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言淡语,非是严厉的神色,可玄西却在那淡淡的神色中感觉到了压力,他如此重视,看来天鹰一族的势力在北方不容小视。沉默低调背后不动声色的积蓄力量,八公子也是位厉害人物,撇去洪家在军中的威信不谈,光东北天鹰的选择便能给他不小的支持。如烟的墨色眸光在轻叹中流转过憔悴的少女面容,玄西淡道:“看来公子对玄西多有不满。”
“我无可怪你处。”他垂手放下帐帘,转身朝临湖的窗台踱去,缓缓而述:“我初见翊焰时,她年仅十岁,因天鹰领土内山林多密,多有流寇扰民,她便带领手下得力护卫深入山中剿匪,风餐露宿,很是艰苦。不过半月,匪贼头目被俘,其余死的死,伤的伤,那一党流寇竟被除尽了。那般年岁,于宫中女孩不过习字学琴的年纪,她却已能舞得一手好鞭。这天下历来争战保家卫国,主外之大事的便是男儿,唯天鹰族中,族长一律皆是女子。”
“翊焰小姐武艺高强,原是女中豪杰。”玄西随口附了两句,心中却因他回忆之事,微微动容,听闻天鹰族女子皆有勇有谋,看来确实不假。
“我那时正前往寻访天鹰族长,于是好奇问她何不派了别人前去?却要自己受苦。她说既身为母亲长女,保族人平安,是她的责任,自当前往。我却笑天下自有男儿保家卫国,何须女子涉险。她道天下兴亡,女子亦有责,若有一日非要为了天下太平而挥刀拨剑,她必是第一个举旗争锋之人。”远望的目光怅然收回,他衣袂微扬,翩然转身,看向玄西的目光中微有凉意,“我以为,怀有这般志气的女子,是值得祭司大人倾力一救的。”
能够心系天下兴亡的女子么?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八公子几句说辞便让她起了恻隐之心,不简单的人物,是个把握人心的个中高手。“翊焰小姐之心,确实可敬可叹。”玄西自茶几后的榻边倚靠下去,低眉把玩着手中的薄简,凉凉开口:“公子打算以何为报呢?”动容归动容,她自认不是个热心热血的人,无利的事,一般还是懒得去做的。
“至祭典之前,民间将不再有任何对祭司大人不敬的传言。”
狡猾,搞不好这事本来就是他老爹交待他做的,不过嘛……看在他是王位候选者之一的份上,她就当做件善事好了。玄西洁白的玉指展开手中的简册,幽幽地道:“方子没错,不过,若再有一味仙境草,疗效可好上许多。” 这是几位医师连日来的方子,所配之药多为治疗内伤吐血的桃枭,黄蒲等,倒也不差,只是翊焰伤事太重,体内淤血过多,一般的药散不下来。
“仙境草么?”那人望着她,便浅浅笑起来,如语花并悦,幽兰绽开,“祭司大人果是悲天悯人。”
仙境草,生长在湿地中,活血散瘀,接筋凑骨,于治内伤极好,但鲜有人知。不过她都已经告知了,若他手下人没本事找到,她也算白留在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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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芷兰带着几个小仆随玄西出了宫门。
青都集市,虽不比湘远的奢丽浮华,却也物产丰富,再加上市间井然有序,来往热闹,隐隐也透着安平富庶之相。
东富西贵,出了宫门一直往东,人流渐渐地密集起来,来来往往,车水马龙的景象伴着茶庄逸出的茶香笑语,伴着绣坊里掩不住的琴音渺渺,伴着走南闯北游侠们的惊人技艺,明晃晃地召示着——此地便是青都商贾云集的“东市”了。
玄西穿了湖蓝的襦裙,像一个初出家门的少女一样左顾右望,碰到精巧的小玩意儿便吩咐芷兰买下,真正的店铺却没进去逛过,只是走马观花,凑凑热闹。芷兰碎步疾走,紧紧地跟在后面,唯恐跟丢了。
街道岔口往北,巷子头围观的人群很是壮观,玄西也挨了上去,只见几个穿着奇异的人正在表演滑稽的魔术,立树结花,滚石成猴,如真如幻,看得观众们阵阵惊呼。再往内看,整条岔街所售奇巧香料、南北花鸟虫蛇等异物甚多,加上井巷中俳优,方士云集,砂石锅内烟火燃烧,云飘雾绕,透着一股子令人难言的神秘气息。
人流涌动中,玄西顺着众人缓缓走入巷子,垂下的右手指搭在左手掌心,默默地描画着什么。突然前方高声吵闹起来,似乎是哪位接手物品的藏客被骗后带打手前来拆台,于是本就不松放的人群越发混乱起来,打手持棍横行,被追者混在人流中四处逃窜,殃及无辜之人尖声痛呼无数,一时整条巷子都如柴火旺足的沸水,闹了开来。乱哄哄一片喧嚣里,芷兰与仆从将玄西跟丢了,几人先后淹没在了人潮里,谁也找不着谁。
混乱之中,一只身形极矫健的黑猫自墙头走过,偶尔驻足,幽绿阴森的双眼嘲笑地凝视人群,然后飞跃着掠过。蓝裙披发的少女观望着那抹黑影,然后从拥挤的人中以诡异的速度追了上去。
至巷道拐角处,黑猫自墙头一跃而下,入了一户烟雾弥蒙的院子,玄西隐在墙角,看到院中几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物来往,头上裹着厚厚的黑布,俱看不清眉眼,她顺手摘下几粒自手腕缠到指节处的银链上垂挂的细珠,指尖一弹,珠子无声掠过空气,没入黑色斗篷。
青都果然有巫师出没!
