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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开文第一章,谢谢支持^_^.3

作者:星辰乐 当前章节:150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9:06

“没有,刑部正在审呢。”奎倚从桌上抓了一个蜜枣丢在嘴里,甜丝丝地十分入味。“别怕,以后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了。”

她轻笑,眸色渐深,指尖拨弄着床头的熏香,“只怕查无结果,审也无法结案!”

奎倚听得皱了一双浓眉,望着元西高深的表情,忽然觉得此刻的她特别像二哥奎融,“此话怎讲?”

“什么样的人会想要谋害你,只一想便知,可若查的人与之同流合污,又怎么会有结果。你想想,是不是这样?”多少无头公案就从官官相护中生出,这些她前生早就见得多了,就算查出来,也未必就是事实。

“什么样的人想要谋害本殿?”奎倚喃喃地咀嚼着这句话,奈何思无头绪,转向旁边的女孩,“你知道?”

元西看着他的单纯,有些不可思义,那双眼睛一如初见时的清澈,混浊丝毫未染,这样的人,是怎样在宫中生长起来的。 “你果真不适合那里”,未几,摇了摇头,道:“这些人无非是因着你是皇上的嫡长子,将来皇位在望,故而想毁了你,好争夺储君之位。你只要推想一下若他们得呈,谁会是最大的受益者,便可知谁是主谋。”

奎倚无意识地四指相互摩擦着,他在思考着元西的话,忽而脸色变得铁青,一怒拍桌而起,金黄的发带随发丝飞扬,喝道:“胡说,二哥素来护我,又待我及好,你休要在此离间我们兄弟!”

急的都改口说‘我’了,不过他的气势完全波及不到元西。

她好整似暇地抬指靠近鼻间,一阵清新的沉木香扑面而来,“你既然如此说,可见他也有嫌疑,不过即便他不是主谋,至少也是知情者,否则为何那天单单他没事。”

“那是因为二哥并未在林间狩猎,况且那天楚玉不也没事。”奎倚亟亟地辨解,好似要扫去心中的不安。

楚玉?元西哭笑不得,这本来就不关她姐姐什么事好不好?

“你内有兄长在侧窥视,外有叔父虎视眈眈,继承大业岌岌可危,你以为你还有多少光阴可以挥霍?”她真想一棒子替姨妈敲醒这个天真的表哥,他今年已经十一岁,曾有帝王八岁登基,在他这个年龄早已在动手捍卫皇权,忧国忧民了。如今他身边尚有强大的父母在护着他,倘若有一天这些庇护都没有了呢?她想了想那个深沉似海的奎融,又道:“至于你那位爱护人的兄长,恐怕也是盼着你变成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瓜呢,如果你在他眼前消失更好。”

“闭嘴!”奎倚被她说得气急,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把这些对他重要的亲人与那等阴谋害人之事联系到一起。“你简直大逆不道!”

“你最好相信我的话,在宫中,你唯一可以相信的只有你的母亲,其它人都不可信。”小小的樱唇中轻吐着冷酷的话语,脸色泛着病态的苍白,眼波如烟,黑瀑般的发丝勾勒出一幅深沉的烟雾水墨画,蛊惑人心弦。

奎倚的怒气凭空消失不见,心中在回响的唯有她的话。

话说完,她轻轻挪了挪侧卧得有些酸的身体,闭上眼歇了一会儿,香烟渺渺,争执过后的房间一时间变得极静。

“殿下既不爱听,我以后也不再说,大逆不道的罪名还请收回去吧。”元西想着她一定是昏了头,那天居然想回去救这小孩,忘记了自己也是个手无缚机之力的毛孩子呢,还惹了一身伤。不过这并不代表她的脑袋真的坏掉了,上一世她就死的不明不白,这一世她可不想再莫明其妙地被连累死,从今以后她要远离皇室的一切。

奎倚怔怔地看了她半晌,末了来了一句:“我今天什么也没听到,你也什么都没说!”便慌慌忙忙地走了。

瞧这孩子,被她吓着了吧!空空的阁楼中某人无良地笑了起来,他连累得她躺病床,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平王到京

岁九渐寒,霜降将近,原本繁茂的枝叶都染上了一片绯色。

亭台上,卷珠帘内,元西裹了一件雪白的披风,悠哉地吃着糯糯的小方糕,闲散得令人妒嫉。看了看亭内立着的头冒冷汗的四人,道:“继续,再来,小攻,小受,玉珠,雨雪,你们可不能谦让啊,抢不到座位可是要罚的。”

亭中有四人,却只有三把椅子,游戏的名字,元西称为:抢座。四人围着走一圈,她喊:坐!他们就得立即坐下来,抢不到坐椅的只有受罚。

身旁伺候的玉阶手抖了一下,同情地看了眼四人,低头不语。哎,小姐的恶趣味是越来越怪异了。苍天呀,保佑小姐的脚伤快快好吧,不然小姐哪天来了兴致,轮到玉阶倒霉就惨了。

新的一轮开始了,四个人慢吞吞地围着椅子走着,眼中盯的除了椅子还是椅子,恨不得让它粘在屁股上。

“坐!”元西一声令下,四人如狼似虎地朝椅子扑去,不幸的是,小攻和玉珠看中了同一个目标,可惜小攻身子胖比较强势,一屁股把玉珠拱了出去。

“哈哈哈——”元西被逗得直拍桌子。“玉珠,该你应罚了。”

玉珠小脸白了白,旁边的小受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元西看得心知肚明,甚是体贴地说道:“这次罚的是女孩子,本小姐自会怜香惜玉,不用你爬树,也不用做倒立,所以,这次罚的题目是——,”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抑头喝了一盅玫瑰浆,玉珠的眼珠也紧张地跟着她忽上忽下,“小受,你想要玉珠做什么?”

