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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暮兰舟 当前章节:149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9:06

“好。”颜睡莲微微颌首,“周妈妈可听清楚了?”

“清楚,清楚,奴婢这就去办。”周妈妈点头如舂米,脚下生风似的回房收拾衣服,暗想挑选丫头是个肥差事啊!那乡下田庄的家生子要是知道有机会伺候京城的贵夫人,还不得削尖了脑袋往里钻!周妈妈双眼直冒绿光,仿佛看到银子和奉承话扑面而来。

刘妈妈见眼中钉周妈妈走了,心中大快,倒了杯温茶给颜睡莲,顺便就站在周妈妈的位置服侍小主人。

颜睡莲饮了半盏茶,将茶盅搁在小几上,“最后一件事,我七婶娘日夜兼程,想来到了成都,身子是极乏的,刘管家去请个不坐医馆的老大夫,在外院住下,每天给七婶娘请脉,调理身体。还有,七婶娘是苏杭那一带的人,肯定不习惯咸辣的川菜,请个江南厨子教习厨房的人做淮扬菜。”

刘管家应声称是。

“总之,我们齐心协力,将丧事办好了,就是我们颜家的体面,更是我们老宅子的体面。”颜睡莲最后用这句话对本次“丧事动员会”做了总结。

刘管家是多年的老管事了,当着睡莲的面就召集各个小管事开会,将事情一桩桩的吩咐下去,首当其冲就是买白棉白麻布做新孝衣,还立下赏罚规矩,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众仆领命而去,偌大的偏厅只剩下前来报信的颜府男仆。

颜睡莲示意刘妈妈给男仆倒了杯水,男仆直说不敢当,刘妈妈说你跋山涉水一路辛苦,我倒杯水不算什么的,男仆站起来双手接了。

“哦,刚才一忙,我忘了问你的名姓,还不知如何称呼呢。”刘妈妈笑问道。

男仆答道:“鄙人姓辛,单名一个槐字。”

幸槐?颜睡莲想起四年前她刚来到这个世界,装睡躺在拔步床上听周妈妈和一个仆妇对话,那个得了周妈妈一个冰种翡翠手镯做贿赂的女子,莫非就是他媳妇儿?

“你媳妇可是祖母房里针线班子上的管家娘子,幸槐家的?”颜睡莲确认道。

“正是拙荆。”

“哦,那位娘子我有些印象,记得小时候在老太太屋里见过她。”颜睡莲笑得很纯很天真。

半月后,新寡的七夫人柳氏扶灵来成都,远远就在大船上看见万里桥码头遍布白色幔帐,哀乐齐鸣,哭声震天。

登陆之后,只见一个矮矮胖胖的小姑娘穿着次等粗的白色枲麻布大袖孝裙,脚踏麻鞋,头罩白麻布盖头,标准的丧服第二等齐哀装扮,便知这就是侄女颜睡莲了。一张圆滚滚的小脸如小大人般肃穆,见她过来了,整了整孝衣,不紧不慢的带着老宅全体仆人跪下。

孝衣簇新干净,跪拜整齐划一,再看这万里桥码头用白布幔帐隔出一部分,专门用来迎接自己,便知是费了不少功夫的。

新寡妇七夫人柳氏想起京城颜府,那五夫人杨氏和莫姨娘在丈夫的丧事中都不忘争权夺势,再次气病老太太的龌蹉事,更觉得成都老宅的人办事用心了。

她赶紧扶起跪拜的睡莲,命众仆起来,众仆听命齐齐站起,无声无息的从中间分开退到两边,个个垂首敛目,屏吸凝神。

风水先生看着天色,又看看罗盘,大声道:“吉时已到,移棺!”即刻宰了雄鸡祭杠,八个青壮大汉抬起棺椁,稳稳的踏着甲板上岸。

颜睡莲朝站在男仆首位的刘管家使了个眼色,刘管家郎声道:“举哀!”

众仆得了号令,齐声大哭,乐匠们奏起哀乐,空中冥钱纷飞,如下起了鹅毛大雪!

看着柳氏感激而惊讶的眼神,颜睡莲没说什么,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四年前,睡莲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来看她的人倒也不少,只是各怀鬼胎,没有一个是真正关心她的。

唯有七婶娘柳氏,她喂给自己甜香的玫瑰露,还用冷布巾敷眼皮消肿,见自己终于睁开眼了,她倒是退了两步,有些生硬的说:“你——你母亲化作天上的星星,一直会守护着你……”

且不谈柳氏哄人话多么拙劣,颜睡莲从她眼神里看到了怜悯和疼惜,这就足够了。

今天睡莲做的这些,无非是柳氏投之桃李,她报以琼瑶罢了。

小暑天双姝骑马来,探乳娘睡莲起疑心

承平二十五年,六月初三,小暑。

这个时节的风不再有半分冷意,暖烘烘的,吹久了人就会发困,蟋蟀在庭院角落里乘凉,老鹰高飞避开大地的炎热,所以就有了“温风至,蟋蟀居宇,鹰始鸷。”的说法。

不过,再热的天气,也阻拦不了女人们逛街的兴致,此时已经八岁的颜睡莲正和闺中好友姚知芳骑着蜀地特有的“窄马”,从染布街逛到了玉石街。

“窄马”产自越西、西昌一带,体型瘦小,性格温和,适合走山路,成都是各民族混居的大城市,民风淳朴开放,平民女子可以骑着牛和驴行走,名门仕女戴着薄纱帏帽骑马逛街是很平常的事情,像知芳睡莲这样年纪小的,连帏帽都可以不戴。

