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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开文第一章,谢谢支持^_^.9

作者:星辰乐 当前章节:150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9:06

“你是姜儿的弟子,说出这番话已是自贬了,骗不了本王的。” 彩玉石摇晃的冕冠下,一双凤目瞬时便高深莫测起来,无波地打量着眼前华美的少女。

被他这一看,玄西便没了遮掩的兴趣,敛了笑意,直言问道:“武王心里难道还在想着‘那东西’吗?我不一定可以哦,玄西可还有一位师姐呢。而且,玄西估计还要离开青都的。”神祈大殿,无论如何她必是要去一趟的。

“与那个无关,孤在城北修建了一座大殿,不日将成,殿中供奉的是神女大帝,正缺一位祭司,你可愿担任?”他眼一示意,身后的近侍便上前,向玄西双手奉上一副卷轴。

玄西半是疑惑地接过,展开一看,竟是一幅华美庄严的宫殿图纸,让她惊异的是,这图中美轮美奂的殿宇样式竟与师父所描述的神祈大殿有些相似之处。他果真要建一座神殿?遂问出疑惑:“武王这是为何?时至今日,世人还有多少能记得神女陛下的恩泽,你即便修建神殿,只怕也没什么效果。”

“正因如此,在世局动荡、妖魔出世的如今,孤王更要祈求神女大殿的原谅,你身为大殿祭师,为了天下苍生的福祉,请入主神殿为苍离司主祭一职吧。”身为一方王者,放下骄傲的那一刻,言辞间竟是如斯恳切,让玄西都几乎要信以为真了。要不是她早就从师父那里得知武王的野心……

罢了,既然他有此意,不仿陪他玩上一把,看看季夏家族有没有那颠覆天下的能力。略一想,便答应道:“如此,玄西从命便是。”

“爽快!想不到她竟有你这般与众不同的弟子”,听得她答应,武王竟高兴得眉开眼笑起来,“你也不必担心,以后在青都,位阶与本王同,不必下跪行礼。”早看出这小姑娘对行礼一事十分不愿,再者主祭历来地位尊贵,这一条也不违礼制,便作了顺水人情。

其实作为一个没有实权地位的少女来说,这一行为是极其傲慢无礼的。武王虽然大度,但若非他早年与姜姒认识,对这一类在神面前服侍的大祭师那高于世人且不容折辱的傲气有所了解,他也不会作出这番决定。大殿祭师作为位阶最高的神职人员,历来行礼只拜师长、父、母,除此之外,皆不跪。别看玄西在姜姒面前那么恭敬,也只是对传道授业的师长一人而已。

“果真?”,玄西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大度,居然让她与王阶平级?“武王不是随口说说罢?”

“当然不会,本王即刻便下旨。”瞧着小姑娘不相信的样子,神武王果断地大袖一挥,命近侍拟旨。

见他无反悔之意,玄西便放心地出宫去看她的神殿去了。

她走之后,武王静坐半晌,唤道:“子道。”

一员身穿蛇鳞黑甲的高大武将从偏殿中走了出来,原来邋遢的大叔经过一番打整之后竟也是如此俊朗威武的。他走到神武王身边,躬身道:“臣在。”声音笔直洪亮,全无出行在外时的昏昏睡意。

武王缓缓起身,衮服腰迹赤红的长绶带松松在身后垂下,衣身上绣纹闪亮的九种章纹张显着他位列三公之首的威严,深沉的面容上已无之前慈祥的笑意。他目视玄西离去的方向,问道:“你观此女,与从前跟在她身后的那个小丫头相比,哪个更强些?”

余子道抬首:“依臣看来,应是玄西姑娘更为强势。”

武王不再言语,心中却是赞同的。昨夜淑夫人去了听荷院他是知道的,玄西的反应出人意料。第一眼见到玄西,她给他的映象是极其傲慢的女子,作为一个初涉世事的少女,这也正常。可是,当她面对淑夫人的刁难时,却能不急不躁,不喜不悲,这份远远超过了自身年龄的成熟稳重让她的表现甚称完美。

这个女子不简单,至少比当年的姜姒要更加睿智也更加深沉。

神武王能够一统北地,成为苍离之王,那双识人的慧眼是功不可没的。否则,当年他又怎能在茫茫人海中准确地寻到身为大殿主祭的姜姒,近而取得其信任呢?

☆、一曲天音箜篌醉

春分后十五日,斗指乙,则清明风至。

听荷院内,纸灰白蝶舞。玄西眼望南方,素纱白衣,目中盈盈有光在闪烁。她身前案上的铜炉内,香火绵延。青都太远,亲人可能寻至?

