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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开文第一章,谢谢支持^_^.6

作者:星辰乐 当前章节:149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9:06

不待她深思,姜姒便让她在身边坐下,望着当年自己亲自抱回的女孩,已经长成了如斯美丽的少女,心中很是感慨,岁月匆匆,年华流转,原本黯淡的眸中浮上了一层水雾,“当年,我也是如你这般……”

声音飘忽而空灵,带着清浅的虚无,道出往事:“与你不同,我自出生满月便被父母赠与神女大殿为祭,从小与师父居在山中,师父视我如已出,一日日循循教诲,整整十五年,从未经历过俗世,虽所学所想全为天下苍生,然而,这样的我,对世人究竟是太过理想化,无识人之慧,才变成今日这副模样……一生虚妄,终是有负师命!”言毕,泪湿沾襟,心伤难自己。

玄西不语,只抬起洁白的广袖为其擦拭,衣袖拂过白丝,心间叹息:原来这三尺素发,并非与生俱来。

平息半晌,白发的女子目光顺着为她拭泪的衣袖而上,看向玄西。少女额前齐整的刘海下,一双大眼睛华丽地深沉着,哪怕是在此番对人表示着淡淡关心的情景下,依旧泛着漠然的光。

姜姒看着她的眼,忽而微笑起来,她说:“你终究是与我们不同的。”

是的,不同。

她之前的第一个弟子,远在大殿中闭关修习的玄西的师姐,也是自幼长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眉目间带着不染尘世的纯真。

可是玄西不一样。

从初时的沉默到后来渐渐的开朗,有时也会风趣、幽默,带着小小的任性和顽皮,这个孩子,自她带回山中那时起,她便亲眼见证着她的成长:看着她一日日从初学到领会,努力而认真;看着她飞扬的眉,漆黑的眼,日渐沉稳;看着她晨风中挥刀斩云,衣袂飘飘……那惊人的慧根仿佛深深置根于她的骨血之中,八年所学,远远超过她少时的那十五年。可是,对别人来说比较容易的治愈术,她反而学不会。平日哪怕再欢喜的笑容,她也从未真正到达眼底,因为那里,沉默着令人难以理解的冷漠。

那份漠然,也许,能够完成她所未能达成的宿命……

密林深处,长鞭在浓郁的空气中划过道道声响,柔软飞旋的鞭尾在林中搅出一阵又一阵的小型龙卷风,让原本光线稀薄的林间越发昏暗,细枝碎叶漫天飞舞。风吹散了一位正蹲在地上用枝条飞速地写写算算的十二岁男孩的程式,薄沙迎面,男孩不得不抬袖挡了下,然后斜眼向林子上方握鞭柄的五彩少女瞥去鄙视的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算。

他忍性颇强,可以视而不见。另一边松松散散倒挂在树叉上的满下巴被胡茬盖住的“大叔”却是一脸扭曲,受不了的样子。“喂,我说”他清了清懒洋洋的嗓门,“花女人你也适可而止吧,这苍离山与你无冤无仇,你却为何要狠心将它剥层皮?”

声刚落,一阵狠厉的鞭风便迎面劈来,大叔怕怕地“哇”一声,倒挂的双脚慌忙一松,上身却轻悠悠荡起,这一荡便是数丈,想是低矮处不安全,这回他选了个百年老树的枝顶斜倚,惊魂未定却已笑出声来:“女人就是火气大啊,火气大……小心脸上长痘,哈哈!”

彩衣少女横眉冷声道:“再敢喊我花女人试试?本姑娘正值豆蔻,花样年华,哪有你说的那么老?哼!”

“豆蔻?你不是早就过了么?”本着扮老可以,装嫩不淑的信条,大叔对她的自夸之言非常不赞同。

写写画画的男孩皮肤粉嫩,一头清爽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为他更添了一份难以言喻的风采,他停下手中的枝条,仰头看着斗嘴的两人道:“正蠢!”略带童音的腔调,吐出的却是冷酷嘲笑的话语,与他温和可爱脸蛋有些不相符。

下结论完毕,不再理那欲歇斯底里的两人,却是转向另一方在刚才的旋风中唯一静溢不动的区域,那林地层层绿叶之上,坐着一位身披紫貂毛饰边的白缎斗篷的男子,浅棕色如丝绢般的长发自斗篷上顺滑而下,他面容微仰,双睫垂闭,刚才那么大的动静与周遭人的争吵仿佛从未入他的耳中,仅一个脸的侧面,便已美若精雕细琢的艺术品,非凡尘中人之貌。

男孩走到他三尺外停下,面上的冷嘲早已变为恭敬,低头道:“公子,此山上部的盾术障碍一共八重,处处精妙,险境丛生,破之恐要超过三日!”

闻男孩所言,他轻轻抬起了眼帘,天鹅绒般的羽睫下是璀璨光华的深紫玉眸,“不可,秋原,此山中所阻非寻常阵法,常理无法破除!”

男孩眉头紧皱,莫非他刚才算了那半天还是未算到此间的真正法阵么?不由有些颓败道:“恕秋原愚笨,请问公子我们应该如何破解面前的难题?”