古成都街道的店铺最有特色的,就是一到夏天,沿街铺子都在门前搭起竹编的凉棚,而且每家的凉棚都连在一起,形成类似长廊的走道,遮雨也遮日光。商铺有了这样首尾相连的凉棚,即使在酷暑天也不乏客人光顾。

“睡莲妹妹,你觉得好不好看?”姚知芳挑着耳垂上的嵌金刚石海水蓝玉耳环,凑过去问颜睡莲。她们刚刚从玉石街的一家首饰铺子里出来,睡莲陪她取回了前些日子定做的耳环。

姚知芳穿着米黄碎红撒花交领纱衣,同样材质做的纱裙,再配上这对耳环,更显得她杏眼香腮,语笑嫣然。

这小妮子已经是第三次问同样的话了!颜睡莲佯作嫉妒瞠目撅嘴,将马鞭轻轻一扬,鞭尾扫在姚知芳的纱裙上,忿忿道:“你就显摆吧!小心我抢了去!”

“哎呀,我好怕啊。”姚知芳佯装害怕双手捂住耳朵。

“小姐小心,骑在马上怎能放下缰绳呢。”身边一个穿青的丫鬟唬的脸都白了,连连把缰绳往姚知芳手里塞。

“知道了,你比教养嬷嬷还啰嗦。”姚知芳松松的挽着缰绳,使了个眼色,“你们往后退几步,我有体己话和睡莲妹妹说。”

穿青的丫鬟正犹豫着,姚知芳才懒得等她后退,鞭子轻拍马腹,矮小的“窄马“开始小跑,睡莲也照着拍马过去,一眨眼的功夫将身边伺候的丫鬟甩开了三十步。

小丫鬟们赶紧跑上去跟着,只是不敢靠太近,隔着十步的距离紧紧盯着两个小主子。

颜睡莲追上姚知芳,见其一脸的落寞之色,不由觉得头疼:方才还好好的,这变脸也太快了吧。也罢也罢,纾解郁闷也是作为闺蜜的主要任务之一,她劝慰道:“若是累了,我们找个茶馆歇歇就是,别不高兴呀。”

“才不去茶馆呢,不是唱戏就是说书,吵死了。若是喝茶,我家里的茶比茶馆好千倍。”姚知芳不耐的咬了咬下唇,“以前逛街,我、你、颜如玉还有王素儿,我们四个人骑着‘窄马’有说有笑,可比现在热闹多了。如今大了,除了你还经常出来,她们倒是推三阻四的,十回来不了两回。”

原来是这个原因,颜睡莲劝慰道:“素儿表姐是因她母亲病了,要在床前侍疾尽孝;颜如玉是我们年纪中最长的,她每日除了念书,学女红,还要帮着管家——你也知道,她们家姨娘多,又爱生是非,如玉姐姐是个要强的性子,什么都要做到最好,她当然不能像从前那样和我们疯玩了。”

还有一点睡莲故意没说:颜如玉最怜惜她一身水豆腐般白嫩的皮肤了,这小暑天她才不会出来晒太阳呢。

“好了好了,难怪别人都说你是个小活菩萨,聪明懂事,能体谅别人的苦衷;我就是一个俗人,只顾自己快活。”姚知芳指着睡莲马背上几个大包袱,“你连一个都没有正式拜过师的番邦女子要走了,也不忘送这么贵重的程仪,大热天的跑遍整个成都城去寻皮草。实话告诉你,今天母亲原本是不放我出来的,后来听说你是要买礼物送教画画的老师,就巴巴的打发我出来了,说你们颜家不愧为是书香世家,连一个八岁的女孩都懂得尊师重道,要我好好学你呢!”

姚知芳提到教习画画的番邦女子,是从欧洲跨越千山万水来成都传教布道的牧师妻子,画得一手漂亮的油画。

油画是上辈子颜睡莲可望不可即的梦想,因家里条件一般,父母根本支付不起高昂的学费和颜料,她偷师翻书不成系统的乱学一气,也略有小成。这辈子衣食无忧,手里也有些闲钱,便央求七婶娘柳氏将那番邦女子聘过来当画师,柳氏在宫里曾经见过西洋油画,倒也喜欢这种画风,就答应了,只是不准她正式拜师,原因有二:

其一,那女子是番邦人士,大燕国乃是天朝上国,岂能拜番邦小国为师?

其二,那女子信奉的教义颇为古怪,大燕国以佛道为主,怕颜睡莲被这种教义移了性情。

这对牧师夫妇在成都惨淡经营十来年,信徒的数目始终没有突破一个巴掌,若不是睡莲这两年的交的学费,恐怕连饭都吃不上了,前些日子牧师听闻扶桑国的皇室开始有人信奉他们的教义,就下了决心跟着商队走海路去扶桑国,期待开辟新天地,妻子当然会同去。

睡莲想着路途遥远,程仪要送些轻便的,又考虑到扶桑国天气寒冷,就定下送些上好的皮货御寒。成都气候温暖,皮货店相应也少,睡莲邀上姚知芳一起在全城搜罗——有知府千金在,谁敢那些次品来蒙她?