湘远,八年未归,早已成心中的一座墓冢。爹爹,元西不孝,让你孤独荒野……

烟火未息,而乌云聚起,一瞬天地间细雨绵绵。婢女忙从屋中取了油伞,撑了过来,轻声劝道:“殿下,春寒未退,当心着了凉,回去吧。”自神武王那道旨下,听荷院内再没有什么姑娘。神殿祭司,与王同阶,人皆敬而称其殿下。

“芷兰,替我在廊下焚香,立箜篌。”

“啊?是。”虽是不解,婢女芷兰依旧应声准备去了。

雨打青竹,落花飘零,漆绘了青鸟纹的箜篌弯如半月弓,玄西坐在廊边,将其竖抱于怀,两手齐抚弦,宽广柔美的音律自纤指间泻出,伴在淅沥的细雨中,袅袅如天音。

箜篌是弹奏祭曲的唯一乐器,亦是祭师必修的功课。玄西少时在山中,由师父亲自教导,日日勤练不曾间断过。这架“青鸟”是从前师父遗落在青都碧云轩中的,前日玄西巡视完神殿后往城中寻去,找到了这家店,十多年了,箜篌依旧被店主完好地保留在书房内,得知她是姜姒的弟子后,便奉还了。此时弹起,只为这一首《天祈》,能够启天伏地,慰藉亡灵。

弦乐绵延不绝,饱含深重的悲伤,世间疾苦重重,万物生老病死,喜怒哀乐皆在音中交织交融。千丝万缕纠缠,理不清,看不明。

拨弦的少女拇指与食指轻捏,一提一压间,峰回路转,一股暖流如山泉缓缓涌入了这一片混浊,抚平寒波,融化冰棱,愈合病痛,平缓哀伤……春风回暖处,希望之音重新播撒,如同旭日东升,让喜悦重归大地,让天地遥望相惜。

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湖畔翠柳下避雨的天鹅,得闻其音,竟在雨中展翅欢腾;水播点点的湖面上,条条锦鲤不时迎雨而跃;就连西边浮云殿内的伶人,都忍不住和乐挥袖,翩翩而舞。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殿内正倚榻而卧,闭目养神的主人公子孚,睁开一双温柔迷人的眼眸,轻叹,好一曲仙乐。止住手下要前去探查的脚步,独自撑了一把梅伞,踏入雨中。

小院栅栏门外,他长指拂开垂柳,只见屋檐下长廊边,素纱迎风飞舞,墨黑的长发挥洒,拥而擎箜篌的女子,眉目如画,眼波如烟。她纤指间饰挂着羊脂玉叶,水拔弹奏。重重雨雾中,远看不清她在弹的是弦,还是这三月的清明雨丝。

华丽一曲天音完毕,云开雨歇,院里院外百鸟停驻,仍在聆听,仿佛是余音绕梁未去。栅栏边的公子于雨晴后惊觉醒来,还不知自己伞下的衣衫湿了半边。

玄西起身欲把箜篌收起,却见一人停在眼前,抬目,看见长身玉立的公子含笑邀请:“雨后初晴,一起踏青如何?”

城郊,桂园。

嫩叶滴翠,落花湿了一地浅草。

玄西接过一架蝶形纸鸢,样式并不花哨,很是素雅,被轻竹架撑起的绵纸上只用墨淡淡勾勒了蝶翼美丽的纹里。五公子挑起线轴上的线头,简单地为纸鸢系好丝线,将洁白的线轴轻轻放到玄西手中,柔声道:“别跑急了,春日里本就风大,慢慢地才能放稳。”

月白的深衣,修长洁净的手指,温柔的嘱咐,让她瞬间有些恍惚。从前,也有这样一个人教她放纸鸢。

一旁梳了双环髻的侍女芷兰看着两人掩嘴偷笑,五公子瞥了她一眼,小丫头立马止住。

玄西笑着拉开线绳,芷兰跃起将纸鸢高高地向上抛起,两人便向逆风的方向跑去。湛蓝的晴天下,两个少女衣裙飘飘,一只白蝶渐渐飞高,间或在半空打起旋来时,五公子便上前伸手拽线绳将其拉稳,再放开。不一会儿,它就加入了数十只在空中飘浮的五彩纸鸢的行列。

春风拂面,桂园中充满了贵族青年们踏青游玩的欢笑声。

清明踏青,是南北女子皆可以名正言顺出门游玩的日子,虽然北方女子没有南方女子的限制繁多,但对于大家出身的贵女来说,还是不能经常外出的。城郊桂园是青都的王家园林,每到清明踏青时节,青都的官卿公子与贵女们都被允许进桂园中游玩。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响起,绿野岸后杨柳下几个襦裙少女争抢着一个柳条编的圈子往这边跑了过来。领头一个裙身上绣着大朵艳丽牡丹的十二三岁的少女,率先看到了季夏孚,招手唤道:“五哥,快看看谁来啦!”

五公子抬眸,少女们嘻笑着将一个碧衣的女子推了出来,那女子面容清丽,白洁的鹅蛋脸,柳眉弯弯,很是秀气。略有些害羞的她,在见到五公子的时候反而怔住了,带笑的眸光渐渐沉静了下来。

她的反应有些反常,先前唤季夏孚作五哥的女孩奇怪地顺着碧衣少女的眼神望去,才发现她家五哥的身后还有一个正放着纸鸢的白衣少女,她专注地看着天空的白蝶,好似没有注意到这边。几个女孩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水汪汪的眼睛中都露着疑惑,那少女虽衣着素静,却挡不住其姿容的华美,关键是那张陌生面孔——她们都不曾见过。

“绿拂?”五公子微讶,面上柔和的神色有些僵硬,“你从临州回来了?”

