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姐妹吃着自己的分例,添饭一边喝着皮蛋火腿粥,一边叮嘱妹子添菜,“待会你打理礼品,少不得要和朱砂石绿一起忙,她们两个和采菱姐姐一样是从老宅里来的,从小服侍九小姐,你一定要——。”
添菜不耐烦的打断姐姐,“一定要向她们打听小姐的喜欢习惯——。”
“笨死了!”添饭狠狠一掐添菜的下巴,“是一定不要特意打听小姐的喜欢习惯!”
添菜不解,“这——这是为何?翠帛姐姐昨夜还拧着宵夜,去了朱砂石绿的屋子里打听九小姐的事情,难道她做错了?”
按照旧例,小姐房里是二等丫头有四个,朱砂石绿归为了二等,两人住一间屋子。
添饭冷笑道:“她是五夫人给的,你我是老太太屋子出来的,这种事她做是应该,但你我这么做却是多余。”
不愧是孪生姐妹,添菜虽不如姐姐机灵,倒也心有灵犀立刻明白过来,“我知道了!小姐若是看重我们,不用我们凑过去套近乎,采菱姐姐还有朱砂石绿自会给我们说小姐的事儿。小姐若不看重,我凑过去也是自讨没趣。”
添饭一副孺子可教也的笑容,“就是个这个理儿,小姐为什么一定要翠帛跟着她去给五夫人晨昏定省?估计就是要支开她,她们才好和你谈论小姐。”
“那为什么不干脆连你也留下?横竖翠帛一个人也能陪着小姐。”添菜问道。
“你这呆子!”添饭听得直摇头:“依我看小姐昨日的行事,必是个七窍玲珑心,她若连我也留下,这不是太过了吗?何况,你我是亲姐妹,你知道的事情,我还能不知道?”
添菜佩服,“我听姐姐的。”
且说睡莲和翠帛添饭出了听涛阁,在路上巧遇同样要向五夫人请安的四小姐青莲,两人寒暄了几句,携手入嫡母杨氏的泰正院。
按照翠帛的说法,子女们给五夫人请安秋冬季节是在辰初(上午七点整),睡莲计算着时间路程,恰好在辰时还差一刻钟到了杨氏的泰正院东暖阁。
东暖阁内,昨日那个在松鹤堂铺蒲团暗逼睡莲磕头行大礼的老管事嬷嬷迎上来,不咸不淡道:“两位小姐来的好早,且先等一等。”
“劳烦杨嬷嬷了。”睡莲笑眯眯的施了一礼,昨夜拜访柳氏时,添饭添菜和采菱在耳房吃果子聊天,这对孪生姐妹三言两语就道出了这位杨妈妈的来历:
五夫人杨氏娘家的家生子,也是杨氏幼时的奶娘,如今是她的心腹。八年前杨氏嫁到颜府时,杨嬷嬷全家三口当做陪房跟着杨氏从济南来到这里,杨嬷嬷的丈夫杨管事管着五夫人的三间嫁妆铺子,儿子杨全娶的是颜府孙大总管的女儿,在府上管着采买这项最肥的差事!府里都称他为小杨管事。
所以,这杨嬷嬷在府里地位颇高,是最为得脸的几个管事嬷嬷之一。
睡莲朝着杨嬷嬷行礼问安,杨嬷嬷侧过身子受了半礼,口中却说“九小姐这般大礼,真折杀奴婢了。”
睡莲笑道:“杨嬷嬷莫要推辞,论理您受这个礼是应该的。我一去成都八年多,从未在母亲身边尽孝道,嬷嬷日夜伺候母亲,真是辛苦了。”
“为主子办事是奴婢应该做的,不敢言辛苦。”杨嬷嬷淡淡回应,又朝着坐在东边临窗大炕上写大字的男童说:“嗣哥儿,你九姐姐来了,还不快打声招呼。”
这便是七岁多的颜宁嗣、五房唯一的嫡子。昨日晚饭时见过的,颜睡莲并无深刻印象,只觉得这个孩子话不多,眼神中有种和年龄不符合的戒备与冷漠。
颜宁嗣抬了抬头,说了声,“九姐姐。”瞥见四小姐颜青莲也在暖阁,又说了声,“四姐姐。”
睡莲朝着宁嗣微笑着点了点头,“十弟好。”
青莲听到宁嗣和她打招呼,乐不可支的凑了过去,大声赞道:“嗣哥儿的字越发进益了!姐姐我都快比不上了呢!”
宁嗣头也没抬道:“四姐姐的字,父亲都说是极好的。”
青莲讪讪道:“姐姐不过是闺阁女子,平日里闲着写着玩罢了,又不能读书考状元。”
宁嗣没有接茬,炕几上的生宣已经写满了,青莲殷勤的换了一张纸,用镇纸摊平压好,宁嗣仿佛已经习惯了青莲的作为,袖手坐在一旁,等青莲铺好纸。
宁嗣提笔继续写大字,青莲看着他写了一行,柔声道:“嗣哥儿不妨拿白绢代替白纸试一试。”
宁嗣顿了顿,问:“为何?”