不料这个举动引发姚知芳沉积已久的怨气,睡莲有些暗悔:自己的过度“早熟”,和年纪还大两岁、天真任性的姚知芳对比起来确实明显。可若不如此,这世上那里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颜睡莲没有做低伏小,而是收敛笑容严肃道:“我与你是不同的,你有父母疼爱,哥哥庇护,怎么任性娇养都不过分。我母亲早逝,家里到现在也没有派人接我回去,继母又不是个好相与的,舅家连影子都见不着,好不容易有个七婶娘疼我,可她毕竟是七房的人,想替我出头也不方便。”

“我讨厌小活菩萨这个称呼,讨厌懂事、讨厌装大人、讨厌如玉姐姐无理取闹时,我还要装着识大体忍让!”

“那年给七叔办丧事,我跪在灵堂答礼客人,膝盖跪紫了,整整一年都吃素,不戴首饰,不穿鲜亮衣服。族里都说我懂事,老族长开了祠堂,请族里长老宗妇、我七婶娘、还有你母亲知府夫人作证,把我的名字入了族谱,成为我们颜家五房名副其实的嫡长女——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的名字一直没能入族谱!因为继母杨氏嫁过来第一年就写信给族里,说颜家新规,颜府的女子活过了十岁才能入族谱!”

“什么破新规,全是她杜撰出来的,大伯父家的大小姐姐姐满了五岁就入了族谱,后来继母自己生的双胞胎刚过百日就嚷嚷着入族谱,无非就是不想让我占着嫡长女的名分罢了!”

姚知芳一双杏核眼瞪得如铜铃:“你——你那继母真真的毒如蛇蝎。”

“论起狠毒,还有个莫姨娘,我生母就是她逼死的,这些年她若不是忙着和继母杨氏争权夺利,那里会轻易放过我?”颜睡莲越说越激动,“如玉姐姐怎么刁难我,你是最清楚不过的,但她是老族长的嫡孙女,我那里敢和她撕破脸,倘若有一日我被继母逼到绝境,老族长或许能出面主持公道。”

“你说我是会体谅他人的活菩萨,你是俗人;你怎知做菩萨的苦处?你怎知我最最想做的,就是和你一样的俗人!”颜睡莲一紧缰绳,“家丑都给你说了,我也不怕你说我虚伪,不管你怎么看我,我这个活菩萨还是要继续做下去,好死不如赖活着,我颜睡莲要的不是赖活,而是活的好好的,任凭那些黑心肠的蛇蝎寝食难安!”

言罢,颜睡莲朝着上空一挥皮鞭,“窄马”胆子小,一听皮鞭破空的声音,就乖乖的小跑起来。

“睡莲妹妹!”这一次,轮到姚知芳追着颜睡莲跑了,颜睡莲故意不理她,不过还是放慢了马速任她追,暗想:好朋友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互相尊重,姚知芳若不认同自己的生存方式,自己也就没有必要上赶着去讨好,从此以后做普通朋友即可,不过呢,凭自己对姚知芳的了解,她应该会追上来……

跑完整条玉石街,姚知芳终于追上了颜睡莲,她侧身一把拉住睡莲手里的缰绳,迫使“窄马”停下,歉声道:“好妹妹,刚才是我说话造次了,你就原谅我这一遭。”

颜睡莲别过脸沉默不语。

姚知芳狠了狠心,将新耳环取下,“这耳环当我的赔礼可好?”

颜睡莲没好气道:“这耳环我今天戴上了,明日就有人说我讹你的。”

“你我是好朋友,管别人怎么说呢。”

“这会子知道不管闲人说的闲话了?刚才是谁说我是活菩萨来着?”

“嘿嘿。”姚知芳不好意思的干笑两声,“我是活菩萨,我是活菩萨,你是大大的俗人。”

“哼,这才差不多。”颜睡莲摆足了姿态,是时候给知芳台阶下来。

姚知芳顺势下台,笑道:“你跟着那番邦女人学了两年的画,什么时候有幸给我画个人像?”

颜睡莲打趣道:“我也想画来着,可是啊,你一天一个样,一天比一天漂亮,万一我画好了像,你却拿着画像打上门来,说把你画丑了怎么办?”

“你这泼猴儿,撕了你的嘴!”姚知芳要掐睡莲肥嫩的脸颊,两人在马背上互相拉扯,笑闹成一片,后面的丫鬟们赶紧团团护住,就怕两人不慎摔下来。

突然,颜睡莲眼神一滞,示意姚知芳嘘声,姚知芳顺着睡莲的目光看去,马背上视野开阔,只见远处有个中年仆妇坐在代写书信状纸等物的摊位前,递给摊主一封书信,摊主打开书信一字一句的念,最后中年仆妇数了几个钱给摊主,拿回书信离开了。

姚知芳喃喃道:“那人好像是你奶娘周妈妈,奇怪,你们宅子里识字的人不少,为什么还要花钱请外人看信呢?”

“借你一个丫头使。”颜睡莲摸出约二钱重的碎银子,递给姚知芳身边那个穿青的丫鬟,耳语了几句。

穿青的丫鬟拿着银子去了周妈妈刚才离开的摊位,颜睡莲和姚知芳遣散了丫鬟们,在僻静处等她。

不一会,穿青的丫鬟回来了,手里空空的,看来事情办成了。

颜睡莲低声问:“摊主说信里都说了什么?”

