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无奈的摇了摇头,走过来,一把将我推倒在床上。你是个蠢女人,你以为我会和你一样愚蠢么。轩和你的“完美爱情”故事不能有任何外来威胁。我有义务让他的名誉不被伤害。如果你一定要给他带一顶绿帽子,那就让我来帮忙。如果你需要一个男人的身体,那就由我来安慰。
我有些哑然的躺在那里,任凭楠修长的手指掠过我的身体,一寸一寸的点燃着欲望的火苗。看着埋下头去的他赤裸而强壮的身体,我恍惚的觉得楠和轩很像。也许他一直的爱慕和追随,也许他们之间曾经经历过太多的激情,我第一次发现,其实他的身上有很多轩的影子。
看着楠的身影和我想象里出现过很多次的轩重叠在一起,我再无法抑制身体里迸发的欲火。于是,我们心里装着相同的那个人,疯狂的做着背叛他的事。我们努力的让身体猛烈地撞击,努力的想让自己的灵魂进入另一个人的身体。
如果我能成为他,我就能拥有轩的所有爱恋,轩的全部身心。如果他能够成为我,他就能拥有站在轩身边的权利,迎着太阳十指紧握的权利。
可是每一次当我们气喘吁吁,用尽力气之后瘫软在床上,他还是他,我还是我,什么也没有改变。
那天,我带着楠,一起回到了那个天台。我们攀过栏杆,走到边缘处并排着坐下。低头看着脚下遥远的地面,依然让人感觉晕眩。
我想起了之前带我来这里的那个男子,想起了他的话,所以我和他说,有人告诉我,爱情就是两个人坐在悬崖边,互相搂着对方的背。最后的结果,不是自己被对方推了下去,就是把对方推了下去,或者两个人一起跳下去。那我们三个人,谁会被谁推下去,谁会留在这里,或者我们注定了会一起跳下去。
楠和那个男子一样,默默的看着远方,没有讲话。
我们都没有答案。我们因为爱去做一些事,因为爱的借口去伤害我们所爱的人,于是我们终将带着愧疚,一起坠入深渊。
整个城市依然在我们脚下。路上依然挤满了人群和车辆,穿梭着,忙碌着。只是我已经了解到,我不是上帝。我伸出手,只能挡住了自己的一片视线。我并不能掌控任何人的命运,我只是让自己连自己都看不清。
我们在天台上最后一次拥吻,最后一次做着那注定没有任何结果的尝试。我们好几次摇摇欲坠,但是我们都不想爬回安全的栏杆之内。我们期待着,也许这样占有着彼此从这里翻下去,穿越那几百米的距离,穿越那稀薄的空气,我们就能回到我们注定要回去的地狱。
夜色很快笼罩了这座城市,我拉着楠的手,站在天台的边缘,张开双臂,挺起胸膛,迎着风。最后一次试图让夜带走灵魂里的黑暗。
夜风里的玫瑰(10)
就在我调整了心情,要去跟轩宣布我的退出,他却第一次踏进了那座房子的大门。而我最后的任务,就是陪他去见他的父母。看着轩的脸,我无法说出那个“不”字。于是我做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走进那个院子,走进那个大厅,对上他的父母两双探究的眼神。那时候,我还带着我的自信,我的骄傲,我的一点点残存的自尊。可是当他们支走了轩,对我说起那个男人的名字,那个被囚禁在白色牢笼里的男人的名字。我知道,隐瞒,是我现在最无力的挣扎。
从我记事起所有的恶言恶语,所有的鄙视眼神,抵不过他们嘴里简单的几句看似无害的另类关心。我可以微笑着面对那些恶毒,那些怜悯,那些仇视。但是他们轻松的打破了我最后的堡垒,让我赤裸裸的面对着自己的肮脏不堪。然后看着我颤抖着身体,慢慢的从椅子上滑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我多么不想要醒来,我多么想就那样离开自己这个破败的身体,即使灵魂最终要归于地狱,起码那里都是我的伙伴,和我一样的颓败。
可是我醒来了,伴着一个让我震惊的事实。
轩的父母对我的态度略微的做了135度的转变。他们和我说,我肚子里的孩子一定要安然出世,否则他们绝对不会放过我。我摸着自己的依然平坦的小腹,苦笑着看着他们派来看管照顾我的佣人围绕着我忙碌。
我想,如果我告诉他们,他们自以为是的孙儿其实并不是他们亲爱的儿子的血肉,他们会不会直接帮我结束我这苟延残喘的生命。
但是我什么也没有说,当然,轩对他们也什么都没有说。结婚,生子,他的父母期待他完成的事虽然进行的不那么顺利,起码也凑合完成了。况且,轩知道,这是他的爱人的孩子。
我有些哭笑不得,这算不算轩和楠爱情的结晶呢。因为楠对轩的爱,因为他要我继续在轩身边当一个花瓶,所以他用身体安慰我,所以他和他的爱情,在我的肚子里孕育了一个生命。
其实我一个人站在窗口,看着窗外绽放的花朵的时候,我还是很期待见到肚子里的孩子出世的。我的第一孩子,我和那个男人的孩子,在我花季般的年岁来到了,又离开了。那时候,医生告诉我,我会很难再怀孕。而这次意外的收获,让我欣喜,让我期待。第一次让我感觉到做为一个女人的幸福。
我不止一次的想象着这个孩子将会是什么样子。楠的英俊潇洒,我的美丽妖娆,无论像谁,都将会是一个可爱的生命。我认真的吃饭,即使那让我的肠胃翻滚。我认真的配合健康顾问叫我做的每一件事,即使那让我很烦很累很辛苦。
