌上的剑,过去。
“不要!”
屠羽卿脸色惨变,一个大步冲上去。
但,他双腿被伤,这一下便没有掌握好力道,一阵疼痛袭来,他脚下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
“不要你管---”
屠子卿大怒回身,那闪亮的剑尖也随即转过来。
不可避免的,扑一声响,亮光一闪即逝,长剑没入屠羽卿心口。
这样看去,好像他是奔着屠子卿的剑尖而去的。
“四皇子?!”
北堂君墨惨然大呼,眼泪汹涌而下。
屠子卿呆住,瞬间僵硬了身体,就见屠羽卿痛苦地抽、搐一下,便慢慢滑倒在地。
胸口,血如泉涌。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当初跪在地上,向皇兄表明心迹的自己。
同样尖锐的利刃刺进手臂时的痛,似乎又回来了。
“四弟,记得这有多痛,如果有朝一日,你没有做到自己所说过的,同样深的一刀,就会刺进你心里。”
皇兄对他说过的话,言犹在耳。
是的,今时今日,他确实是背叛了皇兄。
所以,上天要他付出了该付的代价。
屠羽卿笑笑,慢慢闭上了眼睛。
“不!”
北堂君墨惨然大呼,胸口一阵大痛,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路遗听到动静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惨不忍睹的一幕。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包围了北堂君墨,她无论怎么样,都脱不出这叫人绝望的黑暗。
救命,救命!
恍然间,似乎是屠羽卿在向她求救,他染满血的手伸向她,颤抖不已。
“四皇子……四皇子……”
她听得见他的声音,却看不到他的脸,就只看见这只手,那样可怕地伸向她,伸向她---
“四皇子!”
她大叫,本能地死死抓住。
“啊呀!”
离人吓得大叫,拿着锦帕的手被北堂君墨掐住,好疼。
她是要帮她擦汗,又没想要怎样。
“不要!不要!”
北堂君墨紧紧闭着眼睛,只是叫,只是叫,叫了一个晚上,已经快要说不出话来。
“娘娘,你醒醒,娘娘!”
离人急得不行,北堂君墨浑身的衣服都已被冷汗湿透了一次又一次,而且,刚才她为主子换衣服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不……离人,是你?”
北堂君墨终于猛一下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眼前一切熟悉而冰冷,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回到晖音宫来。
“娘娘,你总算是醒了,你要吓死奴婢了!”
离人拍着胸口,喘着粗气。
说来最近她被北堂君墨吓过好几次了,早晚要吓出问题来。
“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不是应该在牢里吗,还被锁住手脚,皇上不知道要怎么对她,然后四皇子---
“四皇子呢?!四皇子呢?!”
那可怕的一幕突地跳到眼前,北堂君墨才放开离人的手,又跳起抓住了她的肩。
“四、四皇子当然在、在景峦宫,娘娘这是---”
离人疼得歪着嘴,连连倒抽着凉气。
娘娘脑子是不是坏掉了,总这么一惊一乍的。
对了,该不会是---
“娘娘?!”
一见北堂君墨晃荡着身子,跳起来就走,离人一下想起什么,叫住她。
“嗯?”
北堂君墨本能地停步回身,眼神茫然。
“娘娘,奴婢刚刚帮你换衣服,你、你的肚子……你是不是……”
离人眼睛略往下,看着北堂君墨已经隆起的腹部。
北堂君墨一呆,继而痛苦地闭上眼睛,点头。
是的,她是。
离人和王腾对视一眼,眼里都有惊喜之色。
看来,主子的好日子到了。
离人说错了,屠羽卿没回景峦宫,凝眸和楚醉也不在。
北堂君墨身子很虚弱,几次都要晕去,要不是有离人扶着,她早软倒下去。
但,她放心不下屠羽卿,他被伤得那么重,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
“一定在承光殿!”
想到此,她顾不上自己,一步三晃地往承光殿去。
“娘娘,四皇子出什么事了吗?你急些什么?”
离人累得气喘吁吁的,扶紧了她。
北堂君墨被关去天命牢,又回来的事,她并不清楚,当然更不会知道在天命牢里发生的一切。
四皇子岂止是出事,也许他连命都快没有了。
“别问,快走!”
