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玄西.九天传》作者:星辰乐【完结】 > 【书香门第】玄西.九天传.txt

作者有话要说:开文第一章,谢谢支持^_^.8

作者:星辰乐 当前章节:1505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9:06

“郡主乃名门闺秀,岂是裘某能高攀得了的。”

玄西漆黑的眼渐渐沉静下来,懒懒地丢开了手里的虫子,引得小画眉伸长了脖子也没能成功够到,小鸟儿心碎了。

“何必呢,不过是个还不算活着的女子身体罢了,将军何须悲哀绝望至此?更何况,她还不是将军心中真正挂心的那个人!”

音落,裘风浑身一僵,双目死死地盯着眼前惫懒无心的女子,脸色刹时变得铁青,沉身道:“你说什么?”

玄西对他那欲杀人的目光一点也不避,红唇轻道:“我见过你那被妖魔附身的侍妾,长得果然是如花似玉,与季夏八公子倒有五分像呢……”那晚夜里便觉得她有些眼熟,后来才发现这个有些“巧合”的秘密,“原来,裘将军更喜欢男子呀。”

“住嘴!”裘风一把拽住玄西的衣袖将她拖到一边无人的荫影处,脸上阴云密布,阴森低喝道:“信不信我现在就掐死你!”

玄西一脸无谓,对人家的恐吓一点不在意,闲闲继续道:“喜欢男子,那又怎样呢?人是无法束缚的自己的心的,将军喜欢谁,爱上谁,都是将军的自由,何须这般忌惮?”表面装得挺神圣的,心里却远没有那么平静:吓?她刚才其实也不是那么确定,只是说来试探试探他的,没想到真被她猜中了,果然耽美这个东西是不分国界,不分时空的。(某人:汗……)

相反地,听者却被这一番慷慨的怪异陈辞给惊住了,如此惊世骇俗的言论,闻所未闻,可怜的裘将军又一次向石化发展中……

☆、虎穴来风

他其实并非生来就有喜爱男子的怪癖。

裘风出身不是名门望族,在市井中也排不上被人羡慕的富贵之家,父亲只是个屡屡未得中举的落寞秀才,在小城镇中靠教些幼龄学子度日。外祖父倒是县衙里当差的捕头,但终其一生也没破过几个大案子,没什么名气,以至于母亲也只能勉强算个小家碧玉,成日里静下来绣不了两朵花,便惦记着舞刀弄剑,不过大多是花花架子罢了。

年少怀志的他,不甘如父母一般终生只做个为琐碎生活忙碌的市井小民,十五岁那年便跟着几个朋友投了军,从此开始了他的军旅生涯。

在家中时被家人保护着,宝贝着,年少只知好男儿当保家卫国,不识愁滋味,完全不知军营之苦,超出了他们所有人的想象。每日超负荷的训练:搏击,射击,拼刀,舞长枪,摆阵……一日两顿只有米粥加馍馍,晚上二十多个人同睡一间铺了一溜儿长席的大敝间,夏天满是蚊虫的骚扰。但士兵一入军营便不可再有退出的念头,于是他只有硬生生地撑了下来。

日出日落,在每日的号角声中,转眼五年多过去了,他也成了将军身边的亲卫队的一员。那一年秋,在北王军与长州侯争夺长湖的战斗中,他带着一队弟兄,凭着机智,拼杀了一身大大小小的伤,巧夺智取换来了北王军的胜利,第一次得了被王的接见的荣耀。

重阳宴上,他在后花园中迷了路,误走误撞,却遇到了将让他用一生来忘记的人:飞阁之上,少女容颜如玉,秀发在这如画夜色中映着淡淡的光泽,紫锦披风外的素手举杯望月,将倾尘绝世身姿的周围铺洒出一片清凉,仿佛天地间,便只独有她一人独自顾影,身后,九重宫阙皆只虚化成迷蒙的背景……

那一刻,他心中从未有过的庆幸,自已能够有机会站在那里,仰望这样一个人,有这一刹那,五年来所有的苦都值得了。

刹那成永恒!

人说:爱上一人个,一瞬就够了……

然后,机敏的宫人拦住了他,那一片巨大的王宫后院是不允许外人擅入的。他失魂地询问,宫人说,月色下高起的阁楼是七郡主的闺阁。

其后又三年,裘风从一个普通的卫兵变成了持掌帅印的大将军,成为了军营中的一代传奇人物。人人道他时运通达,步步高升,富贵荣华近在眼前,却无人知他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能有足够的荣耀来向王求亲。

可是,当愿望得以实现的时候,他才知道,那年夜月下,他爱上的人,原不是七郡主,而是七郡主的同母胞弟——北王的八公子季夏桓!晴天霹雳!长久以来的努力皆如流水般付之东流,他心底所有的念想,终化为了遥不可及的梦一场。

真是千言万语无从诉,只叹人生,不如意事,十常□。

玄西不解地问道:“既然将军都有了抛弃功名利禄的决心,为何却没有向公子说明一切的勇气呢?”