一向骄傲的孩子却如此自轻是有原因的,他们一行人进苍离山后,初时还算顺利,谁知越往上越诡异,兜兜转转,不是回到原地就是更加退后,无论如何走都无法再向前一步,与翊焰那丫头用武力打出通道的蠢脑袋不同,他是奇门世家的传人,刚才便是在对这山中的阵法进行演算,寻求破阵之路,可惜仍被公子否决了,如何不气馁。

公子静坐,不急不躁,只一字:“等!”

既然硬闯不可前进,亦无计可施,那么唯有静观,等此间异术变为稀薄或于已有利时,方可趁机潜入。

“是!”

山峰及天处,云雾缠缠绕绕地困了两日,方才放晴。

待层云渐开,光芒四洒,水晶洞室中的棱角均折射出五彩的霞光,斑斑点点细散在室内各处,幻境奇生,宛若仙家。

玄西就在这绝美的盛景中,细细地为躺在翠席上的师父敛装,她浑身被沉闷与淡淡的痛撕扯着,面若冰霜。

生命耗尽,脉络枯竭,这便是师父一生的终结。

非被害,非疾病,她只是这样静静安祥的去了……

您生于天之湛蓝时,于这五彩云霞中离去,可无憾了,师父?

常穿的深衣,不曾离手的润玉,黑纱幕离,沉香木的长钗……她一样一样放在她的身边,未遗落任何一个。

晨光升入天际,玄西用一丝血色长绸系住了自己上半的发。红白相间的衣袍曳地,她恭敬地跪在师父身前,双手交叠,闭目,抬起至贴上额际,然后缓缓而下,按在师父不再起伏的胸前,徐徐念出:“以吾之名,祝福予汝身,吾恩师,吾友,吾于世间无上亲近之人,安息!愿世间广阔,任汝栖息;愿辰宇包容,承汝之彼方;愿天地仁慈,轮回,永生,灵魂不灭!”

☆、相逢

天晴朗,空气清爽,林间迷雾渐渐散去。

秋原敏锐地发现,有什么在细微地改变着,一双麂皮的小短靴随着主人四处来回地查看,终于在前进了十几步时停了下来,他欣喜地呼唤:“你们快来看,这迷阵自行开了!”

此话一出,远处挂在树上瞌睡的大叔和山溪边梳洗的翊焰都一溜烟没了踪影,转眼便欣然出现在秋原身旁,“小不点,你不是唬人的吧,我们真有那么好运?”大叔盯着秋原,满脸探究,有些不可置信。

“就是就是,小孩说慌会长不高的哦!”翊焰一手抬着小圆镜照面,一心二用地编话骗小孩。

两个整日争执的冤家头一次达成了一致,却是在对他置疑。秋原气得几乎要歪了鼻子,手上一洒,顿时阴光暗闪,数以千计的毒针齐齐向两人射去。

“喂喂喂,怎么这么快就变脸了,咱们好歹是同路的吧?”大叔毫无防备,只有东倒西歪地躲闪着,针飞速穿过他松垮垮的外衣,根根擦肤而过,却无一中标。眼见险情避过,神情又嘻笑起来,口中还念念有词:“我闪,我闪,我闪闪闪……”^_^

这边翊焰也不轻松,长鞭如影飞旋,打落流针无数,却一刻不敢停歇。

流针转瞬不再,两人却仿佛过了很久,累得气喘吁吁,停下来一看全身皆完好无损,心中反倒有了几分得意:

“小孩子家,怎可以随地乱扔东西?太不像话了!”

“看来小不点不止人小,气量也这么小呀?”大叔摇头,修行不到家啊不到家……

摇头晃脑地感叹完,却不见秋原再发飙,男孩可爱的桃心脸上只泛着冷冷的嘲笑:“哼!蠢材,不想走没人逼你们。”然后撇下两人,径直去绿叶繁盛处找他家公子。

许久,身后才传来两人的惨叫:

“哎呀我的衣服,怎么全是洞!!小不点你个小流氓,变着法儿剥我的衣服啊……”

“你那大叔式的破衣服有什么稀罕的,我的威武长鞭才是,都快变成刺猬了……”

喧喧嚷嚷中,紫貂毛饰的素锦披风徐徐立起,几缕发丝拂过如玉的脸颊轻轻飞舞,前方已明朗,他远望向天空中无尽头的巍峨峰峦,粉唇轻扬:“走吧!”

到时候了。

一行人耽搁了两日后继续行进。

洞室中,不断变换手势的玄西一顿,指尖上闪烁的萤光渐渐息灭。

有人?

水晶簇中一阵红白之影滑过,她已起身走到洞门处,视线向山下望去:糟糕,师父去逝,山中结界尽散,一行人竟闯入八重之内来了!

玄西吸气,屏息凝神,欲重聚八重之界,奈何无法成功。一张丽颜瞬时阴沉了下来:来人气场竟如此之强,绝非寻常人!

师父才过世,他们便闯入禁区,意欲为何?

