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张照片,白天,黑夜,好像把照片看破个洞,妻子就能从里面钻出,活生生出现在他面前。
斋藤明日香来接他出拘留所。
一走出大门,他就像个死士,不杀死要杀的目标就没法存活一般。
可……他的步伐被她挡住了。
愣愣看着障碍物,他挪了挪身体,想要绕开。
斋藤明日香却对他说:她临死前有给你留下一句话……
他浑身一个激灵,声音哑得听不清,目无焦距的听她说出妻子的遗言……
竟然是……
她说……要你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他的泪腺终于恢复正常,积蓄已久的眼泪啪嗒啪嗒全坠了下来。
他难以想象,他爱的妻子,最后的时候还想着他……还猜到了他会去死……到现在还想着他这个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的丈夫……
所以——
他活了下来。
心却是死的。
他爱的网球,杀了他爱的妻子。
这是他最后的……唯一的……矛盾认知。
他把自己弄成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模样。
肮脏不堪,粗鄙不堪,恶劣不堪……以前的他,一定是错的……如果不是以前的样子,他就不会失去妻子和宝宝的。
他喝上了从来不会喝的酒,大口大口的烈酒,呛得全是眼泪,他抽起了从来不会抽的烟,大口大口的浓烟,刺得全是鼻涕。
妻子总说……我有个好丈夫,他呀,不喝酒不吸烟网球还打得特别好。
你看,现在你丈夫又抽烟又喝酒……你一定要哭鼻子跳出来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一定要出来再见见他啊……
即使是在梦里。
醒来的时候,他睡在干净的被褥里,换了干净的衣服。
耻辱感,汹涌上他的全身,他觉得自己脏,自己该是脏脏的,不该是干净的……否则妻子就不会出现了。
可是,眼前的俊秀少年又是谁……?
他的眼神一闪,带着抹不确定:是……早乙女前辈么?
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了……
少年又说:我……自从看了你的网球赛后喜欢上了网球……你……你现在为什么不打网球了?我想要建立网球部,我们缺一个教练,请问……你愿不愿意带领我们?
开口闭口的恶心网球,让他都快吐了……
可这少年的眼神是那么熟悉……和他当年……竟然一模一样……哈哈哈……
他狂笑了起来,像个神经病,不对……他早就已经疯了。
他说:好啊……只要给我钱……很多很多钱……
我要买很多很多章鱼小丸子给我的妻子吃。
他心道。
☆、善良的骗局
「里面有没有动静?」
「别推啊,混蛋……」
「你到底听见没听见啊,让我听听!」
「你让开……」
「……」
比嘉中的一群人贴着狮子乐网球部休息室的门,想要知道早乙女教练和斋藤教练进去后到底说了些什么。
旁边还有千岁千里和橘吉平,他们的比赛显然是比不下去了。
「你们安静点!」
木手永四郎出声遏制网球部人的吵闹,沉声道,「全都让开。」
部长的威信果然大,众人齐齐退开。
就见……
木手永四郎腾的到了休息室门前,将耳朵贴上大门,无声无息聆听。
众人黑线连连。
.