“白绢细软,稍不小心,笔锋一触即滑,很考验腕力和运笔技巧,”青莲沉思片刻,又说:“所以在白绢上写一幅字,从提笔到收笔,每一处的不好都纤毫毕现,你知道了歹处,再去请夫子或者父亲指点,而后用雪浪纸勤加练习纠正,如此,可事半功倍。”
宁嗣眼睛一亮,诚恳道谢:“谢谢四姐姐。”
“瞧你说,我们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青莲展颜一笑,抬手欲摸宁嗣的头。
宁嗣身子不着痕迹的一偏,轻轻巧巧的避过。
青莲扑空,右手在空中骤然转向,改为抚了抚自己鬓间并不存在的碎发。
此时,守在门口的丫鬟打起了帘子,“七小姐来了。”
正好辰初。
七小姐颜怡莲比昨日见客的打扮要素淡许多,穿着竹叶纹暗花夹袄、白绫马面裙、黑线滚边绣荷叶纹棉靴,和睡莲一样梳着单螺髻,斜插一支镶暗红玛瑙圆珠乌银钗。
怡莲简约淡雅的如同初夏含苞待放的新荷。
睡莲上前行礼打招呼,“七姐姐。”
宁嗣抬头对着怡莲点点头,算是打了照面。
怡莲淡笑对着宁嗣颌首回礼,又对睡莲说:“九妹妹昨日可歇的好?夏天刚从南京搬来燕京时,我着实有几天不曾好歇。”
青莲笑着说道:“可不是呢,我也有择席的毛病,偏偏咱们宅子又靠着什刹海,这什刹海围着诸多寺庙,每当正时,便钟声四起,我足足数了几夜钟声,后来才慢慢习惯了。”
元朝时蒙古人将湖水叫做海子,后因围着海子建了十座庙宇,庙宇称刹,所以叫做什刹海。
“或许是路上累狠了,我昨夜睡得不知今夕何夕,居然不曾听到钟声。”睡莲笑道。
怡莲依旧微笑,青莲欲再说上了几句话,杨嬷嬷亲自打起了夹板门帘,“夫人来了。”
杨氏其实才二十六七岁,模样端正秀丽,但好像是为了显示当家主母的威严,她的穿衣打扮庄重的有些过头了,所以显得老气。
此刻她穿着竖领白绫梅花暗纹对襟大袄、靛蓝缎马面裙,裙下摆镶着如意织金裙襕,发髻上斜插一支用黑玛瑙雕琢镶嵌成蜘蛛样的紫金钗。
后面还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侍妾,分别是青莲的生母颜姨娘和幼子早逝的温姨娘。
这两位姨娘都年过三十,依稀可见昔日的芳华,只是衣饰简单朴素,竟比不上府里体面的管事妈妈了。
睡莲心中暗道:五房三个妾室缺了一个,今日不见怡莲的生母宋姨娘,这位宋姨娘生下七小姐颜怡莲和十二少爷颜宁勘,自是与众不同。
昨夜听张嬷嬷说过,宋姨娘是自己的亲生母亲魏氏为了从莫姨娘那里分宠,从外头聘进门的贵妾,乡下小地主的独女,颇有姿色。
十二少爷宁勘才三岁,这几日病了,所以昨夜没来见睡莲和王素儿,想必宋姨娘衣不解带的伺候着,就没有来向主母晨昏定省?
青莲、怡莲、睡莲、宁嗣一齐向杨氏问安。杨氏坐在临窗大炕上,颜姨娘接过侍女的茶盏,恭恭敬敬递给杨氏,杨氏揉着额角,像是很累的样子,没有去接。
颜姨娘保持着端茶的姿势,静静等候,生母如此恭顺,青莲似乎司空见惯了,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颜姨娘是家生子出身的婢女,在五爷娶原配魏氏之前,是五爷房里的通房大丫头,生下四小姐颜青莲后抬的姨娘。
温姨娘蹲在地上拿着美人捶给杨氏捶腿,头也没抬过,她原本和睡莲的奶娘周妈妈一样,都是魏氏的陪嫁大丫鬟,因她生的好些,魏氏怀孕后将她开了脸,做了五爷房里人,生下儿子后也按例抬了姨娘,可惜儿子早夭,自己又色衰,如今不过是熬日子罢了。
就这样过了半盏茶时间,门口丫鬟打起了门帘,杨嬷嬷进来问,“夫人,早饭摆在那里?”
杨氏像是才醒过来,慢慢接过颜姨娘手中的茶盏,抿了一口,方道:“快要到年关,我越发忙了起来,天气又冷,你们每天早起,空着肚子过来问安,吃了早饭,又顶着寒风回去,想来对身体是无益的,勘哥儿如今就病倒了,半月都不曾好。”
顿了顿,杨氏将茶盏搁在黄花梨束腰展腿炕几上,继续道:“这样吧,从今日起,直到过完年,你们都不用来我这里晨昏定省,一日三顿饭都由大厨房备好了,你们派丫鬟提了食盒去取就成。这燕京不比旧都南京暖和,风里来雪里去的,没得伤了身子。”
青莲笑道:“母亲持家辛苦了,我们做儿女的怎好贪图安逸?横竖学堂已经不用去了,只要母亲不嫌弃青莲拙笨,青莲愿意端茶送水伺候母亲。”
颜府的家塾分男女,少爷们的学堂在外院,小姐们的学堂在内院。入了腊月,内院学堂的先生回了乡下,颜府小姐们就散了学。
青莲这番“孝顺”表态之后,睡莲原也打算跟着说几句场面话,但她瞥见七姐姐怡莲垂眸不语,暗暗叫怪,也就收了这份心思。
果然,杨氏目光一沉,并没有理会青莲,“就在这里摆饭,吃完还有一堆事情要忙。”
丫鬟们提着食盒将早饭摆在酸枝玉璧拉绳纹铜包角条桌上,待杨氏下炕在主位坐定,三女一男方按照长幼顺序坐好,两个姨娘和杨嬷嬷站在后面布菜添粥。
寂然饭毕,众人离席,子女问安告退,杨氏唯独叫住了睡莲。
来了!睡莲止步,恭敬问道:“母亲可有什么吩咐?”