北堂君墨额上的冷汗一串一串地落下来,才换上的衣服,又已被冷汗湿透。
如果四皇子有什么事,她万死难赎。
承光殿上,只有屠子卿在,静得可怕。
北堂君墨进去时,他正木然坐在龙椅上,眼睛看着不知名的方向,眼神呆滞。
“皇……上?”
北堂君墨心里凛了凛,几乎没有勇气进去。
莫非---
“你来做什么?!”
路遗毫无征兆地现身,而且离北堂君墨那样近,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呼出的、灼热的气息。
他恨死她了吧?
“我、我想知道,四皇子---”
“四皇子的事,与你无关,你出去!”
路遗手指一伸,指向殿门口。
问题是,他是不是有点儿越权,屠子卿都还不曾开口。
“别让我走!”北堂君墨大急,伸手就要抓他,却被他侧身让开,“我只想知道,四皇子怎么样了,让我见他,好不好?”
刚刚那个梦,好真实,她现在还在冒冷汗。
“你---”
“他不想见你,你走。”
屠子卿涩声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四弟是伤在他手上的,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四皇子他……”
北堂君墨既惊且喜:四皇子会说出不想见她的话来,就是说,他没事吗?
“现在这个样子,你满意了?”路遗冷笑,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北堂君墨,你害了皇上还不够,还要来害四皇子,我恨不得---”
“让她走,多说何用。”
屠子卿痛苦地拿手撑住额头,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担心四弟,他已一夜未曾合眼。
更要命的是,这件事,还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你快走!还有,这件事若有第四个人知道,我保证你会死得很难看,出去!”
路遗毫不避讳屠子卿,威胁起人家来。
“可是我、我还没有---”
她还没有见到屠羽卿,没有确定他无恙,怎么能走?
“走!”
路遗不耐烦起来,扯住她的胳膊,拖到殿门口,将她甩了出去。
“娘娘?!”
离人吃了一惊,赶紧过去扶住她,“路护卫,你怎么这样对娘娘?!她已经怀---”
“离人!”
北堂君墨一声大喝,离人吓了一跳,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干嘛啦,不能说吗?
“我们……先回去。”
北堂君墨疲惫至极,回头就走。
算了,屠子卿不让她见四皇子,她没可能见到的。
不过,这样看起来,四皇子应该就在承光殿,再找机会好了。
“皇上,四皇子……还没有醒来。”
再转回来时,路遗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恐惧而无助。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屠羽卿就一直昏迷,刺进他胸膛这一剑,离心口,就只差了几分而已。
他流了很多血,身子极度虚弱,路遗看着他的时候,甚至看不到他有呼吸。
“他……伤得太重……都是我的错……”
屠子卿痛苦地伏在案上,双肩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要是四弟真的死在他手上,他……都不知道要怎么死。
“那,属下去看着四皇子。”
路遗实在不忍心说什么,悄然隐去。
屠子卿许久都不曾起身,似乎,也睡去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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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后继有人,两不相欠
三天了,四皇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北堂君墨急得都要疯掉。
她每天都要去承光殿哀求屠子卿,让她见四皇子,却都不得善果。
屠子卿恨她,她知道。
可是,四皇子毕竟不是伤在她手上,她应该没有那么深的罪过。
同样的,屠子卿也不好过。
屠羽卿受的伤太重,一直流血不止,程据都束手无策。
凝眸和楚醉一直守在他身边,几天几夜都没有合过眼,屠羽卿却一点要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看来,是不可能再醒来了。
“皇上,四皇子醒了!”
谁料今日一早起来,路遗突然疯了一样地跑进承光殿,满眼惊喜。
屠子卿一呆,面色数变,爬起身就往里跑。
可他起身太快,脑子里“嗡”一声,整个人就往前摔去。
“皇上小心!”
路遗一惊,一把扶住他,谁料他甩开路遗,跌跌撞撞地进去。
内室,屠羽卿一动不动地躺在床榻上,盖了一床雪白的锦被,脸色却比被还要白三分。
他嘴唇也惨白得可怕,微微睁着眼睛,想说什么而不能的样子。
楚醉和凝眸一个比一个痛苦,站在一边,一动不动。
“四弟,你醒了?”