我看着自己的肚子一天天的变大,我感受着一个新的生命在我的肚子里成长,那种感觉让人心中充溢着幸福,幸福的想要落泪。
那天轩居然还带了楠来看我,以朋友的身份,楠站在那里,看着大肚翩翩的我,很紧张。我没有感到意外。我知道轩会原谅他,就像轩早就原谅了我。
我拉着楠的手,放在我的肚子上。而我聪明的孩子,显然和他的爸爸有某种感应,在里面踢了他的手一下。我微笑的看着楠惊讶的愣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
我早就知道轩的父母让我留下这个孩子,但是他们不会留下我。我并不那么担心这件事,轩和楠一定会帮我。这是他们欠我的,虽然我自己得到的也不那么纯洁。
所以我独自躺在医院床上的时候,并没有那么愤恨。已经习惯了的给我带来无数麻烦的巨大的肚子不见了。身体和心思上都变得有些空虚。而他们对我的特别关照,让我在特级病房里连个聊天的人都没有。
轩给我带来了照片和录像带。那个小家伙刚出生,皱巴巴的,并看不太出来到底像谁,甚至我觉得他有点儿丑。我知道,我将错过他大部分的成长时间,多少还是有些失落的。但是想到世界上有了另一个人,一个完整的人,一个即将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生活的人,他的身体里有自己一半的血液,那种感觉依然让我感到温馨。
我很放心他会幸福的成长,轩和楠都那么的爱着他。他的爸爸,其实和他没有关系,他的“妈妈”,其实是他的爸爸,而他真正的妈妈,却将是个跟他毫无关系的人。他会不会被这样复杂的关系弄晕了头呢。我一边想着一边微笑。
轩的父母给了我很多钱。那是他们认为我接近他们儿子的最根本的目的。他们也没有错,最开始,我的确是为了钱。只是我意外的爱上了轩。我没有拒绝那些馈赠,为了我以后的生活,我需要这些馈赠。尊严,毕竟不是人生存下去的必要条件。
轩没有收回那栋房子,不过我把它卖掉了。那里残存着太多回忆,太多激情。早就计划好的,我要离开,只是耽误了一些时日。既然选择离开,就需要忘记。和每一次我做过的一样,丢掉那些饱含记忆的东西。只是这一次,我多了一些牵绊。
夜风里的玫瑰(11)
我离开的时候,轩问我要不要见孩子一面。我拒绝了。我很怕自己一旦碰触到孩子的身体就再也无法潇洒的离开。我上飞机的前一刻,轩递给我一包东西。当我坐在位子上把它打开的时候,我终于哭出来了。
这是我记忆里的第二次真正的哭泣。因为照片里那个混合着楠的英俊和我的美丽的可爱小脸,白白胖胖的两个脸蛋快要从嘴边垂下去了。盒子里有个袋子,里面装着他的一缕胎毛,盒子的下面,还放着他的手脚的拓印。我小声抱怨轩给我准备这些东西明显是让我走不安稳,但是我如瀑布一样的眼泪下挡不住嘴角优美的弧度。
于是这些东西陪伴了我在陌生城市的每一个孤独的黑夜。于是我满足的守着这些东西而忘记了和他们联络。我甚至没有奇怪他只给我寄来了他百日的照片后就再也没有了信息。
我以为轩和楠只是太忙了,忙着给我们的孩子更好的生活而打拼,忙着沉浸在守护这个新生命的幸福。而我,也忙着开始我的新生活,忙着工作,忙着恋爱,然后忙着失恋。
又一次的失恋后,我有些茫然的辞去了工作。开始在每个不同的国家,每个不同的城市间飞行,看了很多的风景,留下了很多的激情。突然的,我觉得累了。所以我又回到了那个城市。
五年了,城市的样子改变了很多,让我感觉很陌生。我想,我的孩子,和他们,也都改变了很多吧,会不会变得让我认不出来了呢。
我没有联络到轩和楠。他们现在都是很忙碌的人。我刚听到轩的助理嗲的有点儿发腻的声音的时候,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不会就坐在我曾经坐的位子吧。她不会又是他从哪里找来做烟雾弹的吧。那她会不会也每天找机会去敲他的门,那她会不会也在弯腰放东西的时候偷偷的看他的侧脸,那她会不会也会混到和他的楠生下一个孩子呢。我嘲笑着自己摇了摇头。历史虽然一直在重复,但像我这样愚蠢的女人,应该不会都跑去他那里凑热闹吧。
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五年,我感觉自己只是经过了几次的日升月落,只是在路上看了一些不同的景色。五年,甚至没有在我身上心上留下太多的痕迹。
五年,足够让我的孩子,从一团软软的血肉,长成一个会讲话,会思考,会瞪着大眼睛撅着小嘴到处乱跑,不停问问题的可爱孩童了吧。我怀抱着一直无处宣泄的满满的母爱,在商场里无目的的转着。我不知道应该给我的孩子一些怎样的见面礼。这将是我和他真正的第一面,从他离开我的身体后,我还没有亲眼看到过他的样子。
我努力的回想着自己五岁的时候最想要什么东西。想了很久,放弃了。轩和楠不会亏待他的。他会缺的,可能就只有我这个亲生妈妈了吧。所以我随便抓了些零食,玩具塞进购物车里结了帐。
