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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开文第一章,谢谢支持^_^.11

作者:星辰乐 当前章节:150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9:06

闭了闭眼,袭风将所有的事娓娓道来,以一种令自己都惊讶的平淡。他目光透过树梢张开的翠绿枫叶,淡淡地说;她手腕提壶将第一次沸起的茶水注入茶海为杯盏预热留香,静静地听。

“……我竟不知自己该如何决定才是好的,如若她当真被王嫁去了贺连家,我心中反而会更轻松,可是又会嘲笑自己,身为男子,竟连未婚妻子都不想去保护。”他扬起一丝无奈的笑,转望眼前的人,“你说,我到底怎样做才是对的。”

茶罏内再一次沸腾了起来,玄西提下来,自茶海中取出杯盏,将茶水缓缓浸至杯内三分之二处,摆到裘风面前,道:“你是否忘记了,你是为何回青都的。”

裘风蓦地一怔,抬首直直望着墨发在风中微散的少女,只听她声音如泉水清洌地流入心田,“或者你忘记了,你要守护的人是谁。”

裘风终于从怔愣中回神,急切道:“我没忘,我怎会……”

“守护一个人,要爱他所爱,急他之所急,为他分忧,为他解难。八公子向来冷漠,心中唯一牵挂的,便只有她的姐姐一人,你说你该如何做才对?你该如何做才算守护,才算不白回返了青都这一趟?”她一双华丽的眼眸是如此淡然,分明没有显露半分责备,却让对面的男子惭愧地低下头去。

如果八公子自青州回来时,发现自己唯一最亲的人被送去了敌人身边,那孤高清冷的男子会如何地伤心愤怒呢……

想到这里,裘风心中一阵抽痛,他毅然起身,道:“我这就去宫中向王请战!”

“且慢”,玄西示意他坐,“茶,第一道是闻香,第二道是品茗,这第三道,才算是真正饮了。将军喝完了这第三道茶再走也不迟。”裘风稍迟疑,终是在那安然无虑的目光下坐了回去。

“贺连独霸西北,却也并非坚不可摧。将军可知这新任贺连族长是何人?”

“自然应该是老族长的嫡子。”

“非也。”玄西莫测地摇了摇头,“前任老族长有个感情甚为亲厚的同胞兄弟,十年前在征途中重伤去逝了,膝下一子一女,皆由老族长抚养长大。现任的族长贺连左图,便是他那兄弟的儿子。”

裘风持杯的手一顿,疑惑道:“前任族长难道没有子嗣?”

“有一独子,名越,因为小时候受过伤,身子一直带病,以至于长年药不离身,所以才让左图继承了族长之位。但是,听说他一向待人宽厚,品德高尚,在贺连氏族中声望也是极高的。”

贺连左图狂妄好战,而西北历来粮食与生活资源较中原地区匮乏,要想改善生活质量,征战掠夺非长久之计。如果换成贺连越当家作主,或许更利于贺连的发展,也更利于西部的安宁。玄西不经意地摇晃着杯中浅绿的茶汤,琢磨着,若想收服贺连一氏,令其向王室称臣,必将由此下手方能有胜算。

久经沙场,对兵谋诡诈了解甚深的裘风也在思考,两方交战,若贺连氏人心不统,使其离间,则必大利于战事。

两人视线无意间碰上,都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算计,玄西浅浅一笑,知道无需她再多说了,聪明人果然一点就通。侧脸吩咐了一声,“祠,将人带过来。”

话音才落,裘风便见一位打扮利落,头挽一束马尾辫的冷面女祭者与一位瘦削少年走了过来。少年见到玄西很是兴奋,几步急走上前,却又顿在案旁单膝跪下,形了个生涩的抱拳礼,故作听话地道:“老大,您找小的有何吩咐。”

玄西未作答,只对裘风道:“带他去你军中,放在新兵营里,不必过多关照,该怎样训便怎样,只管历练,留条性命回来即可。”

少年一时怔愣,裘风盯着他瘦弱的身子骨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翻,慢慢道:“新兵一旦入伍,至少三年不得出营。”

不待当事人反应,玄西便果断道:“无妨,你安排一下,今日便让他过去吧。”

裘风虽对玄西的态度有些疑惑,但也只得应下来,起身告辞时向少年说了一句:“收拾好东西,我在门外等着。”

亿勇这才着急起来,跪在案边,泪眼汪汪道:“好不容易才见到老大,我不要去军营,您让我留在神殿里好不好?我什么都会做的……”由于受了伤,在月缺时他都是被捂在床里发霉,难得青龙少主不嫌弃他身份低微,竟用上了苍龙族的秘药为他疗伤,这才使他身体不到一月便完全复原,还遣人给送了过来,昨日刚到的青都。

“要想在神殿任职,你还不够格”,不理会少年可怜兮兮的乞求,玄西一摆手,毫不犹豫地打断他,“我身边从来不留无用之人。”

