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了人就简单没事了么？还是要叫你们老板——」
又是露骨的打量，应该泼的是这个人吧……
她懊恼。
．
「成天想些龌龊的事，难怪球技那么烂了。」
黑发少年的语气满是嘲弄。
身旁的人瞬间涨红脸，怒目圆瞪：
「千岁，你以为你是正选很了不起？」
黑发少年淡笑不语，不屑与其理论的姿态，让旁人更是愤怒。
「切，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你压根打不过橘吧？尽管你们并称九——」
「喂，佐佐木——」
对桌的两人深知黑发少年的地雷，忙出声制止口不择言的佐佐木。
．
「水泽，发生什么事了？」
中场休息的木手永四郎和甲斐裕次郎探问。同时，放眼打量起这桌的四个人，最后目光拢聚在不能无视的黑发少年身上。
从他们几个椅子边上放着的网球包，不难看出他们是打网球的。
「把饮料打翻在他身上了。」
水泽雅解释。
木手永四郎推了推眼镜，暗自揣测：莫非是纠缠不清的客人？
看看水泽雅现在的妆扮，倒确实有让人纠缠不休的欲念呢……
被自己想法吓到的木手永四郎，怔了怔。
本是小规模被观摩，现在倒是成了大规模焦点了。实在是……
这两人的人妖打扮太惊世骇俗了点。
「我自己会处理。」
水泽雅对木手永四郎正色道，「到你们表演了，快去吧！」
那种「你太多管闲事」的表情，让木手永四郎有点不爽，他扯过从
变装人妖后就精神仅剩三分的甲斐裕次郎，朝舞台走去。
．
「那你也泼我一次，算不算两清？」
强硬耿直的话，被平淡如水的说出。
好看的少年凤眼里有隐晦的微光，垂首，握在手里的毛巾另一头被一只单薄骨骼的手握着。
他一扯动，薄凉少女身形往前惯性一倾。
高深莫测的笑容，他问：
「喜欢看网球赛吗？」
「……还好。」
「你来看我比赛，就算道歉了。怎样？」
听起来有点麻烦，她皱了皱，不想与他有过多纠葛。
像是了然她的迟疑，他笃定非常，「你会想来的。」
他背起网球包，起身的时候，水泽雅发现他很高，手脚修长，的确是适合打网球的体型。
双手插袋，俯□，他说：
「明天下午两点，狮子乐中。」
餐厅正中的舞台上，比嘉中众人扭腰摆臀，轻易沉浸在一场表演，笑容纯真。餐厅里的客人们，没有人会去细究到底是不是真的泰国人妖舞团，单纯被这些少年传染得笑声不停。
「真是有意思……」
少年笑得眉眼弯弯，不曾从舞台处收回目光，「你可以和他们一起来。」
……因为你们本就会来的。
「名字。」
「水泽雅。」
「千岁千里。」
精明的谋士，眼光也尖锐得非比寻常。这就是……
九州双雄之一么？
．
「……怎么样？是不是一群可爱的孩子……」
「嗯，很有趣。」
「怎么突然有斗志了？」
「被一个娇小的人说两清……呵。」
「哦？」
「只要赢了他，就两清了吧？一下子就决定了。」
千岁千里浅笑着推开餐厅的门。
倚着柜台的中年女子似笑非笑。
．
当水泽雅说出被邀请去狮子乐中看网球比赛后，洗完澡擦着湿漉漉头发的众人，神色一顿。甲斐裕次郎和平古场凛脸上露出诡异的笑，跳到她的身边，左右一边搭上她的肩。
「呐，小雅，你确定是喊我们一起去么？」
「应该是约你
的吧？准是被你今天的样子迷住啦！」
「我们真的要去当电灯泡吗？」
「……」
「笨蛋！别把湿头发往我肩上蹭……」她嗔道，老脸自顾一红，「确实是喊你们一起去的，应该是认出你们是比嘉中网球部的了。」
粉色毛巾揉搓着坐于她身前的小香的头发，试图将注意力放在这上面。
「可是很奇怪不是么……他为什么会看出来呢？」
为什么会看出他们是比嘉中的？
「难道我们的人妖装扮不够地道吗？我自认打扮得很不错呢！」
田仁志慧的一句话，配合上他说话时候妖娆的媚眼，几乎让水泽雅吐血。
「我比较像吧！着重了烟熏的效果，就算不像泰国来的，可是很欧美风。」
知念宽一本正经的望着镜子里的脸，据理力争。