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院子,玄西在巷子里买了许多不同的香料抱在怀里,正往回走,冷不防被对面莽撞的来人撞了个趔趄,大包小包落了一地。
“对不住,对不住,我来捡。”对方一径地道着歉,蹲□来帮她拾东西,发高束,低头便露出后颈鲜红的火焰图腾,她随后也蹲了下来,任由湖蓝的襦裙铺了一地。
来人低声道:“殿下。”
玄西低垂了眼睫,暗暗吩咐道:“让白龙帮我配一副治巫毒的药,十日之内送过来。”
“是”,来人恭敬领命,接着道,“殿下,西北那边有了动静,还不小。您看……此消息要不要在青都传出去?”
西北……莫不就是贺连氏,前几月贺连族长就已病重,几房子孙夺嫡争得颇为热闹,如今怕是定下来了。
“不必,季夏家在外的眼线探子可不比我们少,静观其变即可。”
相撞的小小插曲很快过去,玄西重新拿好东西,表面不相识的两人一南一北各自走开了去。芷兰焦急地在巷口打转,见到她时眼泪汪汪的,小丫头差点哭起来。
入宫门处,恰逢一辆玄色金漆的马车向未央宫驶去,车身上金灿灿的紫蔓藤草纹案栩栩如生,仿佛欲向四周蔓延开来。玄西疑惑地多看了几眼,芷兰在一旁解说道:“殿下,这是大公子的车驾。”听这一说,她脑中就不自觉地浮现出那日骄傲尖刻的男子一身锦缎华服的样子来,微微皱了皱眉。
三匹白马十二蹄嗒嗒地从身旁踏过,玄西指腕间繁复的银链狠狠抽动了一下,她低眉,见链上的细碎珠子相互摇打起来。
车内有巫师!!
回头望去,黑眸内一片冷光闪过。翊焰伤得那样重,身上除却内伤,还有霸道强烈的巫毒。看来这一切都与大公子脱不了干系!
浮云殿
绿拂哆嗦着缩在榻上,任由婢女给她裹了两床棉被外加一个暖炉,却仍旧抖个不停,淑夫人皱眉坐在近前,满脸不可置信,将她打量了又打量,方才再次问道:“绿儿,你是说你今天一大早路过听荷院,被那来历不明的女子推到了湖里?确定是她?”
“当,阿嚏,当然,当然是她!”除了那个可恶的女人还有谁,谁能把她堂堂淑夫人的侄女、尊贵的绿拂小姐弄得那么狼狈,可恨!绿拂不停地用婢女递过来的帕子擦着鼻子,一脸恨意地用心诅咒着玄西。
“无缘无故,她为何要推你?”
“她,哼,妒嫉我呗。”
淑夫人在绿拂一脸委屈的神色下,讪讪地转过脸去,妒嫉,是她妒嫉你,还是你妒嫉她?只怕是自个儿不识相地凑上去示威,结果被那不善的主儿给收拾了吧。
对自己家侄女的性格还算了解的淑夫人到是多少猜到了点真相,碍于自己昔日宠坏了她,也不好当面管教,自己拂了自己的面子。
对面的五公子季夏孚正一脸阴郁地听完医师的诊断,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他起身走向捂得严实的绿拂,递了块厚实的毛巾过去,平平道:“拿着,快把那一头的水擦干净。”绿拂看着他熟悉温润的眉眼,怔怔接过毛巾,想到自己在冷冰冰的湖水里泡了一早上,无人理睬,心中委屈更甚,红了眼对五公子哭声道:“表哥,你可一定要给我作主啊,不能让绿儿白白让人欺负了去。”
公子孚无声笑了笑,不辨喜怒,看着那双通红的兔子眼道:“我正想跟你说,以后,给我离听荷院远点。”
“你……”绿拂堂目结舌,一时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
“你那副德性,下次若再惹事,我也要一并罚你。”说完冷冷一拂袖出了殿门。撇下目瞪口呆的绿拂在一边独自气极,却无人发作,她目光一转,哭丧着脸转向边上的淑夫人,“姑姑,您看呀,表哥他都……”
“绿儿”,淑夫人肃然地打断了绿拂的控诉,起身唤丫环来收拾了东西,“好了,此事不要烦你表哥,乖乖跟我回去”,绿拂傻了眼,还要再辨解,却见姑姑已经冷了脸,只好闭嘴。淑夫人想了想又嘱咐道:“还有,以后少招惹那个人。”
望着自己侄女尤不服气的样子,淑夫人心中一叹,那人岂是她一个普通官家小姐能惹得起的,当年王爷为何空悬正妃之位,她在长乐宫中怎会一点不知,有些人,来历不明,并不代表她没有来头。