亿勇怔然地望着案桌后面无表情的祭服少女,第一次看到她那俯视着他的华丽眼眸是如此的冷漠。满怀期盼的心渐渐变凉,他默默地低下头,带着被遗弃的委屈,终是未再开口。

未央宫前殿外,夏初的暖风抚过玉阶下纯黑的颀长披风,却暖不了长跪请旨的男子,虽是跪着,但他背脊却始终挺得笔直,刚毅的面容上,唇角直抿成冰。

玉阶之上,一个侍者在边上伸头瞅了瞅,又转向折回殿内,向王座上的主子回道:“王爷,裘将军还在外面跪着呢。”

“还在?倒是有几分决心。”不经意地抬了抬眼,武王随手又从整齐叠放的竹简山上拾起一卷批阅起来,偶尔伸手,拿过案角的茶碗来喝上一口。

酉时,武王传膳,吃了一盘清蒸鱼,两碟牛肉,一个大白馍馍,还有一壶竹酿青酒。直至亥时,又传了几式夜宵,其间还小睡了半个时辰养神。抬起简册继续看,不知不觉夜已深,长明灯焰火闪烁,殿外的身影几乎要在夜色中凝成了一尊挺直的跪式雕塑,他才又抬眼问道:“什么时辰了?”

身边侍从道:“回王爷,已过了子时了。”

“嗯”,武王点点头放下册卷,长长伸了伸微酸的胳膊,然后肃然道:“拟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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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城外

西郊视野开阔的绿野青丘上,一位粉衣女子被婢女搀扶着从一辆并不显眼的马车上下来,顾不得整理被迎面扑来的夏风吹乱的长发,碎步急行至至高处,眺望官道上行向远方的滚滚烟尘,黛眉间凝出了一抹愁丝。

生于长乐宫中,从小早熟,看多了宫内人情冷暖的七郡主,纵平日得父兄几分爱护,也从未奢望世事能如自己心意。她初知自己被父王定了婚事时,还不识那求亲之人是何许人,出身何门。这桩婚事,她本也未曾怀太多期待,对至今只见了一面的上将军裘风,映象中的一介冷硬武夫,也不报什么幻想。原想着,这一生不奢望有钟情于已的情郎,不奢望有轰轰烈烈的爱情,便就此平平淡淡地过去了也就罢了,只希望唯一的最亲的人,她的弟弟桓,能够如她母亲临终所愿的那样——一生安泰。

却不想,昨日就出了那番变故。大哥不顾兄妹情谊,一心要将她推到那水深火热的西北去,她纵是平淡的心都给吓得惊惶不安。闺阁中长大百无一用的自己,若真不得家人重视送走了也就认命了,可她的那孤单的弟弟怎么办,若她真地走了,留下他一人,不知会伤心得做出什么事来……

今晨听闻裘风为她请战出城的消息时,她还难以置信,竟以为是幻觉,她其实一直不明白,为何这个从未谋面的男子要向自己求亲,也不明白,她在他心中究竟在何位置?然,当她得知他为求得此次出征在未央宫殿前跪了一夜时,一向平淡的心也莫明地跃动起来,她不清楚自己内心复杂的感受是为何,但她清楚,从此之后,他对她来说,便不同了。

桓去了青州,除却宫中那些人,她相熟的只有在为天鹰小姐治伤时认识的玄西一人。一向安分守已的她,第一次寻了人去上朝的祭司大人那里相求,请她想办法带自己出宫一趟,只是为了在他出城时远远为他送行,虽然,他也不会知道。

捏紧了绢帕的手放在心口,她定定遥望着那于官道中渐渐消失的一点,那个人,是她未来的夫君,为她率十万大军奔赴玉州的人。

玄西立在她身后不远处,也望着军队远走的方向,道:“亿勇这小子,以后可有得苦头吃了。”

祠静默地抬眼看了看自家主子,对她少见的关心有些了然,平声道:“神殿后院中理厨修花,总还需要人手,殿下为何不把他留在殿中呢?”

摇了摇头,玄西道:“这是他自己的人生,我即便可以为他安排最安逸的生活,却也未必是最好的,总归还要他自己去寻找。”又回望了下不远处的城门,她黑漾的眸子也渗出几分凌厉,“再说,呆在这青都城,也不见得会比玉州安全。”

视线随着主子在远处的军队与青砖城郭之间转了一来回,祠安静地垂眸,不予置评。太平安宁什么的,如今天下早就不奢望了,更何况是北王之都呢。

“祠,我们很快就会有一场大戏可看了呢。”玄西忽然轻笑起来,“当真是要舍弃自己的儿子呀,冷酷的王。”

☆、祸兮平地来

玉州之事自定下,上将军裘风率军出发已有十余日,洪家的士兵也在青州边境驻扎,战事一触即发。在此紧要的关头,武王却病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使得身骨一向硬朗的王爷也招架不住,医师说了要静养,他只得将手中繁琐的事物交给了自己的儿子处理,在夏天来临之际裹着保暖的绒衣搬进了长乐宫中最清静的养心殿,安心养起病来。

未央宫中朝政,由大公子主事,四公子辅之。王上有恙,朝臣之中早已掀起了一股不小的暗潮,加之现今四方不平,大公子季夏潑监理朝政,更加使人心不稳。

当然,不论宫中怎样变化,人们如何猜度,对玄西来说,似乎也没什么影响。这十几日来,她每日除了上朝时安份地立在王座边上,偶尔神棍似的摆摆谱,就窝在神殿后院煮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门口的守卫都要怀疑殿中住的不是祭司大人,而是一位闺阁千金。

