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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素熙珏 当前章节:151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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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正宫在上

作者:素熙珏

备注:

皇后重生了 贵妃穿越了

于是

她俩斗了

后宫疯了

朝堂炸了

宫女傻了

皇帝笑了

皇后怒道:“呔!妖孽!别跑!”

贵妃淡定道:“你来追我呀。”

皇后右手持一把三丈高的青铜菜刀,左手指着贵妃:“本位今天非得搞死你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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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中宫未立

“痛!”那压抑了许久的钝痛,如潮水般一**袭来。每次脉动,每次呼吸,都带起倒刺尖钩搅动着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万千毛孔。

她慢慢地瞪大黑白分明的眼珠,入眼是悬于头顶硕大夜明珠氤氲的光晕,四周是晃动的幔帐,那绣上的一朵朵盛开的妖艳异常玉兰花,勾出长长的花瓣诡异的往下延伸。

一堵人墙伏在她身上进进出出,蜿蜒的黑发遮了半张脸,露出一个近乎完美的侧脸!

往昔半生里,他是唯一的神!

许久之后,她才明白,他是神,却不是自己的。

她紧咬下唇,拼命忍耐那在脑里疯狂攒动的情绪和身上粗暴的肆虐,喉咙深处的喘息破空而出,殷红的血珠溢出唇瓣,如一朵含露携霜的牡丹。

似觉察到她醒来,四目相对,他神色慵懒,狭长的眼脸露出一丝光亮,如日出微熹,顷刻间照亮了整个天地。

“醒了.....”染了□的声音份外撩人,似乎有些意外。

她脸白如纸,嘴角绽放颓艳的牡丹花。

这一定不是真的,她已经摆脱了无尽的噩梦,也摆脱了无尽的苦楚。

没有得到回音,似乎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了然一笑,那么矜贵持重的人,俯身下来,薄唇采撷牡丹,顶弄那嫩滑的舌蕊心儿。

唇齿相依,相濡以沫,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靠近。

她紊乱的心跳挨着他略微不平静的脉动。

呻/吟被吞噬,挣扎被镇压,她像一条被架上烤的鱼,啪啦啪啦的摇尾不过使肉质更鲜更美罢了。她全部的力气都聚集在十个指头上,那染上蔻色的指甲,紧紧的,挨着他紧实坚韧的背脊,抓住一道道血痕。

哪里是**啊,分明是打架。他的唇角染上艳色花香,眉角眼梢春风得意,呼吸急促,整个身躯终于热了起来。抵入花心的昂首顷刻之间又大了一圈,狰狞咆哮推进。

她的关于闺房之趣的讯息全来自于他,偶尔他有需求,她乖乖脱光等在床上不动就是,那是痛苦难熬的过程,或者说更像任务,生儿育女的任务。每一次,她遍体鳞伤,他意兴阑珊。

他像一头出闸的猛虎,不厌其烦凶猛的进攻,紧迫的进入,飞快的退出。身下娇艳的蔷薇被肆虐的七离八落,凄清艳绝,仍不肯放下尖刺。

胸中充溢着无数的憋屈,痛苦,愤恨,处于极乐的身子却分外敏感。那从脚底上窜起的前所未有的一丝空虚,如游鱼一般轻轻扫动着尾巴,有些痒。稍纵即逝的快感脆弱得瞬间化为烟云,泰山压顶的恨和苦湮没全身,让她重新坠入无尽的深渊中。用尽最后一分力气,她张嘴咬住那深深的颈窝。

“嗯.......”他的呻/吟喑哑破碎,格外**蚀骨。

大地摇晃,河水倾注,两岸的白玉花嬉笑欢唱歌,那昂首奋力一刺,吐出白水,软了下来。

一个时辰后,重归宁静的成平殿。银烛萧举,簇火如新,将偌大的宫殿照的亮堂堂,也显得格外寂寥。她穿着崭新的素白里衣,半湿的墨发如云垂于脑后,怔怔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温如羊脂玉的手,柔若无骨,指骨纤长,透着珠光玉色。前一刻居然能化身利器,碾动血肉。毫无意外,这是一双贵人的手,且是个年轻女子的手。