穿青的丫鬟道:“信中说:‘你把九小姐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捡重要的记下了,每隔几个月去大街找书摊上的人写成信件,托人稍给我。若是做得好,明年照样给你两百两银子。”

照样?也就是说不止一次了。虽然已经隐隐猜到了是谁,颜睡莲还是继续问道:“信的落款是谁?”

“没有落款,只盖了一个带着花样的红色印章,那写信的先生照着记忆描下来了。”穿青的丫鬟递过一张纸。

印章呈方形,四周是缠枝梨花纹样,中间一个篆体“杨”字。

姚知芳道:“难道这是——?”

“杨雪梨,是我继母的闺名。”颜睡莲目光冷到了极点:“买通我的奶娘探消息是吧,可惜天不遂人愿呢。”

老世仆哭诉表忠心,刘妈妈献策施毒计

睡莲知芳二人撞见周妈妈和继母私下来往,就再无逛街的兴致,而且这是睡莲家事,知芳也不便多问,只得安慰了睡莲几句,告辞回姚府了。

睡莲默想片刻,计上心来,带着小丫鬟朱砂和石绿在集市上买了两包点心,一小篓樱桃,优哉游哉骑着“窄马”到了锦官驿街一座名为“刘宅”的大院门口停下。

锦官驿街走陆路是通往川东驿站的起点,走水路则是二江驿站,发往全国乃至国外的名贵蜀锦由此起运。所以这是成都蜀锦铺子最为云集的地方,连官造的作坊都设在此地。

颜府祖产中,锦官驿街上两个蜀锦铺子每年在出息中占大头,而这两个铺子是刘管家的女婿,也就是刘妈妈的丈夫带着长子打理。

理所当然的,这座二进的大宅院就成了刘管家和刘妈妈一家生活起居的地方。平日里,只要不是在颜家老宅里当差值夜,刘管家一家子就像富商主子似的过着呼奴唤婢的日子,只有知根知底的才晓得他们一家其实都是奴籍。

“刘宅”看大门的一老一少均服饰整洁,相貌有些相似,应该是祖孙关系。见颜睡莲她们过来,赶紧从马扎上站起,摇杆挺得笔直,少年小厮朗声道:“请问您是——?”

朱砂上前两步大声道:“糊涂东西!我们九小姐听说刘妈妈病了,特地买了东西来瞧她,还不快叫她出来迎接小姐!”

九——九小姐?!小厮有些犹豫:没听说过刘家还有个小姐啊……

孙子不清楚,爷爷倒是个明白人,他一巴掌将小厮拍倒在地,一边命他给颜睡莲磕头,一边讨好的笑道:“这小犊子刚来,不懂规矩,请九小姐见谅,小的这就去唤夫人——哦,不,是刘妈妈去!”

言罢,年长的看门人连滚带爬的去了,跪下的小厮脑子里乱哄哄的,弄不懂情势,只是在本能的驱使下不停地磕头赔罪。

颜睡莲朝朱砂使了个颜色,朱砂忙命小厮起来说话,小厮起来了,也不敢抬头看颜睡莲,瑟缩着站在墙根,恨不得直接COS青砖上的苔藓。

好啊,周妈妈是奴大欺主,刘妈妈更高明些,是奴大忘主。这门口挂出“刘宅”的字样就是僭越——这明明是颜家的产业,什么时候改姓刘了?还有,这些奴仆也是颜家的钱买来的,官府的奴籍上注明主家姓颜,可这小厮分明不认识自己,那老家奴开口就称刘妈妈是夫人,而后才改口叫刘妈妈的……

正想着,一个穿着雨过天青玫瑰纹亮缎对襟褙子、月白色绣竹梅兰襕边挑线裙子,梳着半月髻、插一对白玉镶红宝石双结如意钗的中年女子由一对丫鬟扶着跑过来。

是刘妈妈!颜睡莲眼前一亮,平日里刘妈妈在颜府可低调的紧!头上连金饰都很少见,总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果然是人靠衣装,谁会想到这个贵妇其实是个奴婢呢?

刘妈妈跨过院门,甩开两个丫鬟,一头跪倒在颜睡莲面前,连连磕头道:“给小主子请安,您来瞧奴婢,已经是天大的脸面了,还买了这些东西来,牡丹芍药,还不快把九小姐带的点心水果供到佛堂里去!”

颜睡莲数着她磕了三个头,这才不紧不慢的扶刘妈妈起来,“你中暑病了,这几天没妈妈陪在身边,心里怪想的,所以来看看。”

“小主子真是菩萨心肠!有你这样的主子,真是我们这些奴婢修了八辈子的福气。”刘妈妈掏出帕子擦了一把泪,扶着颜睡莲上滑竿小轿,“天热,主子进去说话。”

两个粗壮婆子抬着滑竿穿过天井游廊,到大厅门口停下,刘妈妈扶着颜睡莲下来,走到专招待女客的西花厅,请她坐在紫檀木雕富贵海棠罗汉床上,亲手捧了一盏冰镇酸梅汤,“九小姐先喝些酸梅汤解解暑,待会再上热茶。”

这酸梅汤熬得火候恰到好处,甜丝丝的是蜂蜜的清香,而不是白糖,极其对颜睡莲的口味。

这刘妈妈自打两年前陪着颜睡莲在灵堂答礼客人,从此便得了重用,专管睡莲房的人情来往登记造册,出门交际跟车等事务。即使后来周妈妈从乡下挑选丫鬟归来,也再不可能在睡莲房里一手遮天了。