太平静的生活往往埋藏着隐患。

王都护卫军高举着火把、大刀冲进神殿的时候,玄西刚从睡梦中醒来,晨曦未至时四灌的刺骨冷风与燃亮在烟雾中的火光,让她依稀记起了八年前的湘远。在难抑的微微颤抖中起身,她如往常般整齐地穿戴好这件红白相间的祭袍。

“殿下……”祠走近垂帐处,一双素来平静的眼染上了说不清的情绪,复杂地看着内里有条不紊地整理衣服的女子。

玄西侧首,“祠,打盆水来。”

刀剑拼杀的喧嚷中她拧干毛巾擦了擦脸,坐在窗前任祠为她梳理漆黑如瀑的长发。“呯——”恶煞的护卫军统领带着一群气势汹汹的手下踢开殿门闯了进来,“大胆妖女,你可知罪!”一声质问下,军士已迅速将窗前的两人团团围住。

玄西平静地抽出梳妆盒中那条三尺多长的血红丝带,递给祠,而后道:“不知统领大人所问何意?”

“你休要妄想推脱,昨日王爷在宫中好端端地突然就昏迷不醒,难道不是你使的妖法?”说着他从身后一护卫兵的手里接过一卷黑帛,甩手朝玄西一展,道:“这便是方才我等从神殿中搜出的咒符,上用血写有王爷的生辰八字,与宫中搜出的一模一样,你还有何话说?”

玄西只瞥了一眼,冷笑道:“既是有心栽脏,必然是要一样的。”

护卫统领粗眉一竖,“妖女,证据当前还敢狡辨”,随即大手一挥,道:“带走!”包围的军士立即手持铁链走了上来,却在一步开外蓦地停住,只见刀刃一线寒光不偏不倚地顶在他颈处,祠冷冷一声喝道:“谁敢!”

统领一见,高喊道:“大公子有令,若有抗者,格杀勿论!还不给我上。”军士们一听,立即挥刀攻了上去。

玄西突然闲闲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望着火烟点点的窗外,道:“那就走吧。”围攻的军士一时懵了,祠急急抢上前拉住她,道:“殿下,不可。”

“正好,我还没有参观过宫中大内的囚狱呢。”安抚地拍了拍不安的祠,她抬脚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护卫军统领愣了一会儿,才恍然下令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跟上。”说完自己又恍惚了一下,这怎么一点都不像是抓捕犯人,倒像是邀请她的大驾一般。

留下祠独自一人立在空荡荡的寝殿内,双侧的手紧握成拳,若不是方才殿下那制止的眼神,她绝不会任护卫军猖狂横行,让殿下她受此折辱。

铁锈栏杆在一条条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投下了淡淡斑驳的阴影,随着一阵金属碰撞的硬硬声响,严守在门口的两列金吾卫立即转身查看,原来是那身着祭服的少女在牢里站得久了,自己在石板地面上坐了下来,这一动作,她那手腕脚腕上锁着的四条巨粗的铁链便免不了一阵声响,待坐定之后,铁牢内又回复刚才的寂静。

守卫皆正了正身,回到标准的站姿。王爷突然昏迷不醒,这位祭司大人据说是罪魁祸首,不过在审堂之上受审时她很是泰然自若,对大公子列出的罪状一概不认。

倒也奇怪,在这大内铁狱中,什么样的刑罚没有,往年中逼打招供的恶犯比比皆是。她看着不过就是个未及笄的柔弱少女,大公子竟是对她一点办法都使不出来的样子,说是先行关押。关押就关押吧,谁想锁了这么多道粗链子加了无数道巨锁他却仍不放心,还特意让他们的主子四公子将金吾卫中拨尖的一队弟兄专门调来当狱卒,当真是小题大作。

这祭司大人,即便是个能点石成金的巫女,现今已被锁在这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的铁狱中,难道还会凭空消失不成?

不过从外表上看起来,她却与妖女二字半点也沾不上边。一想到那漆黑如瀑的黑发,那洁白如画的精致面容,那长睫弯弯无上华丽的大眼睛,向来目不斜视、纪律严明的金吾卫都要管不住自己的目光直往那牢中瞟去。如此羞花闭月的美人呀……大公子真狠得下心让她入狱。

不管这边金吾卫心中如何腹诽,那边坐在冰冷地面上的玄西只是举目,朝狱内高墙之上那顶边短短一块砖大小的边窗静静地望着,借着自那处漏进来的一抹光,偶尔低头颤抖的纤指轻抚一下殷红的袍角,没有人知道,今日发生的事让一向含笑旁观的她心中激起了多少风浪。大公子那狰狞的笑容下藏着什么她清楚,区区牢狱她也不怕,她只是,又忆起了那场湘远皇宫的政变,忆起了那血海沉沉的杀戮,忆起破败凌乱的靖兰府,突然逝去的亲人,倒在血泊中的玉阶,父亲眼中的血泪,飘落风中时楚玉惶恐的面容……

二年前,师父赐给她的祭袍原本是一身纤尘不染的洁白,是她固执地要为它抹上红的颜色,因为那红,是父亲的血!