休息室内——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打算?」
打算将你打伤……
早乙女晴美从口袋里掏出烟,却发现里面空了。眼前突然出现一根烟,他抬眸,「什么时候学的?」
他接过烟,取出打火机,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她过世后。」
她给自己也点上一根,动作优雅,面前的臃肿男人身形明显一僵,她苦涩一笑。
室内烟雾缭绕,难闻的,两人都厌恶的。
她说:「你在和木手永四郎说的时候,我正好听到呢。」
耸了耸肩,她装作不甚在意。
「……知道了我是什么样的败类了吧?」他嗤笑一声。
斋藤明日香柔和脸色,「学长,忘记过去不好吗?沉浸在过去的痛苦里,连自己都疯得不成样子,这样不痛苦吗?」
早乙女晴美取下嘴里的烟,笑得时候眼睛和眉毛鼓作一堆,岁月让这个男人早就变得面目全非了,他说:「你……以为我为什么还跟你屁话那么多?」
「因为我是你妻子最好的……朋友。」
她笑得牵强。
「不过,我连她的朋友都能无所谓的伤害,已经人渣得透顶了吧?」
他站起身,走起路来总是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要跌倒,和以前的阳光少年完全不同了,她看着觉得悲哀。
他走到门前,开口:「没必要听你说三道四了……」
刚握上门把,背后斋藤明日香的声音传来……
「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觉得,哇,就是他了……原来喜欢是一瞬间的事,看见他在球场上奔跑的身影,我觉得就好像自己在奔跑一样……」
早乙女晴美手依然维持握门把的姿势。
「明日香告诉
我,这是男子网球部的部长,能把所有阳光温暖聚集在脸上的少年,怎么看……都不会喜欢我这个运动白痴吧?」
早乙女晴美放在门把上的手缓缓垂下。
「……我发现他每天早上都有晨跑的习惯,如果,我每天早上也和在一样的时间跑步,我们会不会慢慢熟悉变成朋友?……我的体育实在太差了,跑步的姿势一定很难看,但是每天看到他就觉得全天都很有活力的样子。他一定不会知道我每天跑步在听的是他文化祭上演唱的歌曲,虽然有点走调,但很好听。……」
早乙女晴美的背部渐渐弓起,他的声音沙哑哽咽:
「别说了……别念了……」
可是斋藤明日香却仿若没听见,继续念读着手里的日记本,「我跑步不在行,看他跑就像自己在跑,我不会打网球,看他打就像自己打一样快乐……他胜利欢笑的时候,我像自己胜利了一样激动流泪,这些,他知不知道?」
「别念了——」
他发出野兽般的吼声,跌跌撞撞走到她面前,一把提起她的衣领,怒目圆瞪,其中的红血丝根根分明,但掩盖不了的是在他眼眶快要溢出的泪水。
「今天给他买了生日生日礼物,明日香笑我品味独特,竟然买一条俗气金链子,关键是……那条金链子还是我家祖传的……」
「别念了——!」
斋藤明日香的脸上早就挂满了清泪,她仍然在笑,太多无奈,太多苍凉,「我们念大学时有交换日记的习惯……我们说好,在未来的某一天,要把日记交给日记里所写的……喜欢的那个人……」
早乙女晴美松开手,捂住自己不再年轻,不再聚满阳光的脸,生怕自己妻子会看到失望一般……
他颤抖不已的跪坐在地上,这个动作他格外的熟悉,就和当初要求岳父同意他们结婚时……一样的动作。
只不过那时候,他是幸福激动,现在是……绝望痛楚。
「你……不想知道她最后写的是什么吗?」
她将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递到他的眼前。他仓惶的用袖子抹了抹脸,再将手往裤子上擦了好几下,确认没有泪水汗渍,他才小心翼翼接过日记本。
上面用着重符号标明的一句,刺痛上他的眼和久久麻木的心,就像当初听说她也喜欢自己一样,心脏跳出胸腔的力度。
日记里写道……
最喜欢看你打网球的样子,希望你能永远永远打网球,幻想你年岁大了后,教更多更多喜欢网球的人,教会他们像你一样打球,如果那时候我能看到的话……一定会是最幸福的了。
r> 他像个找回玩具的小孩,格外珍惜的抱着,跪在地上,肩膀抽搐着,嚎啕大哭了起来。
.
