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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开文第一章,谢谢支持^_^.7

作者:星辰乐 当前章节:151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9:06

北方……玄西一身长袍依旧,静立在窗前,仰望星辰繁复的黑天幕,发丝在冰凉的夜风中起舞。

不想睡,心中倒是惦记起了城西爷爷家的蜜酒。这几年在山中,多少不眠之夜,多亏有它的陪伴,才能渡过。心中烦恼事,都在那香甜醇浓的酒香中忘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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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嗒、嗒、嗒……”这是一阵连节奏都显得懒洋洋的脚步声,寂静的夜里,显得异常诡异。

这一夜没有月色,月缺宽阔的石板路上,泛着青冷的幽光。玄西身披红白相间的长袍,挽在臂上的血红绸缎,长长地拖在身后,脚步声一步一顿的,异常的响亮,还带着回声。——因为懒得换鞋,她便把宫中提供的红木拖鞋给穿了出来,完全没想到声音会这么大。

城西一条不大的巷子里有间挂粉旗的酒铺,店面算小的,平日里顾客却不少。因为它家的酒是参了蜂蜜酿制,比别的香甜,很受月缺女子的喜爱,又是祖传秘方,独此一家,别无分号。故而酒香不怕巷深,长期经营下来,也积攒了不少人气,连带着这条不宽的巷子都变得热闹起来。

当然,那是在白天,现在,整条巷子空无一人。周围的住户也早已熄灯入睡了。玄西看着在夜风中飘扬的粉旗,唇角微微翘起。

店里,瞌睡中被吵醒的守夜年轻小伙计正擅着手,磕磕绊绊地翻着酒罐子,小心肝吓得一抽一抽的。老天爷呀,他今晚是走了什么运,半夜遇人来买酒就罢了,只愿门口那披着一头黑发,白衣挽红绸的怪女子不是来吃人的妖怪。恩,他虽然怕得荒,但他确实看清了她没长着青面獠牙,应该不会吧?神女保佑!!

他之所以这么想,是有原因的。从两天前开始,夜里便常有城中的男子莫明地被吸去大半血液,非死即伤。据说是因为城中来了个女妖,神出鬼没,专门在深夜吸食男人的血,常人难以对付。,族长近日已经派人加紧了看守,依然防不胜防。

哆哆嗦嗦中他倒没忘了用绳子给罐口系上结实的拎绳。

“您,您,您收好,这一罐就是十年陈蜜,整,整十斤。”小伙计说话一口一喘气,临了递过去时,又瞅见少女身下那血红血红的衣摆,顿时手一软,滚圆的沉罐子摇摇欲坠。

玄西伸手一托,稳稳地接住了那罐子,她将它托近,用微翘的玲珑小鼻凑上去闻了闻,便笑眯眯地拎在手上。恩,不错,确与她昔日买的气味无二,这小伙计笨手笨脚地,倒也没乱取。满意道:“谢啦!”便转身欲走。

小伙计心中一松,赶紧关门。

谁知还未关紧,那门外素手一拦,“等等。”他一口气又给憋在了嗓子眼儿,隔着门缝哆嗦道:“您,您还有什么吩咐?”

门外又伸手递来了一大串铜板,道:“你忘了收酒钱。”

伙计一愣,忙恭敬地伸手接了,再抬头,却见那少女又“嗒、嗒、嗒……”地踩着厚底木拖渐行渐远。她长长的红绸曳了一地石板,右手轻快地拎着个巨大的酒罐一甩一甩地,仿佛手中拎的不是十斤酒,而是个轻轻的荷包。

这等女子,怪异呀……

玄西悠闲地拎着酒往回走,正美美地想着回去好好喝上几碗,忽闻空中有一股子血气飘过。深蓝的夜空中,一抹幽绿从远处一户楼房顶上跃出,又向南边的房顶闪去。她厚底的木拖随即转了个方向,朝那绿光的方向踏去。

一个绿幽幽人四肢伏在居民楼顶,他还未吃够,双眼四处寻找新的猎物。正寻间,一缕长绸飘然横空出世,若有神力,将他打了个正着。这妖物吃痛,呜咽着从半空摔落。

他顿觉不妙,挣扎着欲逃走,却被红绸飘飘拦了个严实,困在其中动弹不得。一道清脆的女子声音远远响起:“这世间虽广,却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妖物一个激灵,立即匍匐在地,面色苍白如纸,害怕道:“绕命啊!小的在世间只为修行,并未存心杀人。请您绕过小的吧。”虽然身隔一丈有余,它已经感受到了那可怕的威压。

“没有?那你这身人形皮囊从何而来?”玄西依旧不紧不慢,脚拖着木拖走得懒洋洋的。原来是个未成形的魔物,天下将临乱世,异界的妖魔也骚动着从四面八方涌向人间。它们在自己的世界修行,上万年方可小成,期间还要提防不被高等的魔物吞噬了去;但若在人间,吸取凡人灵气修行,便要容易上百倍——这便是妖魔明知不可却依然争先恐后进入人世的原因。

☆、坠入龙潭

“大人冤枉啊”,这魔怪竟为自己叫屈,“我碰到这具身体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末了还加上一句:“千真万确!”

