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羽卿剧烈地喘息几下,脸色渐渐呈现出死气来。
“四皇子,别再说了!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北堂君墨拼命摇首,恨不得替他死。
这绝不是她想要看到的结果。
“别……别这样……”
屠羽卿想笑,却已笑不出,慢慢闭起眼睛。
“不要!”
北堂君墨骇极大呼,一把抓住他,用力摇晃,“不要!别死,不要!”
屠子卿闻声,一步冲进来,扑过去,“四弟?!”
真的要走了吗?!
这样就要走了吗,在他之前?!
“皇……兄,对……不……”
语声戛然而止,屠羽卿的头慢慢歪过去,一动不动。
一张脸,苍白,绝美。
“四皇子?!”
北堂君墨惨然大呼,却见屠子卿脸色由白转红,眼神悲愤欲死,“卟“一声,狂喷出一口鲜血,直直倒了下去。
“皇上---”
天,越发地黑了。
北堂君墨没敢离开屠子卿,虽然她不知道,屠子卿如果醒来,是不是愿意她守在这里。
景峦宫那边需要路遗去交代一切,四皇子的事,又不能让更多人知道,所以,连茹晧也被暂时隔在了外头。
“皇上?”
屠子卿昏迷中一直痛苦呻、吟,北堂君墨好生不忍。
尽管她对他,已没了情爱,但,她从来没看到过,屠子卿这样痛苦无助的样子。
他在她眼里,一直是骄傲、坚忍、狠绝的。
“嗯……”
屠子卿本能地应一声,才翻过身来,又翻过身去。
北堂君墨小心地替他盖好被子,才要起身,屠子卿又翻过身来。
这一夜,他就一直这样辗转,似乎想醒来,却不能。
近日来发生那么多事,宫中各处都反常地安静,甚至连严皇后和严禧祥,都没了什么动静。
也许,是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吧。
“哦……”
屠子卿突然叫了一声,北堂君墨吓了一跳,才要做什么,他却睁开了眼睛。
还好,他眼眸是清澈的,也是冷静的。
应该,没什么事。
“是你?”
看清了眼前人,他没什么特别反应,起身。
“臣妾知道皇上不想见臣妾,皇上既然醒了,臣妾这就走。”
北堂君墨咬着唇,扶起他之后,回头就走。
不被人喜,就该躲远点,免得讨人嫌。
“别走,”屠子卿却反手抓住了她,“朕不要一个人。”
除了北堂君墨,他身边,真的没有旁人了吗?
北堂君墨身子一震,停下脚步:这话听着,真叫人心酸。
“皇上不是恨臣妾?”
她苦笑,回过身来。
“那你……恨朕吗?”
屠子卿不答反问,松开了手,微仰着脸看她。
这一问,应该没有别的意思,因为他看起来,很平静。
“……是。”
如果不是他,文景国不会毁,她不会做了囚奴。
如果不是他,她跟哥哥不会错过今生。
如果不是他,哥哥不会至今呆傻。
可是,错都是他的吗,她难道,就没有一点错?
“嗯,”屠子卿笑笑,点头,“朕知道,你恨朕,可是,君墨,朕告诉你,朕不后悔做过的一切,如果一切重来,朕还是会这么做。”
这话很有魄力。
什么是英雄?
英雄就是无论做出多少选择,就算最后证明他是错的,至少在做出选择时,他义无反顾。
而屠子卿,就是这样。
“皇上永远比臣妾绝决,臣妾佩服。”
北堂君墨沉默半晌,突然就恨不起来了。
这样恨来恨去的,有什么意思。
“不过,有一件事,朕很后悔。”
屠子卿还她一笑,不知道什么时候,北堂君墨已在床边坐了下来。
“哦?”
不会吧?
话才说完,他就可以反悔?
不是说,他不后悔做过的一切?
“就是,你的哥哥,君墨,不管你相不相信,朕都要说,朕从没想过害他至斯,朕当时只是气他对你说的话,所以---”
何况他曾经答应过北堂君傲,不会对北堂君墨说出他的事。
但,他没做到。
这件事,绝对是他的错。
“算了,皇上,这些,过去了。”
北堂君墨苍白了脸色,却释然了。
过去的种种,说起何益。
“是的,都过去了,就连四弟……”
屠子卿沙哑了嗓音,眼泪将落。
四弟,他最疼爱的四弟,古井国的希望啊,就这样,被他一剑断送。
“四皇子是被臣妾给害的,臣妾不该---”
“君墨,你是不是觉得,朕一直在逼迫四弟?”