啊?大家闻言都瞪直了眼睛,小受被元西看得小脸红了又红,元西那眼神明显在说:看,多好的机会啊,有什么平时敢想不敢做的,快快加紧时间吧!

谁知那害羞的家伙扭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想听玉珠唱曲儿。”

大家都笑了起来,玉珠脸变得比蕃茄还红,只有元西失望得想:古人就是保守,无趣,连个亲亲都不敢说。(某人终于浮了出来:元西,不准带坏青少年!)

玉珠甜甜的嗓音唱了一首家乡的民谣,听得小受心神荡漾。只有元西不感兴趣地说了一声:“再来再来!”

刚才嘻笑的人又苦了脸,雨雪小声地求道:“小姐,要不我们换别的玩吧,这都玩了一早上了。”

“换别的?”元西歪头想了想,“好啊,小攻,拉椅子,摆桌子,玉阶,玉珠,雨雪,来我们四人斗地主!”

刷!这次换三个丫头傻了眼,斗地主!照惯例谁输了谁就要被画乌龟!!呜——不要啊,神女保佑小姐快点复原吧!

丫头们欲哭无泪,元西已经拿出一摞小竹片熟练地理了起来,这是她自己设计作的牌面,因为没有纸板,只好用薄薄的竹片代替了。

亭外金菊染霜,摇曳着晶莹,靖兰大人头戴玉冠,手持一把精雕的青竹骨扇立在亭下,宽大的象牙色襦袍被凉凉的秋风抚起了衣袂,亭内小元西玩得开心,他便静静地看着她活泼快乐的笑容,目光柔和欣慰。

不一会儿,就被元西发现了,她高高扬着一手的好牌招呼:“爹爹!”接着便想让别人把她带下来。靖兰狄赶忙进了亭里,“别忙,爹爹在这儿,你脚还没有好呢,小心又摔着。”把她小小的身体抱到怀里,宠溺地顺了顺她的小辫子,道:“又在玩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他这个女儿从小是个古灵精怪的,时常会摆弄一些没人知道的东西和玩法,也不知道这小脑袋瓜里都成天想些什么?

“爹爹,元西整天都不能动弹,快要闷得透不过气来了。”她可怜兮兮地摇着父亲大人宽大的袖子,想要搏取他的同情。天天玩牌也不是个事儿啊,关键她都不能走路。

“你呀,才在家里安安静静呆了不到一个月就受不了,你这性子哪里像个大家闺秀啊!”靖兰狄叹着气摇了摇头,指望元西能够乖巧地在闺阁内刺绣抚琴、弄墨描青,大概是不可能了。他到底养了个怎样奇怪的女儿啊,可是看着她那期盼的眼神,心里又有些不忍,禁不住加了一句:“真的很闷吗?不如今天爹爹带你去珍鱼馆吃鲜贝?”

在院子里被关了一个月的元西听了立即欢呼雀跃,终于可以出门了!乐乐地由父亲大人抱着上了马车,完全不理会玉阶为这突如其来的出行奔出奔进地收拾她一系列的专用器具:外衫,披风,瓷碟,玉碗,银勺……

用元西的话来形容这靖兰府吃穿用度的规矩,只有两个字:麻烦!

珍鱼馆金光闪亮的牌匾下,食客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可见其在湘远城中的受欢迎程度。因为湘远城离江不远,所以这一带的人都爱吃江海中的活物,一些贵族甚至不惜下血本请人从海边将水产用陈冰装着从江上运到湘远来,只为饱口腹之欲,实在奢侈至极。

元西暗叹着,看来湘远人热爱海鲜的热情和前世的现代人有得一拼。一楼的厅堂里,吃鱼的,跑堂上菜的,招呼客人的嘈杂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可惜元西无法分享这份热闹,也不必忍受无关的杂音,因为他们早在二楼订好了雅座厢,而且是临窗的,视野极好,可以观赏街景。

才刚上了菜,靖兰狄便临时有事被人叫走了,元西只有独自品尝着美食。吃得正香,楼下街道上忽然一阵慌乱的声音响起,她好奇地伸头看,只见刚才人来人往的市集已经被开道官兵冲散,打扫街道的人飞快清理过后,伴着嗒嗒的马蹄声,一队人马行进了城。

是什么人进京了么?只听前面一桌的两个闲坐的少年公子中的一位青衣公子谈道:“士兵着镶蓝色的军服,莫非是永平王到京了?”

另一个素袍公子仔细观望了一会儿赞同道:“很有可能,当今圣上的万寿节将至,听说平王要回京贺寿的。”

“为何,往年平王不都是驻守南疆,只派人送了贺礼前来的么?”