“抬起头来我看看。”

魔怪闻言颤巍巍地跪在地上将上身抬起,眼光模糊地看到路的另一边远远地有个身影正缓步向它靠近,只一眼,又赶紧将目光垂到地面上,不敢多看。

黑夜中,玄西那越发漆黑的眼眸微微眯起,将魔怪借用的人身看了个清楚。她浑身苍白,隐隐有斑,泛着冷气,倒确是死了不久后才被上身的。眉清目秀,还是个美人。只是不知为何,这容貌总是瞧着有些面熟……

一时也想不起来,便没有深究。她看着那披着人皮却绿幽幽的物什,顿时感到有些厌恶,却仍淡然道:“念你杀孽未深,此一回便放过你,速速离开,回到你自己的世界去。”

上天有好生之德,神女陛下慈爱天下生灵,历来一视同仁,无偏心之说,当然也包括妖魔在内。所以,姜姒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凡是初遇之妖魔,皆可好言相劝,予以放生。她对玄西,恩同再造,她的话,玄西亦是从来都记在心上的。

那困住魔怪的红绸松开,似有灵性的飘起,丝滑地和着凉风回到玄西手上。临走,她再次叮嘱道:“你最好听我的劝,否则,即便我放过你,你也会毁在别人手里。”

魔怪无声磕头。

直到那刺耳的脚步声音远了,跪地的魔怪才畏惧地缩到一旁墙角,心有余悸地颤声喃喃道:“大……大祭师!!”

妖魔即使能在凡人中横行,也不是全无顾忌,因为,人间亦有它们的天敌——大殿祭师!它对自己碰到如此厉害的大祭师,竟还能逃过一劫有些难以置信。平息了一会儿,终是不敢再造次,一闪身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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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的沼泽地,铁血荆棘丛生,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漆黑的荒野里挣扎,天幕上,甚至没有银月。

她想找寻离开的路,可脚下寸步难行,黑暗无处不在,蒙蔽了她的视野,空旷的湿地充斥着灰雾和诡异的回声,让她恐惧。孤单的孩子只有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抱住自己小小的肩,埋下头去,无声地抽泣。

当无边的绝望即将把这个可怜的女孩淹没时,一双温暖的手拯救了她,轻轻地把哭泣的她抱入怀里轻哄着。女孩终于惊喜地抬起泪眼,不可置信地喊了一声:“爹爹!”

他暖暖地笑了,就像从前无数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那样,给她讲起了民间的小故事,为她驱散心中的恐惧,哄她入眠。爹爹的故事好多,一个又一个,有村里傻姑的趣事,有小镇里风雨桥的糯米糕传说,有远古战国时代的神童……

她乖乖地擦干了泪,依在爹爹的怀里,忘记了害怕。

忽然黑暗的天空狂风大作,卷着腥红的血雨袭洒下来,抱着她的那双手无力地松开了,她的爹爹浑身浴血地缓缓陷入了泥泞的沼泽。“不要走,爹爹!!”女孩慌乱地伸出手臂,手指只来得及拽住衣裳一角,满面血污的爹爹就已经完全沉没在黑糊糊的湿泥中……黑夜的恐惧重新笼罩在她的身上,而且比先前更加凄凉。也许当温暖得而复失时,会比未曾得到前,更加寒冷。

“爹爹!不要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仿佛是为了回应这荒芜中唯一的哭泣,沼泽稀泥凝化成丝丝缕缕,涌出地面,缠上她的手脚,一支支手指节分明的枯骨从地下挣扎着伸了出来,野鬼的哭嚎声在风中幽幽奏响:

“小姐……小姐……好冷……”

“……好饿啊……”

“小姐……救我……”

一支,两支,数十支,一直到数百支枯手争先恐后狰狞地涌来,女孩才从惊惶中回过神来,尖叫失声:“啊!!!不要抓我,放开!”

“小姐……”,“小姐……”,挣扎丝毫无用,鬼怪们挥舞的手几近要将她完全淹没……

这是地狱吗?不,或者连地狱都不是,野鬼连进入冥界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无人的荒野里游荡,被饥饿与寒冷煎熬——

永不得安息!

靖兰家与安家的数百冤魂……

一滴晶莹从眼角流下,玄西从那无边的黑暗中挣扎出来,心中的惊惶化作了疼痛,折磨得她几乎睁不开眼。这不是她好几年前的恶梦吗?是谁,给她种下这从前的梦魇?!

手指狠狠地掐入手心,随之而来的刺痛让她终于睁开了眼睛,没想到却又陷入另一个现实的困境:

这不是她的房间!

一个四面封闭的岩砌密室,目测一百米见方,光线昏暗。然而引人注目的是,这里无论墙面,地面,还是顶上,都画着一系列模糊不清的图腾壁画,颜料泛黄,看起来,年代很久远了。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玄西喘息着用手紧压住脖颈,忍着胸口的刺痛,从冰冷的地面上爬了起来,却疼得直不起身,只能勉强地倚靠着墙壁,黑滑的长发从肩旁顺势披散了下来,遮住了她苍白的半边脸。

昨夜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回到苍龙族长宫中房间内喝着醇香的蜜酿睡意矇眬的时候,如今她这是被弄到了什么地方?