绿拂轻点了点头,目光却还是飘向他身后的女子。

五公子笑了笑,转身唤玄西,示意她过来。玄西这才注意到前方多了一群少女,便把手中的线轴交给芷兰,走了过去。他只是抬扇轻点了牡丹衣裙的少女一下,介绍道:“这是我们家那最淘气的九妹虹儿,比你小两岁。你们还未见过吧?”

玄西望向眼前水灵娇俏的女孩,手中拿着一个嫩绿的柳环,闻言还不服气的向五公子瞪了一下,小嘴微嘟,果然是活泼可爱。却不见五公子介绍最前面的这个碧衣小姐,不由得望了望他。

他似乎没有要提的意思,只对虹儿道:“这位是父王新封的神殿祭司,玄西。”

虹儿眼中闪过惊讶,听说父王前日封了一个女子做神殿祭司,看来是真的!于是端正地上前行了一礼,“虹儿见过殿下。”其它几位小姐虽是心中疑惑,但也跟着行了礼。

玄西微笑道:“不必多礼,唤我玄西就好。”华丽的眸中满是和善,完全没有半丝冷漠的气息。

虹儿眨眨眼睛,看这位新来的祭司还算随和,便大胆地上前拉了她的手道:“那,玄西姐姐,我们一快儿去那边玩秋千吧,七姐姐和八哥哥也在呢。”她一指河对岸,小木桥的另一头,是一片圆岛花林,环岛的杨柳后,千树粉樱开了一片,林中娇艳的小姐们有的荡秋千、有的放纸鸢,还有年轻男子们在玩蹴鞠,织就一幅踏青的美景图。

碧水蓝天,花红柳绿,马穿杨柳嘶,人倚千秋笑。

看来九郡主确实是真心邀请她,当然,更重要的是,前面这位碧衣小姐似乎与五公子有话要谈,玄西会意地一笑,应道:“好啊。”便让芷兰收了纸鸢。

芷兰有些迟疑:“这纸鸢飞得太高了,一时收不回来,殿下您先过去吧,奴婢一会儿就过来。”

碧衣小姐面色有些不悦,抬头看了一眼空中的绵纸白蝶,提议道:“果真是太远了,不如放飞了吧。”

芷兰为难地看了看季夏孚,低声回道:“小姐,这纸鸢不是我家殿下的,是五公子做的。”

绿拂面容一僵,眼中几许冷意沉了下来。

五公子依旧浅笑温和,“也好,就让它自由自在的去吧。”遂取出短剑往那线上一划,白蝶筝的一声,飘离了原来的位置,任凭清风把它送上青天,送去了天涯海角……然后他随意道:“林中热闹,一起过去。”言罢先朝桥上走了去。

众少女面面相觑,绿拂低头死死地咬住唇,鬓角的发丝被吹乱,面上一片愤然与委屈。玄西自桥边回头一眼,带着几许趣味。

湘远以北,平州

平城郊外的一座小山丘上,立着一位身穿素服的男子,身材高大,面上棱角分明。不同于清明的明媚景色,他一双明目中满是寒风似的凛冽,周身透着一股苍凉的气息。

穿后不远,一个卫兵寻来,立在他身后,俯身行礼。

他望着南方的天空,并未转身,直沉声问道:“什么事?”

卫兵身子一滞,他之前已经交待过不许有人跟来,可是,陛下的口谕……他咬了咬牙:“王爷,今日宫中清明祭祖,陛下亲谴了人来请您回去的,湘远来的人还在平城内候着,您看……”

“我说过,大仇一日未报,我便一日不回湘远!候着的人,打发走了便是,些许小事还要来烦我,平城统领干什么去了?”男子一挥手,语气中满是厌恶的不耐。

卫兵一吓赶紧跪下,哆嗦道:“王爷息怒,只,只是还有一事,统领要,要向王爷请示。”

他怒而回身瞪着身后的人,唇中咬出一字:“说!”

“前儿宫中来信说陛下要封楚玉小姐为妃,大典就在十五日后,这贺礼……”

他面上一僵,凌厉的眼光沉默了,良久,微微一叹,仰头任春风拂面,轻嘲一笑道:“让他自己看着办吧,该送什么送什么,二哥如今还缺我这点礼么?”

“是!”卫兵赶紧退了去。

☆、此生从此各西东

楚玉……

记忆是他八岁那年第一次翻落了围墙,草丛中的粉团女孩儿梨花带泪的面容,一双大眼睛泪水盈盈地望着他。少时,他闹腾,她安静,平日总是低眉顺眼的神情。她曾是他少时心中想要护在身后的人,却在不经意的时光流逝中与他渐行渐远,终至无可挽回。

十五天后,她就将成为太英宫中的妃子,从此陌路。

映象中最后一次见面,是他与丹桔随苍原大将军回师湘远,在太英宫漫天的银白飞舞中,她落魄地躲在二哥身边,颤抖的低声:“元西,元西她,已经死了……”

那时,他以为天地霎时冷了,身体内最后的一丝温暖也迅速退去。太止七年湘远政变,皇帝暴毙,保皇一党安家的势力被连根拨起,满门俱灭!