「喂喂,部长,教练哭得这么大声,确定没事么?」
「难道是被斋藤教练揍了?」
「那么卑鄙的事挨揍也是应该啊……」
不用贴着门竖起耳,都能听见里面早乙女晴美恐怖的哭泣。
「也许也不是坏事……」
抚了抚有点肿起的左脸,木手永四郎有感而发。
「部长,你口袋里是什么东西?」
平古场凛眼尖的瞄到木手永四郎因为下蹲,拱起的裤袋里,有东西露出一角。
在木手永四郎还未反应过来,那东西就被一抽,罪魁祸首笑得得意,是……水泽雅。
他想伸手去抢回,水泽雅比他更快一拍跳到一边,拿起照片,低头看……
这是……
在众人询问的目光下,她迟疑了。
木手永四郎逮过她的胳膊,就往另一边走。
远远的,见其他人没跟来,他才松了手。
「所以……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
水泽雅舌头打颤,难得不知道怎么措辞。
木手永四郎否认了她的认为,「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早乙女教练深爱他的妻子,也就是你看到的……那个皮夹里夹的照片,上面那位就是他妻子。」
「额……,那斋藤教练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是早乙女教练妻子最好的朋友。那天——」
那天他只觉得网球部给他的压力很大,他透不过气来,本想去外面晃晃,却看到趴在吧台上睡着的斋藤教练。
而斋藤教练枕着的那本厚厚的东西,竟然是相册……里面放的全是早乙女教练年轻时的照片,以及参加比赛得奖的剪报。
就在他为发现不得了的事情无措时,斋藤教练醒了过来。
当时,他认为,斋藤教练定是与早乙女教练关系匪浅的,于是……他问出了困扰自己很久的问题。
从前热爱网球的早乙女教练,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斋藤教练告诉了他……早乙女教练的过去。
「这次他打电话来说友谊赛,我以为他已经放下了,没想到……」
「或许,还有办法改变他。」
他都为自己的多管闲事震惊,就听到他自己的声音,在说:「教练绝对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阴狠冷漠的人,虽然总说是因为钱才来当我们的教练,但其实……他很矛盾。」
「……哦?」
「他对小孩子特别好,现在看来是因为他的过去……而且,尽管他总说钱钱钱的,其实,我知道我每次打工卖章鱼小丸子,他都会叫别人买去今天既定要卖出去的份额。」
「我想他自己也矛盾挣扎着……终究是善良呢……」
所以,他们想借着这次友谊赛,能让早乙女教练发现自己潜在的对网球的热情。
就在他们想不出办法的时候,早乙女晴美却对他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你不用去管比赛,你说,如果一个厉害的球队瞎了王牌之一,残了队友,再……嗯,再加上躺了的教练,是不是就毁了?」
教练比想象中的更疯狂,他不知道知道早乙女教练这番决定的斋藤教练心中所想,声音平静,她说:「就照他所说的做吧……我想看看……他到底变成怎样的一个人了……」
当教练按照计划,对他发号施令的时候,斋藤教练会是怎么失望呢?
.
「木手学长,没想到你们是局中局啊?」
水泽雅突然想起什么,道:「要是我没挡在斋藤教练前面,她会怎样?」
「受伤。」
木手永四郎毫不犹豫的回答,让水泽雅嘴角一抽,「知道自己会受伤,还呆呆坐着,斋藤教练她……」
她想说,莫不是傻了么?但是又觉得由自己说出实在失礼。
木手永四郎倒是接的干脆,纯然没她的思前想后,「她就是傻了。」
「……哎?」
「爱情令女人痴傻。」
很有哲理的话,木手永四郎肿着脸说出的时候,水泽雅很想笑。
「你又怎么看出斋藤教练喜欢……」
斋藤教练那么有韵味的女人,居然会喜欢一个土圆肥?
「看着早乙女教练照片看到流泪睡着的女人……能不是喜欢?」
水泽雅神秘一笑,「部长一看就是没谈过恋爱的人。」
木手永四郎眉毛一挑,「哦?你倒是说得很有经验的样子。」
她抿抿嘴,知道他是在暗讽自己,也不恼,「斋藤教练或许是在为回忆里对早乙女教练的喜欢而感触到流泪。」
.
斋藤明日香在交出日记的那一刻,只觉得一阵释然。
眼前这个哭得像孩子的男人,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撒的两个谎。
他的妻子当时因为从楼梯滚下大出血被送到医院,在途中就没了呼吸。
她没有留下遗言,是的,她骗了他,但是……她如果能在临终说上什么的话……一定会是那句话吧……
【要你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她是她最好的朋友呢,所以,永远知道她的想法,就像……她撒的第二个谎……
她本就和她有相似的笔迹,模仿她的笔迹写下的最后一段话……更能以假乱真。
但在天上的她不会在意吧?