感到四周无人,玄西勉强运用念力探寻着发散开来,还未出此地,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死死压制住,无法延伸。

玄西被这一连串的现实怔住了,从来镇静的心中闪出一丝惊疑。祭师的各种神通中,她以意念见长,念识可无限延伸到外,甚至跨越河流,穿透高山丛林……即一切无论固态,液态,或气态的介质,远至千里。从未发生过像今日这样被阻在一个如此狭小的空间内的情况。这层阻隔她无法冲破,无法化解,如千年不化的屏障。

莫非……

正深思间,一道人声平地响起:“妖孽,竟敢在我苍龙的领土上行凶作恶,还不速速现形!!”

“谁?”玄西凝眼望去,奈何光暗,她又浑身疼痛,一时竟看不出何处有孔隙。竟敢说她是妖孽?玄西几乎要大笑出来。

“你凭什么说我是妖?”

“若非是妖,你一个女子,为何半夜孤身外出,还行得如此猖狂,当真是欺我苍龙族无人除妖了么?”人声冷冷地伴着浓浓的厌恶。

“平坦大道,谁人行不得,不管黑夜白天,何时出行是我的自由,这算不得证据!”原来是个误抓的草包,只怕连真正的妖怪是何样都没见过!不屑地哼了一声,玄西心中的那丝惊疑平静了下来,她盘腿坐下,暗自调息,又回复到平日那副泰然自若的神态。

“休得狡辩,虽然我未能亲自让你现形于众人前,不过,只要将你关上几日,便能得知真像。”

“如何得知?”

“若关住了你之后,月缺从此风平浪静,就能说明,那作怪之物便是你!”那人还洋洋自得地显摆起自己的小聪明来了。

这都什么逻辑?玄西在昏暗的光线中“大大方方”地翻了个白眼,这家伙真天才!转念一想,又暗暗叫糟。完了,那真正的妖魔刚被她警告了,若它识趣地打道回老家,从此销声匿迹怎么办?那岂不正应了这衰人的推断?头痛啊……

“咳、咳、咳……”一时被憋气,玄西又开始无休止地大咳。简直是撕心裂肺啊……“你,这个杀千刀的,蠢货,到底给我下了什么药?”她一手狂压着自己被咳得生疼的嗓子,几欲抓狂。

室外之人并未回答。魔叶草,由数种相关的慢性毒药与迷魂、种魇二香草混种而成,对非人的异物而言,少可驱邪物,多则除妖魔,乃是他自制的宝物,岂可轻易让人知晓?他这次只因没有十足的把握,放了个中等剂量,已经是网开一面,不过,也足够让这女妖怪吃点苦头了。修长的手指撩开滑下脸侧的银丝,蓝眸冰冰凉地晕开少许,他俯视室内挣扎的妖物,鄙夷道:“好好珍惜最后的时光吧!”

噗——,下方的“妖物”一口血忍不住喷了出来。

向来奉行人间正道,高傲地立在神之下的大祭师玄西大人被正式的激怒了,她一指缓缓地擦过唇边的血迹,华丽的眼眸却微微眯笑起来,溢出红唇的话语带着冰冷的危险:“敢这般诬蔑我,你要付出代价的……”

言语如冰滑的腾蛇,看似无法致命,却又挥之不去地把人牢牢缠住。那人被缠得一愣,只是片刻,却又不信地笑了笑,转身离去。

玄西却也不理他的轻视,女子报仇,二十年不晚,她记性好得很,绝对不会有冤不报的!!再次盘坐下来,手心向上成莲,轻搭于双膝之上,屏息运气,逼出体内遗留的毒素。

随着时间的推移,顺着墙隙,从四面八方传来嘁嘁噈噈的声音,玄西很正式的打坐姿式也垮了下来,她就知道,这治愈术,不管外伤、内伤、祛毒、调理哪个方面,她都弄不好!治不了别人,也护不了自己,唉!痛就痛吧,这点东西还奈何不了她的性命。玄西很是颓唐地认栽了。

没精打采地抬起眼皮,蓦地睁了老大,她不得不在心中感叹,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这句话的创始人是很有见地的!

这场面真是壮观——

刚才还披着壁画的墙面,现在成了动物们的领地,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各种各样的毒虫小兽,连软绵绵的爱好吐信子的冷血动物——蛇,都悠哉悠哉地摇头摆尾地游了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搬家又过年,过年又搬家,折腾到今天才更新^_^抱歉啊!

☆、兄弟

一连四日,月缺再无失血之祸。

族长宫中的客人玄西,也神秘地失踪了四日。

美貌贵公子一身浅紫的深衣静立于庭院中,顺滑的浅棕长发在身后闪耀着柔和的光泽。他身前不远处一株梨树枝头结满了花骨朵,正是含苞欲放。

秋原从拐角处匆匆走来,待要靠近时却又踌躇了,他看着八公子清冷的身影,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秋原,何故无言?”不待男孩再斟酌,他已先开口询问,紫玉般的眼眸回望了过来。

秋原只得苦了一张脸,道:“公子,玄西姑娘还是没有消息。”

虽然人是在月缺丢了的,苍龙族长已经满怀歉意的保证一定会尽快找回来,他们私下也是在四处探查,可是至今仍只知道她在深夜出去过一回,其余便全无线索,失踪是不是与妖怪有关,也无法确定。因为从那晚之后,月缺的妖物也未再现身。

“其它人也无异常么?”