我买了一杯黑咖啡,坐在露天的咖啡厅等轩或者楠的电话。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品着嘴里的苦涩,心情很轻松。其实我有股冲动很想这样突击到轩的公司去。反正那里我熟门熟路。只是当年他们为了维护他和我的“爱情神话”,对外宣称我难产,保住了孩子,没有保住我。如果我现在出现在他的公司,估计能吓倒一整片曾经嫉妒过我,怨恨过我,抱着观望态度等着看我笑话的人们。
我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禁不住的坐在那里傻乐。所以当轩的电话打来时,我杯子里的半杯黑咖啡都已经凉掉了,苦的有点儿酸涩。他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如我预料的那么开心。但是依旧性感的让我不禁拿着手机原地打了个冷战。原来这么多年我还是没有摆脱掉他在我心中留下的感觉。真可惜,如果轩爱女人,我相信我总是有办法得到他的心的。
几番问候与寒暄,我直奔主题。我要见见孩子。电话那边突然一阵沉默,久的我以为电话已经断掉了,想要直接挂掉的时候,轩说,可能不太方便。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心还是往下一沉。轻松的过了这么多年,我似乎忘记了一些事情。他们,和我,毕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一直以为留下了孩子,他们就欠我了些什么。我忘记了,他们给了我钱,给了我房子,他们什么也不欠我了。我是谁,我只是个没有身份地位,有着不堪历史的女人。他们怎么可能会让孩子知道我就是他的母亲。我突然觉得自己真的是够愚蠢的。
不太甘心,我试探性的问他,我可以不和孩子面对面的相认,但是我可不可以远远的看看他。电话中又是一阵沉默,我的心就随着一点一点变凉,直到听见那一声几乎弱不可闻的,好吧。
夜风里的玫瑰(12)
阳光热烈的上午,走进一间装潢上乘的茶馆,扑鼻而来的湿润空气带着淡淡茶香,驱走了心中些许的紧张。
看着轩熟悉的背影,心中隐约有种微妙的感觉。残留的对他的爱恋让我的头脑有些失重,飘来荡去的抓不住重点。我深深的吸了口气,走了过去。
猛然看起来,轩和五年前没有什么不同。依旧年轻,英俊,高大,壮硕,潇洒,优雅。而我坐在他的对面,却感觉如此的陌生与不安。
时间,应该在轩的身上动了很多次的手术。他的面部清淡的不带一丝表情。不,不应该说是清淡,那是一种僵硬。也许他带上这种隐藏所有情感的面具装酷的样子能迷倒一众小女生,但是我太了解他了,也许比他自己还要了解。
你们还好吧,他怎么没有来。我试图讲些什么,打破我们之间尴尬的沉默。他弯了弯嘴角,隐约闪过一丝伤痛。楠刚好有事不能来。我也配合的笑了笑,继续沉默。看来五年的时间并没有能改变他们身边的人对他们两个人的接受程度。估计,也不会改变那些人对我的接受程度。
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孩子。我觉得还是应该直接一点进入正题。轩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叹了口气,拉了拉衣服,坐直身体。你还是不要见孩子比较好。
我心中有股怒气不可抑制的冲向头顶。我已经离开了五年,我从他出生就没有见过他的面。我已经放弃了不和孩子相认。你们还想怎样。我只是想远远的看看他。这很难做到么。你了解我。你知道我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女人。你也应该知道,如果我要做的事,我不是那么容易就放弃了的。
挽着他的手臂,落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这种熟悉的身体接触让我的心又浮动了起来。在这个男人面前,我总是觉得自己有一种想做什么,身体却不配合的无力感。
轩带我站在一所私立幼儿园的栏杆外面。他说,我不能带你进去,你就站在这里看吧,只是不要出声。他现在过的很平静,很幸福,请不要扰乱这一切。
栏杆的里面是一片很绿的草坪,在草坪那一边,阳光照耀的游乐场上,奔跑嬉戏着一群穿着淡粉蓝色制服的孩子。我双手抓着栏杆,企图靠的更近一些。我努力的想要辨认每一个孩子的样子从中找到属于我的那一个。
每一个孩子都很可爱,每一个孩子都笑得比阳光还要灿烂,但是我认不出来。我转头看向他,轩抬手指了指,正坐在秋千上的那一个。于是我更加努力的靠近栏杆,恨不得自己能从那道狭窄的缝隙里钻过去。
我试图捕捉着晃动的秋千上那个稚嫩的小脸。隔的太远,始终看不真切。但是我感觉的到,他应该很开心,他应该很健康。所以我松了一口气,所以我摇了摇头,甩掉了心中冒出的那种陌生与疏远的感觉。我想这种感觉是不可避免的。毕竟,我离开太久了。