她担忧地看向内室如睡颜般安祥的面容,当即决定先不管那几人。双手指尖捏起,一上一下反向而行。几念间,一股玄妙的气势在两手之中形成,并不断扩大,直至将整个洞室包容。

丝绸袍下双膝跪地,两掌贴在如镜的水晶地面上,一呼一吸,微分的世界已瞬息万变,晶莹的洞室泛起淡粉的晕光,生长周期跨千年的水晶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

翊焰望了望头顶上越来越耀眼的阳光,又摸了摸自己白白的皮肤,无奈地抬起手掌挡在额前,有些埋怨地道:“公子,我们都从大清早寻到正午了,这山高陡峭,哪里像是住人的地方?”

秋原回头不屑道:“正因为住在人烟罕至之处,才称为隐士。若是在那市井之中,可如何避人耳目?”

“哼!你没听说过,小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吗?一个人真想要藏起来,未必就要躲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

这话颇有道理,秋原头一次被她噎到,一时无法反驳,暗自气恼。翊焰得意得竖起手指将脸侧垂下的小细辫子灵活地绕啊绕,嘴角高高扬起:人小鬼大的家伙,别以为真没有人治得了你!

正洋洋自得的时候,一头撞了个头晕眼花,这半路上怎么会冒出墙来?她一手揉着快撞扁了的小鼻子,抬头一看,眼前是一身满是细洞的松垮垮的外衫。当即怒了:“喂,你好端端的干嘛突然停下来?”

没有动静。

翊焰疑惑了,平日这大叔回嘴不是挺快的么?这会儿怎的,哑了?奇怪地绕到他前面,一看,往日甚是活跃的大叔此时正目瞪口呆地半张着嘴巴,整个人就愣在了那里。

……原来是傻了!

翊焰顺着他目视的方向看去,一顿,双手捂唇,眼睛瞪得巨大,“天哪!这是何方宝物?!!”

前方的山岩上,细只掌宽的险峻小道蜿蜒而上,被稀薄的云雾半掩着,虚幻而不实。小道的尽头,霞光璀璨,数以万计的五彩光晕频频闪烁,如一颗镶在天空中的巨大钻石,美丽得令人移不开眼睛。

紫边素锦的披风闪过,只见那如谪仙般的公子足下轻点,飞身而起,直奔云间宝地。大叔猛地回过神来,也赶紧飘起追去。这地方,透着诡异,公子只身前去太危险了!

岩洞内水晶闪耀,那白发如雪的女子,已被玄西用层层水晶永久封印在了洞室深处。冰晶之内,她的容貌之美一如往昔,在那世间最纯净晶莹,最接近的蓝天的地方,安静地长眠。

玄西静静地望着,而后俯身,对她深深行了一礼。礼罢转身,望向洞口的眼睛微微眯起。

亲手触到这晶亮洞壁的一刻,向来冷静如斯的男子也不禁惊艳了一把:这苍离山顶,原竟有这样一个水晶丛生的仙境宝地!!这样奇异的地方,为何从未听世人说过?

雕有紫蔓藤草花纹的长靴踏在如镜的地面上,生出清晰无比的倒影,他低头,仿佛看到下方,地面之下,有一个相同的人在望着自己。他抬脚前迈,倒影也向前迈进。

这样的新奇,有着无限的吸引力,让他不断地想更进一步。忽然,人影一闪,接着,一附着白缎红边广袖的手臂挡在了面前,袖口处露出的手指,白如削葱根,纤细修长,却蕴含着坚定的力量,将他前进的步伐生生拦下。

红白相拼的绸缎长袍,血红的飘带,衣领之上露出一段雪颈,尖尖的下巴,如蔷薇般精致嫣红的唇……

他抬起如羽的眼睫,视野逐渐向上,直到面前少女那漆黑华丽的眼,与如黑天幕一般的密发,完全映入他的紫玉眼瞳。

那雪白衣身上的红,一段段地投影到水晶之中,他仿佛看到,冰洁透亮的洞室内,一股红焰在燃烧。

“你是何人,竟敢闯入这里。”玄西直视这大胆无礼的人,此刻眼中冷漠如冰。

☆、生心是入世

出乎意料。

来人形容高雅,萧萧之姿,一身颀长及地的素锦披风,肃肃如松下风。唯一双长睫下的紫玉美瞳,贵气逼人,将他留在了人间,而非飞仙之态。其人若清泉却流在玉池间;若淡雅温茶,却盛在金盏银壶中;若花中幽兰,却生长在王侯之庭。

玄西不是不惊讶的。

原以为的不轨之徒,竟是一个龙章凤姿,天质自然的美人,如果不是在此等特殊情况下,或许她还会感慨一番,可惜,她现在没心情。

来人被她质问,眉微颦,略思之后道:“为家父寻一个人。”

“谁?”