三更,深蓝的夜空有一抹红绸无声飘过,血气自上而下铺洒开来。自湘远变故以来,玄西对巫师可谓恨之入骨,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她眼前消逝,那些被夺走的心脏……这血海深仇,她可从未忘记。有她在一日,巫师便休想在世间横行!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六一快乐^_^
☆、祭典
夜色沉沉,无月的天幕如同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笼罩人间,青都百姓人家大多已经入睡,市井间一片灰暗,偶尔的火光也只是零星的两三点,在寂寥的夜里更显孤单。
玄西来到东市的时候,巫师藏匿的院子已经一片狼藉,冰凉而空旷的街道迷迷蒙蒙。红绸飘舞,她轻悠悠落在房屋飞檐的一角,举目四望,这方圆一里内皆视物不清,与别处相比异常诡异,在空中更是看不清楚,巷道格局与白天稍有不同,究竟是哪里不同呢?她索性闭上眼睛,靠意识延伸去感知。
虽是微秒,但房舍之间的小道在被不停地改变着,几乎每隔几十秒便有一个路口消失,另一个路口开启。这样一来,此处大型格局从外而内便缓缓地转游起来,大弯套小弯,小弯连大弯,若其中有人行走的话,便只能转出来又转回去,转回去又转出来,越转越感复杂,越转越觉奇妙,使转游的人迷失方向,分不清东南西北。
玄西一惊,再次探去,其间风向看似一直是东风,实侧在缓缓改变方向,莫非……乾、坤、艮、兑、震、离、坎、巽——八卦九宫!难道,眼前这不断旋转变化的是九曲黄河阵!
不知是哪位精于奇门之术的高人,居然能利用民宅间复杂弯曲的小道来布阵,其智慧与实力实在是令人望而惊叹!
玄西当下便不敢再掉以轻心,四处细细观察起来,发现卦内中宫之处守立着一个年纪约十二三岁的男孩,皮肤粉嫩,一头清爽的短发,他垂眸屏息,大小正合身的襦衫在夜风中飘飘扬扬,白秋原?
她说谁有这样的本事能在市井间布下九曲黄河阵,原来是岷州白家。白家是百年来出了名的奇门世家,其下子弟高手如云,白秋原自小又聪慧非凡,天赋异禀,是岷州侯白练最为喜爱的小儿子,看来也甚得家门真传,不过,他大半夜的至此却是为何?
玄西微微思索了一下,不打算让自己冒然出现,便隐到了较暗处,左手摊开,右手食指轻轻一点,于掌心中描画出一个红色的五芒星,随后运气念力,将之不断扩展延伸到奇阵之外,正好将整个区域封入了五芒星结界。
——这里到底是百姓家宅,若不设下结界,出现意外时恐要伤及无辜。
不一会儿,几个黑衣人被阵中铁甲卫士用绳索缚住带了上来,玄西手链上的细珠猛然跃动,她一愣:竟是白天的那几个巫师?
看来八公子也忍不住在她之前动手了么?白秋原既然愿为他倾力出动,这么说,白家已有意欲认他为主。细细数来,他身后继十三军中的洪家之外,从东北天鹰、岷州白家,至即将迎娶七郡主的上将军裘风,甚至苍离山下的龙族……实力不菲的追随者竟如此之多,更重要的是神武王对这个儿子的器重……
难怪大公子已经沉不住气了。
“无知小儿,竟敢如此对待我等,你当真是不怕死啊!”被抓的几个巫师中有人不服地叫嚣起来,空气中顿时散发出一股令人心寒的雾气。
“啰嗦!”,秋原嫌恶地低喝了一声,“再嚷嚷我就一把火让你们化为灰烬!
玄西往那边瞥了一眼,沉默地摇了摇头,这几个巫师可不能与民间招摇撞骗跳大神的巫婆们相提并论,秋原年纪轻轻,经验还浅,方才干脆在阵中了结了他们尚可,要活捉的话,恐怕还是降不住呀!
眼看有人已经念咒挣开了绳索,玄西双指相抵立于胸前,体内意念顿起,百里内所有荆棘藤条自四面八方飞串而来,随之骤起的大风卷着上百碎石全朝黑衣斗蓬们劈头盖脸地狂砸了下来,简直是密不可挡,几个巫师经历了石块肆虐之后几乎是鲜血淋漓,再加上藤条缠身,尖硬的利刺带着蓝色的火焰狠狠扎进皮肤,令他们如钢针穿体一般的的剧痛,都挣扎着扭倒在地,恨不得立时昏了过去,“无……无耻之徒,竟然……从背后下手……”
无耻?玄西冷笑,没立刻要了你的命,就是我手下留情了。
秋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风吓得不轻,惶然四顾不见人影,便强压下心中的惊惧,下令手下:“带走!”