我贪婪的站在栏杆外面,看着他嬉笑,奔跑,跌倒,然后自己爬起来,继续前行。作为一个母亲,我将注定了无法站在他的身边守护。那种感觉,让我的心中有隐隐撕裂的痛。
轩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过神,看着空荡荡的游乐场。孩子们都已经回去了,我们也回去吧。他的声音,和记忆里的一样温柔,性感。我抬头看着这个男子。我曾经爱过的男子,孩子名义上的父亲。谢谢你把他照顾的那么好,谢谢你给我机会看到他如此快乐的活着。
我坐在自己的车里面,默默的流泪。那个小小的身影似乎不知疲倦的在我脑海里奔跑着,叫嚷着,笑着。我对自己说,你应该满意了吧,你终于也有了他的回忆了。我擦干了眼泪,转过身去拿自己的皮包。于是,我看到了后车座上那一堆零食和玩具。妈妈买给孩子的第一份礼物。
夜风里的玫瑰(13)
太阳依然努力的释放着自己的热量。而我的心,却冷的如最坚硬的冰。我随手把那几大包的零食与玩具扔给了街角的一个小乞丐。他干瘦的脸上一双不可致信的大眼睛看着我,看得我心更加的疼痛。
我没想到轩会如此的对我。被欺骗的愤怒感几乎已经将我的理智燃烧殆尽。我兴致冲冲的走进那所幼儿园,却赫然发现那里根本没有一个属于他或者他或者我的孩子。那个秋千上的小男孩有名有姓有父有母但是和我和他们一丁点儿的关系也没有。
聪明如他,这个谎话说的相当的不完美。唯一的作用只是成功的激起了我原本并不算很热烈的想要看到孩子的欲望。
我坐在车上,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仪容。调整了一下有些扭曲的脸勉强的挤出一个笑容。面对他的父母,我必须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和门房纠缠了一下子,管家认出了我,将我带进了一间偏厅。很有礼貌,但是透着一种藐视。我无心跟他计较,我的目的很简单,我想要见我的孩子。
轩的父母并没有出现。只是管家送进来一个信封。我有些无奈,这些人的脑子里似乎除了钱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我知道,在他们心里我这种第一次来见他们居然当场晕倒这么“凑巧”的事都做的出来的心计女子,除了钱,他们什么也没打算给我。
轩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屋子里来回的走着,思考着怎样的说辞才能让他们让步。他们不会因为我而对他们唯一的孙子做出任何不好的事情,而我更加不在乎他们如何欺辱我。我冲着他狂吼,你为什么要欺骗我,我只是想见我的孩子一面,怎么非要搞得这么复杂。
轩走过来双手握住我的肩膀,企图让我安定下来。我顺从的照办,如果能早点儿让我看到孩子,我什么都照办。他的手略过我的耳畔,将我的碎发抿过去。这曾经让我疯狂的举动现在却让我止不住的恶心,我猛的把他的手打开。
他叹了口气,向后退了两步,退回了自己的堡垒里面。我看着他,像隔着一道很宽的护城河,那么的远,那么的不真切。
我听着他的话,悠悠的。我不让你看孩子,也是为了你好。我冷笑,这个故作体贴的借口,你倒是说的很顺。他转头躲开我的视线,看向一边。有时候,不知道事实,会活得更开心,更快乐。我只是不想把你也拉进这事实里面。
我的心一沉,走过去,伸手扭过他的脸。你在对我隐瞒着什么,孩子怎么了,夭折了么。不对,如果事实是这样他们不会还拿钱打发我。你说吧,我什么没有经历过,我早晚是要下地狱的。我就不信还有什么事实能打垮我。
轩伸手把我捏住他的脸的手拿开,握在手里。他的手一片冰冷,仿佛来自地域的召唤。你真的确定你要知道事实。你真的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我看着他溢满痛苦的双眼,迟疑了一下。
事实通常都是残酷的,我的人生已经足够证明。如果我将面对的是另一份残忍,我真的需要去了解么。
但是心中满满的母爱与愤怒让我不能停滞寻找事实的脚步。他是我的孩子,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他是我身上掉下去的肉。无论那事实是什么,无论那事实有多么残忍,我都要知晓。我有这个权力知道。告诉我,告诉我孩子到底怎么了。
轩目不转睛的看着我,专注的,深刻的看着我。良久,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肺里面每一丝空气都挤出去。来吧,他拉住我的手,穿过走廊,庭院。他拉着我走进一个我最最熟悉的院落,房间。我停在我曾经渡过八个月的那套房子的门口,心脏开始痉挛起来。
我感应的到,他,我的孩子,就在里面。
夜风里的玫瑰(14)