“今年不同往昔啊,平王征服巫南国立下了大功,又往东南方平定了庆王杀害安王的祸乱,圣上此次召平王回京,多半是要论功行赏了。”素袍公子目视下方空旷的街道,还在暗自感叹平王这一年来的屡次大胜,有些难以置信。

那青衣公子笑道:“赏?还要怎么赏,难不成圣上要把从西南到东南的大片封地全划归平王不成?”

元西静静地听着两人谈论的信息,有些意外这两人对朝堂上的事竟如此清楚,估计是哪位官卿府上的公子。楼上现在人还少,除了她一小孩子独自在吃外,只有两个贵族少妇在隔了几桌的对面照顾自家的孩子吃食。所以那俩人说话也不避讳。

忽见两人站起来向着楼道方向迎去,一探视,原来是一位头戴纱帽,身材颀长的黑衣少年走了上来,身后跟着两位气势威武的仆从,看样子很是不凡。待那少年上了楼来,这两人竟恭敬地上前行礼,那少年抬手一扶,温润的嗓音说道:“出门在外,二位就不必如此多礼了。”二人才罢了,伸手请他先坐。

听这嗓音,元西一惊,不自在地埋了埋头,继续用小银勺舀出一块白嫩的蟹肉放进嘴里。奈何躲不过那人锐利的目光,人还没入坐就看向了她,抬手摘下纱帽,露出一张令人眩目的俊雅脸庞,漆黑顺滑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衬着银丝发带闪闪发亮。见她自顾埋头吃东西,粉色的唇角向上微扬道:“金秋品蟹,元西妹妹好兴致!”

作者有话要说:湘远篇完结进程中

☆、风起云涌

慢慢地把一口蟹肉咽下,以防噎着,元西暗自翻了个白眼,明明已经装作未见,他还要自己贴上来,太不识趣了。虽不情愿,还是只得抬起头来回道:“公子不也一样?美食当前,诱惑难挡,乃是人之常情。”看他便服出行,顺势不戳穿他的身份,也省去让自己身边的人行礼的麻烦。

看着这一来一去,那知晓奎融身份的两位公子诧异无比,这女娃是何等人物,竟得殿下的亲自上前,和殿下说话也毫不客气,语气这般松散随意。莫非这小女娃是哪家的小郡主?可孤身一人在此也太过奇怪了。

那青衣公子问道:“融公子,不知这位小姐是?” 他们知奎融不想在此等场合公开身份,便以融公子相称。

奎融却没有介绍的意思,只是含糊地回道:“不若二位先到茗香楼坐坐,我照顾一下小妹再来。”二人相视一眼,颇有默契地先告辞了。看来这三人见她在此,只好临时改了再会的地点。

元西漠然地看着这位殿下径自在她对面坐下来。“妹妹能出府来,可见伤已是大好了。在下公务繁忙,没有来得及前去探望,还请勿怪。”

“不敢劳您记挂!还有,您的这声‘在下’真是令元西不胜惶恐。”她淡淡客套着,脸上却完全没有恐慌之色,说‘惶恐’也是名不副实。“既然事务繁忙,您此番定有要事,元西也不便耽搁。”言下之意很是明显,奈何别人不领情,仍让小二加了酒菜,道:“妹妹前不久下了一着狠棋,令融很是为难,还请妹妹高抬贵手,不胜感激!”

前不久?元西浅笑,敢情他是为奎倚对他的防备而来,人心果然多疑,尽管那日奎倚说了不信,心中仍然对这位兄长生了嫌隙,可见这种子种入心中便再难拨出来。

既然来了,她也不与他多周旋,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想想近月的遭遇,实在是有些咬牙切齿:“融公子当日舍元西而去,害元西重伤在家中一月不得动弹,若论狠心,公子亦百倍于我。”她是后来才明白,猎场那日事发之前,奎融临离去时看她的那一眼的意味——他希望她和奎倚一起消失!当真是其心可诛!

奎融原本潇洒的样子一僵,有些被对面那华丽黑眸中的厉光镇住,只得自己斟了一杯酒,举杯苦笑道:“融惭愧,薄酒一杯,向妹妹请罪!”

古书中有廉颇将军向蔺相如负荆请罪,诚心感动天地,相比之下,这一杯酒,委实太单薄了些,没有几分诚意,不过表面上做做样子。但她其实也不能让他如何,于是元西也晃了晃手中的杏仁露,表示言和。“公子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无事,不过听说巫南国师要随同王叔上京朝拜,前来一观。”说罢静静地看向窗外,目光冰冷。元西向下看去,眼下走过的是一队浩浩荡荡的队伍,皆穿戴色彩艳丽的异族服装,装点着精美繁复的银饰,行走时会发出一串串细碎轻脆声音。窗边清冷的黑衣少年轻声叹息:“湘远要起秋风了。”

平王入京,看来京城将有一番风起云涌,元西想起爹爹离去的匆忙,大概也与此事有关。平王收复南疆,平定庆王之乱,湘远以南尽是平王的势力,不知皇帝想如何处理这一失衡的局面。

只一会儿,刚才冷淡的少年又变回了一惯温厚的样子,脸上荡漾着温暖的笑意。“这月初五,万寿节的家宴上巫南国师将带众姬献舞,到时妹妹可一定要来观赏。”

