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害怕一个人的寂寞。
没有预期的粉身碎骨疼痛,而是被某股炙热包裹。耳畔传来一个男生的闷哼,一抹金棕色刺痛着她的眼睛。她被他圈抱着滚到路边,全身的重量全都放于他的左手,他的眉间竖起皱痕,冷汗接连不断地从他额头坠落上她仰起的脸。
脸微红地从他怀里挣脱起,见他有些吃力地从地上起身,也未有上前搀扶的打算。只是觉得……恨他。
自杀是蓄力久久瞬间爆发的勇气,却这么轻易被他给掐断了。
「多管闲事!」
她冷冷看着他,既然是如此给人冰凉感的人,为什么却要做出与表面不符合的事情!为什么要轻易去拯救一个……已经不想再继续活下去的人!
他没有做声,只是静静从地上捡起自己的球袋和书包。左手习惯性拎起的时候,刺痛得颤抖了一下手臂,东西应声掉落地面。
她走过去,帮他捡起地上的包袋。在他惊讶的目光下,仍旧死死拽着包袋不放。
「我……帮你拿回家。」
「我的伤,跟你无关。」
她没有理他,自顾自背起他的包袋,往前走去,在刚迈出几步的时候,背后响起他的
轻咳,以及一句话:
「方向错了。」
有些尴尬地撇撇嘴,转过身,走了两步,「咔嚓」一声,抬起脚,就发现被自己踩得碎裂的黑框眼镜。怪不得觉得今天他看起来与上次看到的,有所不同。原来是眼镜掉了的关系……
想了想,将眼镜放入了自己的衣袋里。
望了眼他的背影,缓缓跟上了他的脚步。
一路上,他没有问自己为何会冲到马路中央,也没有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他们彼此沉默着,却也并不觉得有何不自然。他偶尔会用落寞的眼神,看一眼自己的左手。
很痛吗……应该很痛吧……否则他先前也不会疼得直冒冷汗。他有在打网球,却伤了自己惯用的左手,就好似自己的珍宝只能看,不再能碰触得到一般。
「其实也能用右手打球啊……」
她捂住嘴,惊讶于自己心中所想,竟然就这么张扬到了嘴边。
他顿住脚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那个……也不一定是损失啊,左手不好的时候,多练右手,到时候两手左右开工,简直就他妈的无敌了!」
她究竟在说些什么……安慰人的话都不会说……
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她挠了挠头,低语:「反正……只要喜欢……一切都不是问题……一切都会好的……」
他的眼中有她所不解的精光一晃而过,他摊开自己的右手,对她说:「到了。」
回过神,将东西塞入他的怀中。
「名字。」
「水泽雅。」
「嗯。」他点了点头,背过身,推开了家宅的大门。
她看着他家的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
「手冢宅……」
「咔嚓……」
门又被推开,他侧着身,倚靠在门边,说:「手冢国光。」
「嗯?」
「名字。」
是他的名字……?她了然地点了点头,忽觉自己正一手附着他家的门牌,这样的动作,很是怪异……
轻咳了两声,与他说了「再见」。
「一切都会好的,所以……」
他凝视着她,她屏息聆听着他接下来的话语,他却不再言语。
她知道,他想说……所以好好活下去。这句他未出口的话,让她觉得难堪、羞耻,像他这种在球场上拼搏、强大的人,一定很瞧不起她吧?有着轻生念头的人,在旁人眼里,怎么看都是分外病态、怪异的。
她没有再看他一眼,一溜烟
地从他家门口跑开了。
气喘吁吁地跑回了家,打开门时,扑面而来的森冷气息,她渴求温暖般的将手塞入衣袋内,触及了尖锐的硬物。拿出袋里的那副眼镜,手指有被破碎的镜片戳了个小洞。走入卫生间,打开水龙头,任冷水冲刷上僵硬指尖。看着镜子中自己的那双……杀人犯般的灰色双目。厌恶地闭上眼。
漆黑一片的时候,又会产生莫名的恐慌,就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一样的……自怨自艾的可怜。
睁开眼,拿起洗手池边上的眼镜,戴上,恰到好处地遮掩了目光的锐利,再将夹起的刘海放下……遮去了几近一半的脸颊。这样就看不见自己的眼神了……
撑着洗手池边沿,指甲一下下磕绊着瓷面,耳边充斥的只有流水声,不再有其他人声的屋子……真的还是家么?将头没入充斥了水的洗手池中,憋住呼吸,胸前内存留的氧气渐渐缺失,渐渐临近断气前的一刻,脑中晃过被遮盖上白布的病床上……躺着的尸体。明明不该会有人声的屋子,突然渲染上了欢声笑语,叫着「小雅」的老爸老妈,对着她笑得一派温和、宠溺,扯着她袖子的小香,对她眨巴着眼睛,软软糯糯的叫着「姐姐……姐姐……」。