杨氏嘴角硬扯出一抹微笑,“来,炕上暖和,我们母女说会体己话。”
睡莲顺从坐下。
杨氏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慈爱”的拍了拍睡莲的手,“八年了,你我母女二人竟是初见。你是我们五房的嫡长女,身份自是与青莲怡莲那些庶出丫头不同。老太太和老爷都叮嘱我要好好教导你,如今既然母女团圆,我再忙也要抽空教习,也算是弥补这八年的缺憾。”
睡莲“感动”得眼眶一红,滴下泪来,连连顿首道:“多谢母亲教诲!女儿愚笨,让您费心了。”
“应该的。”杨氏掏出手帕擦拭睡莲颊上的泪水,“明日你早些来,和我一道用早饭,我在理事时会抽空和你说会话,看看你的针线。”
“嗯。”睡莲垂眸应下,心道:杨氏迫不及待的将青莲怡莲她们支开,为得是掩人耳目好好整治自己、亦或是试探自己手里是否有她写给张妈妈书信,真真佛口蛇心……
互赠礼四小姐示好,芙蕖苑千金有千面
且说睡莲和杨氏演了场挖心掏肺母女情深的哭戏,每人哭湿一条帕子后,一个打扮体面的管事嬷嬷拉着翠帛过来一起劝道:“如今九小姐和夫人朝夕相处了,这日子还长着啦,九小姐有的是机会孝顺夫人。”
“嗯,我自当好好孝顺母亲。”睡莲缓缓止泪,有些疑惑的看着这个管事嬷嬷。
杨氏也收了泪,介绍说:“这是吴嬷嬷,翠帛的娘。”
原来是耳报神的娘啊,这难道是借着杨氏的威,来敲打自己么?睡莲暗想,面上却是不显,和和气气的打了声招呼。
吴嬷嬷也问了声安,说,“我这个女儿笨手笨脚的,若是给九小姐添了什么麻烦,或是伺候不好了,您尽管打骂教训。”
呵呵,看来是自己猜对了,果然是来借着继母的势,来敲打自己的。
睡莲笑道:“嬷嬷言重了,翠帛在母亲房里伺候了这些年,深得母亲和诸位妈妈的调/教,定然是个极好的。如今她是我房里的大丫鬟,那些小丫头子还得要她来教规矩呢。”
吴嬷嬷心道:好一个九小姐,三言两语就轻飘飘的就把话驳回去了,不是个仍人拿捏的主。
前一句说女儿是个极好的话,表面上是在夸女儿,其实是说女儿是由夫人和管事妈妈调/教的,如果差事当的不好,就是女儿办事不利,丢了夫人的脸。
第二句话明里是说女儿在她院子里如何的脸威风,暗里是说女儿在她房里当差,就是她的人,女儿教训得小丫鬟们,她当主子的自然教训得女儿!
这时,杨嬷嬷进来回话,“夫人,府里管事的在等着回话取对牌。”
杨氏一扬手,“你代我去理事,若事情不大,你按照旧例就行;若有棘手的,记下话等我得了空再说。”
“是。”杨嬷嬷告退。
睡莲连忙说道:“耽误母亲理事,女儿惶恐不已。”
杨氏顺水推舟道:“这入了腊月事情就是多,也罢,你先回去,和姐妹们走动走动,明日早些来吧。”
言罢,丫鬟彩簪递过一个狭长的小匣子,杨氏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柄紫檀嵌银丝镶玉的如意来,说,“这炳如意就送给你了,摆在多宝阁上是极好看的。”
睡莲连连道谢,双手捧过匣子告退。
出了泰正院,回芙蕖苑的途中,睡莲又巧遇四小姐颜青莲!
好吧,早上来请安那次算是巧遇,这次明明是青莲怡莲她们早早退下了,天气寒冷,又没有什么值得弥足的景色,如果还说“巧遇”,这也太不正常了。
青莲远远就迎过来,笑眯眯道:“可真是巧了,又遇到九妹妹。”
“是啊。”睡莲也抱着手炉笑道:“昨夜四姐姐送的竹根雕笔洗好生雅致,妹妹甚是喜欢,特备了蜀地的小玩意儿送给姐姐当谢礼。既然恰好遇见了,姐姐可否赏个脸去我院子里坐坐喝杯淡茶?”
青莲脸上笑容越发深了,“那就叨唠妹妹了。”
睡莲将手炉递给翠帛,自己亲热的挽着青莲的胳膊,“那里就叨唠了?分明是四姐姐疼我了,亲自取了回礼,免了我一顿跑腿罢了!”
