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童彦婉如何的劝,叶静秋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随赵桓禹而去。
此时,此刻,她的心里,脑子里,只有赵桓禹,没有孩子,更没有自己。
“桓禹,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等我,等我……”叶静秋的手被童彦婉抓住,她卯足了劲儿要把刀往自己身上戳,她的心,随着赵桓禹的离去,离去了,飞向那虚无缥缈的空间,那是广袤的天地,没有痛苦,没有悲伤,在那里,她和赵桓禹会重聚。
爱了那么多年,恨了那么多年,这一切,都该结束了。
“叶静秋,你不要犯傻,快醒醒,把刀放下!”童彦婉死死的拽着刀,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不能看着她自杀,还有什么比幼小的孩子失去母亲更痛苦。
那未足月就出生的女儿,是来这世间见她父亲的最后一面,但不能是她母亲的最后一面,那样,实在太残忍,太残忍。
锋利的刀尖离叶静秋的胸口越来越近,叶静秋散落的长发扫在刀尖上,立刻就削断,如飞絮一般的飘落。
削铁如泥的藏刀,很轻易就能结束一个人的生命,结束生命容易,可是,生命结束了就不能再延续。
叶静秋真是童彦婉见过的最疯狂的女人,她爱赵桓禹竟然如此的深,这都是什么年代了,还要殉情。
殉情不是伟大,是自私,连死都不怕,那就不该害怕活着,不管不顾两个孩子,这样的母亲,不配当母亲。
“放手,让我死,我要和桓禹一起……”永生永世,不再分离。
那是她最后的愿望。
赵桓禹的躯体逐渐的冰凉,连他嘴角的笑,也定格在了那一瞬间。
走得那么的安详,好似,还活着一样的鲜活。
“叶静秋,你冷静点儿,冷静点儿……”
“走开……”叶静秋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推开了童彦婉。
童彦婉一时重心不稳,趔趔趄趄的后退,脚绊在床脚,硬生生的倒了下去,她听到自己的头撞击地面“砰”的一声闷响,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失去意识之前,她只看到天花板在打转,一圈又一圈,不停的转,不停的转,停也停不下来。
童彦婉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更不知道叶静秋自杀成功没有,她在混沌的世界游离,看到赵桓禹,从她身旁走过,好似没有看到她,朝着光明的出口,径直走过去。
“赵桓禹,你去哪里?”她大声的喊他,可他不理不睬,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脚步不疾不徐。
“你快回去啊,叶静秋和孩子都在等你,你去哪里?”童彦婉想去拉赵桓禹,可她的脚挪不动,被钉死在了地上。
“赵桓禹,赵桓禹……”
他真的已经死了吗?
童彦婉只觉得大脑很混沌,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死,多么沉重的字眼,也是童彦婉最害怕的字眼。
赵桓禹,是她所熟悉的人,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几个月,突然间,就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或多或少,她还是有些不能接受。
一个人死去和永远不见面是两种不同的概念。
善良的童彦婉还是希望赵桓禹活着。
每天,人们都在经历着生离死别,当这样的事落在自己头上的时候,就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的简单。
童彦婉甚至能感觉到叶静秋失去爱人的悲痛---撕心裂肺的悲痛,也能体会到,孩子失去父亲的痛苦。
远处,赵桓禹的身影消失在一片光亮之中,而童彦婉也听到有人在呼唤她,那是,她最喜欢听到的声音,季昀奕的声音,是了,季昀奕的声音。
“彦婉,彦婉……”他总是含情脉脉的呼唤她,如一条涓涓细流,淌进她的心里,倍感舒心。
很舒心的感觉,她笑了。
嘴角上扬出最美丽的弧度,比天上的那弯新月更加的迷人。
睁开眼,童彦婉看到了季昀奕焦灼中带着喜悦的脸,那么复杂的表情,全都活灵活现的展示在了他的脸上。
“季……昀奕……”她开口说话,才发现嗓子竟然黏在了一起,非常艰难的发出声音,却嘶哑得厉害,像一把破碎的琴,弹不出美妙的音乐。
她最喜欢的名字,从她口中喊出,亦然失去了平日的动听,变得极富沧桑。
“彦婉。”他握紧了她的手,赤红的双眼,只有她憔悴的脸。
她憔悴,他也憔悴,并不比她好到哪里去。
他宽厚的大手盖在她的头顶,轻柔的问:“头还痛不痛?”