就像她不会在意……斎藤明日香日记本所写的喜欢的人……和她是同一人。
终究是过去了,她觉得她为自己回忆里的喜欢,做了两件不会后悔的事。
扶起地上不再流泪,身形却无力的男人。
她走到门前,握上把手,推开门。白昼的光窜了进来,她眯了眯眼,看着因为偷听伏在门上,跌坐一团的众人。
她笑了,岁月似乎从未在她脸上遗留什么痕迹,她依然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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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乙女晴美走到水泽香身边,将她抱上肩,对着她的欲言又止,他什么也没说。
那时候,水泽香跑到他身边,急切的对他说……
「叔叔,斋藤教练她喜欢你,她喜欢你啊……因为,她看你的眼神就和木手部长看姐姐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只当她是童言无忌,胡乱猜想。
可是……
他看到的日记本里,最后的那句话,他认出……
那一句是刚写上不久的墨迹。
又怎么可能是她妻子所写的呢?
只是……他心里有个声音从深渊内冲了出来,它说……
这就是他爱的妻子一直想对他说的话啊……!
☆、千岁的特技
这厢水泽雅和木手永四郎谈完决定去找众人,却发现千岁千里倚着一旁的大树,浅笑着冲他们眨了眨眼。
「原来千岁千里很爱偷偷摸摸听人讲话?」
木手永四郎说话的口气不太好。
「有么……?」千岁千里耸耸肩,笑得一脸无害,「我是光明正大的听呢。」
他走上前,对水泽雅道:「呐,水泽,我有话要和你说。」
「什么……」
木手永四郎的疑问一出口,又觉得自己急迫来问实在是古怪,便吞了下去,捂着嘴轻咳了两声。
水泽雅望着千岁千里,他狭长邪魅的左眼不再带着玩味之意,很是认真。她便点了点头。
千岁千里笑着搭上她的肩,仿佛他们是多要好的朋友,「我请你去学校旁边的甜品店,边吃边谈吧?」
「不用了……」
她拒绝的话语说到一半,就被千岁千里拉着走了,耳畔还有他的热气,以及令她心头一颤的话,「我知道你的秘密……」
.
「这里的香蕉船特别好吃,水泽要不要吃吃看?」
「额……,好。」
「服务员,那就一份香蕉船好了……」
她疑惑抬眸,「……一份?」
「嗯,我不爱甜品。」
「……」
那还来这里吃干嘛,她也不爱,因为她根本吃不出任何味道。
临近午间的阳光很丰盈,落满整张桌子以及她的身体,她的脸颊烫烫的。
「我要谢谢你。」
他说,「你提醒我当心眼睛不是么?」
甜品很快上桌了,桌上摆着两只小小的银汤匙。
「先吃。」
许是千岁千里实在有不符合年龄的淡然,无法将他当成是实际年龄比她小的人。
她会真的将他当做……前辈。
她挖了一勺香蕉船里的香草冰激凌,放入口中,牙齿麻了一下,缩了缩舌头,微微张开嘴,有冷冷雾气透了出来。
「笨蛋……」千岁千里嗤笑了一声,同样挖了一小勺放入嘴里,半眯眼,「还不错吧?」
嘴里的冰激凌变温软化,她吞了下去,笑着说:「嗯,很好吃。」
「你没有味觉。」
是肯定。
以为自己听错,她看着他。
「我和仁王是朋友。」
他把玩着手里的小汤匙,盯着小汤匙看得认真,「我们经常会MSN联系,他有一段时间会经常提起你。」
「最近,他说你会来福冈,让我要好好照顾
你。」
……也对,像他那般心思通透的人,失去味觉这件事,他又怎会看不出来。
只是……明明已经在两个地方,他竟然还会惦念自己,让她心头一暖。
「刚开始……我还以为他喜欢你呢~」
千岁千里话一出口,她差点噎住。
「现在看来,正如他说的……你是他的家人,把你当成亲妹妹一样……」
……亲妹妹?