“不!不!……不能,不能让他知道!”裘风闻言脸色大变,一向冷硬的眼中只剩一片脆弱与落寞,能够仰望已是奢望,又怎能让他知道他是这般心思龌龊不堪的人。

一场单相思如雾中花,水中月。可怜的人,如玄西这样生性漠然的人也不禁为将军大人拘了一把同情泪。她叹了口气,道:“你真的要离开吗?北王膝下,数位公子,八公子只是其中之一,而且较其它几位年少,季夏家族的人,个个擅弄权势,王爷老了,公子此一去回王都,少不了一番腥风血雨,这样,你也可以不管不问吗?”

裘风一愣,不明白为何这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竟能有这样的预见,而且她分析的很有道理,心中不禁渐渐为那人担忧起来,他望着隔院内那一树盛开的雪梨花,迟疑了。

“其实,爱一个人未必非要得到,如果能够留在他的身边,守护着他,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视线从雪梨处抽离,玄西浅浅地笑着抬起小手拍了拍将军大人厚实的肩膀,“从明日起,玄西便不再来看望将军了,保重!放心,玄西不是那喜爱多言之人,这个秘密,便为将军保守了!”说到最后一句还神秘兮兮地点了点头,让裘风禁不住有些羞恼,还说,想到自己一直以来守在心底的心事竟被人看穿了,只恨得没狠心掐死了她。她却机灵地一个转身,黑发一扬,早已如风一般飘得远了。留裘风站在原地,思绪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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飒——

洁白水袖一舞,一颗长相类似梅花的铁飞镖被扫到了一边的树干上。玄西前脚才出了人家的院子,接着就躲开了好几枚暗箭,呵,大白天里还搞偷袭?她浅蓝纱披帛一挽,只一瞬便飘悠悠荡到了几丈开外,直追那偷袭的暗人。

宫殿廊边的守卫觉得眼前一闪,只当是眼花,把飞叶当成了人,人怎么可能飞那么快呢,摇了摇头,不可能的……

长空下,一身白衣的蒙面男子凉如白云,挥掌迎击着如剑般凶狠逼来的水蓝帛纱,掌是毫无花式的直击,鼓得狂风平地起,隐伴有雷声。这一击力道之霸,放在别人面前怕是躲闪都不及的,玄西却晃都懒得晃一下,狂风到了她近前竟自然地柔如流水般化开了。她攻势一刻不停地再起,那男子面巾下的脸色一变,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对付,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态已变得专注起来。

转眼过手百招,招招快如风影,出手狠厉,那男子不由得冷道:“素不相识,姑娘何必如此纠缠不休?”

“五毒梅花镖都使出来了,阁下来意我岂能不知?”玄西冷笑,眼风如刀。冷艳的面容上哪还有半分方才善解人意的柔和模样。这人纯粹是睁眼说瞎话,五毒梅花镖毒性之强,常人一镖便能毙命,知道厉害的人莫不闻风丧胆,他以为她会对一个杀手有半分客气?

话已说破,梅花飞旋相继扑面而来,夹带着阴狠的劲力,水蓝纱带一展,挡去一半,玄西瞬间倾身贴地滑开了百米,手中还接了一只,白衣男子冷哼一声,这一回她倒是躲得快了。不过,果然如那人所说,要杀她绝不是易事,当即转身欲脱身离去,却僵在当场。

“去哪儿?”

水袖垂在他肩旁,那女子鬼魅般立在他身后,手中一把锋利的冰刀早已阴寒地贴在了他颈间脉动之处。口中冷冷低沉道:“谁指使了你来的,嗯?”

障眼法?!他太大意了,这女子果不是等闲之辈。男子阴沉地闭了闭眼,只望着别处不言语,人被制住,浑身却散发出一股强劲的绝不低头的气势。玄西毫不客气地手一逼,冰刃处迅速划出一片血渍,不耐烦地森冷喝道:“说!!”刀都搁在了脖子上面居然敢不回话?真以为她脾气很好吗?

眼见红润一点点滴落,白衣男子终是硬生生地开口道:“我死了没什么,只怕再耽搁白龙公子便性命难保了。”

玄西闻言一愣,刹时一阵掌风便趁她愣神的功夫逼了过来,她撤手飘然退开,两身相错之时一声玉佩被击的脆声响起,玉虎?眼睁睁看着那男子飞身逃离,顿了一秒,玄西旋身在蓝天下如白云飞驰,匆匆去了。

殿室内

白龙看着面前低眉沉思的女子,几乎要以为自己眼花了,她几天前还是他的囚犯,方才居然救了他一命。半带疑惑地问道:“你不怨我么?”

玄西极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回道:“怎么可能?”她可是向来都很记仇的,“难道你这几天日子过得很舒服?”

不说还好,一说到这个,白龙原本就冰凉凉的脸上,越发冰冷了。舒服?浑身疼痛,呼吸困难,恶梦连连,日复一日,那感受简直和坠了修罗狱没什么两样。可魔叶草不是他自制的么?盯着那打扮得素洁典雅的少女,白龙咬牙道:“你盗了我的东西,又给我下毒?”

“我玄西怎么会干这么没品的事?反噬,你没听说过么?”将别人加于自己身上的痛楚加倍地还回去,一向做事光明磊落的玄西大人对这种实用的招术倒是很满意,还详细地为白龙解说了一番,完全对人家的咬牙切齿视而不见。转而目光一沉,肃然问道:“你抓我那晚是不是曾有人向你示意?把我关在龙脉也是他们的主意?”