“还有一点儿。”那一丁点儿的痛又算得了什么,他是人世间最有效的止痛药,一个温柔的微笑,便足以抚慰她脆弱的心灵,抹平那些剧痛中的伤痕。
“医生说有轻微的脑震荡,没有皮外伤,再观察一天,就可以出院了。”季昀奕端了杯水,插上吸管,送到童彦婉的脸侧,他小心翼翼的把吸管放入她的口中,只需轻轻的一吮,温热的水便淌进她的口中。
她轻笑的看着他,实际上,她更希望他用比较浪漫的方式喂她喝水,但是,他似乎没有想到。
“叶静秋怎么样了?”润了嗓子,她急急的问。
“还好没伤到要害,皮外伤,缝了十针,住几天院,就可以回去了。”季昀奕轻描淡写的说着,目光锁在童彦婉愁眉不展的脸上:“怎么了?”
“赵桓禹真的死了?”她甚至希望那只是梦。
季昀奕却给了她一个笃定的答案:“真的死了。”
“唉……可怜了两个孩子,叶静秋真的好傻,竟然连孩子也不管了,要跟着赵桓禹去死,她这样的母亲,一点儿也不称职,不管再怎么难过,还是得为孩子考虑,看她平时很坚强的样子,不过是装的,到关键时刻,就坚强不起来了。”
“你这样想就对了!”季昀奕微微一笑,看到叶静秋殉情,他忍不住会想,如果有一天,他先她一步走了,她会不会抛下孩子,跟着他走。
“唉……”童彦婉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她如果是叶静秋,又何尝愿意一人独活,活着,是比死更痛苦的煎熬,只是肩上的责任,不是死了就能卸下的。
“听说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季昀奕轻轻的抚摸着童彦婉的脸,温柔到骨子里的情愫像一阵春风,吹过童彦婉的面颊。
“别做了,叫外卖吧,我不想你离开我的视线。”一刻也不愿意和他在分开,只有他陪在她的身边,她才感觉到真实,握紧他的手,她才觉得,这不是梦。
“好!”他也不想离开她一步,就这么瞧着她的睡颜,空荡荡的心,被填得满满的。
童彦婉闭上眼睛,想再休息一下,想起一件事,又猛的睁开:“叶静秋是让你帮赵桓禹去谈焚香山的投资项目吗?”
“是的。”季昀奕不等童彦婉发问,直截了当的说了个大概:“我自问没这个能力,但又不能不顾你的安危,只能找朋友帮忙,其实事情比想象中要容易很多,赵桓禹之所以竞标不成功完全是因为冯蔚蔚……”
“冯蔚蔚?”童彦婉很纳闷:“关冯蔚蔚什么事?”
“当然关她的事,梵香山投资案的决定权在她丈夫的手中,她恨赵桓禹,自然不能让他心想事成……”
时隔多年,冯蔚蔚还恨赵桓禹,那说明,爱不曾远离。
季昀奕的办法很简单,把赵桓禹将死的消息告诉她,剩下的事,都交给冯蔚蔚了。
也许赵桓禹做梦也想不到,冯蔚蔚爱他如此之深,竭尽全力完成他的遗愿。
败也冯蔚蔚,成也冯蔚蔚,这个可怜的女人,总是在爱与恨的边沿苦苦的挣扎,却难以找到突破口。
冯蔚蔚和季昀奕一起赶来,为的是见赵桓禹最后一面。
他们到的时候,赵桓禹已经不在了。
悲痛欲绝的冯蔚蔚,扑在他的躯体上,哭得死去活来。
冰冷的躯体,已经听不到她的呼唤和哭喊,没有任何的反应,一片死寂。
这么多年,她终于又再见到他了,还是和记忆中一般的俊朗,只是,消瘦憔悴了许多。
“赵桓禹还真是幸福,有两个女人死心塌地的爱他,有两个可爱的孩子,临死之前,还有人为他完成遗愿。”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吗,他也该瞑目了。
“嗯,他是挺幸福,不过嘛,比我还差很远。”季昀奕抱着童彦婉软玉温香的身体,心情格外的平和,活着与爱人相拥,这样才是真的幸福。
“嘿嘿,是啊!”童彦婉展开双臂,抱紧了季昀奕的肩。
活着真好!
童彦婉又住了一天的院,她感觉身体没问题,一直嚷着要出院,回去和家人团聚,季昀奕硬是把她压回床上躺好,谨遵医嘱,不得随意走动,更别说擅自离开。
“季昀奕,我真的没事,让我回去吧,我好想小宇,好想妈妈,好想炜昱……”就连小念念她也想,虽然不是她的孩子,可朝夕相处几个月下来,也很有感情了。
“你别着急,等医生检查了,确定没事才能走,不要让我担心,好不好?”他用毋庸置疑的口吻说:“乖乖躺好,不然我就生气了!”