两个宫女合力为她绞干湿发,从他们的角度看去,贵人雪白的颈脖上嫣红如血,透露着几分香艳。而娇俏的宫女则悄悄红了颊,半垂的睫毛飞快的扑闪起来,惹人怜爱。那年长的宫女神色肃穆,若有所思瞅了同伴一眼。

“娘娘,御膳房送来的金丝燕窝。”着绿袄裙的圆脸宫女女恭敬上前,轻巧的发尾在金凤鸾鸟彩绣地毯上扫过,十指纤纤将案台举于头顶。

她收回停驻在指尖的目光,虚虚在宫人乌鸦鸦的发顶略过,就跟过电似的,那宫人不可抑制的发抖起来,“嗤嗤”的瓷骨碰撞声萦绕耳际。

“好了,收起来吧。”声音不娇不媚,端端正正,宛若寺院钟磬声,平息一切躁动。

宫人连连退步,萧举着案台踩在富贵团花的地毯上。心里暗暗吃惊,今个和贵嫔娘娘跟平时不大一样,□过后的身子艳丽逼人,让人不敢直视。

嗳,甜的发腻的金丝燕窝呢,可是前辈子那女人的专属,自己闻都闻的不得。她抚着肿胀的唇瓣,牵起一丝疼痛。舀动那清亮的燕窝,心情也变得浑浊起来。

玉砌朱楼,流水美人,是梦是耶,那样长的噩梦,她,萧清霁,是孝宗陛下钦点的太子妃,而后成为一国之母,竟沦为代发修行的下场。此生最大的过错是,太贤惠,太专情,太纵容。一退再退,退无可退,最终奉上后位和性命。

上天垂帘,让她重回泰安三年,一起都还来的及。

“臣妾恭请太后娘娘金安,愿娘娘福寿康宁。”萧清霁盈盈下摆,朝坐在上首的太后行礼。这慈安殿,她就是闭着眼睛也能摸清楚路,数十年如一日,太后娘娘的习惯一点也未变。

太后今年四十有一,肌肤胜雪,鬓发如云,面容姣好,除了眼角有几丝纹路,根本看不出年岁。因长年寡居,素服素容,神色冷清,恍若天上神仙妃子,整个皇宫的妃嫔加起来容色没有一个超过她老人家。

“起来吧,看座。”连说话也冷冷的,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有多大不豫。

萧清霁坐于下首,半垂着脸,扇子似的睫毛挡住了眼睛,让太后既能看到自己的脸,又显得不冒犯。皇宫里的规矩,对上位者是不能直视的。

太后拢着茶盏,仍是不冷不热的模样,略掀了掀眼皮,朝下首扫了一眼,复又仔细打量。

眼前的人,模样端正,体态丰腴,肤上罩了一层珠光玉色,竟如明珠自亮。一弯翠烟远山眉,琼鼻微翘,檀口含朱。这样的相貌算不得拔尖,气质最为端正,不过双十年华,自有一番老成持重,老辈的人是最喜欢,只是在同辈里,显的老气。今日一扫那老气,露出了鲜嫩的里子,眼含一倾烟波,唇聚一园□,统身的气派真真是国色牡丹,艳压群芳。

她嘴角扯出一丝笑,心道,这株牡丹可是男人浇灌出来的,想必昨夜二人极为和谐。

“好孩子。”太后叹息般的唤了一句,瞧的出来心情很好。

萧清霁头上的凤钗吐珠微微颤动,广袖下的手指半握成拳。一股酸涩的滋味爬上了心头。太后的情绪鲜少外露,这样一句简单的好孩子,既透着嗔怪又含着亲昵,前世也只有那个女人得到过。而她,得到最多的眼神是慈爱和怜悯。

太后见她露出小女儿的羞怯,嘴角的笑一直没停过,难得打趣道:“你啊,这是好事,不要让皇上沉溺于女色,生育子嗣是大周第一大事。”大周的皇帝如中了诅咒,在生儿子这方面,极为艰难,就连宗室也是如此。眼前的张太后却是极有福气的,她是仁太后的姨外甥女,家世显赫,世代公卿。幼年被仁太后接到宫中居住,当时仁宗陛下无子嗣,只得了几个帝姬,便从胞弟清河王膝下过继一子,册为太子,这就是日后的孝宗陛下。孝宗同张太后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仁宗陛下便戏言,“皇后有一女,朕有一子,不若结为秦晋之好。”待太子行完冠礼,仁宗赐婚。孝宗和张太后成亲十八年,五个子嗣皆出自张太后,大皇子和三皇子早夭,只余二皇子存活于世,两位帝姬也安然成长。只是好景不长,孝宗自幼多病,登基五年便驾崩西去。