她舔了舔嘴唇,眉梢抽了抽。
他空出的一只手抬起,她好奇的望着他,就见骨节分明的手覆上她的头顶,揉了揉,笑容满足,「的确是像妹妹一样……」
她突然无所适从起来,垂下脑袋。
无论穿越前还是穿越后,她所要做的都是好好照顾自己的妹妹,她习惯坚强,习惯在旁人看来老成,习惯隐忍下许多……
突然,有人对她说:「你只是个需要照顾的妹妹。」
她的心脏潮湿起来,毫无焦距的凝视桌子的边沿。
.
千岁千里挪开手,撑着下巴,仅曝露在外的左眼,望向落地窗外,似乎很专注。
他说:「我从小就有个特技,能看到所有人的家庭关系……他们有多少亲人,有哪些亲人……一目了然于我的右眼。」
他的额发挡住了他的眼神,她仅能看见他嘴角弧度寒深料峭。
「因为这样,我很会察言观色,我能知道对方的幸与不幸……但是——」
他直视着她,目光如炬,「我不快乐。知道太多并不快乐。你懂吗?」
她呆了呆,她该说她或多或少懂一些么?
当她明知道千岁千里会受伤,却期盼他不会受伤,结果,还是如剧情一样的发生了,那种……
无能为力感,让她迷惘起来。到底……为什么要让她到这个地方?
「所以,右眼看不见,也不一定全是坏事。」
他的左眼,清澈、干净,笑起来的时候,似乎灵魂也在跟着笑。
他说,「有点轻松……」
「不过,我一直好奇……水泽——」他故意拖长音,见她看他,才继续道,「水泽到底是来自哪里?」
「地球。」
她回得干脆。千岁千里嘴角一抽,「你以为我在和你开玩笑?」
「因为千岁前辈看起来就不是特别正经的人呢。」
千岁千里嘴角抽搐更明显,「高深莫测的气氛一下被你打破了。」
望着千岁千里一脸怨念,她浅笑了起来,「那千岁前辈觉得我来自哪里
?」
「人,不可能无缘无故无牵绊的出生,可是……水泽,你的灵魂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亲人。」
他说得字字珠玑,她笑得没有破绽。
「你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
他问,「你知道我会受伤,为什么你会有这种准确无误的预知?」
「我以为你不会问啊……」
她挖了一勺化开的冰激凌,有几滴坠落上黑色的桌面。
「我说……我能预知未来哦,你信吗?」
她问得调皮。
他答得果决,「我信。」
「我好像能看见一些人的未来,所要经历的事情……嗯……这么说,你了解吗?」
「和才气焕发之极限有点像啊……」
「嗯。」
「这个世界本来就挺不可思议的。」
他最后下了这个结论,侧过头,发现站在店对面的大树边,身形修长的眼镜少年,神色鬼祟的往这边张望。
「呐,水泽,我还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慎重的表情。
「什么事?」
「嗯……你过来点。」
她脑袋往前伸了伸,胳膊一瞬被千岁千里抓住,他的脸有阳光余暖的温度,擦过她的脸颊,远看好似亲吻的动作,实则他们维持着一厘米的距离。
「砰——」
大力的敲击声,她怔了怔。
一手撑着她们桌边落地窗的,不是木手永四郎,又是谁?!
他的额头流淌下汗水,眼镜上积蓄着依稀薄雾,可是,恼怒狠戾的目光,还是刺了过来。
她静静看着他,似乎是店内的冷气温度开得太低,她全身冰冷,血液死死凝在那里。耳畔千岁千里说的话,还在嗡鸣,渐渐趋于可怕的叫嚣。
「还有一个人,和你一样,他就是木手永四郎。」
和她一样的……灵魂在这世上没有一个亲人……
和她一样的……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和她一样……穿越的……?
「我先走啦。」
千岁千里见水泽雅还是呆呆的,条件反射般点头。
走到店门口,木手永四郎出现在他面前,错身的时候,他的肩被大力一撞,踉跄了一小步,他笑得高深莫测。
.