忘不了,相同血缘的血液流过肌肤的灼热感觉,她深切地记得那滚滚无边燃烧于心中的刻骨痛恨,她记得,她衣身上的红,从来不是朱红的颜色,而是血的颜色!

思绪间,一阵匆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铁栏外停了下来,一声轻唤如久旱甘霖:“玄西……”与之同时是金吾卫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跪地声响:“五公子。”方才他们还在默默惋惜呢,很快,怜香惜玉的人就来了。

陷在回忆里的玄西茫茫然转过头来,突然边窗外闪电一划而过,骤然而至的白光照出她小脸一片黯然的惨白,公子孚看得心中一痛,向来温柔的眼中浮出厉色,朝边上喝道:“愣着作什么,还不快过来打开牢门!”

成了狱卒的金吾卫稍迟疑了一下,但很快便取了钥匙来将那一连串大大小小的锁打开了。虽然严守此地是大公子的吩咐,不过他们的主子可是四公子,自然也不想与五公子为难。

直到缚住手脚的粗链子被取走,玄西才恍然回过神来,她勉强一笑,朝五公子站了起来,“孚。”却未注意由于石面冰凉,她长久地坐在那里已经手脚僵冷,刚起来整个人就站不住地朝边上倒了下去。五公子急忙弯身一揽,干脆将她抱了起来,道:“别怕,我这就带你出去。”

月白的身影才至牢门,守门的一众金吾卫便拦在进前,躬身道:“公子,这是诅咒王爷的妖女,不可放出去啊。”公子孚长眉一皱,冷道:“父王病重未愈,这宫中几时出了巫咒的事,几时定的罪,本公子怎么不知?”

众人被问住,皆无言以对,眼下代王管理政事的是大公子,他的话自然是不能违背的,但五公子也非他们惹得起的人物,这当下他直言不知……可让他们如何是好?领头的一人向前一步单膝跪下,恳切道:“公子,这事是今晨才做的初审,虽然罪状上还未画押,也不算正式定下,但大公子交代了要暂行关押,命我等严守,请公子谅解,不要为难属下了。”

五公子冷眸凝起,道:“是么?既然是暂行关押,本公子这就将待审之人带到浮云殿看管,好让大哥放心!”

“这……”这番说辞还真叫他拒绝不得了,领头人无言以对,被这位诸位公子中最为优雅又才华无双的公子孚弄得一阵头疼。

见人还是支支吾吾,五公子立时不耐烦了,“怎么?本公子亲自看管难道还不比你们?还不让路!!”

“不敢。”金吾卫闻言赶紧一步后退,五公子冷哼一声,抱紧怀中之人大步走了出去。身后的众守卫俱抹下一把冷汗。

☆、偷得浮生数日闲

浮云殿内,季夏孚挥退了所有的宫娥,贴身侍从临走也小心地关上了偏殿的大门。室内一时平寂,他静静踏至软塌边上,坐了下来,抬手轻轻抚过少女漆黑柔软的发,洁白的丝缎广袖如薄云般流泻在玄西身旁。仔细打量了一番,他才问道:“你没事吧?在狱中时,他们可曾伤你?”

二个人安静的氛围让玄西有些许不自在,她怔怔地望着眼前满含关切的温柔男子,虽然知道他向来如此,却还是一时之间无法适应过来。

这一次的嫁祸是她能够预见的,而且,自己已经做好了在牢狱中呆上十天半月的准备,正如她对翊焰所说的,她是一个旁观者,无论如果不打算插手这场政变,所以连还手的动作都没做,唯静观而已。只是未料到,会有眼前这个变数。“我没事”,她轻回。

听到这,季夏孚才放下心来,暗含忧色的眉际却仍未松开,他沉默一会儿,转头问道:“父王这次昏迷来得蹊跷,但你是怎么惹上巫咒这回事的,大哥何故要审你?”

玄西无奈地转过头去,拿了个茶几上的木核桃在手中把玩,淡淡道:“他似乎在王爷修养的寝宫内哪个角落发现了咒符,今天大清早又在神殿里搜出了一模一样的东西来,到了审问的时候,宫中偷藏咒符的宫女还将作为幕后主使的我给供出来了,我还能说什么。”审堂上判官一拍堂木,人证物证据在,修得狡辩,自然事是曲的也给他们说成直的了。

“偷藏咒符的宫女是谁?”

“小红,那个在听荷院中待过的小丫头。”早知道那丫头是个眼线,却不知来头,如今看来,原是大公子的手下。

他“唰——”一声利落地打开手中的雕花骨扇,周身的气势蓦地变得凌厉起来,温和的眸子沉了下去,忽闪的暗光正正与玄西对上,玄西下意识地出声辨解:“我没做。”

季夏孚微叹了一口气,眼光又柔和下来,“我怀疑的不是你,而是……”他抬手将眼前不安的少女揽入怀中,安慰道:“你骨子里素来是有一股傲气的,定然不屑于做这等事,我只恨他心肠歹毒,连你也不肯放过。”他,自然是指的大公子,看来,五公子也已知道了些什么了。