童彦婉最怕的就是季昀奕生气,他生气的时候,就不理她,不管她怎么嬉皮笑脸的和他套近乎,他也不理不睬,完全是拿热脸贴冷屁.股的感觉。
最讨厌这种感觉了,不管她的脸多热,贴他的冷屁.股贴久了,也会失去热度。
怯怯的看着他,她很可怜的说:“我真的想他们了……”
话音未落,硬是挤出了几滴眼泪,对季昀奕来说,童彦婉的眼泪就是杀手锏,不管她什么时候用,都很有效。
心像揉进了沙子一般的不舒服。
他紧紧的握着她的手:“再坚持一天,最后一天,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回家,多么美好的字眼。
令人心驰神往的家,迫不及待的要回去。
医院完全是煎熬,刚刚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到现在,童彦婉还心有余悸。
童彦婉住院,季昀奕几乎是寸步不离,小心翼翼的伺候着。
两个人难得单独相处,只可惜,时机不对,地点也不对。
如果医院换做度假村,也许童彦婉就不那么急切的想回去了。
家里的事,公司的事,忙里忙外,童彦婉也好久不曾和季昀奕过二人世界了,医院里的二人世界,有点儿凄凉,过着并不舒心。
又挨了一天,童彦婉终于可以出院了,走之前,她去看了叶静秋,又去看了赵桓禹,而冯蔚蔚,是主动去看的她。
见到冯蔚蔚的时候,童彦婉有种时光倒流的感觉。
七八年不见,冯蔚蔚还是那么年轻漂亮,岁月,不曾在她的脸上留下痕迹。
曾经的怨恨随着赵桓禹的辞世烟消云散,冯蔚蔚也不恨了。
爱了那么多年,恨了那么多年,也是时候放下过去。
都已经是为人母的女人,言谈举止,少了率真与轻浮,多了成熟与优雅。
童彦婉和冯蔚蔚一笑泯恩仇,不再提过去的事,也不再追究,谁对谁错,谁赢谁输,因为那些,已经没有意义,不再是值得追究的过往。
回到离开了三天四夜的家,童彦婉呼吸着家的空气,倍感舒爽,终于回来了,在一段生离死别中当了过客,平平安安的回来了。
抱着小宇,抱着李馨兰,抱着伍炜昱,抱着小念念,亲了又亲。
不由得感叹,活着真好啊!
可以拥抱自己爱的人,可以碰触他们温热的脸,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呼吸,原来是如此美妙的事。
童彦婉对自己说,从今往后,她要更加善待生活,更加爱家人和朋友,不想留下遗憾。
在伍炜昱的公司里干了一段时间,季昀奕自己的公司也慢慢的筹备起来,公司顺利的开业,离不开童彦婉的支持,不辞辛劳为他奔走,夫妻二人,终于携手办成了一件大事。
事事看起来都很顺利,唯一不顺利的,便是童彦婉的肚子,她还想给季昀奕生个孩子,可是,一直没有动静,问题不知道是出在谁的身上。
童彦婉不敢提,只能憋在心里,脾气一天天的大了起来,让季昀奕很有些吃不消。
以前,她很信任季昀奕,可现在,越来越不信任。
他稍微晚一些回家,童彦婉就会追问他去了哪里,非要问个水落石出不可,开始季昀奕还可以耐着性子一一作答,可时间长了,他也有些不耐烦,特别是他很困的时候,已经累得眼睛睁不开了,还要强打起精神,接受童彦婉的盘查,如果他稍微表现得不如她的意,她就会很生气,絮絮叨叨的指责他。
童彦婉以前不是这个样子,转变得让季昀奕有些受不了了。
那天晚上,她又不停的问不停的问,让季昀奕烦不胜烦,懒得再解释,拧着西装外套,出了门,去附近的酒店住一晚,他不过是想清静,好好的睡一觉,可童彦婉却让他连睡觉这样最基本的生.理.需.求也要阻挠,让他如何受得了。
出门之前,他撂下一句话:“你不是我老婆,把我的老婆还给我!”