元西沉默地摇头,谁知那会不会是场鸿门宴,她可不想再莫明地卷入这些复杂的纷争。宫庭历来为是非之地,远避为佳。收回思绪,她只专心于眼前晶莹剔透的油炸粉丝下雪藏的贝肉,想把它挑离贝壳,却总是事与愿违,一个没弄好,整个贝壳翻身掉了下去,元西小嘴一扁,有些心痛那块失落的美食。

玉阶这丫头自见了奎融清新的俊颜之后,便开始心不在焉,小脸上一片粉粉的桃红,羞涩地傻站着,也不上前伺侯,直到元西掉了东西才反应过来。她正要为元西另夹一个,谁知手还未够到,整个盘子便被对面伸过来的一双白皙的手给端了过去。抬头一看正是这位融公子,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她总不能与他去抢,那样太无礼了,而且对方还是这样一位天人一般的公子……

元西好奇地看着玉阶,这丫头何时变得这么斯文秀气了。两个人思绪不过片刻,那边奎融已经熟练地挑出了好几块贝肉摆在小碟子里,给元西递了过来,“原来妹妹爱吃这个,估计宫中采买的人明日要从海边回来,到时我遣宫人送到靖兰府来。”温润的嗓音似水珠滴落,令人心中阵阵涟漪。

被一位年少的皇子伺候,元西脸皮再厚也有了些不自在,这从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待遇便天差地别了,她是不是应该受宠若惊?奎融望着她难得的窘态,忽地笑了:“宫中有好宴,妹妹竟不屑来,莫非这歌舞比不上妹妹的斗地主好玩?”

一句话让元西心中警玲大作,据她六年来的经历足以证明炎朝没有这种玩牌的方法,她也是近来憋得闷了才用斗地主来打发时间的,之前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他怎会对她在家中的琐事知晓得如此清楚?难道他还能在靖兰府安插眼线不成?不行,这事得回去禀告爹爹。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天真地回道:“怎么?你也想玩?”

对面心思慎密的少年凝视她许久,终是叹道:“元西妹妹如此聪慧过人,令融忍不住怀疑——你真的只有六岁吗?”不待元西反应,却又自问自答道:“妹妹真不愧是天仙之灵,生而不凡呢!”

这声‘天仙之灵’显然是极度的赞美,可元西却实在坐不下去了,都讲到这份上了,接下来她是不是要给这位敏感的殿下来一番灵异轮回的讲座?想想都觉得诡异。赶紧招来玉阶收拾东西,准备撤退!

爹爹,你再不来,我可就要先行回家了!

北辰侯府

府院空旷,显有人行。

侯爷书房前半株花草也无,只有两棵年代久远的苍松,枝条郁郁,文质彬彬,在这秋高气爽的时令,依旧枝头青翠,果然是落尽最高树,始知松柏青。

侯爷立于书案前,仰望雪壁上所挂的长幅画卷。幽幽九州,万里江山,栩栩如生地跃然纸上,只引得历尽苍桑的老者一声惆怅:“平王一举收复巫南,福兮,祸兮,难料啊……”

靖兰狄亦有思虑,所谓福,乃是南疆百姓不用再受巫南肆意滋扰之苦,圣上少了边疆之忧患;所谓祸,却是怕平王势力过大,又兼管了安王、庆王封地,手握南疆重兵,功高盖主,若有反心,其势难挡,京城甚危!

“依岳父之见,当下我们该如何?”

侯爷背手来回缓步踱过,遂提笔在一轻竹片上写下几字,递与女婿道:“加急送至苍原大将军那里,让他立即回师保护湘远。”

靖兰狄接过,谨慎地收入怀中,有些疑虑道:“大将军回师,那圣上面前……”

老侯爷抬了抬手,示意他放心,“圣上那里我自会交待。”

“是,此事狄自会速速办妥。岳父请放心!”说罢躬身行了一礼,即将退下。

须发有些发白的老者忽又想起了什么,唤他回来,“过几日是万岁寿宴,宫内已经在拟诣,靖兰府内眷皆在出席之列,界时你带着然儿和西儿一同去吧!”见靖兰狄已知,又叹息道:“老夫自两个女儿成家之后,便屡屡思念亡妻,近几年来处理政事,总觉得力不从心。肾婿,今乃是多事之秋,凡事你要多加小心。”言语间,已是目光混浊,眉迹苍纹毕现。昔日意气风发的北辰侯,如今已是垂垂老者。

“岳父,切不要如此说,近到朝堂要事,远到北军众将,还要仰赖您的指引。您在府里要多注意身体。”靖兰狄闻言忙轻声安慰,“等过几日事情告一段落,我便带着然儿与元西前来看望您。”

听到这里,老侯爷终是露出了些许欣慰的笑意,“元西这孩子,着实有趣,老夫几月未曾见到她了,怪想念的。”顿了一顿,忽地抬头看着女婿温声道:“至于然儿,自小是被我宠坏了,以后她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多多包容她。”

靖兰狄听得心中虽然有犹疑,却也恭敬地答道:“这是自然,然儿是我的妻子,我会照顾好她的。”说罢又行一晚辈的大礼,才退出书房离去。

☆、流年不利

元西赖在屋里,磨蹭着不想出去,昨天脚才撤了绷带,好不容易可以下地走路了,她实在不想去宫里。可惜爹爹不准,今晚非要她同去,说是宫里已经下了旨,不可以违抗。

面前金黄色光滑的巨大铜镜里,玉阶正颓着一张脸给她梳头,她不由得打趣道:“玉阶,有人欠了你几百两银子?”