见人纷纷远去,玄西拉了拉腕上的红绸,转身回宫,抬起手,掩唇小小地打了一个呵欠,唉,困了,回去睡觉。正走着,脚下却一顿。
对面灰雾渐散的巷口,一个半大的人影立在中央,微风吹乱了的短发下,是挺直的背脊。他尚显稚嫩的眼中映出一个红绸飘舞的长发少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诧,失声道:“是你?”心中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失算的黯然,秋原从未想过,一个能够轻易被人绑架的,曾被他视作无用的女人,会有这等本事。
玄西微一愣,便无声地轻笑起来,这么快就找到了她,不愧是白练最得意的儿子,后生可畏呀!也许十二三岁,在早熟的古代社会已经可以算是一个小大人了,可是玄西毕竟不是天生于这个时代的人,在她的观念里,多少带着现代人的影子,她总觉得,一个小学毕业的年纪,还正是一个孩童无忧无虑,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
“深更半夜,祭司不在宫里呆着,想做什么?”秋原皱眉而问,又是一副小大人的口气。
“怎么?你可以半夜跑到街上来玩阵法,我就不可以出来吹吹风,散散步么?”玄西笑得心不在焉。
“这可不是该吹风散步的时候,本公子也不是在玩。”
玄西蓦然觉得有些不对劲,道:“既然不是游戏,你也放心丢下那些人在我这儿废话?”
秋原一怒,正要发作,忽然反应过来,玄西一声:“快追去看。”足下稍点,人已飞跃起来,心里迷澄澄地似被人塞了一团棉花:秋原一开始既然没有发现她,又是谁将他引了过来?
西南方的大街上,铁甲卫士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巫师早被人劫走,玄西未停,直接从上空掠过,朝一白影飘悠的方向急速追去,那人白衫蒙面——分明又是上次偷袭之人!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偏处处与她作对。所过之处,她随手广袖一挥,激起无数灰瓦如弹刀一般直击向前人。
然那抹白衫周身似有透明铁盾护体一般,灰瓦均未能近其身便如枯叶片片零落,玄西眼看着一地狼藉,不由得心中燥怒,术文自樱唇间倾吐而出,指间划出一簇红焰,向前一线而燃百里,火球越燃越烈,翻滚着朝白衣男子手下负巫师奔逃的几个手下直直砸去。那男子蓦然停身,抬掌将内力集起,布满热浪的空气中赫然浮出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也是随手捏枚蓝符一划,滴水变巨浪,瞬时翻涌起来,以排山倒海之势将火焰及其周围的一切统统席卷了个遍。
玄西始料未及,即时被这突然生出的铺天盖地的水浪给浇了个湿透,连同她布下的结界也几欲被破。秋原气喘吁吁地赶到的时候,只见她一身上下滴水地立在那里,动都不动一下,怔怔地上前去探了探鼻息,没死啊,又探了探了脉博,也没受伤,皱眉抬手推了推,还是推不动。
不过终是有了动静,她微抬起眼,眸光落在秋原身上却是一片茫茫然,目光完全聚不起来,全然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那人是你的旧识?”秋原猜测着问道。
默默摇了摇头,玄西怔怔望着自己熄灭了红焰的手指,脑中乱哄哄的,那蓝符竟是调水符,白衣男子跟本不是大殿中人,如何能用此符?从苍离到青都一路刺客纠缠,再到今日的这场意外,青都这一出夺嫡的戏码,已经闹大发了!
透过前额留海滴下的水润,她仿佛看见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嘲笑着她,正正地,阻在她前行的路上……
回到宫中的时候,玄西一身湿衣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夜里冷风袭面,她也丝毫不避,正直地仰身让它把自己里里外外吹了个凉透,原想让自己混乱的脑袋好好清醒清醒,谁知还未至听荷院,便听到了一缕低沉的琴音。音很低,在这空旷的宫中,几乎要被风声盖了去,音律中丝丝缕缕迷漫着苍凉悲苦的古意,伴着孤寂夜色,如泣如诉。
她今夜心情本就不好,再闻得这琴声,不由得心潮涌动,竟生出相惜之意,鬼使神差地转了回院的步子,寻音而去。
湖面曲曲折折的木廊尽头,是一座四方的古朴亭子,四面迎风,架在水面之上,亭中央一抹象牙白色的襦袍身影,静坐抚弄着桌上的七弦琴,同样象牙白色的发带自高束的乌发上飘下,随着亭外远远可见的杨柳岸枝叶缓缓拂动。一曲终了,他抬首,雪袖红绸的身影闯入眼帘,无奈一笑,轻道:“白日里遍寻不见你的影子,这夜半无人之时反而却遇着了,玄西。”
“孚”,静静看着这寂寞得仿佛要溶入到夜色中去的男子,她凝眉问道:“你有心事?”这一身洁静襦雅的气息悄悄勾起了她心中沉默已久的愁,忍不住出声相询。
“被你看出来了”,他低低应着,修长的指抚过蜀桐制的琴身,“我原有一贴身侍女,她一向勤快灵巧,慧质兰心,数年来跟在我身边,为我理书研磨,冬日暖酒绣衣,夏日打扇铺席,任劳任怨。”玄西听着,思及白日里所闻之事,目中透出一丝了然,“可是叫玉莹?”五公子愕然望向她:“你怎么知道?”
她略一顿,道:“曾听宫中人说起过。”
“是绿拂?”