屠子卿抬眸,眼前一片模糊。
这些话,蒧在心里很久了,要对人说一说。
不然,他会发疯的。
“……是,臣妾一直……觉得四皇子很苦。”
这一点,北堂君墨不想否认。
从文景国城破那一天开始,她就看出来,屠子卿对屠羽卿,很不近人情。
“你知道,为什么吗?”
屠子卿苦笑,果然,人家都是这样看他的。
不过,无所谓,他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嗯?”
北堂君墨一怔,说不出话来。
这个,可以问为什么吗?
可以有理由吗?
“四弟为人宽容仁慈,什么都好,可有一点,始终让我不放心,他性子太怯弱,遇事总犹豫不决,是为君者的大忌。”
说起这个四弟,屠子卿倒不吝赞赏之词。
“为……君者?”
北堂君墨一时不解,皇上是屠子卿,跟四皇子有什么有关系?
他又不当皇上,干嘛要---
等一下!
难道---
“呵呵,”屠子卿轻笑,很诡异的感觉,“其实,早在数年前,朕就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所以---”
他知道将来的古井国,一定会是屠羽卿的,所以就一心想要成就他的霸业。
所以,他才一直逼迫他,就是想磨练他的性子,让他变得跟自己一样锐利。
虽说他的法子太过急切了些,但,他的心是好的。
何况,他没有多少时间等屠羽卿慢慢长大,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死。
“原来你---”
北堂君墨失声惊呼,说不出话来。
屠子卿原来是如此心性,那她一直以来认识的屠子卿,算怎么回事?
她不得不承认,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可是,四弟始终不能明白朕的苦心,朕也不能直接对他说明,就只能让他气我,恨我---”
“不!”北堂君墨打断他,“皇上,臣妾可以证明,四皇子从来没有恨过皇上,从来没有。”
“恨不恨的,也没了意义,”屠子卿摇头,再笑,“四弟已经……朕也没了念想,朕从来不想留下子嗣,就是想把江山留给四弟的,可是如今---”
怎么办?
四弟死了,他没有皇子,古井国江山,难道要落入外姓手中?
“……不是还有……宗室亲王们?”
北堂君墨咬唇犹豫着,似乎在做什么决定。
因为她感觉得出来,屠子卿那彻骨的绝望。
今日之一切,实在出乎所有人之预料,他两个,也顾不上恨彼此,报复彼此了。
“他们?他们各有各心,若任由他们争权夺位,古井国一样不得善终。”
这一点屠子卿已经想到,如果真的走投无路,他就只能含恨而去。
至于身后事,他也管不到了。
“如果……皇上有皇子呢?”
北堂君墨看着他,眼睛亮闪闪的。
什么?
屠子卿一时不解,盯着她的脸看。
北堂君墨一笑,慢慢掀开了宽大的衣襟。
孩子已经五个月了,她的肚子,已经隆起很高。
“君墨?!”
屠子卿失声惊呼,猛一下坐起身来。
“臣妾怀了你的孩子,皇上。”
北堂君墨红了脸,眼神却是骄傲而幸福的。
原来,她还有机会赎自己对屠羽卿造下的罪孽。
她能生下皇子继承古井国江山,不使宵小作乱,也算对屠羽卿在天之灵,稍有安慰吧?
“苍天有眼!”
屠子卿喜极而泣,一把抱住了她。
最诚挚、最干净的那种拥抱。
亲们!谢谢支持啊——
100、昭仪受宠,严家失势
为免在古井国掀起轩然大波,屠羽卿逝去的事,屠子卿严命所有人保守秘密,不准对外泄露。
而实际上,知道这件事的,也只有屠子卿、路遗、程据,再加上北堂君墨而已。
虽然这样的事瞒不了多久,你想,如果屠羽卿一直不露面,群臣还能不起疑心?