白龙心中一惊,表面上却依旧平静道:“抓你是我的决定,那时我以为你就是妖。”

“暗示你的人和今天要杀你的人是同一个人吗?”华丽的眼沉沉盯着窗外水波荡漾的池塘,白龙说什么对这个少女都没有任何影响,仿佛她刚才的话不是询问,而是一个定论。

“你……”白龙素来冰冷的脸庞似乎有些破裂的倾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一口否定,可是仍对这个女子的坚定有些不可置信。

蓦然转身,玄西漆黑的眼瞳盯着眼前冰雪般的男子,一脸似笑非笑。一时间,苍龙族的大公子竟然有些禁不住地紧张起来,在那样一双眼的注视下,似乎所有的掩饰只是徒劳,还有那沉默的严肃带来的沉重的威压,都让他莫明地觉得自己无处遁形。

“你不明白神武王为何要召见我,所以你不知道杀了我会为苍龙族带来怎样的后果。”一场可怕的沉寂过后,玄西终于冷冷地开了口,“如果我很重要,那么你的误杀将会让苍龙族在北方被季夏氏彻底地孤立;如果我不那么重要,那么你们也会因为让八公子无法完成任务而与他之间产生嫌隙,让他怀疑你们的用心。不管是哪一种结果,对你一族来说都算不得好事,但对于误导你的人来说却非常有益。”

已经开始了吗?苍离平静的表面下掩盖的波涛暗涌。哼!这一次,她决不会再是让人摆布的柔弱娃娃。

沉静的声音平如水,这个少女冷漠得令人惊心,利害得失在她面前一目了然。白龙自觉无法再掩饰下去,她分析的一切,让他无法再冷静,只得实话答道:“我不知道,不知道那夜的莫明来访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与今日之人是否为同一人。”

淡淡地笑,在那样一个华丽的轮廓上却令人胆寒,她接着他的话陈述下去:“你只是不甘心,生为长子却无法拥有继承权,生为兄长却要日日向自己昔日的弟弟卑躬屈膝下去。但你也没有丧心病狂,你也担心兄弟相争会为苍龙族带来灾难,你亦不忍心对自己的血亲兄弟下手,所以便借用了妖魔出没的这一个契机。只是你没有料到,你弄错了。”

“够了!”白龙一声大吼,狂燥,怒火,室内所有的桌台几乎全被掀了翻过来,青瓷铜器满室乱飞,玄西挡开了,反到大半都落在了他自己身上,哗啦啦一片,不知是酒,是水,混杂着他溢出的血液淋了下来,雪白的一身衣裳顿时毁了个彻底。

当一个人所有脆弱的内心,挣扎与矛盾,被人血淋淋地揭开来的时候,是会因为懦弱与羞耻而崩溃的吧……

“所以我就应该认命,让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人嘲笑吗?”筋疲力尽地坐倒在一片碎屑之中,凌乱的银丝之下,那双原本与天一样湛蓝的眼此刻泛着愤怒的红。玄西缓步走了过去,纤细的指捏着下巴将那棱角分明的脸抬了起来,直视道:“造成这样的结果,非是你太弱,而是他太强。”天赋,是凡人永远无法岂及的高度,哪怕你再努力呢,这些人仍然会超过你,这样的人,比如她,比如青龙,比如……“你也有你的长处,你的魔叶草,连我都无法防备。既然不忍心破坏这里,何不去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也许,在另一方天地,你能得到你想要的成功呢?”

甩开她的手,白龙突然冷静了下来,颓然道:“跟我说这些,你想怎样?”她竟然几句话就能令他心中动摇!眼前的人跟本不是寻常少女,这样的锐利的人,这样盛气凌人的气势,如果不是妖怪,也是披着美艳外表的修罗。惹了她,只怕要被拖下地狱。

“如果,眼前就有这样的机会呢?”

白龙禁不住疑惑地抬眼,居高临下俯视的少女神秘地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愚人节快乐^_^大家的评是我更文的动力啊

☆、芳草路未远

长亭外,芳草依依惜别。

外观朴素而宽大的马车停在官道旁,仆从的轻抚中,车正前面的两匹月白的骏马轻轻踏动着蹄子,为即将开启的新途热了热身。一队轻骑列在道中,护卫着中间正在送别的几个华服人物。

身披绣金龙长袍的族长大人正一脸不满,他本欲遣一队人马护送八公子季夏桓至王都,可被公子婉拒了。大叔咧着已经消了肿的大嘴巴道:“子道虽不堪妖孽折磨,但与人过两招练练手还是累不倒的。”秋原怀疑地挑了挑眉。

玄西笑笑,护卫用不着到是真的。别看八公子那么孤傲的一个人,出门在外却低调得很,不信你就看他那一辆款式极简单用粗青布遮窗的马车,旁人看了只当是寻常赶路的。若真要带了一队护卫,反而显得不伦不类,引人注意了。

这时,龙珠带着婢女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手里紧攥着的一张帛布递给了苍龙族长,道:“爹,大哥走了!”今晨她去找大哥,却不见人影,只在书房内找到这一张帛。