那一刻,她突然很想活下去。
从水池里探出头,贪婪地呼吸着。果然……只要自杀过一次的人,就再也鼓不起再次自杀的勇气了……
要好好活下去,而且,不仅仅是一个人活下去。
她想要回小香……
既然有了这个想法,就会立刻击退了所有寂寞消沉的思绪。飞奔出家门,一路上跌跌撞撞,撞到许多人,惹来责骂。却无从思考,来到留目宅门口。观察了许久,绕到了后方的花园围墙边,退后了好几步,助跑,攀爬上了墙沿,翻身,跳了进去。
看见那座宅子,好几处灯火通明,却又万籁俱寂得给人阴冷感。
根本不知道小香在哪间房……那么大的宅子……毫无头绪。
挪动到底层的窗台边,将窗户微微推开一条缝,脚却不小心踢到了一边的花盆,发出较响的破碎声,心脏不由地咯噔了一下。
刚弯下腰准备闪开,却听到里屋传来姐姐与人交谈的声音。
「你有去二楼给小小姐擦过身了么?」
「嗯,以前擦好了。」
「明天早上就把小小姐从北面那间房,挪到南面那间吧,那间房比较暖。」
「好。」
二楼……北面的那间房……
为什么……总觉得姐姐是故意说给
自己听的?太过敏感了吧……姐姐……看到她,恨她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会将小香交给她?
摇摇头,一股悲哀传染到心尖,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踏上窗沿,往二楼攀爬去。
果然在窗户内,看见了躺在床上的小香。爬了进去,走到她床边,抱起她的时候,那熟悉的温度和奶香味,让她的眼睛一热。当她抱着小香,走到窗边的时候,有些艰难地爬了出去,却不知该如何下去。
二楼……跳下去的话……死不了……
狠狠心,圈抱得小香更紧实,闭上眼,跳了下去。
出乎意料的……疼痛……全身骨头用力震颤了一下,好像要散架一般,她疼得呲牙咧嘴,所幸没有条件反射的松开手,小香没有受伤。
想到过一会儿还要翻墙,心脏不由锁紧。
转过身,却看见留目宅的大门开着……好奇怪……为什么这个时候门会突然开起来……就连个门卫都没有……?
旁边的窗户上投上阴影,里面的人,声音不轻不重,毫无情感:
「你可以带走她,但是,这也就代表她不再是留目家的人了。」
她抱着小香的手,紧了紧,嘴巴一张一合,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每天吊的葡萄糖点滴,这些花费,还有你自己的日常开销、学费,加在一起不是什么小数目,你自己好好考虑清楚。」
「我……」哽咽住的喉咙,发出的声音不像是自己的,「我不想一个人,所以……要带走小香。」
看着窗户上印出影子,明显地颤动了一下。她抱着小香的身体,无力地从墙面滑落。
许是姐姐没有看见她的人影,以为我已离去。便幽幽说了句:
「那我呢?我也不喜欢……一个人在这里……」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
姐姐很寂寞,姐姐在留目宅一直都很寂寞。
那是她之前从未感受到过的寂寞,即使她知道自己不是爸妈亲生的,但是因为家里有老爸老妈的疼爱,有小香的陪伴,所以这些心底的伤口可以被轻易遗忘。
可是……姐姐不一样。
她……
一点儿也不幸福。
而她,却连姐姐最后寄予期望的水泽一家……都给害死了。
自从接回了小香,她每天就变成了规律的忙碌,经常翘掉学校剩下的两节课,去工地里干活。人变得愈发沉默压抑,上次从二楼跳下来摔伤的胳膊,接连着颈部会时常抽痛。这种疼痛会让我有种莫名的兴奋,抱着一种,愈发折磨自己,愈能让
自己心安理得一点的心态。
即使累到虚脱的身躯,每个细胞都叫嚣着想要休息,大脑的神经却依然绷紧,每天晚上都傻傻坐在小香窗边,握着她有温热的小手,有时给她讲故事,有时只对着她发呆,有时会害怕下一秒,握着的那只小手就冰冰凉了。所以……一刻不敢闭眼。
每天忙碌时候,只抱着小香会醒来的一股子信念。
直到……连这信念也开始动摇。
那天回到家的时候,同往常一样,脱去脏兮兮的外衣,走进小香的房内,却发现……她面容更加惨白得局促呼吸着。
她恐慌地去拨了急救电话,很快救护人员就赶来,将小香放到了担架上,她跟着上了救护车,脑袋一片空白。
在急救室门口,一会儿一会儿站,来回踱步。
当急救室灯熄灭的时候,我又不敢上前,怕听到什么噩耗。
「她已经脱离危险,但是……发现她已经出现了脑死的迹象……」
脑死……?