我冲动的想要推门而入,但是我的脚步却移动的很艰难。我不知道自己心里在犹豫什么。我对自己有点儿失望,居然为了他的几句话弄的心中莫名的恐惧。
我整了整衣襟,抬手去推门。沉默了一路的轩突然又开口了,问着他已经问了好多遍的问题,你真的确定你要知道事实。我狠狠地呼了一口气,压住了心底翻滚的情绪,已经走到这里了,无论事实是什么,我都需要,必须去面对。
轩走向前,用钥匙打开了门。把我让进了那间屋子里。外厅的一切似乎还和五年前一样,那种熟悉的感觉让我又一阵恍惚。仿佛我只是刚从医院回来,而我的孩子就躺在婴儿床里等着我去安抚。仿佛我身边站着的人真正是我的丈夫。仿佛一切只是场梦。
梦,其实很容易醒的。
我看见通往内室的门紧紧地关着,而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护卫。我转过头看着他,怎么,难不成我的孩子这么见不得人,你还把他拘禁起来了。他挥手支走了那两个人,跌坐在沙发里,用手捧着头,呻吟着说,我也不想这样的。
我感觉心底的情绪再无法抑制,一股脑冲向了脑门,让我的身体都开始抖起来。你怎么可以这样子,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子。我痛楚的从齿缝里吸了吸气,也好,今天我就把孩子带走,你们不能好好养他,我可以。
我转身冲向通往内室的门,几次反手甩掉了轩的拉扯。我真的怒了,我不管不顾的推开了那扇门,那扇隔在我和儿子之间,梦和现实之间的门。
曾经很熟悉的屋子里,家具已经都搬走了,空荡荡的。地上铺着厚厚的白色软垫,墙边也高高的围了一圈相同材质的垫子。紧闭的百叶窗缝隙里透出的光亮在地上划下几条细细的亮线,像箭头一样指向角落里一团白色蠕动着的东西。
看到的景象有些诡异,我站在门口,愣愣的看着那团白色中间钻出一个长着黑毛的球。球转了过来,是一张脸,一张孩子的脸,一张虽然已经有些改变,却依然熟悉无比的脸,一张从未在我梦里离开过的我的孩子的脸。
胸膛在沸腾,身体在颤抖。我想要跑过去拥住他,却怎样也迈不开脚步。微笑着,我在原地张开了双臂,孩子,过来。他听到声音,停止了蠕动。我在软垫上蹒跚的向前走了几步,孩子,别怕。声音有些分叉,眼泪再也无法忍住,默默的流了下来。我可怜的孩子,你是过的怎样的生活啊。
他的那双墨黑的眸子迟疑着,最终对上了我的身影。一个奇怪的表情爬上了他的小脸。一个来自地狱的表情,一个我看过,就再也无法忘记的梦魇。
他咧开了嘴,舌头垂在嘴角,口水瞬间流了下来。他伸展了四肢,像个2,3岁的孩子一样,很短小的四肢,以一种很不协调的姿势向我爬来。
眼泪瞬间凝结在我唇边,我擦干了泪水,眼前的画面却并没有改变,只是更加的清晰。我感觉一切仿佛是个设计好的圈套,一套整蛊我的圈套。我想要转身去拉住他问清楚。但是我怎样也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身影扭曲着,离我越来越近。
这是个玩笑对不对,我听见一句沙哑的声音,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响起。骨节喀吧的点缀着节奏,我慢慢的转过头去看着身边低垂着脸的他。
告诉我,这是一个玩笑,对不对。我终于听出来,那是自己的声音,从堵满了的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
轩抬起头,脸上带着我不愿看见的愧疚而伤痛的表情。
于是我做了一个母亲能做到的最残忍的举动。甩掉了脚边那团来自我身上的血肉,狂叫着奔了出去。
夜风里的玫瑰(15)
我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企图让轻轻摇摆的频率让混乱的头脑更加混乱。我想,如果就这样疯掉了,也许不失为一件好事情。
可惜我的神经依然那么的坚韧的在它们的岗位上工作着。所以脑海里依然闪着刚才看到的一幕。所以肠胃依然翻江倒海的搅动。所以冲出门的时候摔倒擦伤的膝盖和手掌依然隐隐作痛。
身体上的不适却无法抓住我的注意力了。我一遍一遍的想着,想着那个不自然移动着的小小身体,想着他小脸上不自然的表情,想着他咦咦呜呜的发出不自然的声音。一切都太不自然了,让我恨不得想要忘记那张我一眼就认出的小脸。
一个宽厚的胸膛靠近了我,一双手臂紧紧地拥抱着我。一个我曾经梦想了很久的拥抱,在这个时刻,却已无法再掀起我心海中的哪怕一丝丝微小的涟漪。因为那里已经是一片惊涛拍岸。
怎么会这样子。我的声音有些沙哑,低沉的像来自地狱的呼唤。轩的胸膛颤抖了一下,没有讲话,只是抽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一张略有些古旧的黑白照片。我只瞟了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被我送进白色监狱的男人的身影。