“一位名叫姜姒的女子。”

果然是冲她师父来的。袖袍下原本握起的右手更加紧了紧,玄西道:“阁下来晚了,家师已经过世,请回吧。”

“过世了?”他眉轻挑,有些不信。

“这怎么行,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怎能白跑一趟?”说话间室内又入一人,衣衫松垮,满是破洞,额上硬发竖立,脑后及背的发被胡乱地编了个辫子,又用一根发了黄的发带诡异地打了个蝴蝶结,脸上胡茬毕现。观其一身上下,简直是不羁到了极点。

早料道还有人,玄西除了对他的个人品味不赞同外,倒也没有太大的意外,只是冷然道:“事实如此。”如果可以,她也希望师父能长命百岁。

“这么说,小姑娘你是她的弟子?”大叔很快得出结论,一双眼请示地望向自家公子。

后者并未表态,只是对玄西道:“我本是你师父生前的故人之子,可否带我到你师父墓前祭拜?”

虽是问话,却无一丝请求之意,分明是想要探她所说之辞的虚实。来者不善,多说无益。袍下紧握的右手缓缓伸平,玄西冷笑道:“师父尸骨未寒,岂容尔等无礼之辈打扰!”广袖挥起,身后尖锐的水晶片极速刺向两人。

披风上眩美的紫貂毛饰随身旋舞,转眼冰晶目标成空,而玄西攻势未停。两人将将避过晶片,又见一股火焰般的长绸飞扬而至。绸缎虽为柔软之物,然这一击伴随的强韧劲风却不可小视,胡茬丛生的大叔顿时严肃起来,他一跃挡在公子身前,拨出背上大布囊中的物什格挡,挥舞间白光闪烁,竟是一把二尺多长半尺宽厚的的巨型斩刀。

玄西微微一愣,采用如此笨重的武器,别的且不说,单他握于掌中若舞轻竹的本事,就可看出此人臂力之强。看来,来人亦非等闲之辈。

过手数招,室内水晶碎屑乱飞。她见自己的居住了八年的洞室被破坏,心中不满,便虚晃两招,引出对方的空隙,电光火石之间,红绸带着锋利的冰刀已飞至紫眸公子的颈处。

“住手。”一声低沉暗哑的音调响起。玄西顿觉得背上一凉,一柄剑亦抵在自己背脊处。还有一个人?这人是何时出现的?

看不到身后,她只能瞪着眼前不辨男女的人物。而此人完全没有处于危险之中的觉悟,迷人的玉颜上扬起自信的微笑,粉唇轻启道:“我来此寻人并非恶意,你确定要与我为敌?”

“啧啧啧,好狠的小姑娘”停下来的胡茬大叔扛着若有千钧的大刀摇头晃脑地感叹着,“公子之貌,寻常人为之疯狂还来不及,尤其是世间女子。小姑娘你怎能狠得下心对公子下此杀招,宇影兄若慢半步,公子性命危矣。”

宇影乃是暗卫,故而平时不轻易现身。

玄西闻言暗自翻了个白眼,美人?她两世为人,早就见得多了。却看见眼前的男子望着那位大叔危险地眯了眯眼。

“哟,谁把我们风姿卓绝的八公子形容成了手无搏鸡之力的傻瓜呀!”幸灾乐祸的语气,一个身披五彩霞衣的少女扬着长鞭走了进来,旁边还跟着一位可爱的男孩。

后知后觉的大叔这才恍然似地夸张地缩了缩脖子,结巴道:“谁,谁说了,彩女人你别竟挑拨离间。”唉呀,完了,八公子可是很会记仇的。

秋原对这两人的口舌之争早已见怪不怪了,并不在意,他的目光只停留在了玄西与那横于八公子颈旁的冰刀上。“大胆狂徒,还不把那冰刀放下!”人小,语气却似大人一般。

玄西丝毫未动,垂落的眼睫下闪过阴冷,一、二、三、四、五,好,人都到齐了。

“姑娘还不肯放过我吗?你难道不怕这如仙宝地被世人知晓?”八公子如清泉般的声音响起,清缓而动听。

威胁她?

“当然怕,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知道的人都消失!”少女黑色齐发下的漆黑眼眸闪着冷漠的暗光,如幽冥世界发出的邀请。

“你!”五人惧惊,翊焰长鞭挥起,喝道:“只怕你没有这个本事!”

背上抵着剑刃,玄西身形未动,狠厉的鞭风眼见将至,却在半空停住。她诧异抬眼,原来是八公子抬手为她挡下了这一鞭。

“公子……”翊焰又是担心,又是不满。

他未言,只眼神示意翊焰退下,然后肃然道:“家父曾说,姜姒前辈是这天下间最善良的女子,她拥有如神灵一般爱护世间的悲悯之心,你若真是她的座下弟子,怎可如此随意滥杀无辜?”

玄西心中一惊,蓦然抬头望向眼前之人,一身贵气,想起他刚才所言一直提到‘家父’,方才开口问道:“你家是季夏氏?”