这两年来,颜府里谁都知道九小姐屋里是周妈妈和刘妈妈平分秋色,还都夸九小姐喜新不厌旧、知人善用。

周妈妈气得憋出内伤,却也挑不出刘妈妈的错处,背地里逢人就哭诉说九小姐翅膀硬了,不顾她奶大的恩情,还说刘妈妈挑拨离间,故意疏远她和九小姐的情分。

不过她姑且说之,别人只是姑且听之——须知周妈妈并不是强龙,而刘妈妈却是实打实的地头蛇!所以她们还反过来还取笑周妈妈,说九小姐是看她年纪渐大力不从心,才会找刘妈妈帮忙的,刘妈妈不过是按照吩咐做事而已。相反,还劝诫周妈妈不要逞强好胜,贪权揽事,给九小姐添麻烦。

周妈妈那里听得进去劝诫?照样我行我素,颜睡莲明里暗里敲打过几句,她也不听,反而更觉得睡莲是嫌弃她无用,故意出言讽刺。

也许正因为如此,周妈妈就被继母杨氏重金引诱,写信出卖自己吧,睡莲感慨万千,毕竟是自己的奶娘、母亲的旧仆,服侍了这些年,还是有些情分的。

刚来成都时,自己能依仗的只有周妈妈,周妈妈能依仗的也只有自己是老宅唯一主子的身份。周妈妈又悍又傲,震慑住老宅一些不安分的仆人,自己又借着周妈妈的威风,坐稳了主子的位置。

如今自己根基已深,入了族谱成为五房嫡长女。而周妈妈走了下坡路,还坏了心思入歧途,自己就要卸磨杀驴了吗?!

到底还是有些不忍呢,颜睡莲想,可是若放任周妈妈和继母私通款曲,自己面临的将是万劫不复之境地!到时候,周妈妈会来救她吗?别做梦了!

再想周妈妈的劣迹斑斑的前科,颜睡莲目光一冷,饮下最后一口酸梅汤,望着刘妈妈道:“妈妈客气了,以后不用叫我九小姐,就像奶娘一样叫我‘睡姐儿’即可。”

刘妈妈先是大喜,而后一惊,惶恐跪下:“小主子!您听奴婢解释,奴婢一家并不是那种奴大欺主,见利忘恩的腌臜货!奴婢门前打着‘刘宅’的名义,实在是迫不得已啊!”

“奴婢丈夫和大儿子管着两个蜀锦铺面,往来都是有些脸面的生意人,奴婢穿戴好一些,和老板娘子们交际来往,有时还要在宅子设宴款待,所以写的是‘刘宅’。这都是为了铺子里的生意和颜家的脸面啊!”

“奴婢家里的吃穿用度、衣服首饰都是自己挣的——老太太定下的规矩,每年蜀锦铺子一成利归我们自己,当做工钱,账本上清清楚楚!请主子明鉴!”

蜀锦利润丰厚,刘妈妈一家能过上好日子也实属平常,况且这是颜府的祖产——目前牢牢把握在祖母手里,谁都不敢碰的禁地。自己嫌命短了才会把手伸到这个地方!

所以颜睡莲面色稍霁,亲自扶刘妈妈起来,以圣经里诱惑夏娃吃苹果的口吻说道:“我当然知道刘妈妈不是那种眼皮子浅的,你想要的,绝对不是黄白之物。”

“你——您知道奴婢想要什么?”刘妈妈激动得嘴唇都打哆嗦。

“不如我们一起写下来,看看想的是不是一处?”颜睡莲笑道。

半盏茶后,刘妈妈拿着写好的一张纸凑过来,颜睡莲用食指蘸了茶水在罗汉床的小几上书写。

刘妈妈瞧着案几上渐渐淡去的“脱籍”二字,双手一颤,手里的白纸飘落在地,同样是“脱籍”二字。

“既如此,我不妨把话说开了,刘妈妈你,也不要在和我打哑谜。”颜睡莲将刘妈妈拉到罗汉床上同坐,刘妈妈不敢造次,屁股只坐了半边——换成是周妈妈,早就顺杆子爬,脱了鞋子盘腿就坐。

“虽说目前京城颜府是我继母当家,但是颜府的家生子的奴婢文书,都在我祖母手里,也只有她点头开恩,你们才能取了文书,去官府消了奴籍,成为平民。”颜睡莲盯着刘妈妈的眼睛,继续说道:

“我听七婶娘说,这些年颜府家生子脱籍的不在少数。一种是极有脸面,能在外面独立生存的管事们。他们想要个平民的身份和官宦人家结亲,或者家里有出息的男子要考科举做官——你也知道,自古以来奴籍出身是没有资格考科举的。这种情况,祖母一般都成全他们,一来是为颜府搏个宽厚的好名声,二来这些人脱籍以后,也会时刻记住主子的恩典,遇事有个帮衬。若是强留在府里,反而留成仇了。”

“这第二种嘛,自然是在府里犯了错被赶出去的,这种人没甚本事,名声极坏,出了府也找不着好去处,最后都自生自灭了。”

“刘妈妈,你们全家都是有本事的人,听说你小儿子在学堂里颇得夫子赞誉,还建议他过了十六岁,可以去试试乡试?”