还记得,名为元西的女孩明丽绯红的小小身影,华丽的大眼中望向他的总是不屑的目光,她与他,同样的任性,同样的傲气。她是偌大的太英宫中唯一与他相似的存在,幼时的意气之争,两人谁也不让谁。

她比他年幼,却总是聪明得让人不可置信。

记得,猎场惊心动魄的遇刺之后,她轻言慢语的提醒。

记得,湘远政变宫中人人自危之时,她带着他亡命出逃。

记得,在城外,她毅然将身边唯一的丹桔留给他,挥袖告别。

她分明说过,她决不会笨到让自己吃亏受苦,却一去不回。

元西,你真是个骗子!

那些恶梦般的日夜以来,他一直反复地问着自己:究竟是什么夺走了他的至亲,夺走了他身边的人?究竟是什么让他如此迟钝,如此愚昧?

是那座外表鲜亮的皇宫!

八年前,他放弃皇位,来到平州,为的就是远离那座让人醉生梦死的华美牢笼。人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经历那一场血色苍茫,他终于明白,复仇之路,该怎样开辟。懵懂无知只是因为父母的宠溺,当生死存亡的时刻到来时,岩古家族百年来骨子里疯狂的血液终将觉醒。

阳光下,一只海东青在天空滑翔而过,盘旋许久,拍着双翅降落,一双玉爪落在了倚亲王的胳膊上。远处尘土扬起,一骑奔来,棕黑色的马身光滑透亮,四蹄踏雪,马上束腰长衣的女子长辫垂肩,手持长剑,生就一副生人勿近的凌厉气势。

马在近处停下,马上的女子双手抱剑一礼,道:“王爷,有探子回报,青州北部守军昨夜西退百里,有大批不明人马东进苍离。”青州位于苍离的西南面,与西南蜀州的北面相临,蜀州地势奇特,易守难攻,唯有北面有山间细道可入。

“噢?”已是亲王的奎倚敛目沉思,束发的金黄绸带在风中飞舞,青州守军让道,莫非东进的是西北贺连氏?

不一会儿,他转身向西,唇角微勾起,冷笑道:“丹桔,看来我们很快就不用呆在平城了。”

丹桔沉默,看王爷面色,估计时机已到,请示道:“王爷的意思是……”

“让先锋连夜向西潜入,命苍原备军,取青州。”奎倚冷静地下令。既然贺连氏要东进苍离,神武王必没有足够精力来顾及西南方,况且青州侯与他不过是貌合神离,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一旦将青州握在掌中,取道蜀州便指日可待了,他在北军中历练这许多年,不就是为了带军南下的那一天么?

就让二哥安守湘远好了,杀父灭族之仇,换他来报!海冬青展翅重入云宵,奎倚负手而立,他衣袂飘扬,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清淅地刻画着冷峻的线条,那个昔日天真淘气的三皇子,似乎早就消失在了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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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花树下,玄西轻抬弱腕,接过布衣小侍递来的酒杯。小侍恭敬地躬身询问道:“殿下要将这花酿换成青酒么?”

玄西不语,纤指轻轻摩挲手里的玉瓷小杯。片刻,睫羽轻抬,一小片粉红的樱花瓣恰好飘落杯中,踏着杯中的酒晕荡漾着打起了小圈。于是她轻启朱唇缓缓道:“不必,照原来的就好。”小侍躬身退下。

垂眼,她好笑地望着身旁悠哉地侧躺在席上的男子,与天性冷然的八公子骨子里散发出的无上贵气不同,他是那样闲静温柔的一个人,性子却是如此不羁,即便是在这人来人往的樱花林中,也能睡得如此安然。阳光顺着树的间隙,星星点点地洒下来,照着他温和的俊颜洁白有如天空的云,宽松的月白衣衫铺洒在青翠的竹席上,冠发的玉质长钗斜了下来,让一头深色亮丽的长发松松散开,丝丝缕缕,偶尔沾着一片风中落下的粉樱,清香淡雅。

玄西随手放下杯子,拾起长钗,在指间捏着,有一丝无一丝地拨弄着他的长发,心里感叹连连,这季夏家的基因真是好,子女个个出落得俊美非凡。

树后数米,几个捋着胡须的宽袍老头就各自的处世观念争执着,答来辩去,来来回回声音有了越来越大的趋势。玄西戳了戳仍睡得颇为香甜的男子,“孚,那么大的噪音,你怎么还能睡得着?”今晨相邀之时,他说同辈之间,不必拘于旧礼,以名相称便可。玄西在古代呆久了,难得遇到个如同现代人般爽快的人物,也就兴然答应了。

低低地笑,连带着衣衫也轻颤起来,侧躺的男子睁开柔和的眸子,“那几位士大夫,每人门下弟子无有少于千者,他们的言论,无人不争相聆听,争相记录,居然被你嫌弃为噪音?”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满含趣味地望着身旁的披发少女,“玄西,你真是暴殄天物!”

玄西小小地耸肩,不以为然,反问道:“那你呢?你又赞同谁的观点,以谁为师?”