突然间落入一个淡淡檀香的怀抱里,让玄西有一瞬怔愣,半晌才反应过来正要挣扎,突然外面阴云密布的天空中一道响雷劈过,她吓得一抖,结结实实打了个冷战。

季夏孚自顾地将她抱得更紧,手轻拍在她背上透着安抚的意味,他清淡的气息索绕在她的耳畔,“别怕,我会好好护着你的。这段时间,你就暂住在浮云殿里吧。”

这样暧昧的气氛却没有再次惊到玄西,她安静地任由他抱着,他对她说了些什么她其实并没有听清,一直到温暖缓缓离去,他嘱咐她:“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就要转身——

沉浸在从前熟悉的味道里,玄西一时恍惚得忘却了身处何地,窗外风雷阵阵,她本能地抓紧了他的衣袖,“我怕,你别走。”雾黑的大眼中波光盈盈,让人望之生怜。

她怕雷雨,尤其是雷雨交加的夜晚,从前生到今世,一直都是。

雨曦初满十岁,母亲却不再醒来,那个阴云沉沉的夏夜突然亮如白昼,电光劈开天幕直直打到覆盖了母亲的白布上,光茫刺得她眼睛生疼,铁锈栏杆内的玻璃窗户大开着,深蓝色的旧布窗帘被大风吹得在室内狂飞乱舞,仿佛鬼魅飘摇。那时她一个人在福利医院的病房里,分明怕得发抖,但为了守着母亲,她只有死死抱着怀中旧得打了补丁的白兔娃娃缩在墙角,惊惶得不敢哭出声来。

从前的雨曦曾在事业中辉煌一时,但也曾一生孤苦。母亲去逝后,自幼抛弃她们母女的父亲待她如同路人,从此她便再无亲人。遥想那一生中,亲情也好,爱情也罢,都与她相隔如海,半生寒冷,她没有可以依靠的港湾。每到雷雨频繁的夜晚,她只能一个人裹着被子蜷在床角,瑟瑟发抖。

重生在这陌生的世界之后,反倒好了很多,虽然这一世她有个清冷的娘亲,但幸运的是,她有个好父亲。小元西人还被裹在襁褓里那会儿,靖兰狄便细心的发现了他的小女儿一到雨夜就抖得厉害,不肯入睡。于是元西每一个难熬的夜晚便有了父亲的陪伴,他会温柔地哄着她,给她讲故事,从民间简单的小打小闹,到逸闻天下的名人佚事,她总能听得兴致勃勃,然后乖乖拽着爹爹的袖子入眠。那时,她虽然对前世的那场车祸有些许不甘,但也感到一种彻底的解脱。有谁知道,人前风光的林雨曦,心中唯一所求不过是一份温暖而已。

当然,这样的幸福被隔断在了八年以前,那以后,她又是一个人睁着眼,等待雷雨过去……也许,她命中本就注定了要一世孤单,不管到哪里,都一样。

而现在,她忽然不想放开身边这熟悉又陌生的温暖,不管他的关心是真是假,这一刻,她都不想放开。

翌日,玄西昏昏沉沉,在一阵浓郁的清香中睁开睡眼,迷蒙中看到季夏孚坐在床边俯视着他,平时温润的俊容竟透着几许疲倦,见她转醒,他微笑道:“总算一觉安睡到天明,不枉我守你这一夜了。”

玄西起先有些迷糊,再一细想,心中立时想起自己昨夜那般拉着人家脆弱不堪的样子,顿时窘得面颊泛红,别开眼睛四处乱瞟,就是不敢再看那双温暖的眸子了。

平时处事常副泰然自若的玄西,几乎没有害羞的时候,难得看到她一副小女儿姿态的样子,季夏孚一夜未眠尚是干枯的眼里莫明地就泛出温柔的波光来,“想不到我们苍离的祭司大人最怕的竟是雷声,我原还道你是个万事不惧的呢,如今可被我抓住把柄了吧?”语气戏谑,却透着一股淡淡的宠溺。

“把柄又如何,你还能命天公打雷来吓唬我不成?”一时羞愤,玄西毫不犹豫地反讽了回去,待说出了口,才后知后觉这话竟带了些撒娇的意味,越发气恼了。

“你呀”,季夏孚抬手揉了揉她软软的发,无奈道:“好歹给你讲了一晚的故事,口头上一点便宜都占不得,现在可以放我去补补眠了吧,要不然,我可要就着这床睡下了。”

玄西撇嘴,“这是你的殿室,想去哪儿自然随你,问我作甚,又没拦着你。”

哪知对方闻言一挑眉,直直盯着她棉被中的手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玄西疑惑地望去,才惊觉他的另一只手竟一直被她牢牢握在手里。不会吧,难道这一晚上都是她抓着人家不放,才害人家守着她坐了一夜?

呃……能让她脸皮变厚点么?