“小姐费心了,奴婢的心事都瞒不过您。”刘妈妈连连点头,眼眶一红,“我们老刘家世世代代都是颜府的仆人,颜府的恩惠,我们都记下了,老老实实当好差事,从来不敢大意的。托主子的福,这些年着实过上了好日子,可是——”

“可是一想到我那小儿子因为是奴籍,连科举的资格都没有,饱读诗书最后只能看账本,我和当家的心里都难过的紧,吃穿再好有什么用?都比不过儿子的前程啊!”

刘妈妈心里很清楚,留在老宅子是永远没有机会脱籍——老太太不会放心一家脱籍的仆人看守祖屋祖坟,打理祖产的。所以老宅的世代家仆只可以享富贵,享受不了自由。

颜睡莲道:“七婶娘明年孝期就满了,到时候,无论我继母是否写信要我回去,七婶娘都会带着我一起走。”

看着颜睡莲一脸笃定的样子,刘妈妈狂喜:明年就能去京城了!

“不过——。”颜睡莲为难的抿了抿唇,“当初我是带着周妈妈一家来成都的,回京城时不可能带两房人家——即使勉强带了,你们家到了京城,也会被我继母打发回来。”

“这个无妨,只要周妈妈一家不跟着去就成。”刘妈妈急忙说道。

终于上道了!颜睡莲说道:“周妈妈行事越发不妥,就算跟着我回了京城,我也不能用她了——你说,有什么办法把她在成都呢?”

面对周妈妈这个眼中钉兼绊脚石,刘妈妈恨不得将她活剥了吞下去。

颜睡莲见刘妈妈越来越凶狠的表情,也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说道:“事情别闹的太大,周妈妈毕竟奶过我的。”

“好说,好说。”刘妈妈眼珠儿转了几转,悄声耳语起来……

几天后,周妈妈的独生女艳儿“病了”。大夫说可能是麻疹!唬得刘管家即刻将艳儿送到乡下最为偏僻的庄子里观察养病。九小姐“体恤”奶娘的爱女之心,特准许周妈妈收拾东西陪护,和她丈夫一起去了庄子。

艳儿的“怪病”时好时坏,熬了半年才好转,周妈妈却病倒了;等周妈妈养好了身子,她那个嗜酒如命的丈夫大醉后跌落到猎人的陷阱里,摔断了左腿!她又不得不和女儿一起在田庄里照顾丈夫。

总之,等他们家里的倒霉事完毕,已经过了一年半。

这一年半期间,周妈妈连田庄的门都没出去过,田庄偏远,更别提偷传消息给京城的继母杨氏——当然,这是都是后话。

鲜螃蟹引来甜樱桃,施恩惠睡莲得人心

且说颜睡莲在刘妈妈家里商定了计划,解决身边周妈妈这个耳报神,睡莲心情顿时大好,骑着“窄马”在集市上逛了一圈,而后一路小跑着回了子龙塘街的颜家老宅。

洗了澡,换上家常的鹅黄色淞江三梭布衣裙,卸了钗环的头发梳顺了,在头顶绾成两个小圆髻,用鹅黄色绸带绑住,一照镜子,赫然一只刚刚从蛋壳里孵化出来的小肥鸭造型。

这么大把年纪,还要吃萝莉这口饭。颜睡莲一脸感叹,瞅瞅窗外,天色尚早,还不到吃晚饭的时辰,便抱着刚从大街上捎来的点心,径直去了归田居。

归田居是老宅的正院,也是颜睡莲的第一个住所,后来七婶娘来了,她提前搬到东篱院,把归田居收拾出来给柳氏住。

“九小姐来了,哟,还带着点心呢。”柳氏身边贴身伺候的张嬷嬷亲自打着纱帘迎睡莲进门。

“张嬷嬷好呀。”颜睡莲呵呵笑道:“我和知芳去买皮草,恰好碰到卖栗子糕的,知道七婶娘爱吃这个,就买了回来。”

“你倒是孝顺我们夫人,出了门子还巴巴的记得这些。”张嬷嬷叹了口气道:“你什么时候把我这个老婆子也记在心里就好了。”

张嬷嬷和柳氏都是三十五六的年纪,也是从宫里出来的女官,柳氏是尚仪局正五品尚宫,张嬷嬷是尚功局正七品典正。

后来柳氏嫁颜府七爷,她就成了七房的管事嬷嬷,除了拿着每月颜府发的四两月例银子,每年还和柳氏一样,享有朝廷的俸禄——大燕国女官是终身制,不管是否在宫中当差,一生都享有俸禄和尊荣。

所以张嬷嬷虽然是颜府七房的管事嬷嬷,但并不是颜府的奴婢,从来不自称“奴婢”,有正七品典正的名分在,连颜睡莲的祖母都要叫一声“嬷嬷”的。

颜睡莲当然不敢怠慢这位身份特殊的嬷嬷,她大声笑道:“我都记着呢!您最爱吃螃蟹,方才回来的路上我也稍上了一篓——差点没把我的‘窄马’压垮啰!朱砂石绿已经命他们送到厨房蒸上来,晚饭就上桌。厨房剥了蟹肉蟹黄包小饺儿,明日早饭就能指望上了!”

“哟!果真都孝顺到我老婆子头上了!别不是打着孝顺的幌子给自己解馋吧?”张嬷嬷疼爱的揉搓着颜睡莲肥嘟嘟的脸颊,舍不得放手。

七婶娘柳氏一把拍开张嬷嬷的手,笑骂道:“这么大把年纪了,还讹八岁的小姑娘讨东西吃,我都替你臊得慌!”