童彦婉知道自己这样很不对,但她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不但多疑还啰嗦,连她自己也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捂着被子哭了好久,她爬起来,穿戴整齐,去找季昀奕。
大雪天,冷得刺骨的风就像刀子一般刮在脸上,童彦婉手冻得连手机也拿不稳。
踩着积雪,她一步步走出去,身后留下一串孤单的脚印,只是她的脚印。
给季昀奕打电话,他不接。
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故意不接。
响了一遍,又一遍,她始终不放弃,只要他不关手机,她就这样一直打下去。
终于,季昀奕接听了电话,冷冷的问:“干嘛?”
“你在哪里?”她知道自己错了,声音很轻柔,带着认错的诚恳态度:“我去找你。”
“找我干什么,继续问我今天晚上去了哪里,和哪些人在一起,谈了些什么?”季昀奕颇有些不耐烦了:“抱歉,我没心情说那些,只想一个人安静一下。”他不想和她吵架,虽然夫妻之间为了鸡毛蒜皮的事吵架是正常的交流,更是感情的催化剂,但他还是不想吵。
童彦婉咬着冻得发紫的嘴唇,声音有些颤抖:“我不是……不是想问你那些事,以后我不问了,真的不问了……跟我回家好不好?”
“现在不想回去,没什么事我就挂了!”季昀奕异常冷静,让童彦婉忍不住又开始胡思乱想,他以前不会这样,难道他已经不再爱她了吗,会不会已经爱上了别的女人?
她快被自己的胡思乱想逼疯了,一颗心扑扑的乱跳。
太过在乎,太过紧张,才会患得患失,才会惴惴不安。
很多时候,她问他,不过是关心他,并不是,不信任。
也许在季昀奕看来,她是不信任他的吧!
“别挂,别挂……”童彦婉低低的哀求,呼出的气,瞬间凝结成了飘渺的白雾:“你在哪里?”
季昀奕说:“别来了……”
“好吧,你不说就算了,我自己慢慢的找,不管德川再大,我也能找到你!”童彦婉信心满满,季昀奕能去的地方,也就那么几个,她一定能找到他。
抿了抿唇,季昀奕缓缓的问:“你现在在哪里?”
童彦婉大喜过望:“在冰雪公园门口。”
“待在那里别乱走,我马上过去。”季昀奕得到童彦婉的应允之后挂了电话,匆匆忙忙的掉转车头,去接她。
宽阔的道路因为积雪消融而变得异常湿滑,季昀奕掉头掉得太急,轮胎打滑,猛的朝路边的花丛冲过去,他急踩刹车,车滑行了几米之后停在了路中间。
“呼……”有惊无险,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正打算发动车子,迎面而来一辆急速行驶的水泥罐车。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水泥罐车司机看到了季昀奕的车,踩下了刹车,可是,路面湿滑,根本超乎他的想象,他急打方向盘,试图避开季昀奕的车,可是,弯打得太急,车身竟然侧翻了过去,压在了季昀奕的车上。
“轰隆”一声响,这寂静的午夜,只有雪在纷纷扬扬的落下。
洁白的雪有一片被染红了,昏暗的路灯下,也格外的刺眼。
童彦婉还等在公园门口,踱着脚,来回走动,时不时的搓搓手。
好冷啊!
季昀奕怎么还不来?
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拨通了季昀奕的电话,没有人接听。
连续拨了两遍,她放弃了,心想着,也许他快到了,所以才不接电话。
那一年下着南方少有的大雪。
城市笼罩在积雪中,厚厚一层,银装素裹,分外妖娆,这样的光景,不知道,是不是值得留念。
但童彦婉永远都会记得,那个大雪的夜晚,静悄悄的雪落在她的身上,轻如棉絮。
大结局(中)浓情蜜意
雪一直下,一直下,没有要停歇的意思,铺天盖地,似乎,要把这世界淹没在冰雪中。
童彦婉再打季昀奕的手机,已经处于关机的状态。
她搓了搓冻红发僵的手,不好的预感就像决堤的洪水,迅速将她淹没。
“季昀奕……你怎么还不来?”望眼欲穿,路的尽头,没有她一直等候的那辆车,更没有那个人。
眼之所及,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天和地,模糊了界限。
雪花不断的掉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进眼睛里,非常的冰冷。
季昀奕的手机不是没有信号,而是,关机,真的关机了,还是……手机突然没有电?
他这是为什么?
方才还说,要来接她,可她已经等了近一个小时,在风雪中,几乎冻成了冰人。
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自己开车,也不过四十分钟的时间,不管他在这个城市的哪个位置,也该到了。
可事实却是,他没有到,甚至,没有到来的预兆。
他不知道她很担心他吗?