“无所谓,当然是谁的言论能够助我,谁就是对的。”五公子浅浅笑着,那温柔的眸子,竟也渐渐地深沉起来。玄西几不可见地挑了挑眉。

士大夫么?终究是纸上谈兵,谁对谁错,要由统治者来决定。她前世的那个世界,历史上也曾经出现过百家争鸣的时代,但秦汉之后,统治者选择了儒学,于是,百家被罢黜,儒术得以独尊,导致天下读书人的思想被长期地禁锢在了儒家那些条条框框里,直到现代,人们的世俗观念里都还残留着儒学的影子,可见利用思想来统治人心的力量是多么可怕。

感受到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跟随着,玄西回望过去,正看见林中的碧衣少女转过头去,她心中的疑惑又跳了出来,便问旁边的人:“孚,绿拂小姐是你的心上人么?”

唇角勾起一抹轻嘲,他不答反问:“你说呢?”

呃,自认懒人一个,她当然懒得去猜。

“那么,玄西喜欢什么样的男子?”五公子缓缓靠近她,笑得一脸暧昧。

瞥了他一眼,玄西自顾抬头赏樱,“你自己猜好了。”

喜欢什么?她早忘了。

玄西淡淡地注视着那花团锦簇的粉红枝头,手中轻捻着方才酒杯底的小细条,南边的花开得较北方要早,不知道湘远的樱花谢了没有,还赶得上楚玉出嫁么?

☆、无风不起浪(上)

突然,一阵女子的哀呼惊起,林子那边顿时喧哗起来,玄西与五公子相视一眼,自席上站了起来。

一个年少的小侍婢自远处踩着小碎步疾跑而来,到了近前朝着素衣的玄西俯□道:“玄西殿下,林子那边有人受伤了,大公子请您过去看看。”

“大公子?”玄西漆黑的眼中闪过诧异,她回头看向五公子,只见他也是一脸疑惑,当即询问婢女道:“如果有人受伤应该去请医师才是,为何是请我呢?”

婢女只答说不知,末了又加了一句:“听说受伤的是天鹰族的翊焰小姐。”

翊焰?她一向武艺了得,怎么会轻易受伤呢?恐怕事有蹊跷。

“前面带路吧!”

“是。”

玄西欲随她走,五公子也跟了上来,道:“我陪你去。”玄西点了点头,行云流水的步子带动着白衣下的裙摆如蝶翼般轻扬了起来,扫过一地青翠。

穿过人群,草地上铺好的毯子上躺着一个已昏迷的女子,窄袖束腰的五彩衣裙,被杂染上了朵朵血花,她面色青面,双目紧闭,嘴角还在不断溢出血来,正是翊焰。几个婢女在边上照料着,除了为她擦拭额上的汗珠,几乎没有什么用。

玄西几步上前蹲下,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手里,垂下眼帘,将意识展开,顺着手腕处的脉络探寻而上,不一会儿便有了答案。指尖微微用力,动用念力封住她体内的出血点,玄西站了起来,道:“她受了很重的内伤,部分经络被断,内部出血过多,此外,还有一些不明力量在她体内作乱。”

一旁立着的锦衣华服的男子优雅地摇着手中雕花的象牙骨扇,漫不经心道:“依祭司大人看,该如何治理?翊焰小姐可有性命之忧?”圆润平滑的声音,不急不缓的语调,正常得就好像他在谈论的是一件不太重要的物品,而非一条人命。

不远处观注的众人,却不自觉地惊讶起来。“祭司大人”四个字可谓如雷贯耳,自神武王册封的旨下,人们无一不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神秘女子充满了好奇和猜测。坊间传她是八公子出外办差时偶遇的巫女,能画屋建房,点石成金,故而将她带回青都;民间传她是美貌惊绝的艳女,连北王都禁不住她的迷惑,将祭司之位给了她……众人观点不一,却从没有一个能想到是眼前这样的。

玄西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确实是惊艳的,但,并不媚惑,甚至与“巫女”二字跟本搭不上边。她像一湾深潭,幽静清远,却深不可测。即便就这样安静的神态,都透着凌人的贵气与威严,带给人们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人忍不住收回或无礼或窥视的目光,恭敬起来。明明是十四五岁的样子,却没有人在见到了她的真容之后,再置疑祭司这个称谓。无论样貌还是气质,她都完全符合,只是不知道皮相之后的才学是否名副其实……

说话的男子带着贵族惯用的冷淡语调,一身打扮富丽堂皇,长像也算英俊,却令人无法产生好感。方才看到带路的婢子向他回话,看来他就是神武王的大公子,玄西顾及伤者在此,耐心提醒道:“血已暂时止住了,当务之急,公子还是尽快把翊焰小姐交给医师治疗的好。”

“既然大人是未来神殿的主祭司,想必是法力强大,无所不能的,翊焰小姐花样年华的年纪却遭此不测,大人定然不会见死不救吧?”一口一个“大人”,说话的语气却是如此无礼。

玄西静默地抬眼,黑瞳淡淡扫过他分明是挑衅的神色,以及周围人再度好奇的目光。她早就料到,哪怕是王的旨意,无凭无据冒然封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做主祭,是个人都不会完全信服。这里围观的人中,不乏抱着手臂旁观看戏的人,还不少。她知道有些事必然会发生,却不知第一次挑畔的出现,是来自大公子!