“没……啊,刚才我从旁院路过时,听那边的侍从说袭将军病了。”秋原忽然回想起刚才远远地看见将军的小妾焦急不安的样子。

“噢?去看看。”

二人一前一后朝旁边的院落走去。

一个房间内的桌上,一罐蜜酒旁边,一只猫正在摇摇摆摆地晃着自己肉呼呼的身体,青龙站在一旁,若有所思,身后的丫环吞吞吐吐道:“少主,这猫我看不像中毒的样子,倒像是……喝醉了吧?”另一边的侍卫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时,一个束蟒纹腰带的青年走了近来,他先在门边行了一礼,得到示意后,便走上前来附到青龙耳旁以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调回禀:“少主,七大长老今晨……”

水晶般的蓝眸渐渐暗沉下来,青龙深思片刻,道:“随我去宗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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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大哥人呢?”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从一片荒芜的杂草从中窜了出来,嘴巴不满意地嘟了起来。真是的,明明说好了今天带她练剑的,大哥又失约。她刚刚好不容易从远处看到他往这边来了,却又跟丢了。

她正四处张望,一不注意,感觉手腕被什么东西挂住了,不耐烦地一扯,叮——,“唉呀!”她赶紧往手腕上一摸,手链没了,糟糕!急忙蹲□去找,找了一圈也不见影子,只剩脚旁的一个不知深浅的一指长的小洞。龙珠这回彻底范难了……

这一个清脆的声响惊醒了的玄西,她睁开眼睛,在混沌中混乱了的意识又逐渐清醒起来。一条金蛇缓缓游来,在她脚踝上绕着盘了几个圈。四周的毒虫与小巧的兽类也随之噪动。

没有日出日落,她几乎要忘记了时间,也不知过了几天了,玄西望着眼前为数不少的“小朋友”们,第一次开始思考起引发它们聚集的原因来。这里是苍龙族的地盘,把她关起来那家伙也是苍龙族族人,龙……骆头,蛇脖,鹿角,龟眼,鱼鳞,虎掌,鹰爪,牛耳,乃万兽之首。

这四周封闭,只有微小的缝隙,却仍能让这么多动物朝拜而至,莫非这洞内盘旋着一股龙气?而现在她的意念被强烈压制,可能也是因了这龙气,这么说,难道……这里是——龙脉所在?!!

宗庙内

七大长老正在族中大公子白龙的主持下讨论着事情,忽而大门被开,一位蟒带武士带着两列全副武装的士兵冲了进来,看也不看正中坐的几人,便扬声命令道:“搜!一个角落也不许放过!”

肩披白色鳞带的白龙见状阴沉下脸,起身呵斥道:“随赫,这是什么地方,也由得你乱闯胡闹,你的主子没把你管教好吗?”

蟒带武士随赫对他的话却不在意,只象征地行了一礼,并不让兵士停下。“你!”白龙气得拨出银剑,挥剑便向随赫刺去,一头银丝随着剑锋出鞘而轻轻扬起。

“下令搜查的人是我!”一个清浅却比平日稍沉的声音响起,绣着金色龙纹的青绿披风在他入殿的那一刻飘展,龙首鳞甲在青丝上闪耀出威严的光芒,在座的长老们纷纷起身行礼道:“参见少主!”

对各位长老微颌首,青龙对着那与他同样长着晶蓝眼眸的银发男子问道:“大哥!为何私下招集七位长老聚首?”

白龙见了他,斜着眼,很是不屑地哼了一声,完全没有答话的意思。满面的怒色虽退去,神态反而更加冷淡起来,毫无表情的面上透出分明的棱角,被银丝映衬着,宛若寒冰。

青龙的目光越见暗沉。

“大哥!二哥!”清脆的女孩声音打破了僵局,龙珠开心地一手提着裙边,连蹦带跳地跑了进来,“原来你们都在这里,害我找了半天。”她甜甜地笑着,可爱的圆脸颊上因急走而浮起了两小团红云,像春天里的粉色杜鹃。

这时搜查完毕的随赫前来回报,宗庙内无异常,向自己可爱的妹妹淡淡一笑,正要再询问的青龙此时再度被龙珠缠住,她拽住二哥的袖子,可怜巴巴地求道:“二哥,还是先帮我找东西要紧嘛,我不小心把娘给我链子弄丢了……”

青龙无奈道:“二哥还有事。你在哪儿弄丢的?我派人随你去找。”

“不远不远。”龙珠急急地回头往来时的方向指去,“就在宗庙后面的小山坡上。”

青龙一怔,“那个山丘?”

侧身的白龙闻言也一愣,脸色微变,随即又很快掩饰过去。然而青龙是何等敏锐之人,见此情形,心下便生了疑,转身向龙珠所指的方向而去。

银光划过,白龙一剑挡在他的面前,轻眯了眼,道:“二弟,方才的事还没向为兄作个解释呢,这么急做什么?”