但,现在这个样子,屠子卿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的病越来越重,如今唯一可以希望的,就是北堂君墨能够生下皇子,古井国还有一线希望。
其他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皇上,四皇子的事……属下已经吩咐凝眸和楚醉安排一切。”
路遗的眼睛又红又肿,应该是哭过。
屠子卿已吩咐他们几个,如果没有人问起,就什么都别说。
如果时间一长,有人怀疑,就说屠羽卿生了病,到宫外别苑静养。
就是说,虽然屠羽卿已经死了,但不能为他办什么丧事,只能……暗地里做这些事。
这对屠羽卿来说,是不是太不公平。
“……朕知道了,他们两个,朕信得过。”
屠子卿身子一震,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皇上,事已至此,别想太多。”
见他脸色骤然煞白,北堂君墨眼中有心疼之色,轻揉着他的额两侧。
这几天,她一直守在承光殿,与屠子卿寸步不离。
路遗也知道她怀了身孕的事,不知道屠子卿是怎么对他说的,总之他对北堂君墨,没了什么意见。
“严禧祥呢,有什么动静?”
他如今在朝中就快要一手遮天,可自打严皇后出了事,他好像没有什么动作。
这不像他的作风。
其实,先前是他们把严禧祥想得太厉害了,此人虽好权,却没有多少城府。
严皇后没了孩子,他正愁得不行,一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暂时还没有,老家伙,早晚没个下场。”
路遗恨恨的,他甚少直接表示对某人的愤慨,除非气得狠了。
“也罢,就静观其变---君墨,你也累了,去歇息吧。”
屠子卿睁开眼睛,温柔地笑笑。
“是,皇上。”
北堂君墨乖巧地应一声,王腾便恭敬地过来,扶着她到西堂去。
原来,他两个一直是分开睡的。
这倒也是,北堂君墨身子已有五个多月,也不能再行房事。
说来也真够险的,屠子卿对北堂君墨疯狂报复时,她已有了身孕。
这个孩子,还真是命大,这般遭受折腾,居然还留住了命。
“娘娘,皇上对您,又好了呢。”
事情能够有此转机,最高兴的人莫过于王腾。
他原本一直担心,北堂君墨会就此完了的。
“先前……有些误会吧,现在没事了。”
北堂君墨淡然一笑,不想解释太多。
反正过去的事情,也说不清楚谁对谁错。
“严皇后和严相如今露出本来面目,皇上对他们也……娘娘如今又怀了龙胎,没准……”
王腾适时住口,他知道,北堂君墨明白他的意思。
“这个吗,皇上自有主张吧。”
北堂君墨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了步子。
这时候,她没有多少心情想这个。
一来四皇子刚刚逝去,她还不曾从对他的愧疚与心痛中拔出身来;
二来,哥哥那个样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清醒,她放心不下。
三来,她只想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其他的,慢慢再说。
“是。”
王腾应一声,更加小心地扶住了她。
他所有的荣华富贵,可都在北堂君墨身上呢,当初,他的选择真没有错。
哗啦!
啪啪!
严皇后胳膊从桌上划过,碗盏尽数掉落地面,一阵脆响,碎片四溅。
“娘娘小心伤了自己……”
另一名接替疏影的侍女灵念大气都不敢喘,上前收拾。
她很清楚疏影是怎么死的,所以越加地害怕。
尤其,现在严皇后想再怀龙种而不得。
“都是没用的家伙,怎么不都去死?!”
严皇后有气没处撒,当然拿这些侍女侍卫出气。
屠子卿不但不来这嘉福宫,甚至连见都不再见她,她这个皇后做的,忒也窝囊。
“皇后娘娘---”
“滚!”
侍卫才说半句,严皇后嘶声大叫,把他给吓得,一下没了声,却不离开。
“什么?!”
严皇后咬牙,最好是很要紧,不然,她一定把他锉骨扬灰。
“严、严大人求见。”
乖乖,皇后娘娘的脾气越来越大了。
侍卫哑着嗓子禀报,瞥见灵念又在收拾残局,暗暗为她叫屈。
“请!”
严皇后一喜,对了,她怎么忘了,找叔叔商量办法?
“是!”
侍卫赶紧转身出去,不多时,严禧祥黑着一张脸,走了进来。
“叔叔,谁惹你生气?”
见他脸色不善,严皇后挥手斥退了所有人。
“还能有谁?!该死的墨昭仪,真有本事!”
北堂君墨重又得宠的事,严禧祥也是套问茹晧的话才知道的。
其实,先前他也并不知道北堂君墨被屠子卿折磨,只是有段时间,屠子卿都不怎么去晖音宫而已。
“她?”严皇后吃了一惊,“叔叔是说----”
果然该死!
早知道,那时候就想个更绝的法子,叫她死无葬身之地!
“还有更麻烦的,”严禧祥咬牙,“那个墨昭仪,怀了龙胎!”
“什么?!”严皇后这回才真的面无人色,“她……怎么可能?!”