为何迟迟不肯出现。
这半夜三更,冰天雪地,他也应该很担心她吧?
如果爱还在,他势必是担心她的。
下意识的抬起手,接住了些许漂亮的雪花,一扎眼,就融化在了手心,一点点的水渍,倒映着路边昏暗的灯光,闪闪烁烁。
转头望一眼回家的路,她是不是该自己回去,是等……还是走?
犹豫着,挣扎着……童彦婉告诉自己,再等一会儿,说不定,季昀奕马上就到了。
“呜啦……呜啦……呜啦……”闪着红黄灯的救护车呼啸而过,刮起了一阵凌冽的风,让童彦婉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身上御寒的羊毛大衣。
好冷!
跺了跺僵硬的双脚,快要失去知觉了,从脚心传来的寒意,冷得刻骨。
为了不让自己冻僵,童彦婉不停的来回踱步,脚下厚厚的积雪,被她跺出了一条一尺来深的沟壑。
雪……还在轻飘飘的往下坠,沟壑也在不断的加深。
氤氲的双眼,看一眼时间,已经凌晨两点,漫长的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也许季昀奕已经回去了,惩罚她,让她在这里傻等。
这样想想,又被迅速的否认。
季昀奕不是那么无聊的人。
难道他遇到什么事了吗?
不敢往坏的方面想……也许是车坏了,碰巧手机又没电,想打车来找她,可是,根本没有出租车经过。
这样的天气,出租车司机也不愿意出来拉生意,躲在家里多暖和,只有傻瓜才跑出来,是啊,她和季昀奕都是傻瓜,被风吹被雪淋,都是活该。
想想自己,最近的脾气,确实太大了点儿,总是纠结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季昀奕闹别扭。
她知道他忙,每天早出晚归,也是迫于无奈。
想和他多一些时间相处,更想和他多说几句话。
也许,他真的太累了,所以,连说话也不愿意,回到家,洗了澡就想睡觉,连多的话也不想说一句。
童彦婉很委屈,觉得他忽略了她,也忽略了孩子,更忽略了这个家。
可季昀奕也觉得很委屈,他太累了,想休息,回到家,连说话也没力气了。
各有各的委屈,各有各的难处。
大家如果互相体谅,互相包涵,也就没什么事,可是,两个人却因此冷战,导致夫妻关系紧张。
童彦婉的手和脚已经失去了知觉,脸也被夹着雪的寒风吹得生痛。
不能再这样等下去。
童彦婉宁愿相信,季昀奕是在忽悠她,也不愿去想,他是出了意外。
慢慢的往家走,一步一回头。
没有来,没有来……他还是没有来!
手机静悄悄的,连电话也没有!
也许他正在气头上,等他气消了,就会回家。
再等下去,也是徒劳。
救护车又呼啸着从童彦婉的身后开过,她听到那让人心跳加速的“呜啦呜啦”声,下意识的回过头,大雪中,她只看到那闪烁的红黄灯,便迅速的消失在了她的视野范围。
是有人突然生病吗?
童彦婉默默的想着,脚步略有些迟缓。
心口一阵阵的抽搐,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揉捏她的心脏。
回到家,黑灯瞎火,摸摸索索的进房间,季昀奕并不在,是她意料之中的事。
手已经冻僵了,又红又肿,连脱衣服这样简单的动作做起来也很艰难。
她慢慢的脱去大衣,然后孤单的缩进被子里。
没有季昀奕高达壮硕的身躯暖床,童彦婉突然有冰天雪地盖在她身上的错觉。
好冷!
南方的冬天,不需要开空调也不需要用电热毯。
可这一年,出奇的冷,抱着季昀奕睡,暖暖的并不觉得冷,可现在,童彦婉真的冷,刺骨的寒意,紧紧的裹着她。
一双脚,冷得没有知觉。
她缩成一团,抱着被子,嘤嘤的哭泣。
这是季昀奕给她的惩罚吗?
让她深刻的了解,他的重要性。
她已经了解,真的已经了解,季昀奕,快回来吧!
在心中,默默的呐喊着,可谁也听不到她的声音,连她自己,也浑浑噩噩,不知道大脑究竟装的是什么。
绵软的被子盖在她的身上,没有带给她温暖,只把她身体里的寒意完完全全的保留了下来。
她越缩越紧,就像一只小小的虾,孤孤单单。
泪水迷蒙了她的眼睛,浸湿了耳畔的秀发。
恍然间,她好似看到了季昀奕,伸出手,却没有抓住他,掌心之中,只有……空气。
“昀奕……”她低低的唤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寒意突然间被体内蹦出的热火驱赶,身体的温度,不断的上升,不断的上升。
浑浑噩噩的童彦婉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滚烫得让她想起刚出笼的馒头。
发高烧了吗?