眼前的男子瘦削修长,一身清冷的白缎长衫,衣角边蓝波起伏,银色的束腰上浮着鳞纹绣,与他天生的雪银发丝交相辉映,那冷淡的神态,一如儿时的清秀俊逸。还记得他才三岁,哥哥已经有了自己的佩剑,那时他远远地看着他在宽阔的庭院中一遍遍练习,好奇又羡慕。待练完了,风中飞舞的雪梨花缤纷落下,洒在俊俏小少年的发上与肩旁,星星点点,白晕伴着银丝缠绕,他静立在梨花树下缓缓将剑回鞘,然后淡淡地笑望他道:“想学吗?过来,哥哥教你。”

从何时开始,他看他的眼中再没有了那清淡的笑容,只剩下冰冷与疏离。

记忆渐渐褪色,儿时的身影再度与眼前的人重合,青龙沉默地手抚上悬在腰际的长剑,目光却变得复杂起来,他迎视曾经亲厚的兄长,严肃道:“哥,你挡不住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_^

☆、谁为强者

灰烟阵阵,轰隆隆的声响过后,一道长久封闭的机关石门完全打开来。

待烟雾散开,呈现出一个方形的密室,里面虫兽四散,唯中间地面上趴着一位昏迷的雪袖红襟的少女,漆黑的长发铺了一地。她气息微薄,虚弱的样子,让人就要认为这一睡下去便再也不会醒来。

龙珠愣愣地看着,心中已经不自觉生起了同情来,这个姐姐就是大哥说的妖怪?看她那单薄的孤伶伶的身影,还有那露在袖外的弱腕,怕是连重物都无力负担,又怎么会是吸食人血的妖魔呢?不像吧。大哥他……自从二哥被立为族中少主之后,人就变得古怪了,经常一个人做些让人莫明奇妙的事情。也不让别人知道。

这边龙珠在想着,青龙已经快步上前,那白衣红绸的凄凉身影让他心中一紧,小心地将人扶坐起来,昏迷的身体无力倒在他胸前,头向后仰着,黑发散了他一身,那密如黑天鹅绒般的睫羽掩盖了平日里总是华丽丽的大眼睛,小脸白净如瓷,如果不是她干枯得有些裂纹的红唇,他几乎要以为手中的人不是活人,而是一幅绝美的水墨画。

小虫虫们速度飞快地被惊跑了,唯有几位体型稍大的磨磨蹭蹭。一只大蜈蚣懒懒地摆着数目不小的细脚,明目张胆地从龙珠小姑娘脚上越过,态度甚是嚣张。嘀嗒一秒过去,龙珠后知后觉地低头望着已经过去了的多脚大虫虫,尖声惊叫起来:“啊!!!!”跳着躲到青龙身后哭道:“二哥,好可怕!”

她这一叫,惊动了玄西脚上的金蛇,盘旋的身体缓缓游动起来。青龙刚才顾着看人,也没发现这东西。此时目光一凛,眸中闪动着杀机,剑已出鞘。

“等等。”手中的少女忽而虚弱地出声制止。

玄西其实已经醒了,只不过被毒气闷了四天,眼睛模模糊糊看不真切,此时身旁凛冽的剑气却是感受到了。她吃力地抬手点了点金蛇的三角小头道:“它很乖的,不曾伤我。”金蛇被她这一点,正要昂头的气势立即被压了下来,听话地绕开了两人,从墙角处钻走了。使得龙珠对这蛇乖巧的样子的看得目瞪口呆。

青龙收了剑,将她扶起来,轻声问道:“还站得住吗?”

玄西此时是浑身无力,抓着他的手臂撑着,才没有倒下去,只有气无力地道:“四天没吃东西,我快饿死了……”还没说完便又撑不住地趴倒在地闷咳起来。直觉得一口气快要喘不上来了。

青龙再顾不得什么礼数,一把将她抱起来,道:“再忍一会,我带你出去。”龙珠看着哥哥匆匆的身影,眨巴眨巴眼睛:怪了,二哥以前从来不喜欢有女子近身的,今天居然破例了。

密室外,对少主此举颇不赞同的七大长老还来不及阻拦,青龙已抱着玄西上马,一挥鞭便驶出百米开外,直奔城中去了。

天高云浅,风声飒飒从耳边生硬地擦过,迷迷糊糊的少女终于脱离了那压得人无法透气的枷锁,松软地靠在身后温暖的怀中任马颠簸,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飘至眼前的一缕青丝握在手中,悠悠叹道:好美的发。天蓝如海,青丝如水……

本来嘛,祭师皆出自六大氏族的嫡系子孙,身体异于常人。史书曾记载六族人有吸天地之灵气,聚万物之精华的超强能力,前辈中亦有不少主张“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以修身的人。所以玄西自打上山后没少被师父逼着辟谷,如今她哪怕几天不进食,也不会感觉饥饿。——前提是在正常状况下。

那囚住她的密室深在地下,生气极稀少,又有龙脉中那能量巨大的沌阳龙气压阵,让她不得见天日,顾而无法自行调理,才导致虚弱如此。现青龙将她带离那地方,自然是给了她一线生机,一口气缓了过来。室外万物新鲜微薄的气息传来,呼吸间,已驱出了体内的些许毒素。

一进城,青龙便向就近的人家讨了温水来喂给玄西。

渴极了的人与太过饥饿的人是一样的,见了水源和食物会无法控制自己。才喂了一口,玄西就急得一手夺过碗欲往口里灌。那急切的可怜样子,旁人看了都要软下心来。青龙却不肯松手,一手牢牢抓住她争抢的手,一手稳稳移开水碗,不让她一次喝太多,口中劝道:“慢慢来,你几日未进食,饮得急了对身体不好。”且每喂一口要隔一会儿才继续。