赶紧松开手中那纤长温暖的手指,她讪讪回了个笑,“对不住。我昨天……那个,脑袋不太清醒,你千万别介意。”虽然已经努力镇定了,可是为啥嘴角还是扯得有些僵呐。

“当然不介意,若能这般日日亲睹芳容,孚纵然长夜不眠也心甘情愿了。”话罢还冲玄西暧昧地眨了眨眼睛,得了她一个巨大的白眼,他却不恼,手中精致的羽扇一展,起身“哈哈——”一阵朗笑,带着月白的袍角微微轻扬起来,又是一副风流公子潇洒不羁的神态,大步开怀地出了殿去。

待人走后,玄西沉默地起身,手指轻轻划过掌中余留的温热,一袭暖意涌上心头。除了爹爹,他还是第一个为她守夜的人。

这几日,玄西便住在了浮云殿的偏殿里,但凡五公子在时,她就陪他弹琴下棋,赏花作诗。日复一日,好像什么事都没有改变,或者外面已经变了,却波及不到五公子的殿门,谁知道呢。至于王宫的情形到底如何,他不说,她也不问,就这样,玄西除了身体越来越无力,头脑有些时昏时醒之外,一派安然。

一个晴朗的下午,双手小心地抬了装满鲜果的金丝果盘,头梳双环髻的宫装婢女打开了偏殿的大门,雕花殿门由上好楠木制成, “吱呀——”一声低沉含蓄,在安静的殿室内却还是引起了一阵回响。昏睡在软榻上的真丝锦被下的玄西被这一声吵到,悠悠转醒,便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容。

“芷兰。” 她随口一声唤,手撑着软榻坐起来,扬手轻掩着嘴巴小声地打了个呵欠,一如她还住在听荷院时的模样。

芷兰微微一怔,便和缓地微笑起来,一双灵动的眼睛透着如往日一般的乖巧,“殿下”,她说,“可要芷兰为您泡一杯清茶来,这殿室不开内窗,有些闷了。”

玄西望向她,“是有些闷了,不如你带我去百花阁串串门好了。”

“殿下”,芷兰为难地一皱眉,稍后又平复自然,道:“殿下现今住在这浮云殿内久居不出,怕是不晓得这殿周围层层防守有多严密,芷兰为想法子前来,也着实费了不少时日布置,这才得见殿下。若奴婢要带人出去,恐怕不到中途便会被五公子的人拦下。”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来。”玄西纤指从果盘中拈起一颗熟透的葡萄,放在唇边咬了一口,香甜的汁液立即在口中四溢开来,她满意地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预计年内完结以后我会尽量缩短更文时间的下章见

☆、所谓“良药苦口”

偏殿内,香熏快要燃烬了,整个殿室却没有一个待职的宫人,空旷得如同冷宫。

芷兰望着玄西云淡风清的模样,几乎就想大吼出声。王爷突然病倒,大公子明目张胆地夺权,宫中禁卫中十个就有七八被调换,几乎等同于大换血,眼下青都到处都是大公子的人,曹州冥侯已调集了兵马,只等着王爷彻底咽了气,苍离王座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她拼命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恭敬求道:“请殿下救救王爷!”

“救?”玄西挑眉,“芷兰实在是太高看我了,宫中医师都束手无策,我又能有何办法?”

芷兰急速回道:“殿下如若没有回春妙手,那天鹰小姐又如何能醒得过来?这危机关头,王爷万不可再有任何不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您莫要装作不知了。”

“我应该知道什么,季夏禹的家务事吗?玄西如今可是带罪之身,实在不值得芷兰你冒此风险。宫中若呆不下去,就去青州找你主子吧。”玄西摇摇头,很是惋惜的看着芷兰,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出现。

常去百花阁看望翊焰的那几日,子叶总时不时地向她讨要芷兰,二人说话间看似客气,实则再默契不过。况且子叶身为七郡主身边的大丫环,必然十分得八公子信任,她早就猜到芷兰是那边的人。

一眼看出她眼中的拒绝,芷兰很是识实务,扑通一声就在玄西面前跪了下来,诚恳地认错:“奴婢该死,实不该欺瞒殿下,奴婢在入浣衣院之前,便已经答应为公子做事了,只是没想到能有机会到殿□边,服侍殿下。”一阵令人忐忑不安的沉默过去,玄西没有出声,她又道:“虽然公子留下的人已将郡主救出了宫去,但是王爷病情日愈严重却是事实,眼下公子人还远在青州,鞭长莫及,我知道殿下素来心善,巫咒之事并非出自殿下,乃是巫师猖狂……”

玄西不耐烦地一挥袖,打断她接下去的说辞,冷然道:“我实没有你说的那份热心,况且,我已说过,这是季夏一氏的家务事,我是不会插手的。你冒然闯入浮云殿,难道就不怕我把你送到五公子面前治罪么?”

她语气强硬,心中却忍不住腹诽着:季夏禹那老狐狸,这局面明明就是他一心盼望的,谴走余子道,让八公子和十三军南下,分明摆着是要空出青都这个大剧场,她算是善解人意,干脆再帮他劝走了裘风,连带着十万大军直奔西去,好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老头没准正躲在被窝里偷笑呢,她可没兴趣自个儿往戏台上跳。