「是那种……生不如死的……植物人?」
她不确定地询问,他却万分确定地对着她点了点头。一边走来的护士,塞给她张单子,说让她去付医药费。她机械地点点头,护士又好心地提醒她:
「去给你家人打个电话吧……」
家人……?
她仍旧点了点头,慢吞吞走到电话机边上,握着话筒的手颤巍巍。
她究竟该打给谁呢……留目家……姐姐?
打给留目家,他们就会把她的小香抢回去了,她不能让他们抢走小香!那么……她去求姐姐帮忙……
脑袋好痛,感觉有东西在里面搅拌,神智越发不清楚。
第二天,在学校里,姐姐出乎意料地在教室门口叫我,她或许又想出了什么欺负她的手段……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因为,今天她有话要对姐姐说。
随姐姐到了一处的楼梯口,看着默然站立的姐姐,她鼓起勇气说道:
「可不可以给我些钱。」
姐姐的瞳孔瞬间放大,相当愕然地看着她,然后,嘴角慢慢勾起弧度:
「你在求我吗?」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继续说着:
「小香住院了……她……她需要很多医疗费,我负担不起……可不可以……」
「那么你决定把她送回留目家了?」
「不,就当你借我的也好……」
姐姐的手拨弄上头发,嗤笑了一声,「水泽雅在开玩笑吗?真蠢还是假蠢,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不想付出,而且,
被你得到的东西,还个个都又因你而毁?!」
「小香毕竟是你的妹妹……」
姐姐愣愣看了她一眼,背过身,让她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片刻后开口道:
「她从来不叫我姐姐,所以……我也无需把她当做……」
「骗人!」
泪水在眼眶中不争气的晃动,她仓皇擦去,反驳着她的口是心非:
「你一直是个心软的人……你一直都是个好姐姐……你不会这么想的……」
「你懂什么?」
转过身的时候,姐姐的面容显得狰狞,说出了一句令她难以置信的话:
「当你生日那天,她站在校门口久久不愿意叫我姐姐的时候,我就发誓,她与你的事都和我无关!」
她瞪大眼睛,努力细嚼着她的话,无法理解。
「我生日那天……校门口……?你在说什么?」
「你想知道真相吗?」
姐姐拨弄着自己的头发,掌心却沁出了晶莹的汗液。
「什么……真相?」
她害怕着,却又期待着知道。
「我不要告诉你,不要让你好过,本来就是你的错,当初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就不用待在那个冷冰冰的留目家!」
她扯过姐姐的胳膊,反复询问着:
「究竟什么真相?」
姐姐的褐色瞳孔里有着她慌乱的身影,她闭上眼,嘴里喃喃:
「我嫉妒你……嫉妒爸妈喜欢你……嫉妒小香只叫你姐姐……那天,小香在校门口等我,她说想要我跟她一起帮你买蛋糕……她说……姐姐看到一定很高兴的……她对着我笑,叫我优子姐姐,却怎么都不肯叫我姐姐。所以……」
姐姐睁开眼,她的视线模糊成一片,她不清楚到底是姐姐在流泪还是她自己,就听到姐姐的话语明明不响亮,却深深刺入她的心脏。
「所以我跟她说过两个十字路口再左拐,就到蛋糕店了……那天我看着她犹豫怯懦的表情,却怎么也不肯陪她一起去。」
姐姐顿了顿,看着她,说:「如果我陪她去,她就不会迷路,爸妈也不用出来开车找她,他们也不会出车祸,你是不是这么想的?你很恨我对不对?」
她没有否认,只是看着姐姐破皮的嘴唇,因为姐姐说话张大的嘴,那个破皮的地方,又再度裂开,血……一点一点钻出。记忆中那一幕幕的血□景又在她脑海中盘旋,无论她怎么摇头,脑中的这些情景都像电影画面一样,定格又轮番出现,当耳边传来许多声尖叫的时候,她睁开眼,看着楼梯下躺着的姐姐。<
br> 她才反应过来……是她……把姐姐推下去了……她……杀了人了……
周围那一双双充满愤怒与鄙夷的目光,都是对她推姐姐下楼的控诉,他们像看罪犯一样,企图用目光刺杀她。
我……好害怕……谁来救救我……
她拼命地逃跑,脑中一个声音,一直在说:「杀人犯的女儿杀人了……」
她无处可去,只是不由自主地又跑回了医院。望着加护病房里,小香躺着的身体,然后旁边的医疗机器,随着她的心跳,浮现出此起彼伏的线条频率。
此起彼伏……?