玄西心里也明白渴极暴饮对心肺脾胃都有害,几次下来,已经不那么急迫了,便安静下来。青龙看她虽然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毕竟呼吸顺畅,不再咳喘,似乎也有了些许力气,便暗暗放下心来。想她也还饿着,就又请帮忙的人家去煮一碗粥来,回头歉疚地对玄西道:“抱歉,姑娘,家兄做事太过莽撞,误伤了姑娘,等回去后一定让他亲自向姑娘赔罪。”

“那个嚣张的一直喊着要除妖的人是你的兄长?你们是亲兄弟?我怎么看着一点都不像。”说到那人,玄西一脸鄙视的模样。青龙其人,平日里不露锋芒,不事张扬,温和有礼,为人稳重,那雍容自若的神采,可谓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连玄西这等有些挑剔的人,都对他不无好感。反观那莫名地囚禁她的人,无凭无据胡乱抓人,行事言语间透着被压抑的狂燥,与他简直相差甚远。

“大哥他……”对玄西的毫不客气的话语,青龙有心辨解,却又迟疑地停了下来,神色间有几许复杂与无奈。他一想到大哥那暗藏的心思,飞扬的剑眉微皱,顾虑又浮上心头。苍龙族历来都是嫡子才拥有继承权,但苍龙族奉行强者为尊,所以还有一条大家默许的惯例,就是凡是能够亲手用妖魔祭典龙神的勇士都拥有统率族人的权力。

不是不知道,大哥此举的用意,可是,他又能怎样呢?那是他自小尊敬的兄长。他并非贪恋身为嫡子的权力,只是为了母亲,他不想失去这一切。他的父亲从来风流,家中未立正妻,后院却是姬妾无数。他的母亲进宫二十多年来就只得了他一个孩儿,半生拼拼斗斗,不得半分安泰,只为护他长大。期间有多少苦楚,他是明白的。年初父亲立他为嫡子时,他第一次为母亲感到高兴,因为父亲那时说,谁的儿子最争气,谁就将是他的正室夫人。

“不过……”打断他两难的思绪,玄西忽地说道:“这一次你救了我,我定会报答的。”至于怎样报答,她也不说明。只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青龙只当是她心存感激,他本也不是图她的“报答”,就没放在心上。

正说间,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狂风大作,乌云滚滚,一股浓黑的烟雾自城中央向这边延伸而来,带着难闻的腥臭味。

玄西一愣,青龙眼神一凛,两人同时反应过来:妖气!

那孽障竟还没离开?玄西盯着那一团黑,华丽的眼渐渐眯笑起来,天下妖魔果皆是不知好歹之辈。

城门大街上,一位少女骑马进了城来,她肩两侧各有两辫细小的辫子调皮地从圆脸侧梳下来,头顶上的发辫盘成简单的蝴蝶髻,中间戴一颗巨大的南珠,光亮夺目。一身粉红纱绸的小裙子绣满了盛开的杜娟花,随着马的行进有节奏地起伏。她一脸无畏的模样,好似还未注意到空中的异样。

青龙面色刹时凝重起来,“龙珠!别过来!”

龙珠一双眼望向了这边,可惜两边距离不近,青龙霎那间无法赶至,待她反应过来,黑影已经降临头顶,眼看就要将她吞噬下去。

正在千钧一发的时刻,一阵飞速如旋风般的鞭舞凌空而至,将那妖影正正逼退了一步,玄西起身遥望,只见乌云之中,一位彩衣飘飘的少女踏风追来,相继而来的还有手持巨型斩刀的大叔余子道。见危机不再,玄西就地松松地坐了下来,弱腕一挥,歇息了数日的红绸飞出身畔,伸展向前,将那莽莽撞撞的小姑娘龙珠从马上拉了过来。龙珠几乎要被这瞬息之间的移动搅晕了小脑袋,呆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挣扎道:“你,你干嘛拉我,我要去二哥那里。”

玄西一把扒着她的小领子拎到自己身后,有气无力道:“小孩子不要多事,好好呆在这里才乖。”龙珠不满地瞪了她一眼,还说她是小孩子,她看着也只比她年长岁余好不好?奈何道行不够高,无法翻身,只好眼巴巴向二哥那边观望。

她们几句话的功夫,那边三人已经和妖魔缠斗起来。俱是实力不弱的高手,速度快到普通人几乎看不清招式,只觉刀光剑影,鞭风阵阵,剑气恢宏若凛冽的寒风,刮在人脸上一阵生疼。天地间一晃便是飞沙走石,一片混沌不清。龙珠赶紧抬臂护住眼睛,不敢再看。

玄西广袖一挥,飞至近前的杂碎物立即沉了下去,她扬首,静静地看着远处的战场。别人看不清楚形式,只觉得三位高手如此厉害,当是能敌那妖怪。其实他们都错了,妖不同于凡人之处,不仅在于它们法力强大,而且在于它们拥有常人无法企及的速度,人类的行动在它们眼中就如同慢动作回放,一目了然毫无悬念。