「水泽——!」
声音很大,店内所有人都往他们这边看齐。
木手永四郎尴尬的推了推眼镜,坐到身形瘦削的少女对面。
她没有被周围动静打扰,沉思着什么。
他细细端详起她的脸,依旧很白的皮肤,依旧清秀不突出的五官,依旧看起来……很舒服。
被这个想法惊吓到的他,别过眼,耳根的红,让他觉得难堪。
只是看到她,原本翻腾的不爽怒火,就轻易熄灭了。
他用食指扣了扣桌子,语调出乎意外柔软,「喂,水泽……」
少女抬眸,眼神清冽得好似涧水,她出神的看着他,好像要看到他体内的灵魂。
他纳闷又无措,脸上也被晒得熏熏然,现在的他,一点也不像他。
「刚刚千岁千里对你说了什么……?」
……莫非是告白?从刚刚的亲昵动作看来……
一想到会是这样,他本熄灭的怒火又燃了起来,比之前更灼灼的。
木手永四郎体内的灵魂是穿越的……
但是,不一定是那个人。
可是……
一模一样的脸孔,实在让她心里更多怀疑,无法镇定说服自己。
穿越前的一些痛苦回忆,像洪水猛兽快要汹涌出。
她咬了咬唇,想要忽略掉,「不关你的事。」
「我要知道!」
他从不是那么没风度的人,此刻却咄咄不休起来。
她不耐的闭眼,靠上后垫,「到底关你什么事?」
摆放在桌上的手,却被狠狠抓住,她的手背被他的掌心汗湿一片。
他说:
「我喜欢你,所以关我的事……!」
她的心,一窒。
她所有的疑问,因为他接下来的话,有了答案。
第一次听他说话,口齿如此不流利,磕磕绊绊,和穿越前某个夏日微醺的午后,一模一样的羞赧表情。
穿越前的他和现在的他……重叠在了一起,朦朦胧胧的光晕附在他周身。
「很奇怪……和你相处越久……我越觉得好像认识你很久很久了……不……不仅仅是认识……我总觉得……我曾经喜欢你……应该是很喜欢吧……」
她的眼泪终于从眼里滑落下来,滚到下巴脖颈,她咬住嘴唇,任这一滴泪淹没于她的苍白间。
作者有话要说:才看到,谢谢包子的地雷。
☆、连雅的爱情
木手永四郎说话的时候,低垂着头,睫毛扑闪得像只垂死飞蛾。
他没有看见对面水泽雅的眼泪,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水泽雅表情如常,没有一丝波澜。
这一刻,他觉得心脏是死寂的,呼吸艰难。
没有喜悦也罢,竟然连一丝一毫的惊讶都没有……?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慢慢收回手,的确像个白痴呢……说什么很久之前就认识的话,谁会相信呢……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
他记得曾经她对他说: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老师呢。
他记得她曾经对着他流泪,露出复杂的眼神,他心底跟着发出奇异的声响。
现在想来……那声音很接近于破碎。
所以,他以为她也和自己一样,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可……
他错了。
对面的人笑得戏谑,「木手学长,你开的玩笑,我早就开过好不好?」
她站起身,意兴阑珊,「呐,大家都在等我们吧?我们走吧!」
……她把自己积蓄已久的话,当成玩笑?
自小他的身边不乏喜欢他的女生,明着的,暗着的。
他对自身魅力有绝对的自信,却未曾想到,自己第一次的主动表白……
如此惨淡收场。
他是不达目的不会罢休的木手永四郎啊……
所以,他再次认真道:
「如果我说,我是真的喜欢你呢?」
水泽雅已经走出了两步,停顿,她未转身,太过冷静的问:
「……你说什么?」
他全身的力气早都消耗在这句话上,再也没有残留的勇气。
「我们……来日方长。」
他默默道。跟上她的步伐,去找网球部众人。
.