对于自家哥哥洋气的自我判定，知念香里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好高兴的，这群笨蛋竟然在为这种白痴的事情争？
她和水泽雅得出结论：
单细胞的家伙果然没救了！
．
「他是千岁千里。」水泽雅打断他们为谁扮人妖比较像的没营养争吵，揉着水泽香的发顶，补充：「九州双雄之一。所在的狮子乐中学网球部是九州地区可以说实力最强的。去年他们成功晋级全国大赛，获得了第四。」
原本的喧闹归于沉寂，仅仅余留下头发与毛巾的摩擦声。
头顶一片昏暗，抬起头的时候，她一惊，数双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看。
「……干嘛？」
咽下口水，疑惑的望着众人一副三八的表情。
木手永四郎推了推眼镜，表情和旁人截然不同，却更复杂难懂。
「水泽，你和千岁千里很熟吗？」
愣了愣。
「小雅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
平古场凛问道。
水泽雅撇撇嘴，故作镇定：「你们不知道才比较奇怪吧？毕竟马上就要比赛了。」
「嗯，没错，部长，你太大意了！」
不用怀疑，这句话是出自甲斐裕次郎，他说的时候，还很欠扁的拍了拍木手永四郎的肩。
大家都把同情留给了傻缺的甲斐裕次郎，因为木手永四郎竟然笑了。木手永四郎笑眯眯的取过自己的书包，笑眯眯的取出一罐很有岁月痕迹的罐头，笑眯眯的打开……
顿时，整间屋内，古怪难闻的味道四溢开来。
甲斐裕次郎也笑了，笑眯眯的望着木手永四郎手里的罐子，「部……部长，你不是说
……没零食了么……」
木手永四郎从里掏出一把恶心吧唧的东西，笑容宛若清风拂面：
「这怎么会是零食，这是裕次郎你的……晚餐呢。」
木手永四郎眼波一转，众人立马领会的齐齐冲上，把甲斐裕次郎牢牢压在地上。
「你们这群没人性的家……唔——」
一大把古方腌渍的苦瓜没入他的口中，他的双眼瞪起，面色从白到红到紫到青，变化多端，待他露出想要呕吐的表情，却被木手永四郎一句：
「吐出来就再吃一遍。」
生生制止。
笨蛋……
水泽雅轻笑了起来，把短短的碎发夹到耳后。
她对千岁千里的认知在来到比嘉中之前，不比比嘉中的这些人多。比嘉中与狮子乐中的友谊赛在《网球王子》的剧情里也未曾提及，但她很清楚记得在今年的地区大赛里，比嘉中会替代狮子乐中学成为九州地区第一个冲绳的晋级队伍。然后……他们会成为反派队伍。
也许，会有改变？
突然这么期待了起来，如果他们能没有包袱的打网球，是不是会走得更远？
看着一旁地铺上仍旧未醒的早乙女教练，她深知关键在于这个人。
．
水泽雅在沉思的时候，木手永四郎也在思考。比如，水泽雅怎么会知道千岁千里。比如，与狮子乐中的友谊赛……
推了推眼镜，走上前，为早乙女晴美盖上薄毯。胸口闷闷的，很是烦躁。其他人还在嘻嘻哈哈，打打闹闹，他却无法轻松起来。
走出房间，就是餐厅大堂了。灯光暗着，仅留了一盏小小的壁灯。他想出去透透气，路过吧台的时候，他看见老板趴在上面睡着了，手下垫着一本厚厚的本子，他本不该关注的，至少从礼貌上而言，可是……
他的视线因为这上面的图片，像他的身躯，无法动弹。
．
第二天的午后，蝉声嚣叫。昨晚大家都睡得很酣甜，心情大好。一群人浩浩荡荡走去狮子乐中学，狮子乐中离餐厅很近，过去两个街道便到了。闷热的天，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还是出了层薄汗。
棕色中发的少女，紫蓝色的Ｔ恤，白色牛仔短裙，不张扬，不虚饰，澄净的黑色双目，鼻尖微红，调皮上翘的嘴唇，亲切可爱。看到他们，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热情的招呼道：
「你们来啦！他们在里面做热身运动，所以我来带你们进去！」
木手永四郎代表众人冲她点点头，可爱的女孩总