屠子卿不是病得很厉害吗,怎么还能---
“怎么不可能?太医说,都五个多月了,”严禧祥瞄了她已经平平的肚子一眼,“就是说,墨昭仪怀龙胎,还在你之前!”
之前?
那她为什么不说?
如果真是这样,墨昭仪应该更有把握做皇后才对吧?
真叫人搞不懂。
“那,墨昭仪岂不又得意?”
“还用说?”说到这个,严禧祥简直就气不打一处来,“纤华,你这阵子在养身子,外面的事是不知道,墨昭仪如今天天伴在皇上身边,我是担心,她想夺你后位。”
“她敢!”严皇后尖声叫,像被踩到尾巴的猫,“我这个皇后,可是堂堂正正立的,她说抢就抢了?!”
堂堂正正?
有吗?
严禧祥皱眉,没说什么。
“叔叔,你可不能让墨昭仪那贱人得了逞,朝中大臣不是都听你的话,你---”
严禧祥这一下没声,严皇后立刻就慌了起来。
“他们倒也听我的,只是,还有崔云焕那老不死,赫连擎是墨昭仪妹夫,哪里会助我,还有宗室亲王---”
“宗室亲王会助墨昭仪?”
严皇后很不以为然,不管怎么说,北堂君墨都是外来之人,宗室亲王怎么会助她。
“也不是没有可能,别忘了先前墨昭仪曾帮过三皇子和彭城王,恐怕---”
没想到,墨昭仪还真是会收买人心。
这时候严禧祥才觉得,对付宗室亲王,不够绝。
而且,在屠子卿面前,他翻脸也太快。
“那……我们怎么办?要是让墨昭仪得了宠,就麻烦了!”
严皇后急得来回踱着步子,没了主张。
她身子依旧很弱,不时有出血,恐怕是真的大伤了。
“别慌,先看看再说,不行就找个机会,把孩子给---”
严禧祥竖起手掌,狠狠挥下,神情阴狠。
”叔叔是说……好,我来找机会!”
严皇后眼睛登时亮了起来,这种事情嘛,她做得多了,应该不难。
也不怪严皇后和严禧祥会急,实在是最近一段时间,后宫传言越来越多。
后妃们也大都清楚了严皇后是怎样的人,对她敬而远之。
而且经历了“白猫复仇”之事,她越发不得人心。
最近北堂君墨又天天伴驾承光殿,从来没有哪个妃子能得此荣宠,妃子们看在眼里,还不都心里有数?
她们无非就是说,皇上不喜严皇后,打算把她废掉,另立墨昭仪为后。
尤其,在得知北堂君墨怀了龙胎之后。
“娘娘,这是容妃今日送过来的,您看---”
王腾把大包小包的东西都堆在桌上,看着都要笑。
后妃们一旦看出来北堂君墨得势,就纷纷掉转过来,向她示好。
这些个东西,无非就是给她补身子用的。
“一并放到那屋吧,我瞧着也烦。”
北堂君墨淡然看了一眼,推了一把。
她与后妃们一向没什么深交,何况这种两边倒的墙头草,也深交不得。
“是。”
王腾答应一声,吩咐他们进来收拾了下去。
“娘娘,您如今受宠,又怀了龙胎,老奴担心严皇后不会善罢甘休,您可千万小心。”
王腾毕竟是经历过大风浪的人,尤其在经历梅皇后一事之后,他对严皇后,总是怀着戒心。
“这个我自晓得,多谢王公公。”
不用王腾说,北堂君墨心里也有数。
因而平日除了在承光殿,她就留在晖音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至于太后,听说病得快不行了,她也不必太担这个心。
可怜的太后,算计了大半辈子,得到什么了?
“还有,娘娘,这‘立子杀母’之事,皇上有未再提起?”
自打被严禧祥逼着问过几回,屠子卿气不过,一直不曾下诏。
如今为了北堂君墨,是不是他可以心甘情愿下这个诏书了?
“皇上今日早晨对我说了,明日就下诏。”
说起这件事,北堂君墨脸上终于有了隐隐的喜色。
她只是普通的女子,看不透生死的。
若是屠子卿真的……快要死了,孩子还很小,需要她这个娘亲照顾。
“真的?!那太好了!”