轻点头,他如丝绢的长发顺肩滑下,光泽艳丽,“你能猜到,说明你所言亦非虚。”

季夏氏吗?玄西松了手,红绸垂落,冰刀收回。宇影亦收剑回鞘。

一场干戈化解。

“师父已经不在了,你们到底想怎样?”玄西转身,收拾一地狼籍。

“我身负家父所托而来,若寻不回人,如何向父亲交待?就算前辈真的不在世了,也需你与我一同去与父亲作个解释。”

玄西蹙眉,陈年旧事,季夏氏终是不肯罢休吗?

她沉默良久,思及师父临终之言,终是应道:“好吧!你们若发誓永不将此地说与他人,我就随你们下山。”

“这是自然。”

一行人在外等着。玄西只收拾了些许衣物和东西带上,便来到洞室深处的水晶封印前,跪下,给那教养了她八年的白发女子磕了三个响头,起身道:“师父,玄西走了,此一去,定不负师父厚望!”

而后转身,走出她生活了八年的水晶洞室。

虽然不舍,亦无离愁。两世人生四十多年,她已经经历了太多的别离,再不想徒添伤悲。

山风呼啸,几人均是飞岩走壁之人,下山自然是轻轻松松踏风而过。唯一轻功略弱的秋原,也被大叔背在背上。未曾下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向身后望了一望,发现先前他们被困的那一片地方,清明不再,又变得迷迷离离,烟雾燎绕——入峰之路,没了!男孩目光掠向不远处黑发飞扬的红白的身影,心中惊异不已,她是何时将这迷局恢复的?竟无一人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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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时分,当最后一个行人走入月缺后,城门守卫推动了巨大的刻有飞龙浮雕的石门。石门又高又大,沉重无比,守卫们使了半天的劲,才推到一半。此时,远处却来了一驾风尘仆仆的马车,车上衣衫破烂的车夫正高声向他们喊道:“等一等!”然后使劲挥动马鞭,驱动马匹加快速度。

守卫们看向负责的领班,太阳下山之际要进城的人,要不要放行?

领班在门口对着马车喊道:“现下要关城门了,想进城便等明日。”说罢欲让手下继续。

“守门大哥,城门要过了戌时才关的。此刻还不到戌时,为何要提早关门?”领班闻声看去,见马车帘子掀了起来,一个男孩伸头向他问话。那领班被问得有些烦了,不耐道:“这两日夜间常有妖物作祟,族长大人亲自下了命令日落便要关闭城门的。非是我刻意为难,走吧,走吧!”

“等等!”眼看城门就要关上,男孩入车内一会儿又转了出来,手一扬,亮出一面雕刻着紫蔓藤草的金牌,肃颜道:“我家公子有急事要入城,还不放行!”领班一看,立时呆了,赶忙命手下将门重新打开,边迎上前行礼道:“不知公子到此,请恕罪!”

门开,男孩闭帘回车内,车中之人亦未再说什么,车夫鞭子一扬,马蹄哒哒地飞快越过了城门进入城中,两旁的守卫皆被呛了一口鼻的灰土,却不敢抱怨。

紫蔓藤草,是季夏家族的标志。自从三十年前,神武王季夏禹被景帝封为北王,将北方大片土地划成了季夏家的土地后,它就变成了北王的代表图徽。能持有者除了神武王,便是他膝下的数位公子与郡主,见徽如见王亲临,北方各氏族均不敢怠慢。

☆、所谓纳妾

得知王都的公子驾临,苍龙族长亲自出宫迎接。

族长大人虽是年逾不惑,却仍旧步伐矫健,满面红光,一身白底锈金龙纹的束腰长衫,更显得他高大英俊,威风不减当年。他见八公子下了马车,便哈哈笑着迎了上来,道:“公子,好久不见,风采依旧啊!”

八公子亦浅笑道:“哪里,族长大人这一身金龙袍,世间有几人能与您相比?”这苍龙族长历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连皇帝御用的金色龙袍也敢堂而皇之地日日穿在身上晃。北方诸王侯见了他,无一不拿之打趣。

族长大人一顿,却依旧笑道:“公子过奖了!”他虽不表态,心里也明白八公子的言下之意。暗自哼了一声,这龙图腾乃是本族祖先崇拜的神灵,自苍龙族诞生那一天就有了,他岩古皇室借用了去,他还未告他们侵权呢,谁敢置疑?

“八公子。”族长身旁的是新封的少主青龙,他待父亲与人客套完了,这才上来见礼。

“青龙君。”八公子亦谦虚地回礼,青龙在今年武式中出色的表现,让他对这位苍龙少主的印象极好。

旁边的翊焰看见青龙却不满地哼了一声,别看她平日大大咧咧地,可是天鹰一族未来的少主人,这一年的武式她也参加了,还与青龙比试过,奈何输了,最终只得了个第三名,心中很是不服。

这一声不小,恰被族长听到,他诧异地转过头来,等看清了翊焰,顿时明了,便笑道:“这不是天鹰家的小丫头嘛,唉,谁叫我这儿子太厉害,你不服也没有办法啊,哈哈……”老头子甚是开心地打趣着她,自家儿子争气,他也为之骄傲,总是觉得怎么夸都不过分。