玄西不语,不欲就此详谈。
五公子一声叹,甚是苦楚,继续道:“还有一位至交,非出身官宦之家,而是富庶百姓中自由不羁的游士,他每次回王都,必与我相邀,阔谈在外稀奇古怪的风俗见闻,那时年月,三人时常同桌畅饮,我抚琴,他吹箫,玉莹轻唱着我们新得的诗,洒逢知己,总是能让人忘却宫中琐事的烦恼……”
聆听他缓缓的叙述,旦见眼角眉梢皆露出轻快温暖的笑,使她仿佛也见到了清溪流畔,桃红柳绿之下,文人美侍执酒碰杯,欢歌笑语的诗意。便道:“古有人云:天下快意之事莫若友,快友之事莫若谈。诚然也。”
“却不知绿拂自小被人宠坏了,因我之故,一直敌视玉莹,后竟将她害死,我那至交心仪玉莹已久,闻此噩耗,凄然而去,再不复归,从此三人便只余我一人。清风冷月,琴无知音,酒无知己……”说到最后,整个人周身只剩下一片凄凉。
见此情景,玄西莫明心中一热,转到他面前坐下,从酒盘中拾了个杯子,自斟一杯,饮一口,笑颜初露,道:“玄西笨人一个,自知不比公子昔日的知己,但公子若有意再奏琴曲,西当饮酒而闻,如何?”
对面象牙白的身影一震,双目直直落入她一双墨瞳深处,玄西微诧,还不及开口询问,杯旁的纤纤素手已被人一把握住,“你可知我今晨闻知绿拂前来为难你之事,有多担心,我”他急促地一顿,抿了抿唇,好似要下定决心将一直闷在内里的话倾吐而出,“听荷院不见你的影子,我又四处去寻你,才听说你出宫去了,王都城平日不觉得大,如今才知人海茫茫,我已经找了你一天了……”
玄西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愣了,下意识地要抽回手,却在看到五公子俊颜上那一脸毫不掩饰的担忧与苦恼时忍了下来,到底不忍拂了这一番善意的关心,便轻轻回握了一下,道:“玄西一个山野丫头,可没有玉莹姑娘那般娇弱的。”说罢自己忍不住先笑了起来,抽回手起身,“我们不说这些令人伤心的话罢。其实提到外间逸闻轶事,我也听过一则:话说某一朝某一年间,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星空下,阴云渐散,清风吹,明月来,湖心亭内,伴着昏黄的宫灯,玄西竟然兴致盎然,眉飞色舞地给五公子讲起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来,案上的公子一手撑头,时而啜饮一口美酒,那双温柔似水的眸子正映着滔滔不绝的白衣少女红绸翩然的身影,笑意暖融融,早已不复之前的寂廖。
第二日,青都百姓清晨见地面潮湿,俱以为是夜间风雨所致。
芷兰一大早便接到浮云殿送来的信物,说是祭典将至,五公子总管青都造办处,让祭司大人缺什么只管去要就是,芷兰微敛眉,想了一下,还是将信物递给了玄西。她打开盒盖,里面赫然是一把象牙雕成的骨扇。另有一竹签,上书:若世间真有桃源,君可愿同孚共往之?
拿着它,玄西坐在床边很是愣了一阵子,许久,她两手冰凉的手指捂面,一头扎到了被褥里,爹爹早已去逝了,玄西,你到底在干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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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前一日,神殿全面落成。
谷雨,神武王登殿祭祀神祇,祈春和景明,百业兴盛,是为春祭。玄西司主祭。
是日清晨,武王头戴冕冠,前后悬七串青玉珠,身着青色衮服,上绣龙、山、华虫、宗彝、火、粉米、黼、黻九章纹样,率北方众臣及各宗族长者,跪于神殿前。殿内神女高大富丽的金身塑像下,百支香烛共燃,渺渺香雾盘旋上青天。
殿前雕刻着菱形人面象的青铜巨鼎红焰浮起,玄西穿着红白相间的祭袍,绣着大幅凤鸟金纹的披纱在身后曳地数尺。她素手如花般变幻,不断驱使着手中宽大的长幅白缎旋舞,使其上密密麻麻的数万字黑墨经文在红焰中逐字逐句地一点点缓缓燃烧。
殿外千位祭者伏跪在台阶上,随着火势燃至的进度高声念诵着经文。让神圣之音广为扩散,播遍青都,绵延数百里,长长不断。
王侯无帝在,不可祭天地大神。神武王此祭,就相当于宣布了北方苍离要脱离炎朝皇室的掌控,虽还未如南边一样正式称帝,却也标志着天下北、中、南三方分立局面的开始。
《天朝志,高祖本纪》中,史官以一句话结束了此次春祭——神女陛下自六族盛世之后,重上祭坛,受王侯及世人之礼祭,此后再无间断。