王腾大喜,孩子似地拍起手来。
如今这一切,可真叫人顺心呢。
果然,第二天,屠子卿就下了一道诏书,正式废除“立子杀母”之制。
因为之前群臣就一致通过了的,因而这道诏书一下,他们也没什么太大反应。
唯独气炸了肺的,当然就是严禧祥和严皇后。
没想到他们谋划了半天,原来是为他人做嫁衣裳,除了有苦说不出,他们还能怎么样。
不过,大概因为群臣也各怀心事吧,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注意到,屠羽卿不曾出现。
这朝中事,真是没个定数。
北堂君墨这一下突地显示出尊贵来,群臣可都有点儿傻眼。
接下来要怎么做,他们又有得一番思量了。
亲们!谢谢支持啊——
101、朕要解脱,孩子何在
宗室亲王们对北堂君墨,大都颇有好感。
所以,她能够得宠,比起屠子卿宠严禧祥和严皇后,更叫他们觉得可以接受。
至于其他的,静观其变再说。
所有一切都告一段落,宫中又一次暂时的平静下来。
北堂君墨除了照顾好自己,就是陪伴在屠子卿身边。
后宫妃子见他两个几乎朝夕不离,传言也就越发多了起来。
可北堂君墨哪有这份心情管那么多,何况每次夜深人静之时,想起屠羽卿死得那般惨,她都会偷偷哭泣一整夜。
这份愧疚与罪恶感,恐怕一辈子都无法消除了。
景峦宫那边更是没有了任何动静,楚醉跟凝眸从来不在北堂君墨面前现身,不知是不是跟云袖一样,也认准了四皇子这唯一的主人?
就这样各怀心事的,日子悄然过去了两个多月。
屠子卿的病,再也拖不下去了。
“啊!”
正躺着休息的他突然痛苦嘶叫,猛一下翻身坐起来,又重重地摔回去。
“皇上又疼得厉害了吗?!”
虽然吃惊,北堂君墨也不显得多么慌乱,哆嗦着手去拿药。
孩子已经八个月,她弯腰起身的,都变得相当困难。
如果不是因为不想让外面的人知道屠子卿已无救,她又何必事事亲躬。
“没、没用,别、别管朕……”
屠子卿抱着头,在床上剧烈翻滚着,快要背过气去。
这病一日重于一日,他甚至有种感觉,用不了几天,他的生命就将终结。
可是,这朝中事还没个定数,孩子也还没有出生,他要死了,身后事怎么办?
“皇上,你、你这样,臣妾---”
北堂君墨哭着,几次把药递到屠子卿手上,又掉落到床上去。
这药越来越不管用了,每次屠子卿要痛起来,都要折腾一两个时辰。
铁打的人也经不起这般折磨,何况这几年来,屠子卿的身子已经耗得差不多了。
“朕……早晚是个死,君墨,你……朕不放心……”
屠子卿惨白着脸,想笑,却痛苦得五官都已扭曲。
其实,他早就觉得,与其这样痛苦地活着,还不如即刻死了的好。
“皇上……”
北堂君墨哭着,吃力地跪坐在床前,就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不知道过去多久,屠子卿才慢慢平静下来,疲惫至极地睡去。
屠子卿病重的事,再也隐瞒不下去,朝臣和宗室亲王们在短暂的慌乱过后,都冷静下来。
皇上尚且没有子嗣,若是他真有个什么,四皇子屠羽卿就是绝对的皇位继承人。
这一来,朝臣们倒是纷纷察觉,四皇子已有多日不曾上朝。
莫非,他在暗中谋划什么不成?
当然,一直在谋划的,大有人在。
且不说别人,就只一个严皇后,还不够人提防的吗?
她的孩子没有了,自然视北堂君墨和她腹中的孩子如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因而她挖空心思地寻找机会,想要把北堂君墨给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
但,这机会不是那么好找的。
“什么?!墨昭仪又没来向本宫请安?!”
严皇后一掌拍在桌上,脸涨得通红。
她这个皇后做的,可真够窝囊的。
后宫妃子们看清了她的真面目,都不再跟她亲近,但最起码的礼仪还是有的。
可这墨昭仪倒好,如今连嘉福宫大门都不进,是什么意思?
她总不好纡尊降贵地,去晖音宫吧?
可要两下里见不上面,她怎么对墨昭仪下手?
“回皇后娘娘,奴婢照娘娘吩咐,去请墨昭仪,可被王公公挡下了。”
灵念束手束脚地站着,惟恐严皇后气起来,拿她泄愤。
她去晖音宫好几次,都只见到王腾而已,她一个小小宫女,还能怎么样?