她愣了愣,才发现病床上的小香氧气罩上已经被雾气迷糊成一团,起伏剧烈的胸口,小香似乎很难过很难过,可是,她却没有按铃,也没有叫医生护士,只是看着那个机器上的线条变成一条平平的直线,还有那拖着长长尾音的「哔——」。
像是宣示着一切结束般的嗡鸣,她终于如愿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她梦见她坐在一间阳光铺满的屋子内,地上摆放了许多块拼图,她费力地拼贴着,脖间有毛茸茸的瘙痒,微侧过头,就看见小香的脸,小香的嘴角还沾着最喜欢的巧克力泡芙的淅淅沥沥,突然对她咧嘴一笑,奶香味道,阳光味道,许多许多,她分辨不清的温暖气味。
小香软软糯糯地说着:「姐姐,我好幸福……所以……」
小香的声线同那个金棕色头发少年的声线奇异地吻合,粉嫩的嘴唇,一张一合,飘忽得渐渐远去,话语却越发清晰地钻入的耳中。
「所以你也要很幸福。」
一切都是梦?
当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握着只冰冷的手。那个人的脸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苍白,她屏住一口气,有预感那人将会醒来。果不其然的,那人睁开了有些凹下的双目,灰色的眼睛,却……一点儿也不可怕,而是让人看上一眼,便会顿觉安心的眼神。
她竟然开始流泪了,用着哽咽的声音,叫了声「姐姐……」
有些恐慌与无措地扑身上前,听着她一下下平稳的心跳,头上细微的力量传来,那人……正在轻抚着我的头发?
那人用有温度的语调,叫着:
「小香……」
她闭上眼,鼻尖传来的消毒水味变得异常好闻。
罢了……
即便这是梦,但愿……
不要醒来。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就是小雅穿越到小香身上了。改错字。。
☆、解析篇: 夏血末年(水泽优子篇)
童话里的公主,期待着王子的深情一吻。
能将她从嫉妒、憎恨、绝望的噩梦中拯救。
可是,万一苏醒后的公主发现,
眼前面对的世界,并非甜蜜、美好、幸福。
那么,她是否会憎恨王子的那一吻?
让她连期待都没有,死心沉沦于下一场噩梦?
十岁那年,爷爷要为我隆重举办了一个生日会,并且向那些名门望族宣布,我,留目优子,是他的下一任接班人。
家里的菲佣们,为我卷着头发,梳着公主头,又推来一排排挂满礼服的衣架子,让我选择晚上要穿的礼服。那些礼服上的亮片很是晃眼,我随意挑了件紫色的,待穿上后,菲佣们直夸我眼光好,很是合适。
其实……
我只是想起,小雅曾经说:姐姐穿紫色衣服,就好似那天上的仙女。
我是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人,性格内向,怕生。
所以,当我看到大厅内,那一个个穿着鲜亮服饰,举止优雅的陌生面容时,浑身的每个细胞都在呐喊:好想离开……这里根本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爷爷却丝毫容不得我的怯懦,站在较高的台阶处,举着酒杯,一只手向我伸来,没有温度的眼神却说着自认柔暖的话:
「我给大家介绍,我最宠爱的孙女,优子。」
他的话音刚落,大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到了我的身上。我有些不知所措地拽紧了小礼服的裙摆,却在爷爷的瞪视下,又立马松手。
侧过头,对上一个熟悉眼神。他的黑白分明眸子中,清晰刻上了我胆怯的影子。
是……迹部景吾,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又或许是我从未忘记过曾经与他、不二、小雅、大道寺这几个人一起打过网球的日子?我不知道……只觉得一股沸腾血液在身体里窜流。
可是,在爷爷当面为他介绍我的时候,他一手抚上自己的眼角,看着我的表情,就好似是个陌生人。他略点了点头,上扬的语调,显示其惯有的迫人气息,「迹部景吾。」
这个我并不陌生的人,却丝毫没有记得我。
我很是失落,奇怪的感觉,从未有过,但我竟出乎意料的不讨厌这种感觉。
他此刻就站在我面前,那么近,却又让我觉得是那么远的存在,这种不确定感,让我这颗被寂寞充斥的心,慢慢夹带起了一种名为憧憬的别样情感。
生日宴会进行到一半,我被大道寺弥月扯到了一边,她吃得满嘴都是蛋糕屑却
还不自知,将脸凑到我面前,邪邪一笑,「你说,你是不是看上了那朵花?」
我没回答,只是从桌上拿起张纸巾,缓缓擦拭着她嘴边的残屑。嘴里柔声指责道:
「你怎么总是这么邋遢啊……吃完东西都不记得擦嘴……真是的……小雅你……」
手僵硬地顿住,我看着弥月眼中一晃而过的疑惑与……同情?