当今后宫中宫未立,嫔妃甚少,多为旧年太子府邸旧人。本属于萧清霁的皇后之位,却迟迟不见下落。太皇太后的守孝期已过,皇上已再无借口。只是宫里两位最矜贵的人都未开口,她总不能讨要吧。

“太后娘娘面色红润,眼睛清渠,想必这夜里睡的实,白日精神也好。”夜里无眠是太后的宿疾,自从孝宗陛下驾崩以后,太医也无法根治,只有开些安神温补的药材来治。

问候长辈的身子康健本是平常之语,张太后的笑意便淡了,将手中的茶盏往旁边一递,便有机灵的宫女上前接了去。这是不太萧兴的表现了,萧清霁熟悉的很,不由得肌肉紧绷,竖起耳朵来听太后的话。

两人说了一阵闲话,没有一句要紧,萧清霁面上不显,始终低眉顺耳,期间帮太后递过两次茶,捡起三次话篓子。连最挑剔的姑姑也说不出毛病。其实这宫里的规矩,没有一个如她清楚,曾私底下听过这样的话,新进宫的秀女,被姑姑教训礼仪的时候,便是拿她来做榜样的,最后传来传去,好似她就是因为礼仪规矩学的好,才做的皇后。

大抵两个人寒暄,总是有要求的人最先沉不住气,张太后只得开口道:“难为你陪我老婆子说话,都是些无趣的话。这宫里啊,也就是你和萤儿最能沉的住气。”

戏肉来了,这位萤儿可是位了不得的人物。萧清霁身子成了烧热水的壶,血液沸腾,灼肉蚀骨,虽极力压抑,还是露了几分。

张太后见这朵倾国名花如雨打瓣儿,露出凄凉的情绪。暗道,到底是年轻,七情上面止不住,不过,年纪轻轻学的太稳重,倒是泥人了。

“萤儿身子弱,几场秋雨下来,瘦的脱了行,哀家让她在繁星阁好好养着。素知你们姐妹情深,探望便免了,怕是过了病气。”张太后语调淡淡的,虽然漫不经心,也让人无法忽视。这话说的两边都点到了,其实意思是说,她有病,你就别去添堵啦。

萧清霁敛了惧容,脸上五颜六色闪过,叹气道:“太后娘娘体恤臣妾,体恤妹妹。臣妾有心探望妹妹,只怕带了寒气,又恐妹妹劳累。臣妾回宫以后,连夜为妹妹抄写经书,祈求安宁。”

聪明人说话就是好,和贵嫔这边就接啦,您老英明,我们都感激不尽,回头给她抄经祈福,皇上也不用来我这应卯了,该去哪就去哪。

慈元殿里其乐融融,太后留了和贵嫔吃午膳,这可是天大的恩赐。待太后午憩的时辰,和贵嫔离了慈元殿。

“秋容,”偌大的寝殿只有两人,那位被唤作秋容的姑姑长相气质非常普通,几乎于空气,容易让人忽视。她手执一柄古朴象牙梳,在去了簪饰的太后头上轻轻梳着。

“唉,以前跟庙里的菩萨一样,推都推不动,今个可有仙气,一举一动都透着妍态。”良久,太后接了一句,“只是这人心.....”

秋容并不接话,眉心一跳,仔细从乌发里跳出一根白发,趁不注意,用小剪子绞了去。

萧清霁回头遥望了一眼巍峨的慈元殿,不禁感慨万千,前世没做成太后,却死在慈元殿里。今日去请安,颇有成果,一是试出太后不愿提起那件事,二嘛,会哭的娃有奶吃,她多示弱多失态,太后怎么会不喜欢既聪明又能被自己把握的呢。

☆、2前路有虎

更深露重,午夜梦回,她高卧在大周最尊贵的地界上辗转反侧。在梦里,原来她竟做了那么多傻事,受过那么多苦难和委屈,就连眼泪都流干,眼睛也哭瞎了。甚至到最后,竟到了心如死灰,行尸走肉的地步,唯有死,才是解脱。

她的隐忍,换来的更嚣张的回报,她的让步,得来更恶心的污蔑。行善积德,委曲求全,不管她如何,总之是错,因为存在就是错误。她付出所有,失去所有......