是招人喜爱的，似是被她甜美的笑容感染，木手永四郎微微一笑，道：「谢谢了。」
「不用客气啦！对了，我叫橘杏，狮子乐中网球部经理，请多指教！」
没有私立比嘉中的宽广占地面积，狮子乐中学的校园倒是普通了些。两边花坛里种满了小小的绿色花，再深入的校园长廊旁，规整排列着庇荫花树。
橘杏很是开朗，勾着她和香里的胳膊，俨然是好朋友的样子，滔滔不绝说着什么「学校虽然看起来挺小的，但是食堂吃的东西很美味，要不是暑假，就一定带他们去美餐一顿……」「听教练说今年比嘉中很强，很想见识下……」
「今天哥哥与千岁学长的比赛肯定很精彩呢，千岁学长来挑战哥哥的时候，第一次看起来那么认真，连我也吓了一跳呢……」
橘杏的话在水泽雅的脑中嗡鸣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放张千岁千里的图 ，真的很帅吖~=皿=
☆、一瞬间解读
黑发如藻的少年，金发如芒的少年，清俊的，深刻的，强烈的视觉冲撞，截然不同的气场。毋庸置疑的是，他们都是场上的夺目焦点。
「哥哥！」
橘杏跑上前。先前还冷着脸的金发少年，漾起温柔。
「哥哥，要加油哦！」
橘杏笑着握了握拳，为他打气。橘吉平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嚣张：「放心，哥哥一定会赢！」
斜睨场边坐着的千岁千里，挑衅一笑，千岁千里视若无睹的往球场外看去，眼神一亮。
「那家伙每次一紧张就那副死人脸呢……」
听起来狂妄的话，却未有丝毫嘲讽之意。
亦敌亦友，一直是橘吉平和千岁千里的关系。
．
千岁千里走来的时候，神情悠然自得，漫不经心的瞥了木手永四郎一眼，径直走到了水泽雅的跟前。倒是水泽雅直勾勾看着橘吉平一副震惊不解的模样，让他很有兴趣。
「……你认识橘？」
玩味的音调传来，水泽雅收回目光，「只是觉得他的发型很霸气。」
张狂不羁的金色中长发，随风摇曳出一种……金毛狮王的感觉。
「你猜……我和那家伙，谁会赢？」
他低头似很认真的整了整护腕，长长睫毛像颤抖的飞蛾。
「九州双雄之一的……千岁千里？」
木手永四郎突然出声，推了推眼镜，深棕色的瞳仁比以往更深了些，几近黑洞。
千岁千里抬起头的时候，表情温儒，浅浅笑意，「比嘉中的部长，木手永四郎是么？」
礼貌问候的话语，却能清晰听到语气中藏匿的火花迸发。
木手永四郎接着的沉默，倒未让千岁千里有何尴尬，他正视起这个五官格外深刻的少年，笑容不减：
「教练说，那个人教出的比嘉中，绝对是非同凡响的。」
那个人……？不用猜都知道是早乙女晴美，没想到他竟然认识狮子乐中网球部的教练。
「那就拭目以待吧。」
木手永四郎的话语毫无温度，冷厉的眼像蓄势待发的豹子，冒着幽幽的寒光。
……敌意？
还真是毫不掩饰呢……千岁千里笑意更浓，看着木手永四郎走回原先的位置，背部挺拔的线条，怎么看都过分僵硬了点。
「千岁前辈还真是恶趣味。」
「嗯？怎么说……」
「相对于有丰富大赛经验的狮子乐中，比嘉中太青涩稚嫩了，不过，万事掌握的态度可是会成为最致
命的漏洞哦！」
突破一片苍白清淡的，是闪烁隐隐锐光的暗灰。千岁千里一怔，清楚知道自己先前一眼认出她，也是因为这双眼睛，不复杂，却好似能包裹万般情绪于其中。
真是厉害的眼神……
千岁千里看向球场，回避她刺来的目光，「万事掌握？我可是对这场比赛的结果一点也不知道呢。」
温热的气喷上她的脸，千岁千里弓着身，眯起眼，「呐，水泽，如果我赢的话，你就和我约会吧！」
暧昧的话语一出，平静被惊愕突破得淋漓。千岁千里嘴角弧度更深，他很喜欢看老成的少女露出少女该有的表情。
也许真是恶趣味呢……
褪却被开玩笑的羞恼，脑中浮现起曾经观看过的一个画面，水泽雅倒抽了一口气，是冷的。
以为自己先前的话，失礼得让她不愿再搭理自己，千岁千里转换了个话题，声音轻快，「你是我请来，怎么也得给我加油吧？」
有人催促比赛要开始了，他双手插袋，斜睨了水泽雅一眼，往场中走去，可……衣服却被拉扯住。