“你这张嘴呀,还真惹人疼呢!”青莲食指在睡莲鼻尖轻轻一点,“既如此,你把屋子最好的茶泡来我吃。”
两姐妹说笑着打趣,丝毫看不出是昨晚刚见的样子。
到了听涛阁,青莲看着院子里曲水回廊气象,不经意说了句,“这个院子是芙蕖苑几个院子里最大的,修缮时也请了名匠画图修筑,难怪十妹妹会好一顿哭闹要搬进来呢。”
十妹妹就是杨氏的亲生女儿慧莲,难道这院子原是她的?
睡莲有些不解,“十妹妹才七岁多,她那么小就要离了母亲住在芙蕖苑么?”
颜府旧例,小姐们是过了十岁才离了生母,住在单独闺所。
青莲目中有些艳羡,“母亲那里舍得呢,是十妹妹见这院子好,吵着要搬过来。母亲拗她不得,陪她在这里小住了几日,那时还是秋天呢,后来因你要来,这院子就重新收拾了。”
原来如此,看来自己是横刀夺爱啰?青莲这番过来提点自己,是善心、还是有所谋算?
睡莲将青莲请进正厅东边的暖阁里,先是命翠帛拿了方才杨氏送的如意,重新调整正厅紫檀嵌百宝山水纹多宝阁摆放的物件,务必放搁在最显眼的位置上。
又洗了手亲自泡茶给青莲,青莲轻抿一口,赞道:“好香的茶!”
“这是蜀地蒙顶甘露茶。”
青莲看着杯中舒展摇曳的嫩芽,闻着馥郁芳香,不禁又抿了一口,“白居易有诗云:琴里知闻惟渌水,茶中故旧是蒙山,说的就是这蒙顶甘露茶吧,果然名不虚传。”
睡莲忙吩咐采菱将蒙顶甘露茶包了半斤给青莲。
青莲连连推辞,“这怎么好意思呢,你且留着自己喝就是。”
“绿茶我很少喝,平日里喝的都是红茶,白搁在我这里,好好的茶叶都放陈了。”睡莲将茶包往青莲怀里一塞,此时朱砂取了一个剔红芙蓉花长条匣子来,睡莲接了,递给青莲,说,“里面是我在成都老宅时,自己做的薛涛笺,给姐姐写诗玩儿。”
“你自己做的?”青莲兴致勃勃的打开木匣,刚揭开盖子,就闻到一股芙蓉花的清香,但见手掌厚的一摞深红色的书签静静躺在匣子里,青莲翘着小指,轻轻捻起一张,赞叹道:“和市面上卖的截然不同,真真的精致,我那里舍得用它来写字呢。”
睡莲说,“这是我用浣花溪的水,木芙蓉的皮捣成浆做的纸张,用芙蓉花汁染的颜色,市面上卖的薛涛笺那里费这样的功夫呢。”
青莲眼中无限艳羡,“妹妹在成都真是过得如闲云野鹤般,还能自己动手做这些雅致的东西,我们在京城里,竟出门都难的。”
睡莲捂嘴笑,“那里就闲云野鹤了?昨夜七婶娘教训说我这些年尽学了些精致的淘气,如今回了府里,就要好好收敛性子,向各位姐姐们请教学习呢。”
两人喝着茶闲话了几句,待添饭准备在青莲杯中续第二道茶水时,青莲摇头阻止,起身站起笑辞,“妹妹还要去各房回礼,我就不打扰了。”
睡莲也没强留,命朱砂和添菜捧好匣子,换了大毛披风,“我要去三姐姐那里一趟,恰好顺路,我们一起走吧。”
两姐妹并行,一路有说有笑,从未冷场,在悠心院和华年居的分叉口时,青莲抱着手炉说,“妹妹得了空去我院子里坐坐,你不是爱喝红茶么?姐姐我那里有陈年的普洱,汤色红亮,妹妹去尝尝。”
睡莲谢了,姐妹告别。
三小姐颜品莲的居所,取李商隐诗“琴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之意,取名为华年居。
昨晚一夜大雪,今日天气放晴,可华年居多竹,瑞雪压弯了竹竿,竟有遮天蔽日之感。
所以睡莲行走在年华居的小径上,丝毫感觉不到阳光,深深然寒冷刺骨。
闻得琴声渺渺,似乎是一首《鸥鹭忘机》,是淡泊名利,高洁之意。
行至厅堂门口,琴声放歇,穿着淡青夹棉比甲的丫鬟打起了门帘,笑道:“九小姐到了,我们小姐在书房呢。”
进了书房,品莲从紫檀独板雕西番莲下卷式琴案后面迎过来,书房烧着地龙火墙,温暖如春,品莲穿着玉白色驼绒袍子、雪青色百褶裙,松松用竹纹缎带挽着一个髻儿,半点首饰皆无。
睡莲暗惊:这那里是个即将及笄说亲的小姐,分明像在家带发修行的女居士嘛!