撇撇嘴,尴尬地收回了手,随意拿了旁边餐桌摆放的小蛋糕,将上面的一颗血红樱桃取下,塞入嘴中,虽是樱桃却比酸梅还要颤动齿间。
我越来越多时候,会不由自主将大道寺弥月看做是小雅。
我越来越多时候,会不由自主认为我的妹妹还一直都在。
…… …… ……
爷爷要求的,每门功课的成绩都必须是A。所以,当我拿着那张品德等第为B的成绩单给他看的时候,他的眉间皱痕久久不松。
「摊开手。」
我依言,摊开了自己的手心。
然后,他冷酷地用那把钢尺,一下下抽打着我的掌心。我紧紧咬着牙,心中满是委屈,却强忍着不留一滴泪。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样子的,就非要逼我成为什么样子,我明明不是什么泥巴,可以任他揉捏摆弄。我明明是他的亲人……我明明是他的孙女……他却从来不会像妈妈一样,因为我考试考得好,而特地煮上一桌我爱吃的家常菜,他也不会像爸爸因为我的一个皱眉,而嘻嘻哈哈逗我笑,更不会像小雅那样……让我觉得……
她依赖我,我是……被人爱着的存在。
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我拿着成绩单,不顾脸面的询问班导「为何我的品德等第不是A?」他不知道当我听到班导说「因为你的人缘在班里很不好,总是独来独往,无法融入班级集体!」的时候,我是多么无语又难过地独自站立在那里,面对整个办公室老师投以的奇怪目光,听着耳边办公室内其他同学的悄悄嗤笑!他更不知道……我曾经试图过与同学交流,我很孤独,我需要朋友,我努力过……只是当他们微笑着说着「吉田亚纪子、有里知花……」一堆女歌星名字的时候,我茫然得像傻瓜一样看着她们的表情,她们用看异类的眼神看着我,她们的圈子瞬然和我独立所在的圈子分割开来,我一个人……和全世界。
我不想孤独,不想被人疏离,我悄悄上网去听那些歌星的歌……悄悄去查询他们的资料,为了迎合别人而去偷偷摸摸做这种事情,却被你发现,又遭到你的一顿责骂!
「我恨你!」
我一把夺过爷爷手里的钢尺,掌心的火烧附上钢尺的冰凉,我的心脏开始不规律的跳动。我歇斯底里地哭喊着:
「我恨你!你不是我的爷爷!我恨这个家!我恨……」
「啪!」
他的一巴掌毫不留情的扇上我的脸,火辣和掌心的疼痛交相呼应。
我倚着墙,瞪视着他,即便此刻心里七上八下的恐慌,却仍然命令自己不要畏惧。
「我要离开这里!我死也不要再待在这里!」
头发凌乱覆盖上了脸颊,我踢掉脚上的拖鞋,声嘶力竭地吼着,像失控了一般。
「可以。」
他出乎意料地同意了,我愕然地看着他有血丝充斥的双目,他用手指着房门,说道:
「你怎么来的就怎么滚出去!你从上到下穿的都是留目家的!那么你就给我全部脱光了滚出去!你不是要滚出去吗?」
他……在威吓我?他……认死我不可能□全身的走出这个家门?
我笑了,泪水夺眶而出,坠落上嘴角,我舔舐了一下干巴巴的嘴唇,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的房内,从衣柜里面翻出当初刚进留目家穿的衣服,那是妈妈给我买的不是……他的!
一年多前的衣服,还是夏装,因为长了点个子,所以穿上后较为紧实。泡泡短袖上衣,和短裙。我用力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很是得意于他的失算,走到大厅,仰起下巴看着他,他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任我离去。
冷……钻心的冷……
脚底一点点发麻……赤着脚走在被积雪覆盖上的路面。
深冬,却穿着夏装,惹来周围人的侧目,环抱住自己,垫着脚,颤抖地走。
就快到家了……一切都会和以前一样……我只是做了场噩梦……到家后……一切都会再回复如初……都会好起来……我还是那样的……万般幸福?