他不屑地撇了撇嘴角,再度问道:“怎么?莫非大人不愿意?还是……你跟本就不会?”轻飘飘地吐出最后一问,那一双眼眯得将幸灾乐祸也泄露了出来。

她深深看了一眼那锦衣的男子,掩去眸中的怀疑,面不改色道:“当然可以,我可以法力为她疏导气血,接通经络,不过前提是被施者周围要有强大的内力支撑,否则不仅无效,还会对身体产生反噬,把躯体震得粉碎。你确定以翊焰小姐目前的伤势,能承受住我的法力?”

“胡说,你分明……”大公子说到一半猛地意识到什么突然住了嘴,心有不甘地盯着玄西。那眼中明明白白地指控着:说谎!

是的,慌言,她说的就是慌言,对大祭师来说,妙手回春只是易事,而且,独有的治愈术法温和无害,甚至能达到对人毫发不伤的地步。当然,她也不是冒牌货,身为大祭师,该会的她都会,只不过——她不会用治愈术而已!(-_-|||)

祭师出世已久,人们又怎么会明白这其中的曲直?她那说辞,忽悠一般人还是可以的,除非……

玄西不动声色地转眼,心中疑虑更甚。旁边一个身影将她一挡,五公子不声不响走上前,言语温然:“大哥放心,我已经遣人传宫中医师了。玄西说得对,当下还是救人要紧。”

另一边的一直静默得没有存在感的八公子此时才对身后的七郡主道:“长乐宫中医师众多,药物齐全,将翊焰送到姐姐那里治疗如何?”

“理应如此,天鹰小姐孤身在青都,她伤势又如此之重,别馆的人怎能让人放心?立即让人备车回宫,父王面前,我会交待的。”七郡主果断地吩咐身边人前去打点,又对玄西微微一福,道:“祭司大人既然知晓天鹰小姐的伤势,还请随我同去给医师们作个指导。”

“这是自然。”玄西颌首而应。心中却不禁暗暗打量起面前稳重知礼的女子来,八公子的亲姐姐季夏羽,好一个温婉华贵的郡主。裘风这人若能娶到她,也算是有福了。

温和儒雅的五公子,此时又有些怜惜地看向面色苍白的昏迷少女,话锋一转,道:“今日这桂园之中,怎会无端出了歹人?”

“五弟说的是,这桂园之内生出这等事,定当严查。”人群中走出一个人,国字脸,浓眉细目,冷酷的面容上透着冷厉,“白统领,速传金吾卫围园细查!”

“是!”接令的是一身长威武,金领红衣的男子,他肩披金甲,黑带束腰,一面刺眼的金色面具将脸遮去了半边,露在外的半面轮廓却极美,凤目微挑,使整个人有一种阴柔的气息。宽长的黑色长披风微微展起,玄西莫明地感到一丝熟悉,不觉多看了那人几眼。

☆、无风不起浪(下)

晨起垂钓,玄西照旧踏上院门前歪向湖面的斜柳的粗大树干,盘腿坐下,手臂由后向前轻轻一扬,一根竹制钓竿上的细线便连着饵一起被甩入了湖里,好整似暇地支着竿子钓起鱼来。她长长的红色披帛绕过雪袖,缠着极长的黑发,在柳干上终于停留不住,半截滑下了树干,红红地飘荡在青波湖水里。

垂钓静坐,利于深思。

季夏原本是中原氏族,自迁往北方之后,家中平辈之间便采用了男女混排的方式。长乐宫中无正妃,因而北王至今并无嫡子。只有两位侧妃,一位是大公子与二郡主的生母,曹州冥侯的女儿,另一位是七郡主与八公子的母亲,十三军中大元帅洪家的女儿。虽然这二位侧妃都已辞世,但名门家族的势力与声望摆在那里,可见大公子与八公子背后各有扶持。

其余几位夫人中,资历最老当属淑夫人,淑夫人出自临州尹家,论家势地位都不能与两位侧妃相提并论,但她育有三子,六公子早殇,长大成人的四公子和五公子却十分优秀,四公子治下严谨,统管王都金吾卫;五公子文才出众,北方大夫多喜与他结交,学生仕子投在其门下者更逾三千。这两兄弟一文一武,占尽青都青年才俊一半的光华。叫淑夫人怎能不骄傲?

再观其它夫人,不是只生了女儿,就是子嗣还年幼,尚无竞争力可言。

这三面相争,谁能胜出,还很难说。

西边浮云殿上传来一缕悠扬的箫声,玄西不由得忆起翊焰被伤那日来。

她一径观察那只露半面脸的白统领,五公子便幽幽道:“阿白是四哥的得力下属,武艺了得,在青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高手,唯一的缺点是人太冷淡,且不近女色。”

她摸了摸下巴,推测道:“莫非他其实喜好男子?”一看就是一副受受的模样,想起方才冷酷的四公子,又仔细地思索了一番,下结论道:“嗯,他和你四哥蛮般配的。”

五公子脚下夸张地一滑,靠在路边差点摔倒,回首一脸无语地望着她。良久,道:“四哥已经成亲了。”

“哈哈哈”,玄西大笑,“我说着玩的,也许是他长得太美了,所以连女子也难入其目。”

五公子颇为不屑,“若论相貌,他怎及我八弟。”……

当时,她知道百里之内无藏匿或逃窜之人,凶手就在人群中。阿白,若真是青都数一数二的高手,又怎会查不出……

“这锦鲤远从南方运来,是供宫里的主子们观赏的,不是钓来吃的。听荷院没有人送饭来么?”