寥寥可数几行墨字,一页帛书,族长看了气得手直抖:“不肖子……”

青龙上前道:“爹,我这就去把大哥追回来。”

闭目良久,族长终是叹道:“罢了,随他去罢……”眉目间竟透出了几许苍白的疲惫。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白龙的心思,他怎会不知?只是儿子大了,很多事,他也管不了了。龙珠担忧得在一旁劝道:“爹,别担心,也许大哥只是想出外游历几年,他还会回来的。”八公子也劝慰道:“大人莫要忧心,白龙君非池中之物,他日定能闯出一番天地。”

可族长心里清楚:一朝别离,再见是何年?在这世道,回不回得来只怕还是个未知数……

这边一家人还在伤感,那边诱拐了人家儿子的罪魁玄西已经漠然转身欲上马车。说是送别,也不过是官面上的客套话,没她什么事。

“姑娘……”趁老爹和八公子叙话的空档,青龙来到玄西身旁,欲言又止。玄西见是他,倒是慨然道:“公子若不介意,直接唤我玄西便可。”

“玄西”,他仔细看了看她,轻声道:“此去王都路途不算近,你身旁又无伺候的人,不如我让这几日在你房中当值的春秋姐妹随同你去吧,这两个丫头乖巧伶俐,平素仿身的功夫也是有的,好过你孤身一人。”八公子这一行人,根本没带半个奴仆,全是些主子级的人物,怎么懂得照顾人?

原来那两个婢子是他派来的,玄西想了一想,拒绝了:“多谢公子的好意,只是我与八公子他们同行,加两个人怕是不方便。而且玄西向来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已经习惯了。”

这种有人侍候的奢移生活,她早就没有了。

命运真是奇特难测,她这一世出身名门,如果八年前湘远没有发生那一场政变,如果她的家人都还在,如果一切都按照正常的轨迹,那么,她现在就应该是靖兰府中无忧无虑的千金小姐,过着锦衣华服、侍婢环绕的腐败生活。再过两年,也许就嫁给哪位皇子或哪家门当户对的贵族公子,在自家夫婿的后院中生儿育女,明争暗斗地过完一生。

当然如果永远只是如果。

命运的分岔口,一个便够了。

一匹喘着粗气的大马凑了过来,裘风正骑在马上,一扫前几日的抑郁的样子,整个人神清气爽,对青龙笑道:“这一路同行的有八公子,有余将军,还有我,玄西姑娘怎会是孤身一人呢?”

玄西眨了眨一双黑眼睛,果然,这家伙改主意了啊。

青龙此时看到裘风,心中一阵烦闷,莫明地不悦起来。他这段时间事正忙,整日早出晚归,完全抽不出空闲。听两个丫环说玄西这两日只要有空就去看望裘风,走得很勤。

不待他再说,玄西已经行礼道:“那么,就此告辞了!”

青龙也不好再多言,道:“玄西,一路上多保重!”一双水晶般的深隧蓝眸浅浅绕着柔光,蕴含着无言的担心,看她轻盈地上了车,看她悠然沉静的身影隐在了车帘后面,看着他们一行人的车架扬起飞尘在官道上渐行渐远,胸中涌起一阵淡淡的惆怅。青丝飘拂的颀长身影静立在送别的地方,平生第一次,感到心中空空如也的寂寞。

马车卡嗒卡嗒前行着,阳光挨着缝隙从帘子偶尔飞起的角边射了进来,在车内无言的昏暗中摇晃。整个车内,只听得到大叔的呵欠连天,咕浓着:“唉,困啊困啊困……”

实在见不得他这副样子,彩衣少女翊焰插了一句:“你养伤都睡了几天了,还没有睡够?”

“每天晚上刺客就像苍蝇飞来飞去地,哪能睡好啊……”

秋原抬眼瞅了瞅他,于是混杂不清的尾音自动吞进了大张的喉咙里。

八公子瞥了一眼对面,玄西此时斜斜倚在最里面一边的角落里,眼帘半闭着,四周萦绕着如黑幕水发一般的静寂。明明是个花样年华的少女,静下来却仿佛老僧入定般,无半点生气。她与你只在咫尺,却宛若相隔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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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广垠大气,树木参天,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原野山林间一夜之间便浮上了新绿。清晨,北王都大街小巷都吹拂着清新的微风,雨滴打落了院落枝头的粉花瓣,落英缤纷,洒满了青古石砖。它曾作为古时五大王朝的国都,历经几十代君王的统治,一砖一瓦都透着凉凉的古意。规整成片平铺的青石在未干的水下透着美丽的润泽,难怪人们常唤北王都作青都。

一驾简洁朴素的青布马车辗着沾花的水渍,湿湿驶向了青都西南隅的未央宫。车在宫门口停了下来,玄西随八公子下车,待两人入了宫门,其余几人又坐着车驶向各家的在青都的别馆。

☆、长乐未央

古有诗人曾以“千百家似围棋书”喻这座城。东西南北,排列正气、方向端正,宽畅阔达,宛如一块规则明朗的棋盘,这就是青都。而眼前同样东西长,南北短,殿台高筑的未央宫,虽按礼制不得铺琉璃金瓦,不得雕龙腾,不得漆红柱,然其殿宇之雄伟,仍然直逼帝都。