我沉默的看着那张照片,等待着他的解释。孩子是在过完百岁之后,开始发烧。医生开始也以为只是着凉,直到他开始间歇性的痉挛。
轩顿了顿,看向我,我没有反应,只是继续看着那张照片。最后,他被诊断为,先天性脑发育不良。
那和这张照片有什么关系。我抬头,看向他的眼睛。轩不敢直视,躲闪着看向院子里的灌木丛。我摇晃着他的肩膀,照片里的男人是我的父亲,那个女人是谁。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照片里的,是楠的父母。
我愣在那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听着他喃喃的解释,我忍不住一阵苦笑。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他的楠,孩子的真正父亲至今不愿意来见我。
一个下三烂连续剧的剧情,一个听了那个男人讲了无数遍的故事,一个没有讲完的故事的另一面。那个故事里有个可怜的女子,被未婚夫抛弃后发现自己有了孩子。爱让她倔强,她顶着各种压力将孩子生了下来,抚养长大。
那个狠心的未婚夫,就是那个男人,我的父亲。他为了我的母亲,抛弃了自己怀有身孕的未婚妻。而那个被父亲抛弃的孩子,就是他的楠。和我分享着同一个爱人,疯狂拥抱过的男人。
当这个上辈人的故事终于完整了,我,却已经被它碾成了碎片。
我微笑着,我无法抑制脸上的笑容。尤其当我看见轩忧伤的眼睛里仿佛看见鬼一样的表情,我笑得更加无害,更加灿烂。
我以为我早就躲开了那个男人,躲开了我不堪的命运。却不知道命运一早就安排好了一切,我永远也逃不开。
我以为我摆脱了那个带着我的痛苦与耻辱的孩子,就摆脱了宿命。却不知道命运并没有放弃给我的诅咒,送给了我另一个孩子。
我和同父异母的哥哥的孩子。
夜风里的玫瑰(16)
手臂靠在吧台上,感觉的到音乐的鼓点引起的微微颤动。我却似乎什么也听不见。无论周围多么吵闹,心与脑海都如此平静。
看着调酒师把略浓稠的棕色液体倒进敞口杯,瞬间被覆盖的冰块跟随着坍塌。我仿佛能听见它们轻微的发出噼啪声,爆裂开浅淡的裂缝。空气渗出,发出嘶嘶的声音,很像那天鲜血迸发时的声音。很轻,却让人心颤抖,无法忽视。
右手又习惯性的在左手腕堆叠的手环中间抚摸着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它像纪录了什么,却默默不语。它更像一条分割线。过去的,我不可能忘记,但毕竟,一切是已经过去了。
我在那个牢笼里,度过了三个月。他们不会允许一个知道他们家族丑事的女人随便在外面晃悠。即便是给我再多的钱,割了我的舌头,剁掉我的双手,他们也不会放心。好在他们还顾及到我是孩子的母亲,或者他们只是没有勇气杀了我灭口。于是,我在那个熟悉的院子不远的一套房子里被囚禁。
噩梦一直缠绕着我,那个孩子眼睛斜斜的,舌头歪在嘴外面,哼着听不懂得话语快速的向我爬来。我怎么躲也躲不开。每次醒来,我都在屋里到处搜索,甚至跑到院子里去寻找。但是到处都没有他的身影。我只能站在原地苦笑,然后被永远戴着一张臭脸的女仆拉回卧室。
他自己出不来那个屋子,门口的两个护卫也不会让任何人进去。而我,也是那任何人的其中之一。
开始的一个礼拜,轩还经常会来看我。而他的楠,我的哥哥,却依然未曾现身。这样也好,现在完全不是一个兄妹相认的好时机。而且,永远也不会是。
之后的日子,单调的很自然。大部分的时间,就只有我独自面对那个空屋子。没有电视,没有电话,没有网路,甚至连钟表也没有。关上门窗,隔绝了外面的风雨。没有声音,绝对的安静。那种只听得到自己呼吸心跳甚至血液流动的安静,让人疯狂。
我以为我会习惯。就像五年前的那八个月。但是我无法习惯。一切仿佛很相似,不同的是,我已没有了期盼。
我以为我可以像过往一样,把一切在我心头扎刺的东西都一股脑的扔进垃圾箱。但是有些东西,你连把它扔掉的权利都没有。
它就在你心头深深的刺着,不停的搅动着。直到那天清晨,我砸碎了装满牛奶的玻璃杯。玻璃碎片划破皮肤的声音,很好听。伴着温热的液体喷发的声音,像一首催眠曲,让我忘记了疼痛。心中突然清爽的像一片草原上的蓝天。我看着鲜血和牛奶在餐厅棕黄色的木地板上混合着,禁不住笑出了声。
当我在医院醒来的时候,有种时光倒流的感觉。依然是空无一人的单间。我,孤零零的躺在一片雪白之中。和我的孩子诞生后的那一天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然是一个人。
躺在床上,看着白色的天花板,无法抑制的苦笑。如果要自杀,就不应该选择旁边可能会有人出现的时段地点。否则留下的,不只是性命,还有自己身体上的痛苦。
所以当我第一次有机会单独走动的时候,我,爬上了医院的天台。
医院的屋顶,很干净,铺着碎碎的小石子。踩在上边,脚步声变得那么清晰。听着这节奏单调的声音,我的心更加的平静。