一个女子的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玄西吓了一吓,刚才想得太专注了,居然连有人靠近都没察觉,回头,一抹清绿正立在她此刻正坐着的柳干上,就顺便招呼了一声:“绿拂小姐。”

“还不收起你那破竿子……”

“嘘——”

绿拂厌恶地看着前面人正要发作,却见玄西忽然作了一个禁声的动作,顿时愣了。湖面上的细线动了一动,线上的浮子正一个个陆续地落下水面去,落得差不多了,玄西猛一扬起竿子,一条漂亮的红黑锦鲤浮现在空中,咬着勾子正动弹。远处石板上懒散地乘凉的白天鹅短促地鸣叫着拍起翅膀来,玄西手拿下鱼,朝天鹅笑骂了一声:“懒家伙!”将鱼向远处高高抛起,天鹅匆匆展翅而飞,竟在空中不偏不倚地一口叼了鱼,又盘旋了一番才飞了回来,落在玄西近旁的湖面上浮着水狼吞虎咽。

绿拂看得瞪大了一双杏眼,这,这,这人,居然能逗天鹅玩就像她在家逗狗一样……

再回神,玄西已经起身收竿了。她才恍然想起自己来找她的目的,冷声讥讽道:“听说你只不过是八公子在外面捡回来的山野村姑?”

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说话却如此刺耳,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玄西挑了挑眉,继续收拾,她不过是在苍离山顶住了八年,要说是山野村姑?

勉强是吧。

“这宫里,住得很舒服吧,不过,你也不要高兴得晕了头,以为装神弄鬼地混了个祭司做便可以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也别自作多情以为孚会喜欢你,他不过就是看着新鲜和你玩玩,像你这种痴心妄想的穷丫头,我见得多了去了,告诉你,那些想勾搭公子爷的丫头宫女,没几个有好下场的……”

玄西面无表情地用竿子戳了戳这激动得唾沫横飞的女人,“让路!”季夏孚?他不过最近老喜欢到她院子里蹭茶喝罢了。

“你,”绿拂半张着口,说了半天,这人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要换了以前妄想接近孚的那些的丫头,早就羞愤欲死了。她脸红一阵白一阵,两眼瞥到不远处两队宫人越走越近,朝玄西诡异笑道:“你完了!”说罢一咬牙向着湖面跳了下去。

“来人呀,救命呀……”

……

玄西望着那水中扑腾得甚是欢快的家伙,再望望被惊到一边躲起来的无辜天鹅,抚额,真俗,这么俗的人都被她碰上了。脑袋上空一只乌鸦飞过……

两排宫人目不斜视地从柳树旁走了过去。

水里湿辘辘的绿拂顿时傻了眼,玄西扬起唇角,笑眯眯,好心道:“忘了告诉你,我的障眼法很厉害的。”然后一挽披帛,扛着鱼竿施施然下了树回院子去了。

午睡了一会儿,玄西半闭着黑漾的眼睛拉开帐子,问正轻手轻脚收拾东西的芷兰道:“那绿拂是什么人?”

“您醒了。”芷兰忙放下手中的活,走上前来替玄西挂上帐子,一边回道:“绿拂小姐是淑夫人娘家尹氏的姑娘,打小就经常被接进宫里来玩的,淑夫人一直说她与五公子是有缘人,两人名里都有同一个音的字,又是青梅竹马的,所以已经内定了绿拂小姐作公子夫人,只等今年重阳时王爷的指婚了。”

玄西听了,有些疑惑,“既是青梅竹马,应该感情很好的,可是我觉得五公子对她总是不冷不热的……”

芷兰见状,忙机灵地往门口窗外都望了望,关上窗户,小声道:“以前倒听说还好的,只是二年前发生了玉莹姐的那事儿,两人便闹僵了。”

玄西默默看着她做这些,口头上顺着她思路又一转,“玉莹又是谁?”

芷兰走到她身边,神秘兮兮地低声道:“玉莹姐是浮云殿以前的大丫环,专门在五公子房里服侍的,那次绿拂小姐到宫里来了之后,就莫名其妙地死了,说是得了怪病,谁也不知是真是假,总之那之后五公子就对绿拂小姐冷了脸,好像,奴婢听说,玉莹的其实没有病,只是因为绿拂小姐给她下了药……”小丫头说着,眼睛还不停地打量着四周,滴溜溜打着转儿。

玄西听了,沉思着饮了一口茶,对眼前伶俐的丫头道:“芷兰,听说你以前一直是在浣衣院做事的,看来那边对宫里的消息还是很灵通的嘛。”

芷兰脸色一变,霎时又镇定下来,立即啪嗒一声跪下磕头道:“殿下恕罪,是奴婢多嘴了。”跪地那声响,只怕膝盖是伤了。

玄西淡淡地打量着面前婢女脑后那柔顺光滑的双环髻,目中闪过一丝冷漠,却将双手伸了下去扶了她,“哎呀”一声焦急道:“这是怎么了?我问错话了?看把你急的。”待扶起来后又仔细端详她的膝盖道:“痛不痛,以后别老是下跪了,跟你说了多少回,我这儿没有那么多规矩。”