落座上茶,丫鬟捧着各色点心果子等物摆开,样样味道品相都比自己院子里好,睡莲想有母亲依仗就是不一样啊,若看不上公中的分例点心,可以差人另买,或者开小灶单做。
昨夜品莲房里的管事妈妈送来的是一件象牙雕梵文香盒,睡莲给每位姐姐的回礼都一样——均是自制的一匣子薛涛笺。
听闻品莲气质孤高,和诸位姐妹都不怎么来往,她又是莫夫人的女儿——这莫夫人和生母的死脱不了干系,生母离世时,这位三小姐已经开始懂事了,所以睡莲做好了冷遇的准备,打算稍坐一会,尽了礼数就起身告辞。
可出乎意料,品莲居然很热情的接待了她,吩咐丫鬟搬来脚炉垫在睡莲脚下取暖,还命人换了睡莲手炉里的银霜炭,添上新的。
同父异母两姐妹坐在临窗大炕上,品莲亲自动手给睡莲冲泡功夫茶。
品莲熟稔的一套焚香静气、叶嘉酬宾、火煮山泉、孟臣淋漓、乌龙入宫、悬壶高冲……之后,紫砂菊瓣壶里的茶水正好够两个酒盅大小的杯子。
品莲拇指食指扶杯,中指托杯,姿态娴雅稳当,对着睡莲微微颌首,“九妹请用。”
品莲这种托杯方式叫做“三龙护鼎”,也叫做“昭君出塞”,是打破隔膜、倾心交谈之意!想想昭君出塞可不是为了和平,平息战争么?
品莲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代表莫氏来向自己求和的?亦或是只是借着喝茶试探自己?毕竟她什么没说……
尽管脑子思绪万千,睡莲仍是从善如流的拇指食指扶杯,中指托杯,和品莲一样来个“昭君出塞”,先闻香识茶、而后“喜逢甘霖”小啜一口,轻轻咽下“苍龙入宫”,茶液从胸腹直入丹田。
再啜一口,茶液聚于舌内,翻滚而下,如暖玉在口,泽润生香。
最后一口将茶盅喝尽了,此乃“香消玉殒”,轻轻将茶盅搁在茶盘上,这便是结束了。
须知这茶一口是“喝”,二口为“喜”,三口是“品”,到了第四口就是“呕”了。
稍不注意,就要被人耻笑了去。
睡莲心中暗呼:姐喝的不是茶,也不是寂寞,姐是在战斗啊!
撤了茶具,两人开始寒暄聊天,多半是品莲发问,睡莲答话。
譬如在成都老家住的习不习惯啦、族里有什么新鲜事啦、听说你身子不好才去蜀地调养的,如今可还吃着药?有什么喜好啦、饮食上有什么忌口或者偏好?以后姐妹们长住在芙蕖苑,互相宴请也是常有的事情。
睡莲拈无关紧要的一一答了,最后“多谢三姐姐关心。”
说了会子话,气氛渐渐淡下来,睡莲乘机告辞,品莲也没有挽留,说了些“有空过来品茶”等场面话,将睡莲送出了书房。
屋外脚步声渐渐远去,莫夫人从一架苏绣山水屏风后绕出来。
“娘,您觉得如何?”品莲问。
“你觉得呢?”莫夫人反问。
品莲缓缓摇头,“九妹妹在成都无人管教,本以为她是个没笼头的野马似的人物。但是从方才的品茶和问答来看,这个妹妹绝非池中之物。”
“真是没想到,这睡莲小时候和她母亲一样,是个再执坳别扭不过的性子。如今大了,性子硬生生的转了个弯,你七婶娘还真是个人物,将这野丫头调/教得极好。”莫夫人似笑非笑道:“如此甚好,有了这样的继女,杨氏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睡莲从竹林深深的华年居出来,行了一盏茶的时间,到了四小姐颜怡莲的悠心院。
和听涛园的大气雅致、华年居的幽深孤傲截然不同,怡莲的悠心院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特点!
大到院落走向布局,小到一花一木,睡莲似乎都在哪里见过似的,悠心院丝毫没有出挑的地方,但也寻不出什么不妥来。
一切都板板正正,规规矩矩,亦如主人怡莲的穿衣打扮,谈吐举止。
怡莲会客在正厅,客客气气请了睡莲上座,倒茶上点心干果,赞过睡莲的薛涛笺精致,然后——两姐妹就闷头吃茶,半天蹦不出几句话来。
同样是庶女,四小姐青莲热情似火,七小姐怡莲淡的如同杯中的茶水……
正想着,怡莲突然来了一句,“这水妹妹可曾喝的惯?我去年春天扫了梅花上的雪,统共得了两瓮,埋在梅树底下,今夏搬家时挖了出来,从南京带到燕京,又埋在院子里海堂树下,昨日刚取了出来。”
睡莲顿时暗生愧疚,原来这茶品的不是茶叶,而是水的味道!难怪会泡的如此淡!方才还以为怡莲故意冷淡自己,原来是自己不识货哇!