嚣张的老头,翊焰越发恼怒地腹诽着。可是苍龙族长到底是长辈,她只得硬着头皮行礼。这一来,另一边的大叔和男孩都跟随行礼。

“余将军,好久不见。”族长大人是好客之人,客人越多,他越开心。大叔本名余子道,平时总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却是北王座下的大将,北方十三军,就有四支归他统率。

到了秋原,却一时认不出来了,他疑惑着:“咦,这娃娃生得好相貌。”

八公子便上前为他介绍道:“这位是岷州侯白练的小公子,白秋原。”

“原来是小神童啊。”秋原自小聪明,慧名远播,又出自奇门世家,他也听说过。眼底一抹精光闪过,暗想:神武王老了,家中数位公子,不知要传位与谁,眼下这八公子身边竟有这许多名门之后追随,莫非……

正想着,又一个身着长袍的少女上前,道:“玄西见过族长大人,青龙公子。”八公子亦在一旁解说:“这位姑娘是父王请的客人,要与我们一道回王都。”青龙见是她,一时愣了,这身打扮与昔日在市集中所见相去甚远,心中疑惑不已,更奇怪的是,她竟然与八公子同行?

这一位,族长大人的确是不认识了,可是,他一见这身长袍的样式,便不由得对玄西多打良了几下,再加上玄西气质不凡,心中越发肯定,不禁问道:“小姑娘可是祭师大人的弟子?”

玄西亦奇道:“大人与家师认识?”

“说不上认识,只是多年前有幸见过……”说及此,苍龙族长面上有些复杂,却不欲多言,转而笑道:“瞧我,光顾着说话了。诸位远道而来,蓬荜增辉,宫中已备了好酒,快请入殿!”

一行人才入了宴席,暂住在苍龙宫中的裘将军也前来拜会,玄西一看,正是那个大脾气的马的主人,身旁还跟了一个披着头纱的女子,身材婀娜,纱的一角从右面拉到左耳际别住,只看得见娇美的眉眼。待裘将军入了席,她便坐在一旁伺候。玄西隐隐觉得有些怪异,一时又说不出怪在哪里,只不动声色地坐着。

那八公子见了这女子,素来平静的紫眸中带了些疑惑,向裘风问道:“将军身边这位姑娘是?”

裘风听了,望着八公子愣了一会儿才回答道:“这是我新纳的妾室。”说罢低头饮了一口酒,一向傲气的神色间竟有些慌乱。

八公子听了脸色当即阴沉下来,沉声道:“七姐还未与将军成亲,将军便先纳了妾室在家,将我季夏家颜面置于何地?”

这话说得极重,可以说,是毫不客气的指责。宴中相谈的众人顿时停了下来,那一向温和的紫玉眼眸沉下目光时,竟能让旁人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无人敢直视。

玄西诧异地向两人看去。八公子性格一向沉稳,可以说,他很少生气。就连玄西拿冰刀横在他颈间时,也没见他沉过脸。此番却为了一个与自家姐姐订了亲的人纳妾而动气,可见这位姐姐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或者说,这是一种对家族尊严的维护?季夏氏是北方之王,可以说是北方地位最高的家族,他的姐姐自然是北王膝下的郡主,还未出嫁,夫君便先纳了妾,也确是有些过分……可是这位将军显然是明知道会得罪季夏氏,仍旧做了,这情形好生奇怪……

玄西手指摆弄着酒盏,淡淡地思考着,她向来擅长察颜观色,揣摩人心,经过这八年在山中的修习,眼光更显精准。

裘风闻言脸色一白,低头不语,那妾室也如坐针毡,颇为不安。气氛一时尴尬起来。

不过也只是一会儿,坐在首席的苍龙族长便笑着打破了沉默,他对八公子道:“公子言重了。”

众人原本被这场面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此时有他这一句,不管是不是在理,都打破了那沉闷的气氛,所以人们看向族长大人的眼中都有了几分感激。

八公子也收回了阴沉的面色,用一如往常的平和语气道:“大人,何解?”

“男人嘛,纳妾是常有的事。裘将军也只是一时寂寞罢了,谁叫婚期又迟迟不至呢……呵呵呵”他这一番直爽的笑言,若在别人讲来可能也没什么效果,但从苍龙族长大人口里说出,就让听的人不禁起了笑意。

八公子也笑了,便随口应道:“这么说,便是我小题大作了。”气氛因他这一笑,便又融洽了。

青龙望着自己的老爹,一阵无语。他这爹什么都好,自他任了族长,苍龙族便日益强大,不光是在军事方面,在经济上也是如此。苍龙族守着一片中原入北方边境的交通要道,他爹便很有远见地实施了一系列有利族人经商的举措,如今十多年过去了,苍龙族也变成了北方最为富庶的大族。

可是,他有一个不算缺点的缺点,就是太过风流——族长家后院人口众多,住着二十多房姨太太,还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规模直逼湘远的皇室。这也是人人皆知的事,所以和他爹说纳妾这种事,在他老头子看来真就是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不过,说到纳妾,青龙,你也忒磨蹭了”,族长大人转眼就把话题拉到了自家儿子身上,“近来宫中为你选了这么多女子,你是只见摇头不见点头,倒底是眼光太高了呢,还是品味太怪异?”