名为玄西的少女,以神殿祭司的身份,第一次被史官载入了史册,登上了这诸王共争天下的历史舞台。
与此同时,湘远。
太英宫百里红绸铺地,花轿在喜乐的轰鸣声中被人抬入了后宫,两排绵长的宫女皆着新装,喜笑颜开,手中不断挥洒着缤纷的红花瓣雨,飘落于湘远从未有过的盛大迎妃盛典中。
娇羞的新娘凤冠霞帔,在仪典官的高唱声中下轿,缓步红毯之上,一步步走向挂满了喜庆红帐的宫殿,那红毯深红如血,炙如烈焰,这一路走来,多少苦泪,多少亲人倒下的身影,白玉阶上,她最后一念闪过的是一双怔然的漆黑华丽眼眸,却也终是被她平平踏在脚下,让她登上那向往已久的宝座。
台阶的上面,身着吉服的英俊君王伸出手来,她笑盈盈地抬首,挂满金钏玉镯的皓腕搭了上去,富贵天成。从今以后,她再不是那个从前靖兰府中受人冷落的庶女,而是大炎朝皇帝的妃子。
☆、贺连之变
青都城北的神殿,自从谷雨春祭之后就成了玄西的居所。
用象牙白石料砌成的前殿恢宏雄伟,后院却宽大得可比皇家园林,玄西如从前在湘远时一般选了西苑为居,好在武王提前了半个多月通知她,让她在后期软装饰上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完成。
一个身材修长着黑白祭袍的女子摘下腰间的刀,打开自殿顶部垂至楠木地面的巨幅纱帘,朝内里舒服地陷在软绒沙发内半睁烟眸的玄西走了几步,停在沙发前银灰色的大毡毯上,恭敬地跪了下去,“殿下。”
“祠”,玄西浓密的睫羽在她进来后缓缓抬起,望着眼前仍是梳着一束简洁马尾辫的年轻女子,微笑起来,“你们都到了。”
四鬼,主观象占卜,又是管事的内臣。作为四鬼中领头的人物,祠的出现,意味着四鬼均已到达神殿,并将诸事安排妥当了。原在长乐宫中服侍她的小红和芷兰,自然不再留用,毕竟不是自己人,放在身边也是一隐患。
“是。春祭中千位祭者内过半是我们炽天堡插入的部下,属下已将他们安排到当职的地方了。”
炽天堡,本是苍离西部一个奇才聚集的组织,隐在西部地势复杂的山谷里,专门以接手委托人的各种疑难杂事为生。几年前,炽天堡堡主早逝,后继无人,留下一众部属群龙无首,西北贺连氏穷尽各种手段欲图之,不料却被八年中唯一一次被师父派出了远门的玄西碰上,并带领众人脱离了贺连家的阴影,自此之后炽天堡便认玄西为新主,上上下下均捧着神女经文修习起来,热血沸腾地加入了祭者行列。姜姒得知后,也不加以阻止,竟是默认了玄西这帮追随者的存在。
满意地轻颌首,她问道:“七星如今在何处?”
“三人遵了您的符令正跟着贺连氏的行踪,二人去了青州,还有两人在东边。”祠平声回答,她作风素来冷硬,说话做事都不带感情,“另外,刚刚天鹰族的长老亲自送来了谢礼,说天鹰小姐已经醒了。”
“醒了么。”白龙的药昨天便送过去了,醒来也是预料中的事。将手中看到一半的书简摆到一边,玄西拉拉宽大的袖子自沙发中坐起身来,道:“我去一趟天鹰的别馆吧。”到底是自己经手的事,还是亲自去看看的好。
马车驶到天鹰别馆门外的时候,那里已经里里外外布满了天鹰族的鹰卫,翊焰自天鹰族首领到达青都后,便从百花阁迁回了他们在青都建的别馆。马车内的人开门走下来,殷红的绸锦便长长地飘曳到了地面的青砖上,玄西在挽着绸锦的臂腕间轻轻扯了一把,但实际没什么效果,红绸太长了,还是免不了及地,她也不再管那么多,在祠向看门的守卫报了自家身份之后便直直往里面去了。
此时,天鹰小姐卧房外面,四公子的金吾卫与天鹰家的人正对峙僵持着,那带着半个金色面具的白统领也在其中,双方剑拔弩张,相信只须再加一星点火花,便会毫不犹豫地动起手来。四公子本就寒冷的面容上此刻更是阴风不断,冷冷道:“无凭无据,凭何说白统领便是打伤你家少主的凶手?”
领头的鹰卫亦是眼中带火光,隐忍地抱拳一礼道:“四公子,小姐日前重伤,昏迷这许久才幸得天佑,清醒过来,她亲口所说的话又怎会有假?四公子既不知情,还请退开,让我等捉拿凶手。”
凶手?翊焰指认四公子手下的阿白是凶手?这是为何呢?玄西静静地看着两方的争执甚至后来挥剑相向,直到英姿挺拔的天鹰族长出面喝止,鹰卫才不甘心地停了下来,四公子亦命手下人罢了手。
玄西这时慢悠悠地走上前,朝族长大人微一致意,道:“大人,翊焰小姐遇袭之际看不到凶手。”身为事发后的现场人士,又兼是救命恩人,她在这里是很有发言权的。众人都惊异于她所下的结论,怔怔地等着下文。族长郑重地上前迎道:“玄西殿下。不知殿下此话何意?”