我愣愣的站在街角,躲藏在那根灯柱后面,全部的重量都依附着它。看着水泽家门口的那四个身影,他们在放烟花?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小雅和爸爸追赶来追赶去,在笑?妈妈手里抱着一个婴儿,是另一个妹妹,她们也在笑?小雅手里的烟花棒点燃时,发出「啪啦啪啦」的声响,璀璨到夺目的火花,看起来那么朦胧,他们……玩的好开心……笑得嘴都合不拢……他们和我……依然是……全世界和我的距离……
他们根本不需要我,他们看不到我,他们不想念我,没有我,他们依旧是好好的,他们依旧是万般幸福。
我慢慢蹲□,环抱住自己,头埋在胳膊间,耳朵依然传来那「啪啦啪啦」的烟花点燃声响,同我体内某股燃烧殆尽的情感,诡异的吻合。指甲掐入了胳膊的肉里,我越发钟爱这种拥抱自己的姿势。
这样,他们就看不到我了,不会因为看到我而僵住此刻的笑容,他们就看不到我了,不会发现他们在幸福着的同时,我竟然是如此落魄的存在。他们就看不到我了,他们会一直认为我也是幸福的!
「留目。」
有人……叫我?
身体却冷得再也动不了。
「把她抱上来。」
「是。」
那人在碰触到她身体时,明显一颤,……冷吗?
我闭着眼,依然一动不动的拥抱住自己,待倚靠上软绵绵的坐垫,暖气渲染上身上的毛细孔,才从冻着的神志不清间悠悠回神。
一间宽厚的大衣覆盖上我的脑袋,眼前顿时一片漆黑,呼出的热气,又重新熏染上自己的脸颊。
「痛吗?」
我自顾以为他问的是心脏,所以,很细心地抚了抚胸口,发出闷闷地回应:
「好像有点痛……又好像是错觉……似乎又没什么感觉了……」
他对我的语无伦次并未吱声,半晌后,就听他用着不同于平时的压迫语调,而是微哑的柔声说:
「本大爷对你有些刮目相看。」
顿了顿,又言:
「竟然真能穿成这样,赤脚走回去。」
「愚蠢吗?」
满心以为那个家需要自己,却发现自己是个多余?多可笑……弄得自己可怜兮兮……傻子一样……
我笑了起来,一直笑,笑得眼泪直流。
「不会啊……本大爷倒觉得不错。」
「……」
「让你认清只有自己变强才是唯一出路,不是更好?嗯哼?」
「变强就不寂寞了吗?」
他轻笑了一声,「寂寞?真矫情……」
「……」
「不过旁人看来,至少不寂寞。」
我拨弄着自己的手指,已经忘却哭泣,头依然还埋在大衣内。
「你爷爷在家等你等得很着急,却也自己不去找,非打电话告诉本大爷你会在这里。」
爷爷……那个人……会等我?
原来……最终,只有我对他而言,还有存在的价值。
「你知道他为何非要本大爷来接你吗?」
我疑惑地摇了摇头,却想到他也看不到,便要开口回答,却听他慵懒的声线,低语:
「看来本大爷高估你了……」
那天,回到留目宅后,便发起了高烧,接连好几天不退。
全身滚烫,好像「腾」一下,就要燃烧起来,之前在水泽家看到的烟花在脑海中燃放,啪啦啪啦作响,以为是燃尽无用的烟草,却恍然看清,那是我……碎裂一地的幸福。竟然就这么……随风飘逝。
大道寺弥月来看我,我的神智尚且清晰,至少认人是没问题的,我却捏着她手上打网球留下的茧子,一遍遍缓着她小雅,我对她说:
「水泽雅……我真想和你交换……」
…… …… ……
新的一天就要到来,我要怎样腐朽我的悲伤?
用高傲的强者姿态,极尽所能的欺负你,然后,又于心不忍地在你月经初潮时,冷声在学校卫生间教你如何使用卫生巾?极尽所能的让旁人看到你的丑态,再拾起旁人鄙夷的东西,怀揣如至宝?
当帮保健室老师整理体检报告的时候,我又急不可耐地翻出了你的那份,你的血型一栏竟然是……RH阴性B型血。
我笑了,并未讶异,因为即便如此,一切都改变不了。
只因世界唯一不变的便是改变。
…… …… ……
所有鸟儿都以为,把鱼儿举在空中是种善行。
大家都以为,我是幸福的女生,我故作温柔善良,我成绩优异,乐于助人,我是男子网球部的经理,我或许喜欢着的男生也不再用高傲的姿态无视我。
我是不是该幸福的快要死掉了?