「当心你的眼睛。」
是重重的咬字。
他听得莫名，「你……」转过头，他想说，你在气我前面逗你，所以故意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吓我？可是……对上一双更深沉的黑眸，他的喉咙紧了起来。水泽雅在对他很用力的点头，她在期待他的相信？！
「安啦……」
他语带安慰，冲她眨了眨眼，笑得无忧无虑。
转头刹那，向前走去，扯住他衣服那只手还僵硬维持着前伸的姿势，他衣服上的皱痕还曝晒在阳光下。
香里和小香手牵着手，凑到她身边，满脸八卦。
「刚刚千岁前辈和你说什么？」
「你们看起来说得很高兴的样子，是不是……」
「你刚刚好像都脸红了，千岁前辈的确很帅啦……」
「……」
触到温热，她掌心冰凉慢慢融化其中，对上小香的好奇，她牵强一笑，「千岁前辈是个有意思的人。」
「……就这样？」
香里不甘的问。
「嗯，就这样。」
．
场中哨声响起，一场宿敌间的比赛开始。
千岁千里和橘吉平定是他们学校的风云人物，场周围拉拉队的人数不在少数，有秩序的在来回击球时保持肃静，在得分时喧闹沸腾。
比嘉中众人被狮子乐中庞大的拉拉队阵势刺激到了，暗想
，到底什么时候他们也能有那么多拉拉队助威团……
总有读心术的木手永四郎很是了然的瞥了众人一眼，他们立马乖乖投入场上的比赛，然后……
表情越来越凝重，越来越难看，越来越下垂的肩部线条，像蔫了一样。
在他们眼里，场上那两个人，根本……不算是人类！
若非有良好的动态视力，一般人根本不会看到场上的球，速度快得令人瞠目结舌。
一分，却要经历几十个来回对打，在橘吉平第三次使出暴走雄狮后，千岁千里手里的拍子被击落。橘杏激动得疯狂尖叫：
「呀——！哥哥——！得分了——！」
她也不管身边是谁，抱住水泽雅一顿狂跳。
水泽雅嘴角抽了抽，看向千岁千里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丝毫慌乱，捡起地上拍子，嘴里咕哝着什么，嘴角扬起。
．
「我好像已经掌握了那个呢，橘。」
洋溢异样光彩的黑发少年，将球拍搁在肩上，他没有流一滴汗，即便比赛已经进行良久。
同样未流下一滴汗的橘吉平，面色一滞，随即又高傲的说：「你从没赢过我。你觉得有了那个你就能赢？」
是的，他根本不用忌惮。没有成熟的绝技就不算绝技！他……
根本不可能输。
橘吉平，此番年纪就有两个令人难以攻克的绝技。比起只有细腻球技的他而言，实在……
太过闪耀到……令他不甘了！
「你总是那么惹人厌。」
他笑。
「彼此彼此。」
橘吉平也笑。
握紧手里的球拍，他屏息，闭眼，力量由掌心扩散开，瞬间窜至全身，被隐隐波纹包裹，他听不到任何场外的吵闹，连自己的呼吸都被隐去，可他却能清晰听到橘吉平的呼吸声。
是千岁千里的发球局。抛起球的刹那，他听到了……比以往更清脆的球摩擦空气的声响，他看见了……以往从未有过的比赛走势。
没错——！比赛就像宿命一样，这场宿命的过程与结果就像电影画面，摊放在他面前！
所以……
他笑了起来，高傲的，俯瞰众生的，和橘吉平一模一样的笑法。
「难道……」
橘杏难以置信的瞪大眼，千岁千里现在的表情，自信的，令人生畏的帝王气息，「难道是……才气焕发之极限？！」
话音刚落，比嘉中众人的眼珠瞪得比她还要大，水泽雅的身形一怔。
「
什么才气……什么极限……？」
田仁志慧不解的望向众人，什么东西这么厉害，把一向镇定自若的木手部长都震撼成傻子？
木手永四郎收敛起震惊，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田仁志慧，纠正道，「才气焕发之极限。」
很明显田仁志慧是长进不起来了，所以，他重复了一遍，「什么焕……什么极限的？」
于是木手永四郎完全不想和他说话了。
「才气焕发之极限。活性发挥智能，能将比赛内容一瞬间解读。」