小丫头十分委屈:“小姐还取笑我,凭什么丹桔每次都可以随小姐进宫,玉阶就一次都不可以?”

元西想,那是因为丹桔会武,你不会啊。不过又不想打击她,就说其实皇宫也没有什么稀奇的,而且宫里规矩巨多,像你这样不熟悉的人第一次进宫,就容易一不小心做错事,只要做了错事,便会一不小心把小命交待进去!小丫头听得一愣一愣的,害怕之余又带点沮丧。

好笑地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样子,“樱桃红,用者皆面若挑花,灿若朝霞,湘远胡记的最新招牌,哎?昨天才有人送来了,我放哪儿啦,也不知道用不用得着。”元西慢悠悠地翻着自己的小檀木盒道。

玉阶手一顿,立马两眼放光,说话都带着甜味,“小姐小姐,明天咱们玩游戏,把樱桃红做奖品可好?”这丫头跟着她久了,摸准了她的好脾气,说话也越来越大胆。

“好,说好了,输了不给啊。”她就知道玉阶是个标准的胭脂迷。

马车嗒嗒地行在湘远宽敞的街道上,元西拉起小帘子一角,扫了一眼外面,没有多少兴趣,又放了下来。刚来的时候,觉得古代的市集很新鲜,布庄,酒铺,面饼摊……但是很快就郁闷了,毕竟店铺种类太少了,湘远这个商品经济还不发达的古朴城市完全满足不了她,有时会怀念香港的铜锣湾和旺角弥敦道,巴黎蒙田大道彻夜不眠的灯火——那些存在于前世里,不远也不近的记忆。

母亲安静地坐在对面,简单的云髻,只在发间插了一根带流苏的银钗,配着一身雪衣银袖,素洁典雅。可是她平淡的表情微微有些僵硬,握住手帕的手指攥得很紧,这不似她平时天塌下来都无所谓的态度,元西有些纳闷。

天空浮起了晚霞,映得通往宫内的路一片金黄,元西随母亲下车,回头看了一眼这条每日从宫内下学回府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道路与房屋在光辉照映下使得轮廓模糊不清,有些恍惚。

“夫人,小姐,娘娘吩咐奴才在此等候,请随我来。”一个身型偏瘦却十分伶俐的宦官从宫门口迎了上来,元西认得他,便点了点头,让他带路。

到了御花园之后,母亲安由然去了皇后的栖霞殿,元西自己在花园假山上无聊地爬着玩,低头看见一个华丽宫装的美妇人带着几个丫环向这边走了过来,正要看个清楚,冷不丁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脚下一滑,重心不稳地向前摔了下去,心中刹时冷嗖嗖地:完了!这下又要在家躺一个月了。

“PIA——”

御花园中发出一个巨大的声响!

元西被摔得眼冒金星,不过可怕的疼痛感没有传来,咦?奇怪,地面居然是软的?她舒服地趴着用手摸了摸身下,还暖暖地……

于是恰巧路过这里的二皇子岩古奎融,不经意间看到了一个极为令人‘震撼’的场面:

铺满了彩色鹅卵石的花园走道上,贵妃娘娘五体投地,身子整个给贴在了鹅卵石上,而她的身上,也平平地趴了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儿,两人姿势极度诡异,边上的宫女们跌了一地,一个个惊得说不出话来:天,天上居然掉下了一个人!!

……

“哈哈哈……”御花园外,奎倚笑得前仰后合,最后更是夸张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哎哟……把我肚子都笑痛了,元……元西你这个活宝……”

元西别扭地站在一旁,窘得两颊都浮起了红云,低头拉了拉他,“好啦,别再笑啦!别人都看过来了,还嫌我今天不够倒霉啊!”

“今天倒霉的确不是你,而是瑜贵妃!”奎融想起刚才贵妃娘娘顶着一脸的鹅卵石印子,破口大骂的样子,嘴角也弯得快咧开来。

元西微微抬头瞥了他一眼,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眼去。真是太、太丢人了!今天她一跤从假山上跌到瑜贵妃身上,害贵妃娘娘压了一身的椭圆印子,想起今晚的宴会,不知她还能不能出来见人。那瑜贵妃只怕撕了她的心都有了,幸亏有奎融路过维护着她,不然……就这样也还被骂了快半个时辰,完了,她现在结了仇了,还是个不可小视的仇人!

可是,她自己也很委屈啊,她不是故意的,明明有人推了她。奇怪地是,当时解释起来一查却发现假山上跟本就没人!想到这里,元西小身子哆嗦了一下,总觉得有阵阴风吹过。

流年不利啊!