可是……我知道我害死了亲人,却兀自将责任推卸到小雅身上。
夜里,我又梦到王子沉默站于我床头。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容。
无论我怎样挣扎,他都决心再一次吻醒我。
现实,终究逃避不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鱼肚白时光
年轻时,总在光怪陆离的世界,迷路一次又一次。
是我们太单纯了吗?
才会觉得自己是别无选择,所以,才从不知返。
白皙如植物般的手慢慢抚过侧脸,滑到下巴,温热的指尖摩挲着嘴唇,不轻不重,暧昧得令人心头悸动不已。
晕眩中,朦胧看清那人的眼,神色淡淡,而他的唇,却挂着如同熏风般的笑。那人的身躯轻俯,脖颈不知何时被他握住,他的手强而有力的缩紧,语声沙哑的柔,却掩盖不了嘲讽。
「我不爱你,因为我感觉不到被你爱。」
水泽雅倏然瞪大双目,张开嘴吸进一口暖气,因为做的这个噩梦,让她的鬓发微微汗湿。
她眯起眼,盯着前面坐垫的白色,看得朦胧,思绪还未从梦里挣脱。梦里掐着她的那只手,她再熟悉不过,那张脸,她永远不可能忘记。而那句话,曾经像冰冷锋刀一样掠过穿越前世界里的她——连雅的胸口。
坐在她旁边位置的水泽香,软软糯糯的声音,让她醒觉,掩盖起了做噩梦显得神情恍惚的骇人面孔。
「我要橙汁。」
飞机乘务员巧笑嫣然的脸,嘴角的抽动,让她破了功。
「小妹妹,你已经喝了七杯橙汁了。」
她好言提醒这个看起来娇小可爱的小女孩,还悄悄瞥了一眼小女孩身边的少女,先前听小女孩叫她姐姐,怎么不管管自己妹妹呢?喝这么多真的没问题么?
谁知,少女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嘴角挂起淡笑,让原本苍白的面容,浮现起神采,「那我也要橙汁。」
飞机乘务员愣了愣,尔后,又见小女孩沉思过后,恍然大悟的脸,「那么就牛奶吧?牛奶才喝了两杯。」
那有区别么?乘务员虽然心里这么想,但脸上没有任何异样,摆起职业笑容,「好的,请稍等。」
转过身,心里还在嘀咕:
喝了那么多,竟然连厕所都不上,真的没问题吗?
从机舱内往外看,云朵呈现灰色,混沌开来。迷雾中,夹杂几道闪电的苍茫黄光,这是要下倾盆暴雨的征兆。
「真麻烦,要下暴雨呢。」
水泽雅一手撑着下巴,喃喃自语。
显然这句话在水泽香听来,很具有惊悚效果,她握住玻璃杯的小手一颤,打了个嗝,细细淡淡的眉头纠结起,「这……不……是……真……的……吧?」
看着那张粉嫩小嘴,一张一合,说出的话,结结巴巴。水泽雅突然兴起恶作剧的念头,便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也没碰到过这种情况呢,怎么办?会不会出事情?飞机失控?等会儿也许要用降落伞呢,小香你千万不要害怕,别背着降落伞跳下去,到半途忘了怎么打开……」
「我……怎么可能……忘了……我就……根本没学过
……怎么用……降落伞。」
盯着水泽香那双泪水浮动的眼眸,她不再继续恐吓了,毕竟世界这么和谐美好,却独独她这般邪恶,这样不好,不好。
正待她认识到错误,想开口安慰水泽香,却见那个小人儿抿着的嘴,小舌头对着她一吐,不再结巴的声音,说了句,「笨蛋姐姐,这么白痴的谎话,我会相信么?我不是小孩子!」
水泽雅一怔,也不觉得困窘,「哪个笨蛋,第一次坐飞机,紧张得连喝八杯饮料,呐,这是第九杯了吧?」
面前的小人儿,脸一涨红,习惯性地去绕自己的长发,触及空气,才发觉上星期被水泽雅死活拖去捡了个BOBO头,她都说自己不适合短发了,水泽雅这个女人就又露出那副「水泽香真的好作孽」的表情,自从知道她不是水泽香本人,而是水泽雅本尊穿越的后,就一直如此。然后,剪完头的她们一起走在大街上,某对陌生母女走过他们身边,那个女孩就扯着她妈妈袖子,一只手指指着她,大声说:「妈妈,那人的头像带着只饭碗,好好笑哦,噗。」
她那会儿都丢脸死了,就想拉着水泽雅快点闪人,结果水泽雅还很得意地指了指她同样的BOBO头,得瑟道,「小妹妹,你这就不懂了吧?这叫姐妹头,今年流行的,一般人还剪不出来呢!」
于是,她嘴角抽搐,那是啊……一般人才不会剪成这个样子呢。
悄悄瞄了眼身边顶着BOBO头的水泽雅,再见她那杯没动过的橙汁,她偷偷伸出自己的小手。
「啪!」
一掌被水泽雅拍飞。
「小香啊……不要总喝橙汁,那是长肉的,喝牛奶吧……」
水泽雅的目光一滞,用手替水泽香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然后,捧起她的脸,皱眉低语,「果真是越来越圆,头发贴在脸上,当真像个碗……」
水泽香的脸一仰,刚要出声反驳,耳边便传来:
「乘客们,那霸机场就要到了……」
似乎互相调侃就会使时间过得特别快。
想到这里,水泽香愣了愣,难道……
水泽雅是间接让她不要因为第一次坐飞机而紧张?