田仁志慧听完，眼睛瞪得比所有人都大，狰狞无比，「那不就是传说中的预言帝？！」
橘杏别过脸，不想目睹田仁志慧的可怖，匆匆点了点头。
．
这边，他们讨论，那边，场中的击球已达到四十六个来回了。
越接近七十球，千岁千里的呼吸越紧上一分，球击打的声响越来越大，刺得他的耳膜越来越疼，橘吉平比他多一分，如果这球没有守住的话……
他就会输掉整场比赛。不过……
这一分，会结束在第七十球，而击出第七十球的会是他！
橘吉平的呼吸不再是有条不紊的，愈发沉重的呼吸声，不再伶俐的脚步声，难以避免的漏洞。
呼……呼……呼……
五十四……
呼……呼……呼呼……
五十八……
呼呼……呼呼……呼……
六十五……
他听到自己的艰难喘息，他也听到橘吉平同样的困难呼吸，汗顺着额头淌下，附上他的眼，他眨一眨的时候，涩涩的疼，视线模糊成一片。
一片朦胧中，他很努力看清橘吉平击出的球，他很清楚知道那是第七十球，可是……
他用听觉去辨别球的方向，他很努力很努力往那个方向奔跑，他看到很亮很亮的黄绿色，放大再放大，他很用力很用力举起球拍。然后……
「小心——！」
伴随沙哑的破音。
他再也看不见了。
挣脱了手的球拍，袭上眼的小球。
哑然无声，所有人。狂笑言胜，橘吉平。
只要掌握那个就能赢了……就能赢了……
自己的话像是讽刺，回荡在耳边。他想遮住自己的耳，却怎么都遮不住，他想睁开眼，却怎么都睁不开，就像他想要接的球，怎么都接不住……
粘稠的血，啪嗒啪嗒坠落地面，像豆大的雨水，无力的身体失重坠地。
痛……很痛……很痛很痛……
他不甘的死死咬
住嘴唇，捂上自己的眼，手很快被血水浸湿了。
☆、有利的局势
「血……血……好多血……唔……」
软糯的童音参杂上哽咽，水泽雅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小香的手指掐得紫红。
旁边的小人儿早就惨白了脸，咬得白紫的唇皮，没有淌下却在眼眶拼命打转的眼泪。
内疚感汹涌袭来，扳过她的身，蹲下，紧紧拥抱住她，「没事的……没事的……小香……不要去想……」
怀里的人还是颤抖到不行，她用手牢牢捂住她的眼，「不要看……别看了……没事的……」
「小香怎么了？」
香里也被这乖巧小孩突然闹腾的模样惊呆了，久久才回的神，同样蹲到她身侧，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了上去。
「她是看到血吓到了。」
将手挪开小香的眼，小香便立马将脸埋上她的脖颈，还未恢复镇定。
想给她擦眼泪，她却死活不同意。
任是香里和她好说歹说，她都不愿意抬头。
「爸爸……妈妈……也是被抬走的……再也不醒来了……」
断断续续的话，闷闷哼哼于她的脖间。水泽雅也不吭声了，任小香抱住，
「小香妹妹怎么了？」
发现这边动静的网球部众人跑了过来，首当其冲的是田仁志慧。
「被千岁前辈流血的事吓到了。」
香里解释着，皱着眉，想不出好的安慰方法。
田仁志慧蹲下胖胖的身体，沉思了三秒，灵光一现，「呐，小香妹妹，你别哭了，哥哥扮鬼脸给你看好不好？」
「一边去！你扮鬼脸会吓死人的！」
平古场凛推开田仁志慧，蹲□，「小香妹妹，我来表演魔术给你看好不好？」
他也不管小香是不是有看他，自说自话的表演了起来，还附上讲解：
「你看，这里是一根手指。」
他示意自己的左手食指，又晃了晃右手的食指，「这里也是一根手指，见证奇迹的时刻到啦，看哥哥怎么把这两根手指变到一起哦！」
神秘一笑，他双手一动，伸出右手，比了个二，「看，这样两根手指就在一起了吧！」
平古场凛很得意，甲斐裕次郎看得津津有味，田仁志慧看得惊为天人，当然，他们都不算正常人类。余下的正常人全都满头黑线，心中暗道：
你他妈的真的是有够二——！
「小孩子哭什么的，最麻烦了。」
木手永四郎推了推眼镜，毫无爱心的形象瞬间树立。
不过下一秒，他却做出让人始料未及的动作，一把扯过水泽雅怀里的小香，将她架到了自己的肩上，扬了扬头，对肩上的小人儿道：