“哼,颜府大大小小的主子们,我还就愿意讹这个八岁的丫头,我瞧得起她才讹诈她呢!”张嬷嬷掐着睡莲的下巴,“小肥莲,你说是不是?”

颜睡莲下巴受制,发音不完整,连连点头,“系(是),系(是),旧么么(张嬷嬷)学的系(说的是)。”

柳氏和张嬷嬷被颜睡莲这幅憨态可掬模样逗得一阵哄笑,柳氏将睡莲护在怀里,嗔怪道:“别捏坏了孩子,下午那十七婶子家的霄哥儿不是送了一小篮樱桃么?这会子湃在井水里凉透了,你挑上一盘给睡莲尝尝。”

张嬷嬷也逗乐够了,挑着帘子退下,颜睡莲突然想起了什么,追上去叫道:“张嬷嬷!记得刨些冰沙进去!再加上酸牛乳和细砂糖!”

这三样组合在一起,就是水果冰淇淋的雏形。平日里,颜睡莲就靠这些东西缓解思乡之情了。

张嬷嬷点了点头,柳氏却一把拉住颜睡莲,示意张嬷嬷别理她,板着脸训道:“这会子才到小暑,用井水湃了取其凉意即可,吃什么冰?没得吃坏了肚子。”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吃冰?”颜睡莲嘟囔道。

“到了大暑天,这宅子里的冰窖全是你的。”柳氏画了个好大的烧饼,心想哄过这一日再说,哪能纵容孩子的口腹之欲。

张嬷嬷故作为难,“我到底听谁的呢?”

“当然是听我——。”颜睡莲缩了缩脖子,继续说道:“我七婶娘的。”

张嬷嬷笑笑,挑了井水的樱桃。第二天中午,取了冰窖的冰块,刨成冰沙兑上酸牛乳和砂糖,到底做了碗“水果冰淇淋”偷偷给睡莲送去了。

此乃后话,且说颜睡莲和柳氏对坐在黄花梨万字不断头罗汉床上吃樱桃、话家常,等着摆晚饭。

“这樱桃可真甜!”颜睡莲舀了一瓷勺樱桃,一股脑的塞进嘴里,蠕动片刻,将樱桃核一个个吐到陶制的漱盂,舌头在樱桃浆里跳舞!爽就一个字!

相比而言,柳氏的吃相就文雅多了,她拿着象牙制的小果叉,每次只吃一粒,吐果核时还用手帕遮住口鼻。而且每吃三粒,她就用帕子沾嘴唇,确保不留下任何痕迹!

颜睡莲看着都觉得累:这样吃东西,能品出味道么?

“在宫中十几年,已经习惯了。宫里头万事都有规矩,若是出了错,轻则被人笑话,重则性命不保。”柳氏像是看出了睡莲心中所想,淡淡说道,“就像常年修建的树木,时间长了,它就会按照以前修整的方向生长。”

柳氏出身落魄的江南书香门第,后入宫做女官,从正九品的尚宫局典记,到正八品掌记,而后调入尚仪局,成为正六品彤史女官,得先皇后赏识,二十三岁就成为尚仪局尚宫(正五品),也是后宫六局(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最年轻的尚宫。

先皇后病重,临终前请求皇上将一批宫女女官放出宫去。当时颜府老太太正为嫡亲儿子七爷的媳妇人选犯愁,七爷自小体弱是出了名的,门当户对的人家不愿女儿嫁过去当寡妇,小门小户的老太太又瞧不上,最后相中了柳氏——虽然年纪比七爷还大三岁,可老太太第一眼就看中了柳氏的稳重大方,二十四五岁又是女子身体最好、最适合生养的年纪。更何况,这柳氏还是七爷央老太太去求的。

先皇后一年国丧期结束后,柳氏嫁给颜家七爷,次年生下三少爷颜宁佑,可惜七爷的身子终究没能熬到宁佑成年。

柳氏寡居寂寞,儿子又远在京城。颜睡莲使出十八般武艺在她膝下卖萌耍痴的开解。这对婶娘侄女在成都也算是过了两年安稳日子,情似母女。

“好了,吃完这一勺就丢开罢,留着肚子吃晚饭——今晚还有螃蟹呢。”柳氏朝张嬷嬷打了个眼色,张嬷嬷“釜底抽薪”,撤走了果盘。

颜睡莲不舍的看着果盘,砸吧嘴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吃上这么甜的樱桃呢。”

“这阵子天天都会有的。”柳氏掏出帕子替睡莲擦下巴的果汁,“这是族里十七婶家的霄哥儿送来的,说你帮他们孤儿寡妇家修缮房屋,大恩不敢言谢,院子的老樱桃树结的果子比外头卖的甜,就送给你吃。霄哥儿还说,这樱桃隔了夜味道就变了,所以他每天下午摘新鲜的送过来。”

“哦,是他呀,宁霄哥哥家里虽贫寒,但是个有志气的,为了省钱给寡母抓药,他用毛笔蘸水在石板上练字呢,十四岁就中了秀才,若不是他父亲去世,按制守孝三年不能继续科考,这会子早就是举人了吧。”

颜氏家族是成都是世代簪缨的名门望族。有家谱记载,从唐朝开始,颜家就出过吏部左侍郎这样的大官,历尽数朝繁衍生息,除了在元代,颜氏立下绝不对蒙古外族称臣的族规外,考取功名出仕为官的不下百余人!