她怯怯的想。
掀开身上的被子,凉幽幽空气铺在她的身上,让她觉得很舒服。
“哇哇……”熟睡中的小念念突然哭了起来。
童彦婉混沌的大脑有了一丝丝的清醒。
她缓慢的下床,把小念念抱在怀中,轻轻的拍了拍,小念念又睡着了。
把小念念放回婴儿床,童彦婉只觉得头越来越晕越来越沉,坐在床边,就倒了下去。
生病了!
如果季昀奕在身边该多好,他会抱着她,让她不会害怕病魔。
季昀奕……你在哪里?
浑浑噩噩一整夜,住她的,是梦魇。
可怕的梦魇,深深的,是不见底的深渊。
坠入其中,便是万劫不复。
翌日,太阳早早的升起。
童彦婉从梦魇中醒来。
睁开眼,想坐起来,却发现,只那么的难。
身体就像散了架一般。
动了动,还好手脚已经恢复了知觉。
这一夜,睡眠质量实在太差,就因为季昀奕没有在身边。
高烧还没有完全褪去,身体的温度,依然很烫。
转头看着身旁空荡荡的半张床,眼泪,唰唰唰的往下滚。
季昀奕没有回来……
伸出手,摸了摸身旁的被子,冰冰凉凉,没有温度。
唉……幽幽的叹了口气,也许该找个机会,好好的和季昀奕谈一谈,有些事,要在最容易解决的时候解决,不能等,若是等到症结深重,就不那么容易解决了。
艰难的起身,即便是季昀奕没有回来,童彦婉还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做早饭给小宇吃,然后送他上学。
她拿起手机,给季昀奕打了个电话,关机,依然是关机。
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童彦婉刚刚吞下退烧药,她坐在沙发上,有气无力的拿起手机,放到耳边。
看到陌生的号码,她的心就已经揪紧了。
挂断电话,她呆呆的坐在那里,还在想,是做梦,还是现实?
如果是做梦……为何如此的真实。
如果是现实……为何如此的残忍。
片刻的呆滞之后,她发了疯般的冲出去,到医院,去见她最爱的人。
原来,他不是忽悠她,而是,他真的出了意外。
她多么希望,他是在忽悠她,也不愿意接受,这残酷的事实。
“季昀奕,季昀奕……”她的季昀奕,在哪里?
生离死别的悲痛,在这一刻,像刀一般,狠狠的凌迟她的心。
找到医生告诉她的病房,空无一人。
床上的被褥是凌乱的,这一点告诉她,上面不久之前还躺过人。
环顾四周,她没有看到季昀奕的东西,也没有看到一丁点儿的血迹。
这个病房,真的是季昀奕住着的吗?
可是,她人呢?
她不想自己吓自己,可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冲出病房,她要去找季昀奕。
猛地抓住从门口经过的护士,焦急的问:“护士,住在这个病房里的病人呢?”
护士站在门口,往空荡荡的病房瞅了一眼,然后对童彦婉说:“在手术室呢,去5号手术室等吧!”
“哦,谢谢!”童彦婉心急火燎的找到5号手术室,默默的等在手术室外面。
她不敢哭,只是暗自垂泪。
在医院里,不能随随便便的哭,那是非常不吉利的!
等着她的,一定是好消息,不会有坏消息,绝对不会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从清晨一直等到中午,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走了出来。
“医生,医生,他怎么样,怎么样?”哽在喉咙里好久的话终于问了出来,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眼睛,什么也看不清。
“很抱歉,我尽力了!”医生摇了摇头,声音格外的沉痛,说完便走了,留童彦婉在原地,独自伤悲。
隐忍的哭声像爆竹一般在她的喉咙中炸开。
“季昀奕,哇……”她捂着脸,跌坐在地,不顾形象的嚎啕大哭起来。
都怪她,都怪她……都是她的错!
不管童彦婉如何的自责,也必须接受这个现实,有些事,发生了,就不可能再回头。
她哭得全身脱力,等着季昀奕被护士推出来。
脑海中,满是那些甜蜜的往事,一件一件,像放电影一般在她的脑海中重现。
第一次见面,第一次牵手,第一次亲吻……从最初到最后……季昀奕的音容笑貌,亦然在她的心底深处,不可磨灭。
昨天晚上,她不该烦他,他想睡觉,就让他睡……悔恨绝望悲痛欲绝的泪水,在指间流淌。
季昀奕……
她真蠢啊!