「抬头看。」
小香倒是真被他一气呵成的举动惊得忘了哭泣，听了他的话，无意识的抬头，被烈日刺得眯起眼，映入的是晴澈蓝染的天空，宽广无边际，相对而言，自己又是多么微不足道。本陷入
黑暗淤泥的心，一点点从苦痛中挣离。紧绷的臂部肌理线条缓缓轻灵，她展开双臂，喜欢这样的高度，离那片伟大更近一点。
很满意肩上小人儿的平静，木手永四郎不再沉着脸，温柔得好不真实。
「部长原来很会哄小孩……」
「部长居然是家庭主男型号的……」
「将来一定是好爸爸……」
众人的惊叹，此起彼伏。被讨论的对象正将缓和的脸色一点点往原本的阴冷发展，瞟了眼旁边的水泽雅，浓浓卖弄之情。
「我都比你会安慰你妹妹呢！」
水泽雅轻易就能听到他的心声，少年未泯的孩子气。
「千岁前辈看起来很严重的样子。」
橘杏跑到场上去安慰还站着一动不动的橘吉平，先前赢了的喜悦，没多久就被千岁千里躺地不起的痛苦模样抹去。橘吉平清楚像千岁千里这般倔强的人，除非是伤痛到极度难忍，他是绝不可能倒地不起的。
所以……
他伤了千岁千里，很严重、很严重。
是朋友。千岁千里和他一直都是朋友啊。
「哥哥，你不要内疚，千岁学长也许没事呢……」
橘杏很担忧，从没见过哥哥这么失魂落魄，她知道哥哥现在很内疚，而千岁学长伤的还是网球运动员相当在意的眼睛。如果……
她不愿意想下去。
「我跟着救护车一起去看看千岁学长。」
犹如石佛的人，身形一怔，「我和你一起去。」
．
「伤到的是眼睛，看来后天的友谊赛也没法出赛了吧。」
他们走回餐厅，平古场凛遗憾的说：「真的很想和那家伙打场比赛啊……」
难得一遇的强大对手，想想就热血沸腾呢……
「如果碰到那家伙和那头狮子组合的双打，应该算是九州地区最强的双人组吧？」
先前比赛的场景还在甲斐裕次郎脑中回荡，一想到他们和他一样是国中生，就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凛和宽才是最强的吧！」
田仁志慧说得理所当然，但平古场凛和知念宽丝毫没有被夸赞强大的喜悦，因为这话是从这毫无自知之明的单纯家伙嘴里说出。
「我也觉得是！」
一个是青梅竹马，一个是亲哥哥，香里不禁赞同。
平古场凛刚想说「你别被白痴传染好不好」，却对上知念香里傻傻固执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他突然心情很愉悦。
「要是真的伤重，那倒是对我们很有利。」
消弭了旁人的议论，木手永四郎的瞳孔像沉寂的黑夜，漫不经心的说出他人从没想过的话。
众人面色的欢愉一扫而空，替代上的是失神，却没有疑惑。
安安静静牵着小香走着的水泽雅，耳畔蚊子的「嘤嘤」声，让她心头郁郁。
「没有强劲对手的比赛，有
什么意义？」
神色冷淡，发梢挂着汗珠，她低头数着路上的小格子，打破沉默。
不用看也知道木手永四郎的表情定会比她更冷上几分，低沉的嗓音，若有似无的笑意，用平平语调嘲讽：
「你懂什么？」
根本不必她回答。
水泽雅讽刺一笑，「我当然不懂你。」
谁都听得出她话中的恼意，在木手永四郎听来却又多上另外一些意味，比如，她是担心千岁千里的伤故意把火气往他身上撒。
想到这里，他就难得的心浮气躁起来，加快了往餐厅走的步伐，很快将后面的人甩得老远。却丝毫没发现，坐在他肩上的小人正对他一脸若有所思。
．
听说早乙女晴美在喝醉酒之后，死睡一个星期都不是不可能。待他们抵达女仆餐厅，见早乙女晴美神清气爽的和老板同坐一张餐桌前，毫无煞气的做着修身养性的事……
下棋。
众人的下巴跌落一地。粗俗的教练什么时候这么高雅了……？
「回来了？」
早乙女教练未抬头，似是很认真的思考着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众人暗自揣度是不是教练看上老板了，故意在老板面前装儒雅气质，老板的确是人到中年也难掩魅力的美人儿，可教练眼界未免也太高了吧，人家老板这样有姿色有财力的美女又怎么会看上他这种凶肥秃？