踏上回冲绳的旅程车。这次,不同于来时的惊心动魄,平淡得过了头。
水泽雅和水泽香坐在一起,靠着靠垫,她闭眼假寐。
平古场凛和知念香里说着笑话,两人乐不可支的傻笑。
新垣浩一在他们上车前,又买了一堆糖果零食,和田仁志慧吃得乐乎。
知念宽和不知火知弥拿着杂志,安安静静看着。
甲斐裕次郎坐在木手永四郎身旁,把椅背放了下去,当成小床,睡得安稳。
木手永四郎将身体向右侧,目不转睛的盯着水泽雅的脸,许久后,他浅笑闭上眼。
早乙女晴美独自一人坐在后排最宽敞的位置上,喝酒买醉。
时不时冒出几句醉话:
「马上就要来了……到时候就是九州地区的胜出队伍……」
「你们这帮死孩子一定要给我赢啊……」
「哈哈……狮子乐算什么啊……立海大也不放在眼里……」
「混蛋……别抢我吃的……」
絮絮叨叨的,渐渐沉没在汽车颠簸的声响里。
旅车先停靠在她家所在街道,看了看车上的挂钟,显示是凌晨一点三十五分。
下车后步行五分钟的距离,木手永四郎同样起身,说:「我送你们。」
说完,就想接过她手里的包,她挪了挪,拒绝道:「不用,很近的。」
向众人道了别,牵起小香的手,下了车。
车子缓缓启动,她们的步伐缓慢,状似不经意的抬头,他看见……
走到后车厢的木手永四郎,正对着她,夜太深,她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
「姐姐。」
「……嗯?」
「他喜欢你。」
「……小孩子,懂什么呀。」
「我不小了。」
「好吧。但是你看错了。」
「他一直看着你,悄悄的。」
「他只是觉得我像他认识的人。」
「……」
捧着包,小香伸手替她扶了扶,拉开背包拉链,她从里掏出钥匙。
路灯照不太到这里,家门口特别的昏暗。
待她废了一会儿劲,终于找到钥匙孔时,身周连隐隐的光都没有了。
有好几个人的呼吸……
她的心头一惊,刚要转过身,却被好几个人遏制了。
鼻尖也浓浓的药物味道,告诉自己不要呼吸,腹部却被狠狠顶了一下,干呕的声音被蒙住的白布堵住。
天昏地暗,一阵眩晕,她昏死了过去。
.
是梦境。还是回忆。
她好像回到了十六岁。
炎炎的夏,她起了层薄汗,拖着有点沉的箱子,身上背着看起来挺稚气的双肩背包,天蓝色。和她妹妹的书包同款不同色。
今天,是她大学新生报到的日子。
也是她的双胞胎妹妹高中新生入学的日子。
不同的是,爸爸妈妈去送妹妹上学,而她是独自一人。
走了一段路,到处都是送孩子入学的家长。
倒是她的形影单只,成了格格不入的存在。许是她的表情太淡定,未有人上前帮忙。
她靠在树边,舔了舔唇,从书包里找出录取通知书。
「同学,需要帮忙吗
?」
好听的低沉男声。
瘦削的肩,深灰色的T恤,黝黑的肌肤,出乎意料的精致脸庞,额头碎发垂落,有意无意挡住眼神,狭长的眼睛,带着抹傲气。
「好。」
她淡笑点头。
男生愣了愣,低头拖起她的行李箱,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发现下面的轮子少了一只,侧目看了看她,改成拎。
「我先帮你把东西放到宿舍,你再去报到领书?」
他询问她的意见,得到她的认同,他带着她往女生宿舍楼走去,背影煞是好看。
「你就是连雅啊……?」
在她向宿舍管理员报出名字拿钥匙时,频频遭遇侧目。
「她就是那个跳级的天才……」
「这次高考的语文满分……」
「看起来不像十六岁,倒是和我们差不多大的感觉啊……」
「……」
她深吸了口气,很轻微,又习惯的舔了舔唇。
「别太紧张了。」男生看着她,笑得如沐春风,「S大欢迎你。」
他……哪里看出她紧张?