“五公子?殿下真当五公子让您住在这里是为了保护您吗?”话说到这份儿上,芷兰也就干脆不再遮遮掩掩的了,“天鹰小姐指控金吾卫的白统领是凶手,并非猜测,而是事实。大公子早就与巫师暗中达成了协议,巫师助他夺得王位,他许给巫师的自然少不了荣华富贵,清明那天在桂园,天鹰小姐只不过偶然撞到了他们的秘密聚首,便被丘白一掌从背后打成重伤,可见丘白并非只是四公子的手下这么简单了。说不定,四公子与大公子已经联手。况殿下是由八公子带到宫中的,大公子由来对殿下您多有不满,殿下又救回了天鹰小姐,他们势必认为你是公子的人,不会轻易放过你的。殿下是聪明人,您想,以五公子与四公子的关系,他如今这般,分明是要将你禁锢起来,要奴婢看,这浮云殿高手如云,守卫森严,可是比铁狱要坚固得多了。奴婢来此,一是来求殿下相助,二是因八公子离开王都之时曾吩咐过我们要全力保护殿下,您要明白,只有我们公子才是值得您信赖的。”

听完这些,玄西只轻轻一笑,“你说这么多,无非想告诉我,不管我想不想,别人都认为我已经和你们主子站在了一条船上,是不是?”她拂袖站了起来,长长的披衫后摆垂垂坠下,在地面上拖成一弯圆弧,将鹅黄的桑茧缎面衫裾上大块银线绣成的牡丹花拽得流光溢彩,华丽非凡。精致面容上的墨色眼眸却定定地向前,仿佛将视线放在了虚无缥缈的远方,嗓音淡如幽谷的清兰,“北王的王座是如此诱人,大公子已经等不了王爷的传位召书,迫不及待地想夺位,你们公子又何尝不想,既然谁都想得到,这一争再所难免。不妨告诉你,我由来信奉物竞天择的道理,这世间本就是弱肉强食,胜者为王,我既非季夏血统,亦非是他们的臣下仆从,在结果出来之前,不管别人如何看我,我都不打算去干涉这一场夺嫡之争。”北王素来崇尚武道,戎马一生,他的心里,定然也是这般想的。否则,他也不会任由自己儿子将王都弄得硝烟滚滚。

芷兰怔怔望着那瞬间就变得灿烂夺目的身影,忽然就忘记了辨解。弱肉强食——她素来温和的祭司殿下心中竟冷酷如斯!殿外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她猛一回神,低头苦笑,是呀,她想了那么多的理由,竟没有发现,殿下她从来不曾表态支持公子,也从来只是平淡旁观的模样。

玄西似乎也察觉到了有人到来,垂目看着混身紧绷起来的小丫环,叹了口气,问道:“你这次入得此殿,顶替的是谁的位子?”

芷兰一惊,仍实话实说道:“茶果处的雨儿。”再抬头,看到玄西已然回身懒懒地倚回了榻上,淡淡吩咐她道:“这葡萄不错,明日,再给我送两盘过来。”终究主仆一场,还是不想对别人拆穿她的身份。

芷兰会意地俯□去,“是,奴婢会让采办的人记下的。”

话音刚落,门口处一蓝布衣的侍从便跨了进来,行礼,然后道:“殿下,该用晚膳了,公子请您过去。”

玄西侧转身子裹了薄被,无力道:“你转告公子,我身子乏,不去了。”

“是。”蓝衣侍从躬身退了出去,眼底却闪着疑惑的暗光。

奇怪,这座偏殿公子布置了不少人在暗里看守,今日为何感觉四处空无一人,他边往院外走着,边作不经意地微微侧头,余光瞥见小婢女退出了殿室,在回廊上碎步走着,偏殿的雕花大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伴随着室内红白相间的衣角也从门缝处渐渐消失,他忽然一阵被人盯视的错觉,于是加快了脚下的步子——这事得向公子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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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如今昏迷不醒,是杀他最好的时机,公子为何迟迟不肯动手?”布置华丽的书房之内,一位金领红衣,肩披金甲的男子笔直地立在一旁,侧首冷眼看着坐在书案后犹豫不绝的锦衣公子。

锦衣公子一听,当即跳起来反驳道:“你当本公子不敢?他们说了,光靠诅咒的力量是不够的,父王身边的四大暗卫,有如铜墙铁壁,连那几个巫师都没能进得去养心殿,杀,怎么杀?”

“他们去不了,我可以去。”丘白微微眯眼,半面金色面具让人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锦衣华服的大公子脸色微变,又转为关切,对丘白和声道:“我知你素来武艺高强,可父王身边的人亦是高手中的高手,你若去,成事也就罢了,若是不成,难道要让我眼睁睁看着你被当作刺客斩首吗?”

丘白半边面具外的唇角一勾,眼角带着几分讥诮,道:“我不会失败。”

寒梅饮血——他的师父曾是魔教至尊,一手五毒梅花用得出神入化,至今仍是武林的恶梦。而他作为师父唯一的亲传弟子,至今除了那位祭袍少女外,亦从未失过手。那个女子,据他所知,此时正在浮云殿内,被五公子守得好好的,自然是无人能威胁到他。

大公子顿了顿,皱起眉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说不会就不会?总还是要再想个周全的计划,确保万无一失的好。”抬起大手,在丘白的金甲上用力拍了拍,佯装教诲:“你什么都好,只是这骄傲之气,还是得多收敛收敛。好了,先回去,待太久该让四弟起疑心了。”完了还推了这位金吾卫一把。心里却嘀咕着:你当老头子那么好对付,能让北方各氏族俯首称臣的北王是吃素的么?若老头子还留了一手——多办是有的,那他急着动手岂不是往刀口上送。况且这丘白跟了他四弟不少时日,人心易变,他自然也要防着他几分,真要是在这紧要关头被四弟算计了去,他可就无翻身之日了。

丘白却在他手下一动不动,讥讽的笑容瞬间扩大,冷笑道:“公子莫不是信不过丘白?难道是因为丘白在四公子手下任职太久,让公子也起了疑心。不过,当初不正是公子您要让丘白去参加王都武式,入得金吾卫的么?”