自以为了解季昀奕,可到头来,她还是不够了解他。
迟迟等不到他,就该知道,他出了事,可她竟然想不到……也许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愿去想。
她爱他爱得那么的深,怎么会愿意相信他出了事。
不愿意相信也不行,他到底还是出了事。
车祸……车祸……如果,她不给他买车,就不会发生车祸……说来道去,还是她的错。
她杀死了他,不管是间接还是直接,她的手,已经沾满了他的血。
季昀奕,对不起,对不起……再多的对不起,也只是空谈,她将永远的失去他。
不断的自责,悔恨,也换不回时间倒流。
她以为,她和他有一辈子的时间,相濡以沫,相亲相爱。
为何这一辈子如此的短暂。
短暂到她还没来得及再给他生一个孩子。
季昀奕说,一个孩子,太孤单,等他们都走了,留孩子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他不忍心,所以,他还想再要一个孩子,两个孩子作伴,就不会孤单了。
这么多年,季昀奕便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她听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酸不已,抱紧了他,温暖他。
他走了,一个人走了,抛下她和小宇,难道他就不怕她孤单吗?
没有他在身旁,她夜不能寐,没有他在身旁,她的心就像被掏空了一般。
季昀奕,季昀奕……她的季昀奕,为何要如此悄无声息的离开,甚至还没来得及,再说一句话。
童彦婉虽然在发烧,脑子有些糊涂,可她还清楚的记得,昨天晚上,季昀奕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待在那里别乱走,我马上过去。”
可季昀奕口中的“马上”却成了这世间最久远的等待。
低沉磁性的嗓音犹然在耳,可是,他已经不会再对她说一个字,一句话。
童彦婉失魂落魄的守在手术室外面,她不知道手术室里的医生护士还在对季昀奕做着什么,泪水流了太多太多,一双眼睛就像枯井一般的干涸。
低回的冷风吹干了童彦婉脸上的泪痕,她就像雕像一般,呆呆的坐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空洞的望着手术室紧闭的门。
里面躺着的,是她最爱的人。
童彦婉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不想接电话,更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因为她一张口,只有哭声,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手机不停的响,打电话的人很执着,一遍又一遍,中途停了一会儿,她以为不会再打来,没想到,片刻之后,电话又响了。
她终于不能任由电话响下去,也许打电话的人有什么急事。
慢悠悠的从提包里摸出手机,陌生的号码,按下接听键,放到了耳边。
“彦婉,你在哪里?”季昀奕的声音好像间隔了时空的距离,在她的耳边,轻飘飘的响起。
心脏一阵紧锁,童彦婉呆呆的回答:“我在等你出来……”
“你在医院门口?”季昀奕纳闷的问。
“不是,手术室门口!”她产生了幻觉吗?
又或者,不是幻觉,是真的!
“季昀奕……”她惊叫一声,站了起来,是他,是他,真的是他!
童彦婉欣喜若狂,握着手机的手在颤抖,她很害怕这只是梦。
梦一醒,等待她的,依然是残酷的现实。
“手术室?”季昀奕大惑不解:“什么手术室?”
“你不在手术……”话未说完,童彦婉混沌的大脑突然清楚了,急急的问:“你现在在哪里?”
“XX医院,3楼病房的护士站。”
3楼……3楼……脚步飞快的移动,童彦婉恨不得自己可以飞。
“你在那里等我!”她抓着电话,舍不得挂断,她真的很害怕,这是发高烧的幻觉。
一步步,是那么的真实,童彦婉终于相信,那不是梦。
电梯门打开,童彦婉就看到了季昀奕的身影,即便是穿着病号服,也依然挺拔。
“季昀奕……”短暂的呆滞之后她飞扑过去,抱紧了他,身体是温暖的,呼吸是顺畅的,连手也是轻柔的。
“你去哪里了?”季昀奕颇有些幽怨的说:“我等了你一个上午。”
“我……”她真是发烧烧糊涂了吗?
为什么会跑去手术室外面等?