“王腾,这个老不死的!”严皇后越发地怒,狠狠握拳,“梅潇死了,他倒会投主,可恶!”
“娘娘息怒,奴婢听王公公说,是……是皇上特准墨昭仪,不必、不必来向皇后娘娘请---”
“放屁!她北堂君墨算个什么东西,敢跟本宫摆架子?!”
盛怒之下,严皇后破口大骂,半点风仪也没了。
可屠子卿就是这么吩咐的,她气又能怎样。
灵念尴尬地抿抿唇,接不得话。
“该死的北堂君墨,本宫不把你----本宫这皇后,也不用做了!”
严皇后气得浑身发抖,爬起身就跑。
好,她这个皇后娘娘就亲自去,看王腾是不是连她也敢拦。
晖音宫里,北堂君墨正说着王腾,“王公公,赶明儿个我还是去给皇后娘娘请个安好了,免得大家都不好做。”
她太清楚严皇后的脾性,到时候闹大了,只会让屠子卿生气而已。
“娘娘千万别冒这个险!严皇后什么事做不出来,娘娘要出个什么事,可没法子挽回的。”
王腾坚决摇头,半步不让。
何况是皇上说主子不必去嘉福宫的,别人能说什么。
“可这……总是不好,她毕竟是皇后。”
北堂君墨咬咬唇,也不怎么坚持。
王腾一心护她,她很清楚。
这些日子要不是有王腾周密安排一切,她不定出了什么状况。
因而对王腾,她一直深深感激,也暗暗对自己发誓,将来必定万倍回报于他。
“墨昭仪客气了,本宫也不是小家子气的人,无妨的。”
说曹操,曹操到,严皇后步子轻盈地进来,满面春风的。
“皇后娘娘?!妾身参见皇后娘娘!”
北堂君墨吃了一惊,白了脸色,吃力地施礼。
刚刚她应该没有说什么过份的话吧?
万一被严皇后借题发挥,那就糟了。
“墨昭仪不必多礼,这都快生了,当心身子。”
严皇后皮笑肉不笑地,轻轻拂了拂衣袖,又收回手去。
她是想装得不在意的,可她只要看着北堂君墨高高隆起的肚子,眼神就会凶狠无比。
这谁都看得出来,她没安好心。
“谢皇后娘娘,王公公,去给皇后娘娘奉茶。”
北堂君墨起身,吩咐一句。
王腾站着没动,面无表情。
让主子跟严皇后单独在一起?
那可不行,这种时候,半点也大意不得。
“王公公?”
北堂君墨急了,提高声音叫。
搞什么嘛,当着严皇后的面,就给她个下不来,这不存心叫她不好过?
“墨昭仪不必麻烦了,本宫今日来,也不是为喝茶的,灵念,端上来。”
严皇后暗里咬牙,回头吩咐一句。
“是,皇后娘娘。”
灵念答应一声,把一个托盘放在桌上,托盘上一个小小的蛊,不知道装了什么。
“这个是本宫先前安胎所用,服之身心舒畅,墨昭仪如不嫌弃---”
她还真是有心,北堂君墨这都快生了,还要这安胎药何用。
再说,她能这么好心?
鬼才相信。
“皇后娘娘有心了,太医给昭仪娘娘开了安胎药,不劳皇后娘娘。”
王腾不由分说就把托盘端起,塞回到灵念手里,北堂君墨都阻止不及。
“王腾,不得无礼!”北堂君墨喝斥一句,面上却并无多少恼色,“皇后娘娘恕罪,是妾身管教无方。”
这个王腾也真是的,就算不能喝严皇后的东西,也不必弄到这样难堪嘛。
大不了等严皇后走了,再偷偷倒掉就是。
“是啊,这般墙头草一样的奴才,就是缺乏管教,墨昭仪,你可小心了。”
严皇后冷笑,眼神嘲讽。
她这话的意思,谁听不出来。
“你---”
王腾大怒,居然上前一步,要动手的样子。
“王腾,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敢对皇后动手?”
门口,屠子卿已静静站立多时,只是这帮子人闹得正欢,他故意不出声而已。
当然,他这一开口,所有人都没了脾气,齐跪倒行礼,“参见皇上!”
“起来,”屠子卿挥手,众人起身,他目光就落在严皇后脸上,“皇后,你这安胎药,还是端回去的好。”
先前他的话明明是教训王腾的,怎么话锋一转,又对上严皇后了。
“皇上也觉得,臣妾存心不良?”