“爹——”一提到这个青龙就一阵头疼。他才从王都回来,他爹就给他选了一堆花花绿绿的妙龄少女在家,说是要给他作小妾,把这位年纪轻轻的少年公子给吓得够呛。“孩儿不是说过了吗,孩儿如今还不想成亲!”他从小就在自家热闹非凡的后院长大,亲眼看着自己母亲与别的姨娘们来来往往地争风吃醋,早就厌烦了。不只厌烦,他现在看到那红红绿绿的女人就习惯性头疼。

“不想成亲可以啊,爹也不想逼你,可是纳妾很简单啊,纳妾不算正式成亲。远的不说,就你大哥都有了三房妾室,你怎么能一个都没有呢?况且你是你老爹我立的嫡子,将来是要继承我的位子的,女人总不能比你爹还少吧!”族长老爹噼里啪啦一席话,分析得有条有理,又是举例又是反问,还甚是政策宽大的样子。

“噗——”大叔一口酒没来得及咽下去,全喷了出来。翊焰抬头望天,不过看不到,只看到石块搭的顶。连一向小大人似的秋原,也爬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儿子继承自己,连后院的规模也要照搬,这番奇怪的道理,也只有苍龙族长大人想得出来。

桌子继续抖啊抖,玄西不满地看了秋原一眼,这小孩子,想笑就大声笑,他以为这么扒着颤抖,就没人知道他在干嘛啊……

这时,在一旁负责管理宴席进度的管家大娘插话了:“大人您不明白,少主人他是嫌这些姑娘性格都太过活泼了,不够温柔,我想过了,少主人应该是喜欢矜持害羞型的女子。话说前天前我见过的一个小姑娘啊,长得可漂亮啦,就是这一类的,那天她来卖草药……”

听着听着,玄西感到有些不妙,她说的……不会是自己吧?

正想着,就听大娘一声抚掌:“哎呀!”过来便拉了玄西道:“你可不就是那天的小姑娘嘛,果然是人靠衣衫马靠鞍,今天这一身打扮,让大娘我差点都认不出来啦!”然后转身向青龙道:“公子,就是她。”

玄西额上顿时滑下一排黑线,忙解释道:“大,大娘你误会了,我没……”

众人一愣,翊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害羞?矜持?大娘你哪里看出来她有害羞的样子?”想到这人在山上扬言要杀人灭口时的狠厉,翊焰更是连连摇头,“大娘,我真是佩服你……”大叔和秋原也赞同地点头。

“哎呀,天鹰家的小姐别插嘴”北方各族间常有来往,管家大娘对翊焰也不陌生,“大人,你看呢?”

族长大人点头道:“是不错。”这小姑娘模样确实没得说,关键是,管家媳妇说了这半天,也没见他家儿子摇头,嗯,有戏……

玄西朝青龙望去,却见他也一脸茫然地望着自己,顿感指望不上,只得无奈道:“抱歉,大人,与做人家小妾相比,玄西更喜欢一夫一妻制。”说罢挣脱管家大娘的手,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

坐了一会儿,才发现大家都一副受惊的样子望着自己,奇怪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众人无语,族长抚额,还说是性格温和,哪知比常人还强悍,娶回来岂不是更可怕?青龙静静看着她,青丝下的蓝眼中是疑惑的沉思。就连那位举盏浅饮的美貌公子,也用深紫的玉眸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也许玄西没有意识到,她刚才一番话有多么惊天动地。炎朝到底是一夫多妻制的男权社会,男人三妻四妾并不是花心,也没有什么道德上的不对,而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换句话说,这样才叫正常。而一个女子,就算再怎么不喜欢丈夫纳妾,她也只能私下里想想,像玄西这般公然宣称要一夫一妻制的,对于这个社会来说,是不允许的。

好在北方民风开放,也有过女子不出嫁,而是招夫郎的,不过这样的人毕竟太少见了。众人虽然惊讶,对于一个小姑娘的“豪言壮语”倒也没有放在心上。很快又说起别的事来。

“听说,南边的那位已经公然称帝了……”

“哪一位?”

“不就是那位相貌与八公子齐名的永平王吗?”

“称帝,他还不是姓岩古氏,这天下又没易姓。……”

“砰——”酒盏重搁的声响,玄西突然站了起来,道:“我有些累了,失陪。”说完便转身出了大殿。

☆、嗜血妖魔

夜风清凉,庭院深深。

数排针叶繁密的冷杉之内,有一株躯干粗壮,枝叶众多的巨大银杏,在冷风中哗哗挥舞着小扇一般的绿叶,颤抖地挣扎着它的小生命。枝干上,道道裂痕正噼噼啪啪地向主干延伸。

这可怕的力量,来自于树下心中翻起涛天巨浪的长袍少女,她并非肆虐,只是那样沉寂地站着,怒火就已经无形地殃及四周。

“啪——”一道弱小的枝叶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折断了枝干,簇簇地凌落了。落枝拍打着细密的扇叶,被夜风卷起,如落樱般漫天飞舞,在这宽广的庭院中挥洒。