离开宴还有些时候,她不敢再乱逛,有些怕怕地叫宫人带了去栖霞殿找母亲。到了那里,却发觉有些不对劲,只见伺候的宫仆都远远守在了院外,宽阔的庭院内空空的,只陈列着一排排盛开的金菊。

栖霞殿的人几乎人人都认识元西,见她来了,说是要找靖兰夫人,倒也没有阻拦,就让她一个人走了进去。

人小步子也轻,没什么声响。快靠近殿门的时候,她却隐隐听到争吵的声音:

“……七年前你利用了我,如今你还想……”她辨得出来,这是母亲的声音。

接着另一个柔中略带威严的声音也传了过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安家!”这应该是姨妈。

“不,自从你成了太子妃,你就变了,变得热衷权利与地位,你设计害我……这都是为了你自己,为了皇位稳固,为了你能永保皇后的位子。为什么所有人都必须为你牺牲,你好自私!”

……

元西无言地轻轻退后,她是不是,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东西!姨妈七年前做了什么,母亲又为什么说她设计害母亲?这下有点难办,她是该进去,还是该出去?

都不成,院外有宫人看着!

眼珠转了转,发现花从里有只小白猫在独自转悠,灵光一闪,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一把抓住这小家伙,故意逗道:“唉呀,小喜儿,你怎么自己在这里可怜巴巴地吹冷风,皇后姨妈不要你啦!”

小白猫无辜地瞅了她一眼,晃着身子,来了一声:“喵——”

这时,殿内的两人听到了外边的声响,均停止了争执,安由然皱眉走出殿门:“西儿,怎么不声不响地自己进来了。”

花丛里和猫闹作一团的元西边笑边对母亲道:“娘亲,喜儿好好玩,我也想要养一只。”

她故作笑闹状,心中却是留意地细细观察,只见安由然素来淡然的双目微微有些发红,心中便肯定她们俩确定是起了争执,可是为什么呢?元西没有问。

夕阳西下,宴会即将开始,人陆陆续续地进了殿,此时殿内金碧辉煌,灯火明亮,两侧的一排排桌席上已然摆满了美酒佳肴,只待等人品尝。

元西一进去就被奎倚拉到了他身后的第二排坐着,奎融正坐在他的下首,于是三人组又聚到了一块。

进殿的先是臣子与内眷,接着是有些地位的后妃,待到殿门口的宦官大声通报:“瑜贵妃娘娘驾到!”元西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三人扭头看去,只见贵妃娘娘华丽丽地缓步走来,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的步子有些不稳;再仔细一点的话,会发现她脸上密密地扑了一层厚厚的白粉,又盖了一层胭脂,浓妆艳抹,逗得奎倚“噗——”地一声,差点把嘴里的茶水全喷了出来。虽然殿内有人们低低的交谈声,但这一声音还是不小,元西一惊,抬头就见贵妃娘娘朝她恶狠狠地瞪了过来,她吓得一抖,小身子往奎倚身后缩了缩,又缩了缩。

奎融桌下的手伸了过来,拉住她:“别怕,此人外强中干,平时也只懂得耍几个小花样,没什么水平!”

元西嘴巴一僵,额上滑下一排黑线,这句要是被瑜贵妃听见了可就不只几个小花样了,这些个皇子真是有恃无恐,轻声问道:“要是哪天大殿下回来了,会不会公报私仇啊。”

大皇子就是瑜贵妃的亲生儿子,据说是个早产儿,好不容易养到四岁却差点夭折,还好当时仙冥道长游历到京中,说此儿非修道不足以续命,皇家也无可奈何,只能让他把孩子抱走了,从此没了音迅。当年瑜侧妃伤透了心,后来也没有再生下一儿半女。到了太子登基,分封妃位,想起失踪多年的儿子,怜悯她的境遇,便封作了贵妃,只在皇后一人之下,可惜她不知珍惜,处处与皇后作对。皇后又岂是好欺负的人物,一来二去,只有她自己吃闷亏,如今憋得自己快成了怨妇。

奎融摇了摇头,“大哥如今已是修道之人,又岂会在乎这些凡俗之事!”

正说着,行令王寻过来拉了拉元西,“小姐,圣上与皇后娘娘已经快到了。”说着抬手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靖兰夫人,元西立即会意,乖乖坐了过去。

☆、相思千点泪

这时,她的爹爹也过来了,身上还穿着官服,估计公事忙完了才赶来的,有些匆忙。殿内一时热闹起来,大臣们相互寒喧着,有幸到殿的官家子女们打扮得艳丽庄重,都是相互有所听闻又未曾谋面的年青男女,大家偷偷打量着彼此,羞涩而矜持。

人几乎都齐了,只唯独正位右首的第一席还空着。看来,传说中神秘的永平王还未到。这个永平王,听别人说的很厉害的样子,又是南军主帅,估计是个满脸胡子、身穿盔甲的武夫!元西托着腮,自顾猜想着。

忽然殿门口一个尖细的声音喊起:“永平王驾到!”

所有人的目光如追光灯一般,唰地聚向门口。未几,一只银靴先踏进了殿内,只听殿内一阵吸气的声音,元西赶紧仰头望去,瞬时便呆呆地愣住了!