推断也不复杂,据玄西与医师的诊断,当日翊焰受的极大内伤,是因了被击中的狠厉一掌,伤处在背后,而翊焰自己,当时正处于毫防备的状态。简单说就是凶手是从她背后出手的,而她当时跟本就没意识到身后还有人。而且,恰恰是那一掌导致她当场昏迷。当然,玄西隐去了巫毒的那部分,但就中毒时间来看,也是在翊焰被袭之前的事。
所以,被袭到倒下不过是眨眼的时间,翊焰在倒下时,应该没有时间回头去确认凶手长什么样子。
玄西的证言,再加上天鹰也没有确实的证据,于是此一番对峙便不了了之。
简洁的房间宽敞明亮,玄西在一个雕刻着英姿勃勃的雄鹰的灯座旁坐了下来,自然地拉过翊焰被子外的一支手把起了脉,“身体可还有哪里不适?”淡笑地询问,仿佛压根没感觉到相见气氛中的那几分僵冷。
翊焰望着眼前微笑美丽的少女,眼中很是复杂。玄西虽然是由公子亲自接到王都的,可到底不是自己人,又听说最近与五公子孚走得很近,是要偏帮那一边吗?思及此,她皱了皱眉,直言问道:“你为何要那样说?”
“小姐所指是何事呢?”玄西笑得漫不经心。
“方才的事。虽然我很感激你救了我,但是,你为何要为丘白那厮辨护?”
把完脉,她淡然地收回手,一双墨玉眸子直直望入翊焰眼中,道:“事实如此,不是么?”
笃定又认真的神情令翊焰一僵,心中立时乱了起来,是的,如玄西所说,她确实没有看到袭击自己的凶手,事实上那天在桂园,她只是独自逛得偏远了一些,偶然发现林中有几个不明身份的黑衣人,便悄悄跟了上去,不巧却被那群人发现了自己。她正与他们周旋的时候,冷不防被人从背后一掌击中,那一掌力道之狠,让她一时仿佛五脏俱梵,当即便吐血昏了过去,直至今日才转醒。
可是,玄西如何会知晓?
翊焰不甘地反驳道:“就算我当时没看到,又如何就推断不出来?我在今年王都的武式中曾与丘白比试过,那样的掌法只有他才能使出来。玄西你当众否定我的话,可是因为五公子的关系,要偏帮四公子一方吗?”
“要指控别人,便要拿出令人信服的证据来。”玄西摇了摇头,到底还是个刚及笄的姑娘,心思不够缜密,“这一事上,你应该先请教八公子。”说到处理事情,季夏桓定要比这莽撞的小丫头周全老练得多。“另外,偏帮谁之类的事,小姐还是不要妄加猜测了”,不打算再继续交谈下去,她拂了拂衣袖站起来径直走向门口,侧身看了此刻面上阴晴不定的天鹰小姐一眼,淡漠道:“我不过是个旁观者罢了。”
一直到玄西走出去了好久之后,翊焰依然怔怔坐在床塌上,目光停滞在她刚才转身的地方。
我不过是个旁观者罢了。
那一刻她的面上漠然如苍离冰岩上沉寂千年的冰晶一般,洁白却没有任何波动,那双如水墨浸润的眸子淡然得能让人周身寒到骨子里去,翊焰方才惊觉,这个从苍离山水晶丛生之处走出来的女子,她们从未能真正了解过,亦从未看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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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上将军府
侍从将红漆的大门打开,一个蓝衫的白面续须男子急急匆匆地进了内院,一进院门便高声喊道:“裘兄!裘兄!大事不好了!”
一身宽松的布衣短打,手持铁剑正于安静庭院中习武的裘风剑花一挽,收手停了下来,接过侍从递来的棉巾擦了把额上的汗水,顺道把剑放在一边,这才回道:“颜兄,发生了何事,让你这般急匆匆赶来?”边说边在树下藤椅上坐了下来,指着木几上的茶碗道:“莫急,先坐下来喝口茶。”
那男子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喘了口气,又抬起茶碗来饮了一口,才平息下来,左右看了看,欲言又止。
裘风知他意,便摒退手下,让他们守在院外。颜棋这才低声开口道:“今日午后,王将我们议事房的几人急召了去,说是西边玉州有人来报,贺连氏新任族长带部众连连占领了玉州五个城池,眼看玉州就要不保,那贺连小子竟还向玉州守官扬言,要想他归还五城,便让我王以郡主来换。”
裘风喝茶的动作一顿,右手将茶碗重重往木几上一搁,沉声道:“有这等事?贺连氏这么大动作,为何今日才有人来报?”
颜棋朝椅背一靠,一手缓缓捋了捋须,慢道:“依我看,这事与青州之变不无关系,青州表面上归我王管辖,暗地里青州侯这老匹夫却另有打算,否则为何倚亲王的北军会堂而皇之地驻扎在青州?”说到青州,他才猛然回过神来,又道:“这个倒一时不急,目前要紧的事是,大公子与四公子均不赞成与贺连氏开战,祭典之后余将军为亲自护送祭书去了东海,现今肯定还在路上,八公子也于前几日被王派去查办青州之事,洪将军亦随之带兵南下了,眼下确不是开战的时机。可六郡主去年已出嫁,九郡主年岁又太小,如果当真要与贺连氏联姻,岂不是要将现今唯一适龄未嫁的七郡主送去西北?裘兄,当年我可是亲眼看着你为求娶七郡主付出了多少血汗,受了多少苦,眼看你今年喜事就要近了,可不能被贺连家那匹野狼搅黄。”
听颜棋一番话,裘风竟一时呆愣,脑子乱哄哄地,没了反应,看得蓝衫男子倒是一阵着急,推了推这高大壮实的朋友,道:“裘兄你到是说话呀,眼下要怎么办?”他是真为裘风着急,裘风出身平民,除了在军中的战友,少有朋友,在朝中就唯他一人与之交心。中午他刚一完事出了宫就直奔这儿来了,连家都没顾上回呢。
怔了半响,裘风方问道:“那王爷是怎么决定的?”