片片小扇叶无惧地飞过少女雪白的脸颊,顺着她飘扬的黑发滑落。她似有感触,抬手接住了一抹绿。水墨如烟的眼眸,浮现出从前的那片金黄。

那年秋天她与师父在山中行走,辨百果,恰遇一头受了重伤的山熊,血腥迷漫,奄奄一息。师父悲悯,当即让她为这生灵救治。

那时她修习治愈术不久,知道师父也有意考量,便硬着头皮去了。

不料施行还未到半刻,便被血色蒙了眼,幼年时的血海场景凌乱地浮现,似有无数声音在耳边悲泣,让脑中乱成一片……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最后清醒的时候,只听到师父失望的叹息:“方才若不是有我,那熊便要在你手下断气了!”

秋风中,金色的银杏叶洋洋洒洒,抚过她疑问的眼,抚过师父苍茫的雪发,无声飘落……

“玄西,你看这世间茫茫,万物皆轮回流转,生生不息,生命即是如此。人有来处,亦自有他们的去处。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等到来年,春回大地,叶还常绿,花还常开,一切,都会再重新开始……”空灵的轻语如冬日的温泉缓缓涌入心田,她目含慈暖,软手抚过她的眼眉,一点一点将那眼中的血色融去。

她说:“从前,就把它忘了吧,玄西,忘了吧……”

忘了……吗?

试问要如何忘呢?

师父,若真能忘却从前,你那三千白发,又从何说起?若真能忘,又为何临终仍对旧事耿耿于怀?

这样的洒脱,是连师父也,做不到的吧……

“小心!”

身体被一支有力的手猛地拉了开去,玄西思绪未及收回,便怔怔地撞入了一片水晶般的碧蓝。身后,数根碎裂的断枝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你没事吧?”清浅的音调中带着淡淡的关心,青龙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确定无恙,才松了手。待看到那一地的断枝,淡雅的面色就凝了起来,“这株银杏在我月缺生长逾千年了,今日怎么无端地断枝落叶,莫非是因为近日有妖孽作祟……”

听到这话,又看了看形状有些狼狈的大树,玄西没来由地一阵心虚,忙敛了情绪,问道:“公子怎么不在殿内?”

他浅笑,俊朗的眉间带着少许无奈:“左右不过闲谈,出来走走。”他是说不过那强悍老爹,再待下去,只怕又要被他点出多少鸳鸯谱来。

玄西望着他,突地想起一件差点被遗忘的事来,“对了,亿勇那小……呃,那小孩,还好吧?”本来是想说‘那小子’,却觉得有点不妥,临时改了口。

“小孩?”青龙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明明他看着要比你年长些……”

呃……玄西额边默默落下一滴冷汗,“这个,咳,平日说的习惯了吧……”

“他已经醒了,但伤势不轻,怕是要养上月余才能下床,要去看看吗?”

“恩,劳烦公子了。”到底是近朱者赤,在师父身边这些年,她那在湘远养出的地主阶级脾气竟变得斯文了许多。

“不必客气。”他自然地在身旁带路,同样是清浅的笑容,却让人觉得亲切了许多。顺滑的青丝长发下,那颀长的背影是如此挺拨,几乎要忘记了他也还是一个少年。

西边院落物一处偏房中。

一个被白布缠裹的瘦削少年挣扎道:“老大,我也要去王都……嘶!”

“别动,快躺回去!”玄西皱眉看着这不安分的家伙,身上都快被绷带缠成木乃伊了,他怎么还这么‘活泼’。“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样子,怎么可能跟我去王都?既然你们少主人肯收留你,你就好好呆着养伤,等伤好了,在这宫里做事,也不必再日日乞讨,风餐露宿了。”

“不要,亿勇只跟着老大,别人都不行!”一张倔强的脸上略带着些委屈。

麻烦呀!玄西无奈,这小子,怎么这么死心眼儿呢。当年她下山,碰到亿勇被马寇追杀,她也不是爱管闲事,只因一向厌恶血腥味,便出手救了这流浪孩。谁知亿勇还是个娃娃头,从此他就缠上她了,非要拜她做‘首领’。不到几天,整个苍离山下的流浪孤儿都知道了他们有这么一位厉害的‘老大’。那场面,倒也壮观,还颇有几分金老笔下丐帮的气势。

“好了,好了,随便你!”玄西擦汗,“不过,等到你伤好了再说。反正我要先走。”她可不想带个病号上路。

“老大……”小家伙还幽怨地想再申请福利,被玄西一眼给瞪得不情不愿地住了嘴。

深夜。

因了晚宴上那些话,玄西心中烦乱无比,难以平静。

八年前的湘远,宫庭政变,皇子年少,忠良被害,危在旦夕;八年后,君王力薄,亲王另行称帝,让诸王野心膨胀,蠢蠢欲动……炎朝,已经腐朽了!

“天下欲乱,新星将于北方升起……”这是师父临终的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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