湘远的太英宫,金砖玉阶,富贵繁华无双;而青都未央宫,几百年来不变的青砖褐瓦中透溢的意韵之深沉、悠远,也是世所仅有。

玄西自然与身旁的人并肩,在这古意盎然的青石板上,静静地走着,感受着浸润在其中的优雅。

“公子,王将在前殿召见您和客人,请往这边。”引路的侍者恭敬地行礼,正退向边侧时眉头一皱,这不知哪里来的女子竟然这般不懂礼数的么?她怎敢与尊贵的公子并肩同行?就是公子的姐姐,历来受王庞爱的七郡主,平日都要落后公子两步而行。

他有些轻蔑地低低侧眼看过来,原以为是哪位侯爷家的贵女,谁知是这等没有教养的民间女子……民间女子?

行云流水的步伐上飘舞着的是庄重而深沉的红,雪白的金边广袖在那一片红之上流洒而过。明明是简单又宽大的祭袍,简单的毫不繁复罕见的衣色,为何却让人看到的一瞬间有种华贵无比的错觉?

错觉,对,绝对是错觉!他在这宫中,看过王妃娘娘们绘满茱萸绣的曲裾三重衣,看过三郡主彩蝶萦绕的狐尾衣,怎么会觉得这民间女子的衣袍华丽呢?

如此想着,侍者又忍不住偷眼再往那边瞟去。长发如黑墨披洒,那发下瓷白的脸上五官玲珑若精雕细琢出的一般,待看到那仰望殿宇的眼时,他呆住了,一刻愣神便感觉到公子莫明的视线,立时低下头,紧紧埋在胸前,再不敢多看一眼。他在未央宫中几十年了,从未见过这般气魄的女子呀……

那一刻,那一双眼中万千殿宇如星辰般掠过,仿佛世间繁华在她俱是过眼云烟,无法入其目。极尽天下华美的眸里,最终只留下一片无垠的湛蓝。

走上台基,高大的殿门就在眼前,高台上,宏伟殿室外身披红白祭袍的女子,一步步走入宽阔的前殿堂,发顶上纤长的红发带如火焰般燃烧起来。

八公子走向殿内,向着殿内正中黄花梨书案后正坐的威严男子,一撂袍摆,单膝跪下,长长的浅紫披风曳地,清越的声音在殿内响起:“儿臣见过父王。”

他的父王,北方的神武王,此刻正坐在殿内,狭长的双目并未看向与自己离别几月的儿子,却将视线直直落在了一身祭袍的少女身上。早在看到殿外那熟悉的衣袍样式时,他的整个心便被提了起来。在看清了那红白的颜色,少女的面容之后,心又狠狠地沉了下去,寂寥的哀伤自心尖倾泻而出,眼中一片黯然。

不是她,记忆中,她的祭袍总是一身素静的浅蓝,浅浅的笑,清雅的眸子,她绝不会穿如此鲜明的颜色做的衣裳,也没有如此这般华丽冷漠的样子。

在神武王打量玄西的同时,玄西也正直地立着,既未行礼也不出声,双眼毫不避忌地上下打量着坐在大殿上的男子。他正直坐在案前,眉宇间不怒自威,虽然人已到知天命的年纪,却仍能在这历经沧桑的脸上依稀看到从前年轻时的俊朗面容。身上并未穿戴正式的冕冠衮服,而是着素色的袒领鸡心式大袖长袍,领口和袖口饰以色彩同样素淡的菱纹,使整个人带上些文士的儒雅。这就是神武王?

一位王者和一个少女,两两相视,却只是打量,互相谁也不言语,这气氛古怪得两侧的侍者摸不着头脑,他们本该对这嚣张的女子大喝着大胆,再斥责她不识礼数,可是王现在看着是没有一点责怪的意思,他们作近身侍的,平时怎样在人前傲慢些,终归也还是要看主子的脸色行事。这倒底……

接到两个近侍投来的求救目光,八公子也明白,正想开口解了这尴尬的气氛,却听父王先闭目叹了一声,道:“桓儿,你也累了,先去看看羽儿吧,这几月她很是担心你。”羽儿,季夏羽,就是他的同胞姐姐,家中排行第七的郡主。他起身敛目,想必父王欲向这玄西单独问话,不想让人知晓,便应声告退出去了。

武王又对身边人道:“都退下。”

“是”,两侧近侍与边上待命的婢子宦官们也都安静地退了,偌大一个前殿中央,只余玄西一人站立着,很是空旷。

“你是谁?”