她告诉自己,梦中的萧清霁已经不存在了,她是全新的萧清霁,凤凰涅槃,不容小枝做大。她要生前风光,死后流芳。再也不要让仇者快,亲者痛,一路泪,一路痛,一路苦,不不不,她要护住真心爱护自己的人,也要报仇。

萧清霁,你的前世何其失败,这一世,定要活出样来!

一连几天,她都龟缩在成平殿里平息情绪,终于能做到心静如水,波澜不惊。她执着一卷佛经,心思并不在上头,不着痕迹打量着侧殿里的几个宫女。她能力再强,也不可能面面俱到,而这些宫女太监就是自己的手脚耳目,若是手脚患疾或者往外拐,恐怕伤了自己。当务之急,便是仔细筛选,免除后患。因为有前世经历的关系,她心里大致清楚。

年纪最大的蓝田已经二十二岁,长相只能算清秀,在这个美人如云的后宫了,那就是地上的尘埃。要说美貌,在宫中最值钱,也最不值钱。蓝田心思缜密,做事牢靠,成平殿上上下下在她管理之下,如铁桶一般,就是萧清霁自己也寻不到半点错处。最为难得的是,她无父无母,无半点亲族,是当年高夫人捡的逃难孤女。宫里侍候的太监宫女不能从府里进宫。好在萧清霁十二岁已经被赐婚,家里人早早把两个宫女和两个太监送了进来,为以后铺路,所以蓝田自不比一般宫女。后来为了给萧清霁顶包,她死在了闷棍之下。

好一个有情有义的蓝田,因为自己的委曲求全丢了性命。这一世,她定要护周全。

“娘娘,”蓝田望了一眼曲尺樽上的玉沙漏,这个姿势已经半刻钟了,娘娘的身子还不适呢。

微微担忧的语气漏了情绪,也就是蓝田敢在她面前这么说话了。

“无妨,”萧清霁翻了一页佛经,半点不入眼,“冷翠写了多少了。”

“回娘娘,十卷。”蓝田的声音透出几分轻快,脆生生的。

萧清霁极为受用,宫中谁人不知她爱佛拜佛,早三柱晚三柱,整日求佛拜神,最后呢,一无所有。看来这菩萨也是泥塑的,求人不如求己,以后啊,就不做费劲事了。既在太后面前许下抄经的承诺,便让冷翠代劳好了,难不成要她亲自祈福不成,不诅咒已经是莫大恩德。

“极好,本位就赏她抄个半年经吧,全了她的孝心,为大周祈福。”冷翠是成平殿里最娇俏,恐怕也是心思最深的,皇宫里头的女人么,想的还不就是那一位。本来嘛,抬举一两个宫女算不得大事,就她们的出身,能爬到哪里去。这位倒好,爬了龙床,就忘了主子,合着那女人天天来气自己。让她在佛堂里沾沾灵气,只怕皇上早把娇花忘了。

蓝田点点头,喃喃道:“娘娘英明,冷翠的心思怕是殿里其他人的心思,杀鸡儆猴。”

“唉,抬举定是要抬举的,不过该怎么抬举,抬举谁,得本位说了算。那些消了尖冒头的,难道当本位.....”萧清霁看了一眼绣花的黄桃,悠然道。

嗯,纤细秀美,倒是耐看,行事也算大方,有股小家碧玉的美态。皇上尝尽天下美味,素菜吧,吃一口是鲜,吃多了淡。这位的绣工是极好的,萧清霁的贴身衣物都是她动的手,就是比起宫里的绣娘也不遑多让。前世的黄桃么,没有生外心,也没有特别护主。一来在她面前算不得最出挑,二来仗着手艺好,并不愁退路。说白了,人家心里没这个主子。这样的人且留着吧。