瞬间，他们用饱含同情的目光扫向早乙女晴美。您老注定失恋呢……！
早乙女晴美的眉头一抽，轻咳两声，其中意味分明——「再看你们他妈的就死定了！」
「呵，真是群有意思的孩子呢！」
老板端起手边的杯子，优雅的啜了一口，唇色被湿润得更晶莹了些，「下午没客人，厨房里有做好的点心，你们去拿了吃吧！」
「好耶——！」
听到有吃的，大家你推我挤的往厨房冲去。然后又一窝蜂的端着手里的餐盘冲出，找座位坐下。
早乙女晴美捂住脸，顿时，他觉得丢人，嗯，很丢人。
「学长，该你下了。」
老板笑容未收，提醒。
「啪嗒——」
大家嘴里的小汤匙同时坠落，声音和谐统一。
「……学长？！」
老板从容的点了点头，声音柔和，「是啊，你们教练是我大学时候的学长。」
早乙女晴美莫名其妙道：「你们摆这傻子脸干嘛？我不是和你们说过，来到福冈就到我学妹开的餐厅食宿……」
「教练，你都醉死在车上了，怎么可能和我们说过？！」
众人咬牙反驳，既然是教练的学妹，所以是之前已经安排好的，那为什么他们还要出卖色相害怕吃霸王餐被送警察局嗷嗷嗷？！
老板脸色未有异样，笑得云淡风轻，「你们这些孩子太可爱了，我情不自禁就想逗逗你们呢……」
老板——！你直接说是耍我们玩就好了嗷嗷嗷——！
「叮铃铃——」
老板毫无歉意的冲众人一笑，款款走去柜台接了电话，她的脸色因为听到的话展露阴霾。
挂了电话后，她对他们说：「我要去趟医院，今天店里就不要营业了。」
去了厨房。片刻，拎着只大大的保温壶，嘱咐道：「学长，我先走了，麻烦替我看一下店吧。」
早乙女晴美点了点头。她急急忙忙出了餐厅，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平古场凛好奇的咕哝了句。
早乙女晴美收回望着餐厅门口的视线，冷冷道：
「别多管闲事。」
先前矫揉造作的温儒气质不复存在，他摊在座位上，翘着脚，肚子上的肥肉跟着一颠一颠，掏了根烟，点燃，抽了起来，「今天去看的那场比赛，感觉怎么样？」
对他的两面派嗤之以鼻，要是老板看到他这副模样，还能和他谈笑风生才怪！吃完最后一勺布丁，木手永四郎淡淡说了个大概，在听说千岁千里受伤后，早乙女晴美的眼睛一亮，「那倒对我们是有利了……哼，总之，到时候的友谊赛要击溃他们！最好是……」
顾虑到什么，他没有再说下去。看到坐在椅子上认真吃着布丁的小香，他就像只大肥兔子一样，跳了过去，切换成一张「精分脸」。
「小香，怎么样？布丁好不好吃？今天去看比赛有累到吗？热不热？还想吃什么吗？……」
不太好的预感在水泽雅心里晕染开，看着垂头吃着布丁的网球部众人，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因为……
他们的眼神格外的相同？！
手机震动了两下，她从口袋里摸出，按下查看，上面是橘杏给她发的消息，先前橘杏很热情的说以后去冲绳要找她玩，她们互相留了手机。她应该是觉得她是千岁千里请来看比赛的，有必要告诉一下她千岁千里的情况。
信息内容很简短：
「医生说，千岁学长伤到的是视觉神经，很难再恢复视力。」
☆、网球与伤口
——因为我是千岁千里，是一名网球运动员。
．
「视觉神经的损伤很难治愈，也没法通过手术，将来有可能恢复一点视力，但也不可能会看得清楚……」
眼上贴着纱布的少年，安静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看不出任何表情，听着爸爸对他病况的阐述，紧紧攥着棉被的手，青筋凸起。
「千里，你同学都在外面，要不要让他们进来看看你？」
千岁千里没有吱声。中年男人欲言又止，最终转为一句轻叹，「那我让他们先回去了，你先休息一下吧。」
「啪嗒。」
关上门的时候，千岁千里的手一点点松开，缓缓睁开眼，发现贴着纱布的眼睛，涂着厚实的药膏，眼皮无法开合。而能睁开的左眼，被光线刺得难以适应。抹了抹泪水，他瞪大眼，朝窗外望去……