其实是想要出口辩驳的,但也觉得没什么必要,干脆点了点头,「谢谢……」
「你刚刚眼睛眨得较之前的更快了些,还有,舔唇的动作,证明你在紧张呢。」
说完,也没看她反应,直接提起箱子继续往楼上走。
她提步追上,习惯的微微低头,几缕发丝垂上嘴角,她跟在他身后,见他步履平稳。
抵达她的402号房,她开门,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麻烦你了。」
他未走,低哑清凛的声音传来,「我刚刚想说,心理社欢迎你加入。」
「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对了,我叫秦柯。」
他转过身,一溜烟的跑了。
画面切换得飞快。
她加入了心理社。秦柯是心理社的社长,他们说他很厉害,同时还给学校的心理选修课担任导师。
他大三。
很多女生都喜欢他。
但他却自进大学后没有和任何一个女生交往过。
他们又说,和这样的人交往是可怕的,他仿佛能轻易看透你的任何心思。
她和他如出一辙。
顶着的天才的光芒,疏离人群。
「连雅,其实很怕寂寞吧?」
他问,更像是肯定。
她趴在桌上,装成睡着。
他悄悄伸出手,挑起她一缕发,绕着圈把玩。
她的心跳,有些紊乱。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周围人
都说他危险。
妹妹来学校看她。化着漂亮的淡妆,穿着浅紫色的连衣裙,与她不同的甜美气质。
她正好和秦柯一起从心理社出来。妹妹大老远看到她,向她挥手,像只欢脱的小白兔蹦到她身旁。
妹妹偷偷打量了秦柯两眼,不知是阳光晒红,还是羞红,妹妹悄悄问她:「你旁边这个帅哥是谁啊?」
「是我们心理社的社长。」
「唔,好帅,肯定有女朋友吧?」
「没有哦。」
「真的假的——?」
妹妹声音徒然响亮,脸更红了,秦柯还是淡然浅笑,「我请你们吃饭吧?」
她想要拒绝,妹妹却猛朝她使眼色,她只好同意。
他们一齐进了一家川菜馆。
秦柯的吃饭动作,着实让妹妹看呆,慢条斯理,很有教养的样子。
「姐……」
「嗯?」
「你觉不觉得他和你很像?」
妹妹问。
她愣了愣,「有么?」
「嗯,你们吃饭动作表情都一样,性子看起来也一样很淡定……」
「这里的水煮鲶鱼是招牌,多吃点。」
木手永四郎用干净的筷子给她和妹妹,各夹了一块。
妹妹的脸烧得像只熟透的番茄,兀自喃喃,「该死……他真的是我喜欢的类型。」
她夹肉的动作,一顿。
送妹妹上车后。
她和秦柯并排走在回校的路上。
「你妹妹很可爱。」
他说。
「嗯。她挺喜欢你的。」
辣的吃多了,喉咙有点疼。
「哦,你呢?」
他问。
「我……觉得你是很好的学长。」
她说得坦荡。
「你……不喜欢我?」
他的侧脸微红,她想,定是夕阳余晖太盛。
「喜欢啊,你是很好的学长,但是和妹妹的那种不一样。」
说出口的那瞬间,她突然后悔了起来。
「呵,是么……」
他的话很像讽刺,她心跳得艰难异常。
然后。她的世界里少了一个人。
他的身边,多了许许多多的人。
少了个人陪她去图书馆一起看书,少了个陪她一起晨跑完去吃早餐,少了个人解答她的心理困惑,少了个人替她晚上打热水……
原来,那个人在她生活里有这样的地位,她却认知浅薄。
可他不一样。
他很受欢迎,层出不穷的女生围绕着他,给他送早饭,邀他吃午饭,边看他打球边给他加油。
她,就像无关紧要的存在一样。
同宿舍的人,问:「连雅,你和秦柯吵架了么?」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算吵架么?
「你们……是不是分手了?」
她们继续问,其中一人说:「秦柯很爱你啊,你别闹小孩子脾气了,你们快点和好吧。」
……爱?
「你觉得他爱我?」
她艰涩开口。
对方理所当然道:「对啊,他对你那么好,我们都羡慕死了,体贴温柔死了……哎,你不会感觉不到吧?」
「连雅,你难道没有心吗?」
她抚了抚胸口,那里怪怪的。
她去看秦柯打篮球。
站在场边,看他挥汗如雨。
频频的传球失误,频频投篮未进。
身旁的人叽叽喳喳议论。
「秦柯今天怎么了……」
「就是啊,他明明三分球很厉害啊……」
「竟然就得了四分……」
「……」
她落在秦柯身上的目光,未曾移走。
他将球往地上重重一扔,嘴里咕哝了句什么,完全不符往日给人的淡定自若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