“孤让桓儿找的人,不是你,为何今日却会是你站在这里?”明明心里早已经猜到了因果,却依然不甘心地问了出来,武王靠在身后宽大的软椅上,半闭的狭长凤目蓦地睁了开来,犀利的目光如刀光般直逼玄西。

玄西被他逼视却毫不退缩,只坦然应答:“你要找的人,是玄西的恩师,师父她已经去逝了。”淡漠的音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那目光想把眼前女子的心都看个一清二楚,却无奈看不出一点慌言或隐瞒的痕迹。原本的的逼视转眼沉没,那一身素袍的周身,萦绕出了一片无言的沉寂,悲音般地瞬间扩大,扩大到玄西都几乎要被它淹没。武王模糊的目中,隐约看到有个淡雅的女子笑着走来,转瞬,又变成满头白发,凄绝地含泪告别,他急急起身想挽留,抬手却变成空,只见一阵风在空旷的大殿中吹过,她走了……永远。

玄西静立地看着他的悲痛,眼中闪过一缕失望。

神武王一生英勇,统一北方,壮年时几欲夺得天下,何等威风。如今竟如此容易失态,眉目间疲惫堆积,早已不复当年的强势。

廉颇老矣……

“她如今,身在何处?”暗哑的嗓音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他袖袍内的手,已经攥得骨节发白。

玄西皱眉,望向对方的眼睛轻眯起来,“师父已逝,武王还想得到什么?”

“孤只是想为她安葬,莫让她在荒野中一人孤独。”言语间,神态已近疲惫。

元西倒未想到他变得那么萧瑟,回绝道:“如此,不必了,世间混浊,就让师父安睡在那红尘尽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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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玄西被北王留在长乐宫中的听荷院暂住。

长乐宫在青都南隅,与未央宫复道相通。武王处理政务多在未央,长乐宫便成了王妃和公子郡主们的居地。听荷院座落在宫中一片巨大荷塘的南边,杨柳依依,是宫中鹳鹤、天鹅等水鸟的栖息处。而在水对岸,遥遥月下高筑的阁楼,便是七郡主的百花阁。

阁楼上,一袭浅紫深衣的男子静立在粉纱帘外,光泽顺滑的浅棕色长发随意地披散开来,素来清冷的紫玉眸中意外地透出几许少见的柔和。立在角落的侍婢偷眼痴痴望着他,两颊上浮起朵朵红云。

随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起,纱帘被来人从内里掀了开来,疾走出一个温婉娟丽的女子。她身穿粉色交领的绕襟曲裾,领内露出内里的层层薄纱禅衣色彩渐深的边缘,衣裹腰身极细,下摆向外扩展成喇叭状,在身后曳地成弧,行不露足。额前的发光滑地向发顶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在左侧绾成一个扁云髻,串串珍珠斜绕而饰。其余顺滑的浅色长发在背后用一根与衣同色的发带松松系住,简单又不失雅致。

“桓!”柔软的呼唤带着浓浓的担忧,她又是惊喜又是忧虑,对着与自己别离数月的弟弟细细打量,“你还好吧?有没有受伤?让姐姐看看。”

“受伤?”八公子疑惑地看向姐姐身后的贴身丫环子叶。

“公子,”梳双环髻的乖顺丫环上前一步见礼,低头道:“前一阵郡主听说公子在月缺遇到了妖魔,担心极了,这一月多来都吃不好睡不好的,人都瘦了一圈了。”

“子叶!”七郡主轻斥丫环,微恼她多嘴。

“姐,”对着略显憔悴的姐姐,他无奈,“临行前不是已经向你保证过绝对会平安回来的么,姐都不信任我了吗?”

“桓,不是姐姐不信任你,只是怕你出事。自娘去逝后,姐姐除了父王,这宫中,就只你一个亲人了,你若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可叫姐姐怎么活下去呀……”说着,情感脆弱的郡主伤感得就落了泪,“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宫中有哪个人是盼着别人好的。”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接过子叶递来的绢帕为她拭泪,八公子轻声安慰道,“月缺的妖魔已经被除掉了,什么事都没有了。”他面上一片柔和,眼底却渐渐冷凝起来,他不在青都的这些日子,宫中又是哪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在姐姐面前乱嚼了舌根,看来有必要把这几个丫头叫出去好好审审。

妖怪出没那么危险的事,岂会真如弟弟这三言二语便带过的那般简单,七郡主面上不说,心中却越是心疼。他总是这样,少时,他出猎被熊伤了,外出遇了刺客,在书房被夫子无故斥责了,或因别的侧妃夫人刁难又被父王责罚了,回来任娘和她怎么问,却只淡淡笑着一句“没事”。从小到大,为了不让她和娘亲担心,不管在外面发生什么事,他都藏在心里,从来不说。

说起妖魔,让八公子想起一事,道:“裘风已经回京了,也许再过不久,父王便会让姐姐出嫁了。只是,我总觉得裘风这人不可靠,恐非姐姐的良人。”

提到婚事,虽然是面对自己的亲弟弟,七郡主还是羞得微红了脸颊,“为何这么说?”

“你不知,那裘风在回乡探亲途中,竟先纳了一名妾室。姐姐还没有过门,他就敢……”至于那妾还是个妖魔的事,为怕吓着姐姐,他隐而未说。

“桓,”七郡主出声打断道,“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常有的事,这不算什么。”她温婉大度,对这纳妾的事,倒真是不在乎,反正就算现在没有,以后也肯定少不了要纳几个的。她自小在长乐宫中长大,宫中的孩子向来懂事得早,她已经不是天真的少女了,温柔贤惠,不妒不争,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不算么?看着姐姐平静温和的笑容,八公子有些疑惑:“就算将来裘风他再纳妾室,姐姐也不在意么?可是,有人并不这么认为……”睫羽微垂,不自觉地,想起那一身红白祭袍的少女来,想起她一脸坚定的说出:“与做人家小妾相比,玄西更喜欢一夫一妻制。”她如此大胆的言语,也是许多世间女子不敢言出的心愿吧。思绪少许,他又道:“姐,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去求父王退了这门婚事。”姐姐性子太柔顺了,哪怕真的不愿意,多半也是自己闷在心里。