圆脸宫女托着案台出现在侧殿门口,她躬身奉上一碗园子,汤水清亮,色泽明丽,一股混着羊肉汤汁葱香味扑鼻而来,令人不觉胃口大开。萧清霁近来心里存了事,自然存不下食。所以成平殿的小厨房变着法子送膳食。说起来,宫里头用膳本应该是御膳房上菜,太后吃惯了小厨房,便道是特别恩赐成平殿和寒香阁弄个小厨房熬些补汤补身子也好。面子上是一碗水端平了,其实是寒香阁那位吃惯了慈元殿的饭菜罢。若是以前,萧清霁为了规矩,小厨房都不沾烟火的,由着御膳房弄。料是好料,师傅的手艺也顶顶好,做出来的菜就是不咸不淡不酸不辣,再端来的时候,冷一半,也闷了一半。银箸都不想多下一口。宫里菜就跟宫里的人一样,讲究个中庸平和。现在么,何必委屈自己,吃也吃的舒服。

萧清霁含了一口丸子,香糯可口,荤素入味,满口盈香。

那圆脸宫女没敢抬头,耳听上首传来的细细吞咽声,紧抿的嘴角微微扬起。她也是萧府里头出来的,从小学的就是在厨房打转,加上夫人有意培养,在这一行上算的上老行家。前几日娘娘吃的少,她心里犯嘀咕,是不是自个差事没做好。

“紫芋,是个用心的,里头还滴了醋,去腥提鲜。”萧清霁是太原人,好点醋。她食了大半碗,将莲花青瓷小碗搁在案台上,眼皮有些撑不住。

蓝田一直随侍在侧,抬眼看了一眼紫芋,后者极有眼色的退下了,半点声响也无。

“娘娘,奴婢扶您去歇会吧,让吴太医在花厅候着。”

“嗯。”

京城十月,风高气爽,落木萧萧,目之所急皆是愁色。吴太医背着药箱侯在成平殿花厅,眼角只扫到方寸之地。今日是他当值,一大早成平殿来人请平安脉,心知这一天大半废在这里了。贵人事忙,要等也是寻常之事,面上无波,心里默念起了汤头歌,耳听成平殿为竹林萧萧,倒也有几分禅意。难怪拜佛的和贵嫔娘娘长居于此了。

约过了半个时辰,吴太医心知来了,接着绮罗沙沙,佩环泠泠,鼎炉里的熏香轻轻袅袅,迎面行来那人如立云端。

他目不斜视,按照规矩见了礼,隔着一层烟霞纱幕,吴太医的神色丝毫不见怠慢,他先告了罪,五指扶上了裹了素帕的皓腕。

萧清霁身子一向康健,就是进宫这三年,多思多虐,耗了元气,俗话说心病还需心药医,如今她想开了,自然这点病症也消了。往日太医扶脉,就是天大的病症也是偶感风寒,何况她的心病,太医捡了好话不要钱的说,最后略略提了一句。

吴太医把脉很用心,还换了手来把,方才拱手徐徐道:“娘娘玉体康健,若能持续下去,长久不闻汤药,善哉。是药三分毒,微臣就不开方子了。”

没有多余的话,一下中红心,蓝田眼睛霎时光芒四射,而冷翠眸中的冷芒一闪而过,换上了笑颜。这个结果让萧清霁喜出望外,要知道前世入宫之后是有名的药罐子,吃药跟喝水一样,生生饮的形销骨毁。太医也曾隐晦表示要少思少虑,奈何人入了魔障,不把别人挣死,就得把自己挣死。

“吴大人仁心仁术,本位甚慰,蓝田看赏!”萧清霁声如磬音,让人不知不觉沉浸其中。

“娘娘洪福庇佑,微臣愧不敢当。”别看宫里人的贵人高高在上,若没有手段和权力,只怕孤掌难鸣。赏赐是最平常的拉拢方式了,不过若想凭赏赐就能收买人心,也难。

萧清霁今日请平安脉不过是个由头,重要的事还在后头。于是便东来西扯说了通无关痛痒的话,引的那神色肃穆的吴神医缓了皱纹。

“近来秋凉,易感风寒,宫里的贵人都要太医费心了,宫中有人传寒香阁娘娘病情久殆,要被送去去疾署。好大的胆子!”萧清霁说的轻描淡写,听的人心惊胆战。去疾署是患有顽疾的宫人的去处,出来都是抬着的,故也有人称死人署。寒香阁那位虽缠绵病榻一月,深受太后皇上宠爱,怎么会去所谓的冷宫呢。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这话传了要摘脑袋,上位者要查,首当其冲就是太医院。毕竟把脉是他们,开药也是他们。