尽管翊焰轻功绝佳,在空中依然敏捷如燕,鞭舞如朵朵花开,大叔内力强劲,刀风招招狠厉,然而差距就是差距,在妖魔鬼魅般的速度面前,两人还是渐渐有些招架不住,只是硬撑场面罢了。况且妖气本身对人体有害,长期下去终逃不掉妖毒缠身的恶果。

那妖怪也似有所觉,当即趁二人不支,一挥尖利的长爪闪电般扑了过去。青龙即刻旋剑来挡,却见一股恶黑的毒雾直面而来,避无可避。

黑影在那一刹那无限迷漫开来,几近漫过那滚滚的暗淡云层。风沙沉落,天地瞬时静了,莫明到来的静寂沉淀着一片恐慌:那三人,难道俱都已经消失在妖怪腹中了么?!

周边的人群在寂静中凝聚着逃亡的预示。

仿佛是渡过了漫长的时光,又仿佛只是一眨眼的时间,那令人绝望的漆黑中闪出一道电光,慢慢地,电光呈龟裂状漫延开来,那黑雾连同乌云竟如同被敲碎的蛋壳般一片片碎掉,向四处散开。

在一片光茫的挥洒中,月缺城中万人惊呼出声:原来那将妖魔撕碎的电光并不是老天爷的闪电,而是九重剑影。剑气如虹,挥洒万里。云开日明的蓝天下,那青丝如瀑的男子屹立在天地间,金色光华环绕,如九天降临的神祗,深青色的龙鳞甲闪耀,仿佛和他天生便是一体。手中一柄半透明的青龙长剑上,妖魔的黑血如泉顺着锋利的剑刃滑下,未到滴落便已化为飞烟消失在风中。

“二哥!!”龙珠欣喜得失声唤出声,向他奔了过去。

身后,她观望的地方,玄西仍旧松散地席地而坐,一抹淡淡的笑容浮现在那嫣红的唇角。还用担心什么呢,眼前的一切已经明明白白地证明了,这就是苍龙族最强的强者。那一剑,值得所有人的惊艳。少主之位,他当之无愧!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祭师之外的“凡人”斩妖除魔,这情景却是如此地令人震憾。且不说祭师均出自六族嫡系子孙,多少都带着常人没有的异能,那些修习的法术本就都是前人研究了专门用来对付妖魔的招术。若没有这些法术在身,她也无法做到以剑斩妖。

眼角瞥见不远处那紫衣贵气的身影,她几乎可以预见,这位年轻的苍龙族少主那不可限量的未来。

此一战,扬名天下足矣!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好忙谢谢等文的亲们^_^

☆、秘密

一场人与妖魔的大场过后,所殃及之地均成废墟。

废墟之上,那被魔怪借用的人身仰躺着。随着风徐徐吹拂,肌肤迅速腐烂溶解,不一会儿皮肉皆脱去,只剩下一堆白骨在日光下变得枯败。这过程极其恶心,围观的人群发出害怕的惊叫,柔弱的女子们赶紧用手帕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这女体本就是一副早已死亡的尸体,行走在人世只靠了那股子妖气撑着。如今妖灵已灭,她自然是腐化了。人是很情绪化的动物,很快,害怕就已经被除妖的喜悦之情彻底代替了。苍老族的老老少少纷纷欢呼起来,他们围着妖魔的“尸首”欢快地旋舞,歌颂解救他们的英雄。

没人注意到——一个面容憔悴的黑衣男子,踉跄地奔至人群外,从移动着的欢腾跳跃的人影缝隙中,遥望苍白带血的白骨,双眼中流淌着绝望的悲伤。

一向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如何伤怀至此?玄西默默走到他身边,扶了一把,幽幽道:“花开花落,相逢未必是缘,裘将军也无须太过悲伤,就此别过吧……”

他一动不动立了半晌,当玄西以为此人即将石化,近而有风化的可能时,他却突然一个转身,毫不留恋地走了。

玄西愕然。

另一边,秋原疑惑地跟在八公子身边,问道:“公子,刚才那妖怪分明很是惧怕您,为何您却不……”

身立于废墟边缘却华美如昔的公子紫瞳含着淡淡欣慰的笑,柔润的声音响起:“若非如此,你我又怎能看到青龙君如此高超的剑法呢?”一个人的潜力能否被激发,取决于他的对手有多强。他虽然在今年的武式上对青龙的剑术有所了解,但那是在对手是同龄人的情况下,也许这才是他真正的实力呢,或许,还不止。

话音才落,秋原便一个激灵,花女人和大叔好歹跟了他有一段时日了,两人虽然脾气怪异了些,终归是忠心为他效力的。可他却连他们的性命都毫不看重。暗自冷静了心神:公子是如此冷酷的人呀,他怎么又差点给他的容貌骗了去。虽然公子是他自愿追随的主子,但是,唉,这等的绝然,将来谁若爱上了公子,只怕是要被伤到万劫不复。

幸亏了青龙君那冠绝天下的实力,否则,这三人今天岂不是就要命丧于此了!