一只温暖纤细的手,附上她的小手,身旁人柔声笑道:「小香,到了哦……」
「嗯,姐姐。」
一定是这样的,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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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那霸机场,水泽雅牵着水泽香的手,两人拖着行李箱走出通道。本来水泽雅估计也就自己好友知念香里(即熊木香里),再多的话或许她哥哥知念宽会来帮忙接机。
当她看到接机人的时候,着实被震撼了一下。除了料想中的两人,就连平谷场凛、甲斐裕次郎、田仁志慧都来了。看着他们举着闪得刺眼的大牌子,手握许多荧光棒,那一刻,她都快哭了……
有必
要这么夸张么?又不是明星开演唱会,吐槽归吐槽,她的心间还是不由一暖。
她带着水泽香,走到那群人面前,灿笑一下,刚要开口,就被蓬松着头发的甲斐裕次郎一手扒开脸,顺带他还说了句:
「别挡着,我们等朋友呢!」
水泽雅沉着脸,将那只宽厚的手掌从自己半边脸上扯下,「我就是水泽雅!」
此话一出,接机的那几个人,全都用惊愕的表情打量着眼前这个纤瘦的女生,没有任何图案的白色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中裤,脚跨着双黑色帆布鞋,那张脸还是苍白得有惊悚效果,只是那个头……
「水泽雅,你戴了假头套吧?」
甲斐裕次郎诚实地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牵着水泽雅手的水泽香,肩膀剧烈颤抖。
水泽雅狠狠瞪了他一眼,撩了撩头发,「这是真发!最近剪的!」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像顶着个饭碗。」
甲斐裕次郎再接再厉,完全无视水泽雅故作镇定下的电闪雷鸣。
水泽香悄悄对着水泽雅念了「活该」两字,然后,开始微微一笑,随后,一直笑,一直笑。他们一群人是笑着走出那霸机场的,只有水泽雅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不过,之前平谷场凛有跟她耳语:「裕次郎是因为自己头像个杂草包,所以才拿你当安慰,他平时被我们嘲笑得太自卑,你就随他去吧……」
尽管如此,她依然忘不了平谷场凛说完这句话后,看她头发的那一眼,写满「惨不忍睹」的鄙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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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念香里替她找了辆面包车,恰好可以容纳7个人。
都说是恰好了,意思也就是算上抵得上两个人多点的田仁志慧,就显得有些拥挤。紧紧抱住小书包的水泽香,面容很是纠结,侧过头,白了一眼倚着她,正在啃汉堡不停歇的田仁志慧,这个大家伙的手肘总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撞到她的书包,然后她的肚子再被书包撞到。她很想换个座位,可是水泽雅和另外几个人,玩扑克牌玩得很HIGH,完全无视她。
在水泽香的第N个白眼下,田仁志慧只得僵笑了一下,不再啃手里的汉堡,反而找水泽香搭话。
「你是水泽雅的妹妹吧?」
「废话。」
「呵呵」,他僵笑一下,满头黑线,惊觉自己竟然用了这么无聊的开场白,自我鄙视一下,「小妹妹,你长得挺可爱的。」
「大哥哥你知道吗?」
田仁志慧的心重又燃起了信心,「嗯?什么?」
水泽香根本不看他,而是字字带着凉意,「男人形容女人,觉得好看的,那就直接说美女,觉得一般的,那就会说秀气,也只有觉得不怎么样的才会说可爱!」
田仁志慧愣了,审视一下自己,才发现在自己这恋爱空白的十几年里,在搭讪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