这是我,依然存在着的证据,即将消失的生命最后的声音。
走向终点的路,并不难选择。左手边,是支撑医院名字的巨大铁架,那下面是人来车往的大门口。右手边,下面是个花园,这样阳光灿烂的日子,应该有很多病孩子,仰着脸,看着树上的鸟儿发呆。
所以我直直的向着前方走去,很坚定,带着我最美丽的笑容。
夜风里的玫瑰(17)
人们说,午夜是人心灵最脆弱的时刻。那个时段的自杀率很高。而我带着嘲讽的笑容走在阳光照耀的,反射着阵阵热气的屋顶,心情无比的坚定。
我想,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任何一个想要自杀的人,心中会这么平静,这么镇定。仿佛那只是走下一阶楼梯,转过一个街角。
但是人生的路是单向的,你下了台阶,过了转角,就再也无法走回去从新来过。即便你带着多少的悔恨,也只能向前。就像从天台到地面的距离,一旦穿过了,就无法再回去。地心引力,只给你一次的机会。
其实要我说一个一定要跳下去的理由,我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是无力面对事实,是想要赎清身上的罪,还是受够了命运的捉弄。是要逃避,要偿还,还是要超脱。我觉得都无所谓了。
我只是想死,这种想法带着让人恨不得死掉的强烈。
我身手拍了拍齐腰高的护栏,靠在上面看着下面林荫路茂密的树冠缝隙中让人有些晕眩的地面。想着也许我会被挂在那树枝的某处。苟延残喘的看着下面来往的人。我的微笑越发的淡然。也许自己将会像个树精一样的漂浮在半空中,连选择爬上来,或者掉下去的权利都没有。
人生原本也不会给任何人任何选择的机会。一切尽在掌握的自豪感,只是他给你的虚幻画面。无论那看起来多么的真实,很容易就破灭的。
迎着风,我想起了那个我经常上去的天台。我想起了那个带我上去的男子,那些独自吹风的夜晚。我想起了很多,甚至想起了我的姑姑,我的表妹,当然,还有楠,我的哥哥。
那个天台更高的。从那里看得到整个城市。看太阳在城市边缘落下,升起。看城市里的每一盏灯点亮,又熄灭。从那里看出去,人那么渺小,那么无助,毫无目的的忙碌着。
我再也不会属于那里了,我再也不会属于这个城市,再也不会有一盏灯属于我。我想,我最终会变成一撮尘土,有一日,归于这天地。
这种想法让我有些激动。我的灵魂一定要附着在一粒尘土之上。我要看那些我没有看过的,这个世界美丽的一面,我要感受那些我没有感受过的,这个人世间温情的一面。
如果那些,真的存在的话。
我想我的一生应该没有什么遗憾了吧。我对我做过的每一件事都不曾后悔。除了,我的孩子。我给了他生命,却给不了他完整的生命和灵魂。我甚至依然没有勇气去面对他。我承认,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
那些看着我背后故事给我以同情,怜悯,厌恶的人们,那些我曾经藐视和报复过的人们。如你们所愿,我将带着我肮脏而破败的灵魂,归于地狱。
我张开手臂,阳光照在我的身上。那是种不同于夜风的力量。我感觉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冲刺般的企图多吸收一些那种温暖。
我闭着眼睛,感受天地在我身边,颠倒,旋转。
下部:
生命的挑战(一)
我跨过栏杆,站在医院天台的边缘。我张开双臂,闭着眼睛,感受天地在我身边,颠倒,旋转。
并没有尖叫和奔跑的脚步声来打破宁静的阳光。我并没有挂在树枝上,也没有在地面拼凑出一幅扭曲的图片。我躺在一个温暖而宽阔的陌生怀抱里,睁大了眼睛,忘记了时间与空间。
看着太阳的光线模糊了他脸庞的边缘。笔挺的鼻子,饱满的嘴唇。一双浓黑的眸子,在他苍白的脸上,静静的凝视着我。那么温柔,那么淡定。
如果他身后张出一双白色的羽翼,我宁愿相信,自己已经死去。
多么希望此生就停在这一瞬,我们彼此凝望着,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我听着他的胸膛里微微震动的声音,心随着他生命的鼓点,渐渐趋于平静。
不知道这样对望了多久,我感觉那仿佛是一生的时间。他的眼神终于移开了。他捞起我的缠绕了纱布的左手,轻轻的放在他大大的手掌里,小心翼翼的像捧着风吹及逝的流沙。
活下去,真的那么难么。很轻很轻的声音,温柔的像风从花园里吹来的芬芳。我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只能静静的看着他。
他扶我站起,拢着我站在天台的栏杆边。伸出手,企图要抓住一根随着清风飞舞的蒲公英。
你知道么,能够活着,是多么幸运的事。每天睁开眼睛,看到这个世界,是最让我快乐的。
我的心,仿佛被划开了一个口子。我靠在他的胸口,喃喃的讲述着自己的故事。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那些自己都想要忘记的事情讲给这个陌生人听。只是心头的那些满满的塞在里面,几乎让我窒息的情绪,宣泄而出。