睡莲连赞道:“果然轻浮淡香。”
“那就再喝一杯,横竖瓮坛已经开封,也放不到明天了。”
怡莲给睡莲和自己都连续了两次水,一起用了些自己做的梅花饼,见睡莲吃的香甜,怡莲吩咐自己房里大丫鬟,名为湘月者,包了一包梅花饼给睡莲临走时带着。
回听涛阁的路上,睡莲想:怡莲对待自己,就是庶出姐姐对待嫡出妹妹的样板——距离不远也不近,客气中带着疏离。
人无情继女雪中立 颜睡莲一战狠继母(一)
携谢礼回拜完毕,已经到了午饭时间,睡莲胡乱吃了几口,就歪倒在炕上不想动弹了。
翠帛劝道:“小姐小心积了食,还是起来走动走动,写字绣花也行,奴婢给您支绣架分线。”
睡莲闭着眼,无力的摆摆手,“去泡一壶酽茶即可,这会子,我可是不想再动弹了。”
翠帛欲再劝,采菱进来了,后面跟着的添饭端着茶盘,添菜则拿着一对美人捶。
采菱客客气气对翠帛说,“姐姐跟着小姐忙碌了一上午,方才又伺候午饭,定是累了,姐姐且去歇歇,由我们来服侍小姐。”
翠帛踌躇片刻,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留下,只得行礼退下。
添饭倒了杯极酽的红茶给睡莲,睡莲捧在手心慢慢饮,采菱见睡莲脸色不好,便问:“小姐那里不舒服。”
睡莲长叹一口气,“腰酸,腿软,头疼。”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睡莲没说出来——心乱!
添菜舍了美人捶,笑嘻嘻双手交叉活动着,手指的关节啪啪响动,“小姐若不嫌弃,奴婢可以为您按摩推拿一番,保管会舒服些。”
“哟,你还有这个手艺。”睡莲暗想,这屋子里还藏龙卧虎呐。
采菱笑道:“添菜的手艺确实不懒,今天上午帮着我们整理箱笼,见我总是拿手捏后脖子,她就给我按来着,一刻钟的功夫,脖子的酸痛就好多了。”
“你这手艺是向谁学的?”睡莲问。
添菜回道:“我老子娘教的。”
采菱忙解释道:“添饭添菜的老子娘,就是老夫人房里的管事妈妈,一直管着府里的针线班,叫做辛槐家的。小姐还记得罢?那年在成都老宅子,南京七老爷病逝,赶在七夫人扶灵之前到成都报丧的,就是她们的亲爹辛槐。”
是辛槐两口子!睡莲当然记得!自己刚来这里时,听到奶娘周妈妈和辛槐家的对话,辛槐家的几句话就逼得爱财如命的周妈妈乖乖献上冰种翡翠镯子!后来去了成都,七叔病逝,辛槐来报信,在老宅子里话不多说,眼不多瞧,表面是个老实人,实际上极会看人眼色。
辛槐在外院当差也就罢了,这辛槐家的着实是个精明能干的人物,母亲在时,她管着针线班;继母当家,她的位置依旧岿然不动。
难怪添饭添菜这对孪生姐妹会如此伶俐,虽说是二等,却也一点不比一等的翠帛差。也就是了,有了这对人精似的父母,女儿会差到哪去呢?何况她们还在祖母院子里调/教了几年。
可是,这么精明的父母,为何把一双孪生女儿送到她这座冷灶里当差呢?
睡莲百思不解,对着添菜点了点头,“你且试试,力道轻些。”
姐姐添饭对妹妹添菜使了个鼓励的眼神。
睡莲躺在炕上,采菱给她拆散了发髻,拿着温润的玉梳给睡莲通头,就这样一下下的梳着,脑筋舒缓了许多。
添菜捏着腿,果然是练过的,酸涩之感在她的手法下渐渐被驱赶出去。
睡莲舒服得很想学小猪哼哼,睁开眼就着添饭的手又喝了半盅酽茶,缓缓躺回去,似乎不经意的问道:“你们可还有兄弟姐妹?如今都在府里当差么?”
添饭说:“有个哥哥,在采买处当差。”
“哦。”睡莲口舌倦怠,像是要睡了,过了半刻钟,呼吸徐长平稳,定是睡熟了。
采菱对添饭添菜打了个手势,添菜收手,添饭从炕头抱来一床杏子红金心闪缎锦被给睡莲盖上。
待三人悄悄退下,睡莲猛然睁开眼睛:辛槐家的独生子在采买上当差,而府里管着采买的是继母房里最器重的杨嬷嬷的儿子杨全!
所以说,辛槐家的没有把宝押在一处,继母那边她也费了不少功夫,既如此,添饭添菜还可以信赖吗……?
什么叫草木皆兵,如今睡莲算是亲历到了。
次日一早,睡莲比昨日还早了一刻钟,去给杨氏请安——因为昨日杨氏说过,“要早些来。”
入泰正院,穿过十字甬道,正堂门口站着杨氏房里的二等丫头翠簪,也就是昨日取一柄如意送给睡莲的丫鬟。
睡莲止步,翠帛对着翠簪点了点头,“我们九小姐过来请安了。”
翠簪立在门口动也不动,冷冷道:“你们来晚了,我们夫人早起和管事妈妈们议事呢。”
翠帛笑道:“麻烦姐姐通报一声,我们在暖阁等着就是。”
翠簪两眼一翻,摔了门帘进去,半刻钟都没出来,将睡莲主仆三人凉在门外喝着西北风。
这就来了么?继母还真是半点等不得了,用了这等招数整治自己。
睡莲唇角轻轻一动,问面上已有微怒的采菱,“今日是谁整理书房?”