“桓,这婚事是父王亲口答应了的,万万不可如此,你会惹怒父王的。姐姐真的没有不愿意,再说,这天下的男子不都是这样的吗?”七郡主急忙阻止了他。是的,都一样的,换了谁,都是一样的。包括她的父亲,她的同父异母的哥哥们,都是娶了一个又一个。素手轻抚上自己弟弟俊美的脸庞,轻道:“将来,桓也会娶很多女子,为你生儿育女……”

拉下姐姐的手,八公子对她严肃道:“别人怎样亦或我将来怎样,都无所谓,只有姐姐不行,我的姐姐,一定要是这天下,最尊贵、最幸福的女子。总有一天,我会……”紫色的眼,望向阁外的天幕,在夜色中更显深沉,伴随那飞扬的眉,整个人周身竟透出一股傲视天下的气势来,让人不自觉地敬畏起来。

七郡主莫明地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在自己弟弟面前头一次被震慑得无法说出话来,她看着他坚定的眉眼,心中忍不住忧虑起来。她知道自己的弟弟决非池中之物,他的心中,自有一番理想,可是,这条路,又岂是好走的……

湖对岸,一排宫灯闪烁,身着大袖华服的贵妇缓步入了听荷院。院内值守的侍女俯□去:“奴婢见过淑夫人,给夫人请安。”

月下正悠闲品茶的黑发少女闻声转过头来,抬眼打量了下这一队夜间出没的“娘子军”,很是随意地问道:“夫人来此何事?”

“大胆,夫人尊驾在此,还不跪下行礼。”那贵妇还未开口,她身旁的老嬷嬷倒是先狐假虎威了一把。玄西闻言浅笑,唇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这等架势,她在湘远倒是见过不少了,不过那些好歹还是正格皇室的娘娘们。青都是山高皇帝远,面前区区一个王爷的夫人,就敢如此嚣张,真当她是没见过世面的山野丫头了。

老嬷嬷见她不动,抹抹袖子作势要上前拿她,却被淑夫人抬起手轻轻一挡,停下了前倾的步子。

踏着一双厚木底的绣花缎面鞋,淑夫人一步一摇地走到玄西面前,纤指伸了过来,“啧啧啧”嘴中一连串娇叹,“好一个国色天香,如仙似幻的女子。桓儿,可真是好眼光。”那“眼光”两字,却是从牙齿缝里咬着发出来的。

玄西皱眉仰头,避开她那畜了一手长指甲的爪子,虽说她对容貌这东西不是十分在乎,却也不想平白被人“不小心”毁了容。而且那指甲是如此之长,还不知养了多少细菌。

作者有话要说:超级喜欢西汉长安的这两座宫殿,便借用了它们的名字。

☆、鱼入平湖涟漪起

瞧着面前这一双华丽绝美的眼睛,淑夫人都显些失神,待到看到其中闪烁的厌恶才反应过来,立即便心生妒火:这女子生得如此勾人,竟连女子都能吸引,要是换了男人,还不被她迷昏了头?她就知道季夏桓那臭小子不是个省心的,出去办一趟差就带了个狐狸精回来,这还不算,听说她刚一到青都就被王爷召见了,还是在未央宫的前殿上……

淑夫人心中恨得火烧火燎的,面上却还要故作镇定,笑吟吟道:“姑娘何必如此生份,我虽只是王爷的夫人,在这长乐宫中却也是抵得半个主子,将来姑娘少不得还要叫我一声姐姐呢。”

王爷身边的女人,正妃、侧妃、夫人、侍妾,神武王据说至今未立过正妃,侧妃死了两个,淑夫人似乎是育有两个公子,居然能自称是宫中的半个主子,可见其受宠程度算是很高的了。看着也是美人一枚,只是这笑容怎么看怎么扭曲呢。玄西在一边津津有味地欣赏着,她说人怎么大晚上的就往她一陌生人这儿跑呢,原来是个打翻了醋缸的蠢女人,便也笑着回道:“夫人多心了。”思毫没有巴结的意思。

别说神武王没这心思,她更对老男人没兴趣,这淑夫人可不就是太多心了吗?

淑夫人笑容一僵,面色瞬时便冷了,没见过这么不识相的,这小妖女以为得了王的亲睐就可以骄傲得目中无人了?随即道:“姑娘长得是惹人疼,本夫人也忍不住要为你好好着想。宫中到底不比民间,你既然进来了,宫中的礼数还是要学学的,不然,将来冲撞了那些不饶人的主儿,可有得苦头吃。”一番话好像她真是煞费苦心为人着想似的,转头对那老嬷嬷吩咐道:“你好好教教姑娘这宫中的规矩,别让她将来惹恼了别院的主子。”

“老奴尊命!”那老嬷嬷应声答了,一脸得意狰狞的样子看着面前白净娇弱的少女,心中盘算着怎样教训这迷惑人的小妖精。敢惹得夫人不快,她别想活了。听荷院当值的小婢子看了,心中不由得同情起这位新入住的姑娘来,偷偷地看了玄西一眼,眼中满是担忧。徐嬷嬷的手段,她们是领教过的。

玄西微微一阵叹气:“有劳夫人费心了。”唉,她真长得这么弱?怎么人看到她都是一副你好欺负的样子。区区几个无知妇人,能奈她何?