怕吓到他似的,屠子卿轻手轻脚地过去,慢慢坐下。
许久,屠羽卿的眼珠才往这边移过来一点,但,还是看不见屠子卿的脸。
“皇……兄……”
他叫,肺叶里突然涌进空气,触到伤口,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痛苦欲死。
“四弟?!”
屠子卿大惊,却不敢碰他。
这、这---
“臣、臣弟对、对不起皇、皇---”
又是一阵惊天动地一样的咳嗽,屠羽卿说不出想要说的,只能急切地、死死抓住屠子卿衣袖,拼命想要起身。
“别说,什么都别说,你没有错,没有错!”
屠子卿摇头,眼前一阵发黑。
事到如今,谁对谁错,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只要四弟没事!
“别、别怪墨昭、昭仪,她、她是为了、为了亲人---”
纵使要死,他还是要为北堂君墨开脱。
他们两个,到底谁欠了谁。
“不怪,朕谁都不怪,只要你没事!”
屠子卿哽咽着,泪如雨下。
二十几年来,他第一次在这个四弟面前,流泪。
别走,四弟,别先于朕离开。
朕这大好江山,是要给你的。
“皇、皇兄,臣弟、臣弟想---见---”
墨昭仪。
屠羽卿这话没说出来,但所有人都知道。
他们不知道的是,屠羽卿只是因为有未尽的事,想要交代清楚。
“四皇子,那个女人,见她做甚!”
路遗气恨恨的,咬牙。
再看凝眸和楚醉,一样握紧了拳。
“见,让你见,你想见谁都行---路遗!”
屠子卿根本不管他们,一声嘶吼。
“……遵旨。”
路遗虽气不过,还是领命出去。
结果,就在承光殿门口,跟北堂君墨走了个面对面。
“路护卫!”只当他又要掉头就走,北堂君墨一个闪身拦住他,“路护卫,求你让我见皇上,求你!”
她只想看四皇子一眼,就一眼!
只要确定他没事,她绝对不会再来打扰到他。
她可以发誓。
“别求我,”路遗狠狠瞪她一眼,回头就走,“进来。”
嘎?!
北堂君墨一呆,还准备了满腹求情的话的,结果,用不上了。
“多谢路护卫!”
一旁的离人也长长舒了口气,这都第几回了,好歹了却主子一份挂念。
当然,她是没可能进去的,路遗只一挥手,两名侍卫就把她拦了下来。
“臣妾参见皇上。”
才一进门,北堂君墨就感受到不同寻常的气息,动作语声都轻到不能再轻。
“四弟有话要对你说,你,进来吧。”
屠子卿看起来相当平静,起身,退了出去。
他倒是放心,让这两个人在一起。
哦?
有话对我说?
北堂君墨怔了怔,才要问个明白,屋子里就只剩下她,和躺在床上的屠羽卿两个人。
“昭……仪娘娘……”
屠羽卿费力地叫,声音却低到几不可闻----随着鲜血流走的,是他的精神气力,他真的到时候了。
“四皇子?!”
乍一听到这仿佛来自地狱的呼声,北堂君墨惊呼,扑了过去。
天哪!
她本能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将那要出口的尖叫给逼了回去。
这、这---这是四皇子吗?!
脸无血色,眸子暗淡,眼神涣散,简直---
“昭仪娘娘,我……我一直、一直想帮你,可是我怕、怕皇兄会……会恨我,我答应了、答应了你的事,却做、做不到---”
“不!”北堂君墨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四皇子,别这样说!是我,是我害了你!我一直逼你,一直逼你,是我害你这样!”
就因为放眼整个古井国,只有屠羽卿是她唯一可以依赖的人。
所以,她一有事情,就会找上他。
明知道这样会害他两难,可她没有别的办法。
人,永远只会伤害到关心疼爱自己的人,却拿这当成理所应当。
“现在……无所谓了,你……别恨皇兄,他……他始终、始终是喜欢、喜欢你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