明明昨夜小姐亲自吩咐过的,今日由朱砂带着添饭添菜姐妹俩整理新书房啊,怎么小姐又问自己?采菱迷惑,不过还是顺着说道:
“按例今日书房是朱砂当值,不过咱们从老宅里带的书籍画册颇多,她一个人肯定整理不完的,石绿又带着几个针线出挑的小丫头赶着过年的衣服、荷包等物,估计这会子不得空,免不得添饭添菜要去书房帮衬朱砂。”
睡莲缓缓摇头道:“其他也就罢了,我那书箱里有几册是孤本,你单寻出来,锁在卧室的黄花梨雕麒麟花鸟书柜里,没得弄丢了;还有,我那些画儿你挑几幅好的挂在书房里,你毕竟读过好几年的书,自然比朱砂懂得何处挂着合适风雅,去吧。”
“是。”采菱行礼退下,心中大惊:小姐的说的孤本不是早就锁在卧室了么?怎么又……?
难道,是小姐故意把自己支开?可是刚才那翠簪的气势,分明是奉了五夫人的意思,故意把小姐凉在外面吹冷风的,对了!昨日五夫人免了诸位小姐公子的晨昏定省,单留小姐一人,也就是要拿小姐开刀啊!
这个时刻,小姐为什么还把自己这个唯一的帮手支开,反而留下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翠帛呢?
采菱满腹心事匆匆回了听涛阁,叫小丫鬟叫来自己的老娘刘妈妈商议。
刘妈妈听完采菱的描述,一语中的道:“傻丫头,小姐要你回来,是想少一个人吹冷风罢了。”
采菱急道:“总不能我躲在屋子里烤火享福,主子却要受冻罚站的。娘,你想想办法,看怎么把小姐救回来,这里不比成都,天寒地冻的,冻坏了如何是好?”
刘妈妈默想一会,问,“你且别急,小姐出门穿戴如何,可曾抱了手炉?”
采菱说:“穿的倒是暖和,里外发烧的熊皮靴子,棉衣棉裤,外头罩着银狐披风,今日风虽小,小姐还是围着紫貂围脖,哦,对了,临出门时,小姐还吩咐我在手炉里换上新炭。”
“这就是了,小姐这是要以退为进,使苦肉计呐。”刘妈妈又想了想,精神一振,“五夫人太心急了,咱们小姐是个有盘算了,你就看着吧,到最后,指不定谁吃亏。”
采菱毕竟年纪还小,一时不能理解母亲的意思,见母亲如此笃定,却也不像刚才那番悬心了,于是问道:“娘,我们总不能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小姐受苦吧,总得——总得做些什么。”
刘妈妈眼中精光一闪,“咱们院里那些闲磕牙的小丫头子、婆子们还少么?你寻个由头,把九小姐被五夫人罚站的事情透出个风声去,她们十几张嘴,不到晚饭时刻就能闹得全府皆知了。”
“这样,会不会给九小姐添麻烦?”采菱有些踌躇。
刘妈妈笑道:“你放心,我是看着小姐长大的,也稍微能揣摸她的心思,她呀,向来是吃小亏、赚大头的主。”
原来刘妈妈这几日都在外活动交际,当初老宅里和刘管家有交情的家生子们,如今都混得还不错,都是各房、各差事上的大小头目了,最不济的,也是田庄上庄头,或者在南京看房子。
刘妈妈一家子都是人精,手上有钱,更舍得花钱交际,因此短短几天打听下来,也对燕京颜府有些了解。
比如说,九小姐颜睡莲房里的小丫鬟们的老子娘几乎都是和五夫人杨氏不太对付的家生子,或者平日里牙尖嘴利,或逞强攀比,或和其他几位夫人,如莫夫人、七夫人柳氏、九夫人沈氏来往频繁。
杨氏最烦她们不过,但也拿不到错处,即便自己是当家主母,也不敢随意给这些世仆脸色瞧——须知他们背后有颜老太太撑腰。
眼不见心不烦,杨氏干脆将这些小丫头婆子们都们赶到睡莲的听涛阁去当差了,
刘妈妈就是要借着这些小丫头的嘴,吹出她想放出去的风声。
过了二个时辰,快要中午饭时候了,睡莲还是没有回来。
与此同时,九小姐被继母在冷风中罚站的消息,也传遍了颜府。
泰正院。
冷,铺天盖地的寒冷。睡莲已然觉得视线开始模糊起来。
两个时辰,相当于现代四个小时,她在西北风中如雕像般站立着。
纵使她出发前已经吃饱了早饭,纵使她锦帽貂裘穿得像头小熊,纵使她包裹着黑貂皮手筒下的双手还抱着鎏银百花掐丝珐琅手炉手炉,纵使她袖子里还藏着姜糖和参片,时不时能借着宽大衣袖的掩护下偷偷含上一片,慢慢咽下……
可时间长了,寒冷还是如鬼魅般缠身,从毛孔到肌肤,再到血液、骨肉,一丝丝、一寸寸,慢慢将睡莲凌迟,又如钝刀子割肉,第一刀的痛楚还没消失,第二刀就紧接而上,一刀摞一刀的疼痛,甚至会令人后悔活在这世上。
“咳咳。”睡莲装咳,以手帕捂口,将帕子里剩下的参片和姜糖搁在舌下,一股热流从舌尖顺着入胃,又蔓延到全身,总算是驱走了眼前的模糊。
睡莲眼珠儿往左边一瞥,精神顿时为之一振——倒不是杨氏肯放她进去了,而是一直陪在她身边的耳报神翠帛已经冻饿的摇摇欲坠,快要支撑不住了!