一袭白衣尽透着无上的高贵,纤尘不染,反射着银光的云龙纹欲腾飞而起,他肤色白洁,完美的轮廓共同勾勒着威严与淡雅,修长的身后,披肩在夜风中徐徐飘起。灯火照在他光滑的皮肤上,折射出淡淡的柔和,就连殿外皎洁的明月在他的映衬下也失去了光彩。

这是何等俊美的男子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殿内沉寂如水,他静静地缓步而入,那一双深遂的眼睛目视前方,并未看向任何人,到了席位便撩衣坐下 ,如此简单的动作,在他做来却有着无尽的美感,如同行云流水,不带一丝拖沓。

良久,仿佛过了长久的时间,又仿佛只是短短一刻,众人才从“皇上驾到!”的高声中回神。跟随大流行礼的元西,心中依旧震撼无比,这谪仙一般的王子,当真是人们传言中收复巫南,平定安庆之乱的永平王?!!

皇上在雕金龙椅上坐了下来,身旁是打扮得高贵端庄的皇后娘娘。双双抬手道:“众位爱卿平身!”

接下来是众位亲王臣子的贺寿词与寿礼,元西倒是不感兴趣,她隐在父亲身后仔细看了看皇上,容貌瞧着还算英俊,可惜面容浮肿,可见是酒色过度造成的,不由得皱了皱眉,可见这个皇帝也不怎么样。心中暗暗叹息,同是一家兄弟,怎么他与平王相差这么多!

才子才女们的演出,巫南众姬的歌舞,令宴会众人心中无限兴奋与激动,唯有平王淡雅而平静,国师浅笑透着诡异,以及无人注意到靖兰夫人的静匿与元西的昏昏欲睡。

突然,殿内众人惊慌起来,一些胆小的闺阁女子险些失声尖叫,元西头一点一点地瞌睡,被这一动静乱得迷迷糊糊坐直了起来,一眼就望到殿中央的东西,吓了一跳。

那是一个铁笼,里面装着一条约二尺长的青蛇,蛇身鳞纹深黑,张嘴就露出两根长牙,看样子是条毒蛇。巫南国师一头艳紫的发被彩色的头巾包裹在内,额际一根金光闪闪的发箍点缀其上,双目狭长,形似鹰勾的鼻梁高挺着,让人有些望而生畏。

“尊敬的我朝陛下请勿怪罪,训兽乃我巫南人的顶尖绝技,诸位护卫若不放心,可将我与蛇围住,阿锰达在此献丑了!”皇帝见他说得诚恳的样子,便准了,待八个护位在他四周站立住,阿锰达朝皇帝皇后弯身一礼,从怀中掏出一物,元西伸头远观,是一短小的青翠竹管。

他抬手将小竹管举到唇边,徐徐吹响,不一会儿,大殿便被一阵悠远绵长的声乐萦绕。原来这小管是一支小短笛。那笼中的长蛇仿佛能知音,原先烦燥地吐着鲜红的舌信子在笼中四处流窜的滑腻身子慢慢安静下来,它昂头向上,寻着音源头顶上笼口。

那笼子,原先就是没有系牢的,这由它一顶,拴的麻绳松了开来,蛇头缓缓越出禁口,惹得众人一阵抽气声响。然而青蛇并没有攻击国师,反而顺着他的音调摇摆着翩翩起舞,从皇帝到大臣家属无一不为此惊得睁大眼睛。原先胆小地躲在家人身后的女子都小心地伸出了脑袋看向殿中央那抹绣着古怪图腾的彩色长裙身影,以及他面前那条明明离开了禁固却甚是听话的长蛇。对于他们来说,这般场景简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感觉又刺激又兴奋。

音调渐入尾声,如潮落般低了下去,蛇尚未回笼。元西浑身一激灵,突然反映过来,蛇是极冷血的动物,怎么会如同宠物一般真的被驯服,它的感官只是一时被音乐迷惑了,若离了这股特别的音乐,它又会醒过来,也许会伤到人。

不由得双目盯紧了那蛇,心中念道:“回去,回去……”那蛇似是有着继续向外的趋势,然而却被一股力量压制着,不得不低头退了回去。离它最近的护卫立马一条细细的金属链甩了出来,刹时将笼口打了个结,开玩笑,就算这场表演是皇帝准了的,可这蛇却是听不懂人话的畜牲,万一那国师一个控制不好出了事,他们谁都担不起这责任。

元西这才放松下来,这是她第一次拿活生生的动物试验她的‘超能力’,看来效果不错。心中暗暗欣喜,看来她以后要多加练习。

宴已过半,皇帝与国师相谈甚欢,臣下间互相举杯相敬,官场同僚,皇亲国戚,场面一时喧闹起来。元西独自座着,她人小,本就没几个认识的人,自然也没有人打算与她相谈,哼,连奎倚都喝酒喝得似模似样的,她却如此冷清。心中有些不爽,瞟了一眼在别处应酬的父亲,也不想打扰他,便转向母亲大人。

一转头,旁边的坐位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她清雅如兰的娘亲。正要找寻,忽见殿外一抹黑影极快地闪过,她心中似被重重地击了一下,回想起之前在假山上被人推下,心中有些气闷,便咬了咬牙,不管不顾地悄悄追出了殿外。