话音才落,徐嬷嬷便上前凶猛地一手揪住玄西的后领子,要把她往地上推,忽然一个身影中途插了过来,将这老婆子一手甩了开去。

玄西思绪一闪,她正想着对付这老东西用手还是用脚效果好呢,是谁先她一步插手了?抬头,一位年轻公子近在眼前,他一身月白色的直裾,棕褐色回纹缎子镶边,在皎洁的月光下直映衬得人温润柔和,风度翩翩。

只听淑夫人一声喝道:“孚儿,你这是做什么?”

年轻公子并不慌张,朝玄西和善地一笑,才回过身去向淑夫人行礼道:“母亲。”这时,跌在地上婆子的和立在旁边的一堆下人才看清他的样子,忙俯身道:“见过五公子。”

象征性地点了点头示意大家免礼,五公子季夏孚上前向正对他皱紧了眉头的母亲大人温和道:“夜晚风凉,母亲还是回淑香殿吧,四哥有事要见母亲,正在殿外候着您呢。”

到底是自己儿子,淑夫人再生气也不会计较,而且孚儿方才这番动作,莫不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缘由,这女子还动不得?这么晚要见她,也许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妒嫉归妒嫉,淑夫人在这长乐宫中住了这么多年,脑子还是灵的,当即便让徐嬷嬷罢手,抬目高傲地俯视玄西道:“看来今日不得空,姑娘且好生歇着,本夫人日后有空再来看你。”说完抬起一手让几乎跌散了发的徐嬷嬷扶着,又摇摇晃晃地走了,一行黄澄澄的宫灯赶紧追上给她明路。

见母亲走了,五公子对玄西关心地道:“姑娘受惊了,在下季夏孚,敢问姑娘芳名?”那温柔的目光,潇洒的姿态,哪个女子见了都怕是要忍不住动心的。

玄西半睁目回道:“怎么,没打听到?”懒懒地一手撑着脑袋倚在石桌旁,身后的黑发洋洋洒洒地披落下来,斜目观赏着这位五公子的言行。嗯,生了个不错的儿子,淑夫人的骄傲倒也是有些倚仗的。

眉锋一挑,没想到这女子是这般随意,季夏孚不在意地笑道:“呵呵,也许明日就能打听到了。姑娘初入宫中,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唤人找我便是,西边浮云殿便是我的居处。”手中的骨扇轻轻往左一指,西边一座高大的殿宇内宫灯星星点点地亮着。

原来是邻居。

晚风渐凉,吹得人有了困意,起身伸个懒腰,玄西转身回房,头也不回地道:“多谢,公子慢走,不送了。”今晚来这唱戏的人,一出接一出的,她却没心思看了。

第二日,日上三竿,玄西才起床,在湖边捉鱼逗了逗天鹅,便有人来传话,说神武王有事要召见她,让她去未央宫。

“真扫兴。”无奈地看着手中不停地挣扎着摇头摆尾的锦鲤,玄西耸耸肩,“这回就放过你吧。”轻扬手,鱼欢快地跃起,一头扎进了青蓝的湖水中,逃命去也。

武王坐在晨夕之中,发鬓已隐隐发白,再想起当年之事,心中百感交集。当年姜姒还在他身边时,曾经送与他一双玉佩,通体莹润,彩光笼罩,各戴一个,可以得知彼此安危。多年来他一直带在身边从未遗弃过。玉佩彩光依旧,他便知道她还活着,只是不知在世间哪一处。是问心中对姜姒,究竟几分为利,几分真心,自己也弄不清楚了。

只是当月余前那日清晨醒来,发现玉已暗沉,光彩不在之时,心中竟无比慌乱。他派桓儿去寻,只因自己还存一丝侥幸,希望不是他所想的那样,谁知带回的竟是她的死讯!想起那个女子,决绝之时的白发与泪水,所有曾有过的怨愤都化作了痛楚,她去了。独留他在世间。

玄西到未央宫中后花园的时候,见到的便是正对着一块很眼熟的玉佩发呆的神武王。有些好奇,便多看了几眼,想起师父天天戴在身上的那一个,有些了然,原来是一对吧。

武王看她来了,便将玉收起来。

玄西没什么耐心地问道:“找我什么事?”别跟她讲什么礼数,对这个害她师父满头白发的“罪魁祸首”,她向来没什么好气。

“你名叫玄西吧,日后就留在青都帮助孤王可好?”不在意她的无礼,武王的面上倒是一派长者慈祥的样子。

“帮?”仔细地看了他一眼,玄西轻笑道,“武王莫不是说笑罢,如今整个苍离都在您的手中,北地稳定繁荣,反倒是湘远以南动荡不安,还有什么可忧虑的。而且,武王身边人才济济,玄西区区一介布衣,才疏学浅,也没有什么能‘帮’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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