严皇后看着他,冷笑。
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夫妻,倒像是八辈子的仇人。
“是与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而且,是朕吩咐王腾,看好了晖音宫里的事,他这般忠心护主,担不得‘墙头草’这三个字。”
屠子卿冷冷看着她,眼神很吓人。
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一国之君,谁敢轻慢。
“好,很好!”严皇后脸色数变,终于哈哈大笑,“皇上,你们都很好,臣妾枉做小人!”
她狠狠甩袖,快步离去。
说实话,她这次送来的安胎药,还真就没什么玄机。
她就算再笨,也没可能明目张胆地送毒药上门,此来只为打探虚实而已。
没想到,只是一个小小的宦官,就叫她威风扫地,这成何体统?
“枉做小人?你本来---”
王腾忿忿的,更难听的话还没出口,瞥见北堂君墨眼神,就闭上了嘴。
“皇上怎么起来了,头不疼了吗?”
北堂君墨暗暗松口气,过去扶屠子卿。
“朕没事,君墨,这些日子你千万小心些,知道吗?”
屠子卿今日来的,还真是时候,不然严皇后还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
“臣妾知道,皇上放心吧,有王公公在,臣妾不会有事的。”
像是怕屠子卿会怪罪王腾,北堂君墨赶紧扣顶大功臣的帽子给他。
“朕知道,不过……朕还是不放心,君墨,你随朕住到承光殿,其他的,以后再说。”
屠子卿略一沉吟,果断做出决定。
还是把人放到他眼前的好,若有什么事,有路遗在,也有个照应。
“……是”
北堂君墨心里一颤,喉咙已哽咽。
如果这一切发生在之前,如果不是因为屠子卿就要离开她,如今他们两个的恩爱,该多么地羡煞旁人。
可是……
受了气的严皇后回到嘉福宫,自然好一通摔摔砸砸,发泄一番再说。
可发泄过后,还是得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后位才行。
严禧祥听闻这些事,也有些慌神。
宗室亲王一直不肯依附他,朝中惟他之命是从的,也大都没多少实权,要跟屠子卿彻底翻脸,他还真就没多少胜算。
为今之计,只有提高他在朝中的威望,让群臣都听他命令才行。
其实,屠子卿对严皇后这般态度,也就等同于跟严家决裂了,严皇后和严禧祥几次密谋,无非就是要做最后一搏。
屠子卿这边,有太傅崔云焕、梅烈、赫连擎,实力也不容小觑。
何况,还有个讨厌的四皇子。
真要打起来,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隔天,北堂君墨便简单收拾了一下,搬到承光殿去。
因为不想太张扬,也只有离人和王腾在张罗着整理东西而已。
“离人,皇上可曾睡下吗?”
北堂君墨扶着腰坐着,看他们忙活。
“应该是睡下了吧,皇上没有吩咐奴婢什么事。”
自打茹晧被打发到别处去,离人也就一并服侍着屠子卿。
因而这些事,她都清楚。
“我去看看皇上,你们把这边收拾好。”
北堂君墨心沉了沉,起身到里面去。
结果她一进去就看到,屠子卿正痛苦地满床翻滚。
“皇上?!”
她大吃一惊,笨拙得过去,却不敢碰他。
“疼……我的头……君墨,你、你杀了朕吧……”
屠子卿嗓音已嘶哑,看来这痛苦,是忍耐不住了。
“皇上,你、你别说这话!你再忍忍,再……”
北堂君墨泪如雨下,除了这空洞的安慰之语,她根本没法子。
“忍……不下去了,君墨,朕……朕不如死了的好……”
这样的痛苦,谁能忍受得了。
如果不是放心不下,他早已彻底解脱了。
“王公公,快去叫程太医来,快!”
话是这么说,北堂君墨很清楚,叫程据来,也没什么用。
“朕要死了,你怎么办……孩子……”
如果屠子卿在孩子出生之前驾崩,那宗室亲王们必定会掀起一场大乱。
他们如今肯定已蓄势待发,就算屠羽卿在,也未必能够顺利登基。
何况,屠羽卿已死了那么久,现在这情形,还有谁能够力挽狂澜。
“皇上,臣妾……臣妾惭愧……”
北堂君墨苍白了脸,咬紧了唇。
可是,她有什么办法呢?
瓜熟则蒂落,孩子还不到出生的时候,难道她能---
等一下。
为什么不能?