是夕阳余晖的橙红色，朦朦胧胧的，堆砌成一滩一滩，像水墨画一样，它们一点点糊开。抬起手端详，手部周围有模糊重影。眼前的一切也很奇怪，可视范围变得狭隘，就好像……
世界变成一半了。
猛地坐起，也没看旁边柜子上的是什么，抓起就扔了出去。
他需要宣泄……否则，心脏会爆裂。
「砰——」
清脆的花瓶碎裂声，一地残骸。气喘吁吁的撑坐床上，进入鼻子的都是消毒水难闻的味道，一点希望都没有。
「嘎吱——」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爸爸，还有……橘吉平。
爸爸担忧的问：「怎么了，千里？」
他扯了扯嘴角，「不小心撞到了。」重新躺了下去，翻了个身，枕头挤上左眼，他更看不清了。
「橘他有话要和你说……你……」
「我想睡会儿。」
仓促打断了他的话，闭上眼，明明没人看得到，他还是装腔作势起来。
「千岁……」
本来就低沉的声音，像灌了铅一样，更沉重。
他心里烦躁不堪，知道橘吉平要说什么，可是……他压根不是那么大度的人！他会怨怼他人，即使错的并非全是他！
「千岁，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橘吉平说得无比内疚，他几乎不用看都知道……他一定是弯着身子，垂着脑袋，面容诚恳。
没法轻易原谅啊……
皱巴巴的心脏在挤压搅动，他听到血肉碾碎的声音，痛楚的，无望的，时时刻刻提醒自己……
不是失去一只眼睛那么简单的事……他失去的是网球……是自己一半的人生！
．
翌日——
因为明天要进行友谊赛，所以，今天早乙女教练安排大家好好轻松一下。格外严苛的教练大发善心，照理说网球部众人应该相当喜悦然后去大玩一场才是。可他们却一反常态，不见喜色，板着脸提着球拍走去后院，自觉做起了挥拍练习。
香里在旁摸不着头脑，逮着一副心事重重模样的平古场凛，问：「出什么事了么？」
平古场凛古怪的看了她一眼，要说不说的态度在香里看来格外欠扁。
「来吃西瓜吧——！」
水泽雅和水泽香端着切好的西瓜走过来，预想的众人大抢一通的场景完全没有，她们手中的西瓜对大家没有任何吸引力。
「怎么了？」
纳闷的询问香里，香里摇摇头，拽了下平古场凛宝贝的长金发，他立马跳脚，温柔的捧起自己被拽毛的发丝，投降，「我说，我说。」
「其实啊……」
昨天晚上，洗完澡，路过走道，就听见木手永四郎躲在一边悄悄打电话。因为木手永四郎的语气是难得一听的低声下气，他好奇竖起了耳朵，结果，就听到他在说：
「经理……真的不好意思，我现在人在福冈，麻烦你替我留着岗位，我回到冲绳可以12小时打工……」
木手部长竟然会打工？！
平古场凛震惊无比，而更让他惊讶的还在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甲斐裕次郎，托腮一本正经道：
「部长竟然还在别的地方打工……？」
「什么还……？」
「唔，我之前看见部长在加油站打工。」
话音刚落，知念宽较为沙哑的声音响起：「什么……？部长不是在当送报员？」
「呐呐，部长不是在做糖果派发员么？」
新垣浩一叼着棒棒糖插嘴。
所以……
部长——！你到底一个人在打几份工啊？！
他们的动静实在太大，木手永四郎听不见那绝对就是耳朵有问题了。他结束了通话，朝他们这边走来，一贯的没温度话语，「你们……都听见了？」
众人齐齐点头，田仁志慧难掩好奇：「部长，你为什么打那么多份工？你很缺钱么？」
木手永四郎推了推眼镜，似在考虑如何作答。
「他当然很缺钱……」
早乙女晴美叼着烟，扯起嘴角的时候，眉毛跟着脸部的肉一起一抖。
「网球部的经费，我的工资，可都是永四郎一人支付的吧？」
他用浑不在意的语调，说出让所有人惊愕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