他静静的听着,没有插话。连脸上的表情,都一直那么平静,淡然。我终于又沉默了,看着他苍白的几近透明的脸庞发呆。
他突然冲着我微笑,活下去,也许真的需要很多的勇气。但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也许人生过程中会有不幸,有不如意,至少你还有时间和机会去等待一份幸运和顺遂。你拥有的明天,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明天,那是我从记事起,就在努力追逐的奢侈品。
我抬起手,轻轻的抚过他的脸庞。你是天使么。他的嘴角,弯出一个美丽的弧度。他拥紧了我,什么也没有说。
我们就这样拥抱着沐浴阳光温暖的热度,直到一群人噪杂的声音打破了我和他之间的宁静。我看着他被安置在一个轮椅上,缓缓的向着门口推去。
他突然停下了,转过头,冲着我说。
生命,是上天赐给你的,你可以享有它,就要珍惜它。连带我的那一份,勇敢的活下去吧。
剩下了我一个人,站在天台上。风吹散了留在我身上他那淡淡的一丝温度。仿佛一切都是虚幻,根本没有发生过。
只是心终已归于平静。脑海中的记忆,仿佛已经变成别人的故事。那里,只剩下那双温柔如水的黑色眼眸,并回响着那句话。
能够活着,是多么幸运的事。
生命的挑战(二)
坐在窗前,看着树上第一片红叶。退色的夏艳,本应悲伤的季节,而我的心却不知飞向了哪里,无意识的傻笑。就要出院了,又要回到某个没有自由的空屋,对着一室沉闷的空气。这难得的好心情,经得起怎样的消耗。
身后的门打开了,我没有回头。那张我曾经如此迷恋的脸庞早已失去了光彩,像个纸面具一样僵硬,仿佛总是躲在太阳的背后,带着抹不去的阴影。所以我就那么坐着,闭着眼睛,感受着两道目光在我的背后游走,缓慢的写着一篇怎样的文字。
一声轮子压过地板的轻微的响动,把仿佛已经入定的我拉回了现实。我转过头,一下子愣住了。呆呆的看着我的天使从轮椅上站起了身。你就这样迎接你的新“主人”么。他抬起双手,很俏皮的勾了勾食指和中指,给他的话戴上了引号。
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着我起身冲进了他的怀抱,感觉他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便站稳了,轻轻的拥着我。怎么是你,我以为是他,我要出院了,我。。。他的手指轻轻的按在我的唇边,挡住了我絮叨的言语。我知道你要出院了,不过不是回去那里。从今天开始,你,自由了。
我,自由了?我满脸疑问的看着他像孩子般有些得意地笑脸。他点点头。你怎么做到的,你怎么让他们放过我的。他的手轻轻的抚过我的脸颊。你说过,我是你的天使啊。
我推着翔的轮椅走出我的病房,正式成为他身边的一名贴身看护。我不知道他是怎样换来了我的自由。我只知道看护这个工作对于我这个并没有足够的经验和技能的人并不能胜任。但是翔身边的人似乎早已经习惯了他的固执与任性,毫无理由的迁就着他的各种近似无理的要求。我清楚的从他们眼中看到了潜台词。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去的人,就随便他去吧。
我问翔,你究竟生了什么病。他坐在轮椅上,苍白的脸上挂着淡然的微笑。其实也没什么病,只是他们太紧张了。他站起身,伸展了手臂围着轮椅转了一个圈。突然站定了,抬着头往天上看去。
一群鸽子从广场的一侧飞起,在空阔的天空留下一片振翅的回音。他伸出手,抚摸着它们在空中划过的轨迹,脸上一片向往。
翔就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笼子外的世界于他的诱惑,是一种奢侈的毒药。也许离开笼子的危险,是不知道哪一刻就会失去生命。但是至少有一次展翅翱翔的机会。曾经看过,听过,感受过,就可以心满意足的微笑着死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默默的等待着,等待着不知何时就会到来的那一刻。
我走过去,紧紧的拥抱着翔虚弱的身体。他轻轻的揽着我的腰,让我的头靠在他的胸膛上。他的身材高大,他的胸膛很宽阔。可我这样的拥抱着他,却像拥抱着一件最最脆弱的陶瓷娃娃。那么的缥缈而不真实。
因为命运的残缺和身体的残缺,因为同样厌倦了生活在怜悯的目光下。两颗孤单的心在相遇的一刹那就已贴近了彼此,努力的想要从对方那里吸取一些补偿。我贪婪的依附在他单纯而温柔的灵魂边上,试图借以洗涤自己的罪恶。他入神的听着笼子外面光怪陆离的生活,想象着自己无法经历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