玄西跟在裘风身后往族长宫殿走去,经过八公子和秋原时,头也未抬。紫衣的身影同样目视远方,恍若未见。两人就这样如陌生人一般擦身而过。

看不清的人,不是太弱,就是藏得太深。于是各让一边,互不打扰。

秋原却轻蔑地一瞥:笨到被人轻松就绑票的女人,先前还以为她有些本事,原来也不过是具空有漂亮外壳的花瓶罢了,不值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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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

时值阳春三月,风光正好。在暖暖的午后小睡醒来,玄西抬手大大地伸了个很是不雅的懒腰,精致的面容上尽是满足。还很应景地摇头晃脑地念了句诗经中的句子,过过身为古人“出口成诗”的瘾。

才有了动静,两个北方打扮的婢女便迅速小步踏进屋来,一人拢起垂挂的纱帐帘子固定在两侧的香花草金铜帐钩上,一人已蹲身在床边为她备好花鞋,甜声道:“姑娘醒了,请穿鞋。”

“姑娘快披上衣服,小心着了凉。”才站起身,拢帐婢女手中便拿来广袖白缎深衣在她身后展开来,只等着她伸手。待系好衣裙,穿衣的婢女又颇为不放心地拿了一条宽大的水蓝色披帛为她披上,玄西嫌麻烦,她却好说歹说非劝了她答应,说常言道春捂秋冻,春天应该要多加些衣物。

她眯着眼坐在窗前,看窗外燕草茵绿,浅红已然跃上了枝头。身后灵巧的婢女轻柔地舞动纤指将她上半部的丝发梳起,旁边另一个递过她今晨仔细地从新枝上摘下的桃花细枝,枝形完美地仿佛是染着墨香的桃花扇面,花型却是最简单雅致的五瓣桃,浅浅的颜色,粉粉若有清香。更难得的是,枝上所有多余的枝叉凸起都被削平,整个枝杆光滑平润。

——玄西不喜珠钗,故而这两人费尽心思地为她想法子,只为作出令她满意又不失新意的饰物。

梳头的婢女接了过去,以主枝当钗,手巧妙地一绾,便绾出一弯半斜的扇髻,而那纤美的点缀着粉桃瓣的桃枝已悄然绽放在她的发边。婢女笑盈盈道:“姑娘,这个发髻可喜欢?”

玄西愣愣地看着铜镜中朦胧的少女娴雅的样子,俨然一幅诗意盎然的古画。纵然是她这般见过古今各种世面的人也不得不惊叹这两人梳发手法的新奇与巧妙,很是佩服地点了点头。心中却越发怪异,不知那苍龙族长为何要给她安排这两个神通广大的婢女来服侍她,瞥瞥旁边小心翼翼唯恐不周到的两人:难道是对上次让她饿了四天的事表示歉意?有必要么?

穿戴完毕,玄西施施然出了房门。迎着两侧淙淙流淌的引泉水,她挽着数尺长的水蓝纱绢披帛,徐徐踏过九曲回廊,照惯例看望病患去了,拖尾在身后随着行走展开成一弯弧形。人皆爱美,她只需稍加点缀,便能美若天仙,让人想不明白这华美的女子平日里为何那般随意。

裘风望着那春枝滴翠、浅红飞絮之中香雪染蓝的身影,望着那如瀑墨发之上的桃枝夭夭,几乎要以为自己误入了仙境。

“将军,今日可好些了?”玄西熟门熟路的进了人家住的院子,便随手拾起一小碗虫子喂起院中小竹笼内的画眉鸟来,原本上蹿下跳的小画眉见了她便立即扑到放虫的小瓷盅上,开心地啄食起来。

少女逗弄鸟儿的景象破坏了原本的仙子形象,让呆滞的将军终于回了神,脸色一时沉冷了下来,并不客气地回道:“裘风一介莽夫,不值得姑娘日日挂心。”这是自贬了,他其实也是一五官俊朗的男子,长年军营中的生活让他练就一副高大强壮的身材,一身煞气在眉宇间添了几分冷硬,少了贵族男子们的儒雅风流。

这般毫不委婉地拒绝女子的好意,换作平常少女该要羞恼地离开了,可惜站在他面前的人是玄西——这人通常不能以常理度之。

好笑地瞥了他一眼,玄西暗想:这个糊里糊涂的人真的是北方有名的铁血将军吗?娶了个妖怪作妾室还不自知,若不是近日来她每日为他化解,他体内那些霸道的妖气怕是早要了他的小命了!

此刻内房中裘风的随从们正进进出出地收拾着行囊,看样子很是忙碌。玄西伸头好奇道:“你要走了?难道你不打算与我们一起回王都么?”

“颜姬死了,我也再无心于它事,这便要向王请辞回乡了。”裘抬首望向长空,原本冰冷的神情蒙上了一层苍白的忧伤。

玄西皱起了眉头,问道:“你这些年辛辛苦苦四处征战得来的军衔就这样丢弃了么?神武王许给你的七郡主也不要了吗?”说起裘风这人,还是一位少有的出身平民家庭的青年名将,他没有高贵的出身作背景,没有声名在望的父母在身后扶持教导,今日的成就全是靠自己一个人在沙场上硬拼硬夺得来的,他十五岁参军,至二十四岁便夺得帅将之位,也是一位为北方人乐道的奇人。只是,他再有名,堂堂王家的郡主岂会嫁给一个平民?若裘风辞职回老家,婚事必定是要取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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