大公子果然一僵,却高声道:“你想到哪里去了,当真怀疑你的话,我还会让你继续在四弟身边吗?别多心,快回去吧,此事我自会解决。”

丘白闻言冷静地垂眸,不再多言,只默默地一拱手,便转身出了书房。大公子望着他渐渐浸入夜色中的身影,半晌冷哼了一声。

丘白踏在未央宫铺设了几百年的青古石砖上,静静地走着。

从王爷平日里对待儿子的态度看来,大公子并不被重视,因此他受封嫡子的希望不大。此番他们费心安排巫师入王城,又和新立的贺连家主暗中联络,本就是为了能趁王都空虚之际,除去王爷,扶持大公子上位。可事到关键时刻他却如此畏首畏尾,生怕万一败露之后会被他那曾无敌苍离的父亲无情地除掉。

想到这里,丘白心中对大公子是越发不屑:此人爱慕虚荣,心术不正,面对事态犹豫不定,又对身边人疑神疑鬼地,颇多猜忌,果然是难成大器!这等无胆之人,纵然更好控制,却也更可能会坏了大事,还不如选择四公子……他转了脚下步子,绕过金吾卫休息的院落,径直朝长乐宫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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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过了晚膳的时间,玄西忽然觉得有些饿。她正想着唤人弄点东西来抚慰一下她快要叫嚣起来的肚皮,抬头就看见季夏孚端着他那一惯招牌式的温和笑容风度翩翩地走了进来,一副贵族公子的作派。更让人瞠目的是,他后面还跟了一队抬了沉甸甸托盘的的宫人,队形齐整到连托盘的大小和距离地面的高度都整齐划一,形势很是壮观。

“这是?”玄西望着托盘中带盖的大碗小碗,小心地开口询问以验证自己心中的猜想。

“你今天都没吃晚饭,我估摸着现在该饿了,便让他们给你送了夜宵过来。”公子孚走上前,温柔地牵起玄西的手,将目前明显有些呆滞的祭司少女带到餐桌旁坐下。

而玄西明显对人家的温柔体贴不在状态,木然地盯着桌上摆得满满的饭菜咽了咽口水,又为难地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容积有限的胃,迟疑问道:“你……确定,这是夜宵?”在得到对方微笑肯定的回答后,又补了一句:“不会是送错了吧?”

季夏孚笑容微僵,排列齐整的宫人却同时又整齐地汗颜了。

……

规模盛大的夜宵之后,玄西懒洋洋地倚在软塌上,意犹未尽地抚摸着自己圆鼓鼓的小肚皮。季夏孚坐在她身旁,轻轻一挥羽扇,最后一位托盘的宫人端着一彩绘的精致瓷碗走了上来,在五公子面前恭敬地跪下。

公子孚伸出修长的手指优雅地拿下同样华丽的碗盖放在盘里,端起瓷碗抬至玄西面前,道:“最近你老是身子乏力,前儿你睡后,我让宫中医师来给你把了把脉,说是初夏犯了暑气,便配了这药方子。来把它喝了吧。”

玄西蓦然抬眼,只见一碗浓稠的中药汤汁被抬在面前。

她清眉一皱,推开道:“我怕苦,才不要喝药。”

季夏孚却耐心地拾起汤匙,舀了一勺,劝道:“良药苦口,玄西,不要任性。”

☆、选择

注视着那耐心又温柔的面容,以及他们之间的一碗浓郁汤药,玄西胸中顿时生出了一股烦燥之气,须臾之后,心中之气又被压了下去。她平静地接过药碗,终是不情愿地捏着鼻子灌了下去。

苦涩之味在瞬息间便侵入了所有的感官,玄西抿了抿唇,体会着胸中那一股深切到令人清醒的苦味。

又有一瓷碗被送到眼前,温热的汤水透着蜂蜜的芳香,“喝了它,便不觉得苦了。”他说。

她怔怔地看着,世人说先苦后甜,难道尝到了甜蜜之时,之前的苦便都可以当做不苦了么?淡淡地勾起一抹笑,她缓缓将碗推了开来,“不用。”眼底的光望向窗外,庭院中的紫藤花已经开放了,在模糊的夜色中默默地绽放着自己的美丽。她自榻上坐起,道:“我出去走走。”

夜色蒙蒙,弯弯的月牙也掩在了厚厚的云层后面,遮住了光华。玄西静静地靠在庭院中的紫藤花架下,平息着心中那份莫明的焦燥。初夏冰凉的晚风鼓起了她的衣袖,流泻的墨发丝丝缕缕在身后扬起,一缕红绸发带在其间如火焰般静静燃烧。她无意识地抱了抱胳膊,明明是温暖的季节,这风却凉得叫她遍体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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