从睡莲借口支走采菱的那一刻开始,她期盼的就是翠帛倒地的时刻。因为只有这样,继母才能被激出来,她才有借口名正言顺的回听涛阁。
翠帛比睡莲大几岁,身子骨自然能煎熬些,可是她毕竟没有睡莲那身“装备”,能熬到现在也算是奇迹了。
翠帛使出吃奶的劲掐自己好像没有知觉的手背,一丝痛麻唤醒了半昏迷的她,她面色青白,哆哆嗦嗦道:“小姐,手炉已经不暖了吧?奴婢给您要点新炭添上。”
“罢了。”睡莲颇为无奈的摇摇头,“方才你也向那位翠簪姐姐要了两次,她不是说各房的银霜炭都是有份例,不能随便给人的么?我知道你一心想着我,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的瞧着你遭人白眼啊。”
“小姐,奴婢无能,不能——。”翠帛身子一晃,再也支撑不住,话没说完,彻底昏迷,一头倒在冻得僵硬、鹅卵石铺就的地上。
果然如睡莲所料的,没等自己哭着喊救命,翠帛的亲娘——吴嬷嬷挑着门帘直冲过来,她听说女儿随着九小姐罚站,便从后门进了泰正院探情况,好几次想出来救女儿,都被杨氏严厉的眼神止住了。
最后看到女儿倒地,毕竟是亲母女,吴嬷嬷再也顾不得了,冲破好几个婆子的拉扯,硬是冲出来,脱下棉袄包住女儿,将女儿搂在怀里哭嚎起来:
“我可怜的帛儿啊!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今日遭了这等报应!大冬天的生生冻死在外头!”
“帛儿啊!为娘猪油蒙了心!为了一等丫鬟的名分,把你送过去当差,却没想你要受这些夹板气,生生的被逼死啊!”
守门的翠簪冷哼了一声,“瞎嚷嚷什么?翠帛有当一等丫鬟的运气,却没有这个命!论资历口齿,我比她强十倍!如今我还是二等,没得被她越了去!”
“好个丫头,还敢对我嚷嚷上了!”吴嬷嬷扑过去狠扇翠簪正反两耳光!
其实吴嬷嬷明知女儿受苦这件事,翠簪只是个小角色,可五夫人她不能恨,九小姐她又不敢动手,只好拿翠簪出气。
翠簪岂是白吃亏的?一头将吴嬷嬷撞倒在地,两人滚成一团厮打起来。
那翠簪指甲留的长,将吴嬷嬷的老脸豁出了数道血口子,吴嬷嬷也不是吃素的,抓了翠簪好几缕头发活生生的从头皮上扯下来!
翠簪吃痛叫道:“你这老货!我叫你一声嬷嬷!你就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我娘是管着大厨房的宋妈,比你强千倍万倍!她若是知道你打我,你休想活着!”
睡莲做惶恐状,蹲在地上掐着翠帛的人中,眼里的余光却瞥着门口厮打唾骂的吴嬷嬷翠簪二人,心想手底下的人都闹成这样了,继母应该会出来圆场,否则,她当家主母的脸往哪里搁?
泰正院暖阁内,杨氏气得嘴都白了,喃喃道:“还没整死那个小杂种,咱们自己就开始窝里斗了,别人养的狗能看家,我养的狗只会狗咬狗一嘴毛!”
人无情继女雪中立 颜睡莲一战狠继母(二)
且说杨氏大怒,一旁的杨嬷嬷道:“夫人,可不能由她们这样闹下去,如今看来,还是尽早推出个替罪羊把事情遮掩放安。”
杨氏胡乱挥手道:“你看着办!”
杨嬷嬷得了令,带了几个粗壮的婆子丫鬟将厮打一团的吴嬷嬷和翠簪拉开。
此时睡莲脱了自己的银狐披风盖在昏迷的翠帛身上,手炉也裹在其中,见杨嬷嬷来了,睡莲上前微微颔首,“辰初还差两刻时,我过来给母亲请安,翠簪说来迟了,我和翠帛在这里候着,谁知——,唉,终究是我的错,还请母亲责罚。”
平日里,请安都在辰初,今日自己差两刻就来了,翠簪还说来迟……。
杨嬷嬷强笑道:“都是翠簪这丫头捣鬼,见翠帛升了一等丫鬟心中不平,故意把九小姐拦在外头不去通报夫人,犯了不敬之罪,真真该打。”
睡莲笑笑,道:“翠簪是母亲房里的人,自有母亲管教。只是我的丫头翠帛现在人事不省,还得劳烦杨嬷嬷派几个人将翠帛抬回去,请大夫抓药要紧。”
听到这话,吴嬷嬷跪地对着正厅暖阁方向直磕头,大声叫道:“求夫人开恩!救救我闺女吧!”
杨嬷嬷目光一冷,大声呵斥道:“胡言乱语什么?!夫人此刻不在院里,你也是在夫人面前伺候的老人了,还不知道我们夫人是个疼惜儿女的?她若是知道九小姐在这里候着,早就唤小姐进屋去了!”
吴嬷嬷咬牙闭嘴,只是不停的磕头,顷刻间额头青肿一片。
杨嬷嬷将银狐披风捡起,亲自给睡莲披上,命丫鬟抬了床棉被给翠帛裹身,又给她灌了滚烫的红糖生姜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