“当时大公子便提议让七郡主嫁过去,几乎无人反对,但我与门锦均向王提了之前王已将郡主许了你的事,王爷也是沉默不语,说是考虑后再定。”颜棋白晳的额头都快皱成了川字,“可见王也不是完全反对,这事没准会成,你可要早做决断。”
裘风垂目,眼神很复杂,听到这事,他反而没有颜棋那么焦急,因为他已经清楚,七郡主并非他当年心心念念要娶的那个人,可是他无法向好友说明,不想这番苦楚又不堪的心思被人知晓。他该如何表达,他其实并不在意七郡主会不会被送走……
“颜兄,多谢你前来告知”,裘风苦涩地道,“这事突然,容我好好想想,你先回去罢。”
这无奈的表情在颜棋眼中,只当是他为此事心中苦闷,同情地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道:“你我之间,说什么谢不谢的,这事牵连甚广,是要考虑周全些,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只管说。”然后喝完了茶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裘风僵硬地点了点头,唤人来送了颜棋出门,颜棋无声朝身后摆了摆手,走了。留他独自坐在藤椅上,越想越烦闷,索性一脚踢翻了木几,起身回房套了件外衫,便一个人出了门。
心中如波浪汹涌,却总是飘飘摇摇,靠不到岸的尽头……阳光明媚的午后,裘风立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于茫茫然然中抬头,只见白石建成的大殿在阳光下闪闪发出迷人的光晕,眼前竟浮现出一位如墨如画的狡黠少女的笑容,沉默半晌,彷徨又默默地走了进去。
大殿后方西苑内有几株巨大的枫树,枝叶繁密,树下宽大的几案后跽坐的雪衣红裙的女子双手轻巧地碾完茶叶,将茶焙小心置于炉上,再随手点燃了身边的小小筑炉,才抬起头来,墨眸清浅地注视着来人,道:“好久不见,裘将军。”
☆、烟硝滚滚去(补完)
裘风默默上前见礼,直到玄西点头后,才至几案前,跽坐了下来。
几案上排满了大大小小的器具,或竹制,或紫砂烧成,总之很是奇特,他疑惑地问道:“这些物什都是作何用?”
“我的茶具”,玄西浅谈地笑笑,食指点了点茶笼中青翠的新鲜茶叶,眼光却不时注意着炉中的火候。
裘风扬眉,“想不到玄西殿下煮茶的工序如此复杂。”
不怪他奇怪,这个时空其实还没有茶道这一说,人们喝茶都是用比较原始的方法——直接摘了生茶来煮开了喝,不同的人家还会依据喜好加入盐或者糖块,同玄西前世所在的现代社会制茶、沏茶的复杂工艺,各种各样的名家茗茶以及各式风格迥异的饮茶讲究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生茶煮来味道总是不太好,我闲来无事,喜欢摆弄这些东西,茶具是托底下人做的,效果还不错。”说起来她前世并没有时间来学习茶道,只不过恰好看过茶经,有些映象,便摸索着试了一试,总之自己做出来的比平常人家那令她一喝就直想喷的盐汤味大碗茶是好多了。
竹编的茶焙,恰到好处地将茶叶与炉火隔了开来,又不会被烧坏,谈话间,茶叶的清香已经慢慢散了出来,虽是淡淡的香味,却能给人带来宁静如水的心境。裘风先前烦躁的心情就在这茶叶渐渐的卷曲与炉火偶尔的跳跃中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烘焙茶叶的时间,玄西纤指捏着小巧精致的紫砂茶杯轻轻在盛水的圆盆中清洗起来,一双纤细莹白的手浸在清澈的水中,抚在深色的紫砂小杯上,越发光洁得如玉般润开了光泽,她红唇微抿,专注地洗杯,周身却洋溢着远山迷雾一般的静谧,让身边的人也不由自主地沉浸到其中。
此刻,也许玉州兵马压近,
也许贺连氏在玉州放肆挥刀,
也许宫中正为联姻一事议论纷纷,
也许听到消息的七郡主在暗自落泪,
也许大公子在心情大好地听谋臣出谋划策,
也许八公子正飞速行进在尘烟滚滚的未知旅途中……
然,奇妙地是,这样急火燃眉的时候,他却正在看着一个女子平静地煮茶——将烘焙好的茶叶放入茶罏,缓缓将泉水注入其中,提至炉上,任其香烟渺渺浮起。所有的风云变幻,此刻仿佛都被隔离在这茶香世界之外了,任它翻天覆地。
袭风心中烦恼皆来自那份无法启齿于人前的卑微感情,而这个女子却是这世间唯一知晓他心事的人。
如果那天在月缺时他当真下手将她杀死,那么今天是否连一个可寻以倾诉的人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