追到花园中,跟丢了影子。失望之余,有些后悔,遂往回走。自己这行为实在是太欠考虑了,一时莽撞,还好没见到什么杀人灭口的阴谋,否则牵扯进去,岂不是更惨。

御花园静谧在大殿之外,灯火不至,月影稀稀,暗淡而清冷。秋菊满院栽,却是蕊寒香冷,蜂蝶难来。唯有假山脚下一棵枝叶稍疏的桂树,也点瓣渐萎,歇香烟烬,透着一股至清的回味香。

树下,雪衣银袖的云髻女子,香愁点点如秋桂般清冷,盈盈双目低垂,长睫如羽,手中紧握一串红如血滴的豆子,思忆如乱绪。

“此豆传说乃北凰与南凤因相隔天涯栖居而两相思念的血泪化成,名唤相思。你我虽同处湘远,奈何日日分别,此番赠与你,聊表思念之心意……”尤记得,曾几何时,有个皎月般的人送与她一串血豆,琥珀般的双瞳清澈地倒映着她的青涩。

“谁,谁与你日日相思了……”那时,她口不应心,羞怯不已。

他却径自将红润的豆串系在她纤细的皓腕上,嘱咐她再不许解下来。简简单单的一串豆子,不如金灿不如玉贵,然那时心中满溢的喜悦究竟是为哪般?七年,她日日凝望,豆子的红光早已渐渐溶入了心头的血液,再不舍得摘下。

可如今,他与她咫尺天涯,她不能再优柔寡断,自欺欺人。手一松,红豆从葱指间滑落。

未及落,红串已然落入另一双手中。

愕然抬头,白衣飘舞的男子,淡雅光华胜过明月的脸庞上载满了愤怒,宛如琥珀的眸子直视着她的眼。她惊得退后,却被他有力的手一把拽住,清冷的声中透着阵阵寒意:“你竟想扔了它!”

她一时心乱如麻,六神无主,雪肤越发苍白。却低头无意中瞥见他腰迹的金令,腾云状的边雕包围着中央威风凛凛的蛟龙,昭显着他如今的身份与权势。顿时一身沸血沉寂了下来,垂下眼睫,低声道:“平王殿下拉住臣妾不放,意欲为何?”

话才出口,冰冷的长指便霸道地抬起她的下颌,“别拿这副样子对着我,我听不得你这样说话。”

她终于被他的冰冷肆意激得心中气愤,抬手拨开禁固,“那你想听什么?”

“哼,做惯了靖兰府的夫人,可是早已把我忘到天边去了。你与靖兰狄那厮倒是夫妻情深,连这一串豆子都容不下!”一席话,愤恨中透着浓浓的妒意,激得她才强压下去的镇定全没了,即使下意识地抿紧红唇,仍然忍不住委屈道:“我没有……”心中一酸,眼已被湿意占满。眼前矇眬了的人,早已深深刻入了心中,怎能忘,又如何忘?

他终于再也无法克制自己,唯有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方能平息心中那爱恨交织的刻骨思念。自皇兄登基为帝,他便被遣放南疆争战讨伐,刀剑中出生入死,他一日不曾停歇,以为可以忘掉这个背弃他的狠心女子,却发现只是徒劳。七年前那一夜,他等在北辰侯府门外,让她随他一起走,只因第二天一早便是她的出嫁之日,亦是他离城之时,可是她闭门不出。

他将脸庞埋入她馨香的发中,闷声诉问:“为什么不与我同去,然儿,你本该是我的王妃。”

那日清晨,三千羽林军层层压近,逼他出京,他愤恨而去,回头远望湘远,誓终有一日要回到这里,寻回被夺走的一切。

“我没有办法……”

那样熟悉的怀抱,让她忘记了挣扎,他的诉说让她心如刀割,泪滴滚落脸颊。她知道的,那一夜他在等她,可是当时她浑身无法动弹,跟本无法踏出房门一步。如今她已是别人之妻,她又能如何解释,当年的焦急与绝望。光阴不饶人,足以变换沧桑。所有一切只变为心头不甘的叹息。

只半句,平王便能明白其中未道之意,他手渐渐攥紧,目光闪烁着狠厉,“再不会了,这一次,我必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安由然听到这句,蓦地清醒过来,挣扎地欲离开,“不可以,这是不可能的!”她即便心中有平王,可她已经嫁入靖兰家,何况,她还有了女儿……

这一声比之前的对话清晰,坐在山石后的元西好奇地微伸头,露出一双亮闪闪的大眼睛。她本来是要回宴会的大殿,却因为听到响动躲了起来,依稀看到有两个人在纠缠不清,只是距离有点远,听得模模糊糊的。暗叹这两人真是大胆,在皇宫这种耳目众多的地方还敢私会。

一闪神,注意到那女子一身雪衣微微挣扎的样子,泪光映着远处稀疏的灯火,反射出淡洁的光晕,有些松散的云髻下,是母亲美丽的脸庞。

元西立时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分三次,这是第三更,终于完了^_^

☆、祸从天降

元西睡在栖霞殿的一室,于天蒙蒙发白之际,再次辗转难眠。

昨夜,神秘的永平王惊现,湘远的贵女们被如厮高雅的样貌与气质迷了眼;

昨夜,诡异的国师一曲训蛇,将被湘远人津津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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