芷兰一双含泪的眼却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女子,温柔的语气,光怀的目光,立时有些放下心来,低目感激道:“多谢殿下不怪罪,不瞒您说,奴婢以前虽然一直在浣衣院,但是各殿的衣服都要送那儿洗,所以经常会与各殿的丫环小侍们有接触,多少还能听到些事儿。”

“好了,我知道了。”玄西拿帕子替她擦了擦眼睛,轻声道:“我不过是随口问问。去准备下东西,我们去趟百花阁,看看翊焰好些没有。”

“是。”芷兰乖巧地应声而去。玄西打开窗户,余光扫到一抹布衣从墙角缩了去。她眺望着院外的湖水,浅笑,这小小的听荷院就两婢女,眼线还不只一个!

芷兰、小红,各是谁的人呢?

☆、波涛暗涌

百花阁门口,七郡主身边的管事丫环子叶笑着迎了上来,“能有殿下这般悲悯的善心人日日挂心着,翊焰小姐真是好福气。”边说边朝边上使了个眼色,几个小婢便上前从玄西身边的芷兰手中接过物篮。

玄西近几日来因着翊焰的伤跟百花阁的人接触多了,便也熟悉起来,不在意地骂道:“没心的丫头,翊焰在这阁中养伤,你主子不知累了多少心思去,她才是实打实的善心人。”

子叶这边杏眼一嗔,思绪早在那七窍玲珑的心里转了几转,自作委屈道:“瞧殿下说的,子叶原本就笨,这几天阁里在忙主子的百花裙,偏偏那专管针线的刘嬷嬷淋雨着了凉,我又没这飞针走线的本事,要紧的事倒耽搁了,郡主说子叶笨丫头一个,就一张嘴巴还讨喜些。今日见了殿下想借此博您欢心,哪知连嘴巴也变笨了,又被殿下嫌弃,唉,奴婢好生惶恐,若有一日被主子赶出去可如何是好?”

玄西进了阁里,随手接过递来的茶抿了一口,对芷兰笑道:“瞧瞧这伶牙俐齿的,郡主要真赶了她,可到哪里找这样精明的小管家去?”芷兰听了掩嘴扑哧一声脆笑。

子叶看她不过打趣自己两句,不见恼,便又大了胆求道:“殿下,奴婢知道芷兰姐姐向来手巧得很,女红刺绣做得是一等一的好,您慈悲心肠,借姐姐给奴婢一日吧,好指点指点我们这帮笨手笨脚的。”

“我身边就这一个芷兰,你借走了,我使唤谁去?”玄西瞪了她一眼。

“那,就几个时辰?”子叶眼珠子转了转,笑打着商量,“奴婢保证等您要回去的时候便把芷兰姐姐还给您可好?”芷兰却静候在玄西身边,一副只听她吩咐的样子。

“好了,去吧去吧,子叶小管家。”玄西无奈地挥了挥手,转身踏上木板楼梯。眼角余光瞥见两个丫环去往偏房的身影,足下只顿了一顿,又继续往上去了。 这几天日日来,她已经是熟门熟路的,无需丫环婆子引路,便到了阁上翊焰养伤的屋子。

屋里却是静悄悄的,远远只见翊焰昏睡在床塌上,纱帐轻垂,将她的身影遮得矇矇胧胧。边上,却不见往日七郡主照看的身影。

“你来了。”正奇怪着,冷不丁一句淡雅的微语飘了过来。

玄西一吓,双目在珠帘半垂的阳台边上撞上了浅紫的玉眸,虽是沉默的模样,却依旧难掩其中璀璨夺目的光华,顺滑的浅棕色丝发顺肩流洒下来,越发的流光溢彩,幽兰暗香泌人心脾。

这男子,怎一个“美”字了得。他一个人,便占尽了世间多少人的光彩?

只叹上天造物,为何就如此偏心呢。

纵然已见了不止几面,玄西还是要忍不住在心中摇头晃脑感慨一番。想起前几日公子孚说的话来,确不是偏颇,阿白阴柔的美貌,尚及不上他五分。

她心里想着,面上却自若道:“今日郡主不得空么?竟是公子亲自守在这里。”

八公子避而不答,只走到屋内雕花木椅旁,捏起茶几上一册薄简递给玄西,语气淡淡:“宫内数位医师联合议诊,汤药喂了不少,然翊焰至今仍未醒,却是为何?”

玄西伸手接住,道:“翊焰小姐伤事甚重,救治起来自然要难些,况汤药见效需要时日,公子不必着急,且耐心再等几日看看。”

抬头,那双紫瞳依然转也不转地望着她,平日的清冷中添了几分肃穆,他忽然起身,引她至床塌边上,长指撩开纱帐,里面昏睡的女子面色依旧青白,眼窝却一日日沉陷了下去,瘦得让人心惊,眉头即便是在无意识中也依然皱起,一脸痛苦的神色,早已不复往日鲜活的阳光笑容。“是什么让昔日神采飞扬的女子伤痛至此?你日日来此探望,到底可曾认真仔细看过她的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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