她眼睛突然就亮了起来。
不多时,程据匆匆而来,为屠子卿诊了脉之后,也只能摇头叹息。
北堂君墨留了离人在里面侍侯,将程据叫到了外室。
“程大人,妾身想你帮忙,把孩子生下来。”
这是没办法之中的办法。
她只能让孩子提早出生,以安人心。
虽然这样不一定有用,但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什么?!”程据大吃一惊,看着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疯子,“娘娘,你……”
疯了,一定是疯了!
强行让孩子出生,她可是会没命的!
“顾不了那么多,程大人,如今这情形,你也知道,帮妾身一次,好不好?”
北堂君墨哀求地看着他,神情却坚决。
她已经决定了。
“娘娘,这、这会很危险的!”
王腾也吓了一跳,不过倒也明白北堂君墨之用意。
“这……娘娘,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万一……娘娘会很危险!再说,就算娘娘愿意牺牲自己,这孩子……也未必就是皇子。”
这话倒是不假,那个时候的人又没有现在这般的本事,可以提前知道腹中孩儿是男是女。
“我们说是,就是,对吗?”
北堂君墨眼中精光一闪,诡异地笑。
“……”
王腾和程据对视一眼,同时感到后脊背一阵发冷。
这个墨昭仪,远比他们想像得要聪明,要绝决。
古井国将来的命运,也许就掌握在她手中了。
亲们!谢谢支持啊——
102、皇子降生,严氏慌神
“娘娘,你真的想清楚了?”
王腾将亲自煎好的药端上来,却还在犹豫。
万一弄不好,她们母子都没了命,可就什么都完了。
“不必多说,程大人不是说过,孩子应该可以保住,我死无憾。”
北堂君墨笑笑,深吸一口气,端起药碗来,一饮而尽。
结局如何,就看是不是真的举头三尺有神明。
王腾惨白着脸,静静站在一边等待。
半个多时辰过去,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
“怎么会这样?是不是药力不够?”
北堂君墨微有些用力地揉着肚子,很气的样子。
“呃……再等一等吧,老奴问过程大人,他说下了最重的分量了。”
王腾倒盼着这药别有效才好。
万一孩子没生下来,主子又搭上命,那还不亏大了。
这药要是再加重份量,没准大人孩子都没命。
“那……呀……”
肚子突然剧烈地痛了一下,北堂君墨猝不及防,痛呼出声。
“娘娘?!”
到时候了吗?
王腾神情一下紧张起来,想扶她,又不敢。
离人一个未嫁女子,早已被他们支出去,而北堂君墨找下的稳婆,正随时听侯吩咐。
当然,这些事情稳婆是不知道的。
“啊……我肚子疼……”
北堂君墨倾斜着身子,动都不敢动,双腿之间,有热乎乎的东西正慢慢流出来。
“娘娘忍耐些,老奴这就去叫人!”
见情形差不多,王腾三两步奔到门口,一把扯开门,大叫,“来人哪,传稳婆来,娘娘要生了!”
至于屠子卿那里,当然由他亲自去传话。
“是!”
刹那的寂静过后,承光殿里立刻忙乱起来。
这是屠子卿到现在为止,唯一的子嗣,众人自然时刻听着这边动静。
太后也是因为病得起不来身,不然保准跑得比哪个都快。
“灵念,你听清楚没?墨昭仪真的要生了?”
严皇后行色匆匆的,直奔承光殿而来。
一直没找到机会做掉北堂君墨肚子里的孩子,她正憋着一肚子火。
如今孩子就要生了,更没可能了。
“回皇后娘娘,奴婢听得很清楚,墨昭仪就要生了。”
而且人就在承光殿上,皇上自然会在,这……
严皇后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该死的墨昭仪,倒是会挑地儿!”
严皇后恨恨地低声咒骂,加快了步子。
承光殿有屠子卿和路遗在,谁能动歪心思?
何况屠子卿还调来一队侍卫守在殿外,那阵势,绝对是冲着某些有不良居心的人去的。
“皇后娘娘留步。”
看吧,这主仆二人才到殿门外,已被路遗拦下。
“大胆,你敢拦本宫?”
严皇后怔了怔,才回过神来,不由勃然大怒。
身为后宫之主,还有什么地方是她去不得的?
“皇上吩咐,闲杂人等一律不得进承光殿。”
路遗正眼都不瞧她,语气硬邦邦的。
闲杂……
“混帐!”严皇后气到七窍生烟,“你、你敢骂本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