她仰起脸,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喜悦担忧恐慌,汇聚到了一起,半响,才怯生生的问:“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啊!”季昀奕的额角似有伤,头上缠着绷带,血渗出来了一些,绷带的表面也能看到刺目的猩红。
“我还以为你……”童彦婉努力的回想,大脑却像浆糊一般的混乱:“给我打电话的医生说你在3楼17号病房,我就去17号病房找你,可是病房没有人,护士说你被推去了5号手术室,我就去手术室外面等你……”
“嗯?”季昀奕更为疑惑:“我一直在病房里等你,哪里也没有去。”
“难道是我走错了?”童彦婉甩甩头,不管是走错也好,认错也罢,季昀奕现在好好的站在她的面前,这才是最值得高兴的事。
“昨晚你是不是等我等了很久?”季昀奕搂着童彦婉的肩,一瘸一拐的缓慢移动。
童彦婉点了点头,她焦灼的情绪半天没恢复过来,还沉浸在患得患失的忐忑中,忍不住又一次问自己,这不是做梦吧?
季昀奕的伤不算重,主要伤在头和腿上,额头缝了八针,腿缝了二十一针,因为失血过多再加上天寒地冻,等了近一个小时,救护车才到,昨晚他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昏迷了,还发了高烧,早上转醒之后就给了医生童彦婉的电话,刚把电话说完,又晕了过去,输了血,才缓过来。
睁开眼睛看不到童彦婉,他就急了,让护士给童彦婉打电话,可护士说童彦婉不接电话,他就更急了,挣扎着下床,要给她打电话。
“你吓死我了!”童彦婉泪眼婆娑,抱着季昀奕,不断的自责:“都是我的错,以后我再也不啰嗦了,也不烦你,对不起,对不起……”
季昀奕也很自责:“昨晚的事我也不对,不该一个人出去,这车祸,也是老天爷给我的教训,以后老婆的话,要乖乖的听,绝对不能不听老婆的话!”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真是……”童彦婉又哭又笑,揪紧的心暗暗的松了,还好季昀奕没出事,不然……她该如何是好,现在想来,依然心有余悸。
两人互相道歉之后季昀奕才发现童彦婉脸上不正常的红晕,他探手一摸,吓了一跳:“好烫啊,发高烧了?”
“没事,有点儿着凉,已经吃了药!”童彦婉轻描淡写的说着,昏昏沉沉的大脑像有千斤重一般,想抬也抬不起来。
童彦婉的头慢慢的靠在季昀奕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我好困,让我睡一会儿。”
“好,你睡吧!”
童彦婉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已经下了山,病房里的灯,还如白昼一般的明亮。
“唔……”一动,才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季昀奕已经不知所终。
“季昀奕……”她低唤了一声,难道是做梦?
心里乱糟糟的,睡了一觉,头脑似乎清醒了许多。
手背上还插着针头,瓶子里的药物一点一滴的进入她的身体。
“季昀奕……季昀奕……”泪水汹涌而出,她大声的喊,似要把梦喊醒,不要再继续做梦。
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她都只要现实,不要梦。
洗手间里的季昀奕听到童彦婉的喊声,也顾不得脚上的伤,心急火燎的奔出来,同时大声的回应:“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听到季昀奕的声音,童彦婉只觉得全身一软,精气神被抽走了一般,抱着他呜咽起来:“季昀奕……”
“别哭别哭,我在这里。”季昀奕轻拍童彦婉的背,温柔的说:“做恶梦了?”
“嗯!”
好可怕的噩梦!
她梦到他永远离开了她,甚至不让她看最后一眼,这样的梦,以后不要在做了,就算梦醒来,那锥心的痛,依然在胸中回荡。
童彦婉的身体在季昀奕的怀中瑟瑟的发抖,他宽慰道:“别怕,只是梦而已!”
是啊,只是梦而已!
紧紧抱着的他,才是真实,不是梦,真的不是梦!
浑浑噩噩的时候,她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但现在,她分得清了,这不是梦境,是现实。
童彦婉并不知道,睡梦中的她流了多少眼泪,唤了多少声“季昀奕,不要走,不要抛下我,不要走……”
即便是季昀奕握着她的手,她也不能安心,依然不停的嘶喊。
输了液,高烧才慢慢的退了,童彦婉的脸上,已经没有了那不正常的红晕,却白得像纸一般,没有血色,更没有蓬勃的生气。
在雪地中站了一个小时,别说童彦婉身体不好,就是她身体再好上十分,也是扛不住的。
还好只是发高烧,没有引发肺炎。
季昀奕扶着童彦婉躺下,明明住院的人是他,可她却比他更需要照顾。
“昨晚等了我多久?”他握紧她的手,幽幽的问。
“一个小时。”童彦婉想了想说:“我看到救护车开过去,车里边儿,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