颜家以“淡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为祖训,族人的名字便以“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为字派来排行辈。

颜睡莲的父辈是“志”字辈,下一辈就是“宁”字辈,比如柳氏的独子就叫颜宁佑,那送樱桃的少年叫颜宁霄。颜氏女子的名字可以随意,不用遵守这八字排行。

家族设有族学,只要是颜家家谱上的男丁,都能免费入学,族里的祭田族田和族人捐赠的财物由族长和长老们管理,每年的出息用来供养族学、修缮祠堂,扶助穷困的族人。

不过颜氏家族族人单是在成都就数以千记,肯定不能面面俱到,比如颜宁霄和寡母家中贫寒,母子俩又都是骨头硬面皮薄的,从不主动向族里伸手,老房子漏雨数月,墙根都塌了,却无余钱修缮。

颜睡莲留了心,待颜家老宅一年一次例行检修完毕,就命刘管家带着泥瓦匠和剩下的砖头瓦片,两天功夫就帮他们家修补了屋顶,加固墙面。这一举动再次博得族里交口称赞, “小活菩萨”的外号由此而生。

“这些年你干的这种事情还不少。”柳氏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的说:“东边七姑婆病的快死了,他们家里人带着重礼请丁忧的宋太医瞧病,宋太医看不上他们是商贾之家,推辞不去。你倒好,亲自拿着你父亲的名帖去请,硬生生的把宋太医拉了去。宋太医施针开药,延了七姑婆三个月的性命,七姑婆总算等到出海的长子长孙回来,见了最后一面才走。七姑婆出殡的时候,他们家把你这个小娃娃当贵客,都排在我的前头。”

“南边田庄的十一叔家,继母苛待继子继女,差点闹出了人命,偏偏那父亲是个懦弱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是人家的家务事,族人都不好说些什么。”

“又是你,拉着那双继子继女去找老族长哭诉哀求,还脱了继子的衣服看伤痕,你这张嘴又厉害,说什么任由那悍妇闹下去,会影响家族的名声、被闲的发慌的御史抓桩治家不严’的把柄弹劾颜家出仕的诸多官员等等,最后把老族长说服了,第二天就开了祠堂,请长老宗妇们见证,做主将那悍妇休了。”

……

林林种种,柳氏一口气说了五件事,最后担忧的瞧着睡莲,“热心肠本没有错。但你须知人心不足蛇吞象,一样米养百样人的道理。有时善心换来的,是一堆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甚至会化作毒蛇反咬你一口。”

张嬷嬷也坐在綉墩上说道:“九小姐,你莫要怪夫人浇冷水,她过的桥比你走得路还多,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颜睡莲暗想:我自然是知道这个道理的,若不然,也不会和刘妈妈定下计策打发周妈妈全家去田庄。可是,这件事暂时还不能告诉七婶娘。

“我时常听婶娘念佛经,里面有一句‘若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若知后世果,今生做者是’。”颜睡莲侃侃道:“世间万物都离不开因果报应,只是今生或者后世而已。善心结善果,恶心结恶果。可有时候,善心也会结下恶果。”

“但睡莲觉得,总不能因为这些恶果,就放弃了善心;也不能一味的追求好名声,什么人都帮,做个滥好人。”

“颜宁霄母子、七姑婆家里人、那对继子继女等等都是我遇到了,觉得品行端正、懂得知恩图报、不会一味索取的颜氏族人。既然碰到了,我又可以力作能及的帮忙,肯定是不能袖手旁观的。”

“而且,我也不是全然没有私心的。”颜睡莲坦然道:“颜家宗族观念是极强,若以后——我也有个帮衬。”

“也好,乘着这一位的手——”张嬷嬷伸出巴掌,比划一个“五”字,“还伸不到这里,九小姐多结些善缘吧。”

颜睡莲心道:其实已经伸过来了。

柳氏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颜睡莲的手:八岁的女孩子,就要学会走一步,看前面百步的算计,这是她的幸?还是她的劫?

蒙皇恩莫姨娘得势,鸿门宴试刀露锋芒

大暑的前几天,从京城传来一个“好消息”,连冰窖都镇不住这个消息在整个颜氏家族沸腾。

颜府五房莫姨娘的娘家成功起复,她的亲哥哥莫幽卿承袭了祖上淮南伯的爵位——并且,皇上还将自己寡居多年的亲妹妹安宁公主下嫁淮南伯,婚期就定在明年春天!

大暑日,颜如玉做了东道,下帖子请姚知芳、王素儿、颜睡莲三天来她家里赏荷花。

刚刚拔掉继母安排的耳报神周妈妈,就传来“宿敌”莫姨娘得势的消息。睡莲心里不痛快,打算托病不去,可柳氏却建议她走一趟:该来的始终会来,这会子躲在家里像什么话?更何况颜如玉家就在隔壁,若知你装病,她会怎么笑话你?老族长一家又会怎么看你?

鉴于此,颜睡莲一大早就起来打扮,张嬷嬷亲自给她梳起漂亮的飞仙髻,一支卷须翅三尾点翠衔单滴流苏凤钗将照亮了整个发髻,张嬷嬷还得意的说,这凤钗配皇后都使得,在成都可是独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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