吴太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门子全是汗,再镇定的人,面对死,还是怕的。如今成平殿和寒香阁一起管理后宫,以成平殿娘娘的手段,寒香阁娘娘的宠爱,只怕......

“无风不起浪,看来寒香阁有些险。”一句话下了定论。按规矩,记录宫中妃嫔的册子,只有太后皇上皇后才能御览。萧清霁眼下名不正言不顺,便另辟蹊径。若她没有记错,泰安三年秋,寒香阁病重,甚至一度传出弥留的消息。而突然有一天,她身子好了,脑子却有了毛病,竟是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太医道是伤了头,这种病在古方上也有记载。而寒香阁从此脱胎换骨,扶摇直上,真正成为后宫第一宠妃。萧清霁并不明白其中蹊跷,直觉这病和日后得宠有关系。

“娘娘明鉴,寒香阁如今玉体康健,并无大碍,求娘娘做主。”没有接萧清霁的话,而是主动透露了寒香阁的现状。

萧清霁颌首,说了些安抚的话,便是打一棍子给一枣子。挥了挥手,蓝田便带着吴太医下去了。

片刻后蓝田回来复命:“娘娘,送了顶级药材,我看那吴太医眼睛发光。”

“投其所好算不得什么,吴太医也是妙人,亏的他大老爷们,额头上的汗说出就出,也是,没几招,能在宫里站的住脚。你说他今个漏的消息.....”她托腮若有所思,窗外的微光洒在半透的肌肤上,真真满面如月。

蓝田想了想,在她鼓励的神色下回道:“只怕是主动漏的,还是不值钱,寒香阁病愈,不日就能见分晓。”

“人活一世,哪能清浊分明,他精怪,本位也就是要个态度。”宫里的流言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人多嘴杂。上头计较就是大事,不计较就当放屁。

寒香阁的娘娘,道是要会一会了。

☆、3宠妃好当

寒香阁虽不称殿,其占地广袤,遍植梅兰竹岁寒三友,且离垂拱殿也是极近的。曾是宁宗的宠妃——苏德妃的居所。这位苏德妃出身并不高贵,宁宗对其恩宠有加,据称有天人之姿,及懿皇后诞下皇子帝姬,苏德妃也曾长伴帝后左右。

如今的新主人正是从三品孙婉萤孙婕妤,其出身经历和太后类似。孙婉萤的亲娘乃是张太后的庶妹,孙家同张太后以及已故的仁太皇太后都是都是吴郡人,三家互通婚姻,盘枝错节,沆然一气。孙婉萤曾随母来拜见那时的张皇后,从此留在宫中,伴皇子帝姬一同长大。而当时,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孙婉萤是下一任皇后,事实上张皇后也有此意。无奈孝宗陛下另有打算,他认为太后皇后不宜出自同一郡县,选了山西的萧家作为皇帝妻族,萧家是北方名的世家,且是清贵出身。

说起来,萧清霁和孙婉萤不对忖,乃是皇宫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只是这把火从来没烧起来过,一是萧清霁贤良淑德,从不争宠,做事做人无可挑剔,二是孙婉萤自入宫以来,大病小病不断,从未消停过。尤其这一次病的狠,宫人的话也不好听了。

萧清霁遥望窗棂洞开的凤池,水雾缭绕,蔚蔚蒸蒸,蜿蜒至竹林秋菊处,好一幅寒水秋日图,在这皇宫的富贵处显出凄清惘然的失意样。所谓开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万千烦恼丝洋洋洒洒,一挥而就,宛如悬泉瀑布,从头顶垂至地上。被青桔紧紧挽成高鬓,露出饱满的额头。匣子里摆了琳琅满目的钗环簪佩,青桔把一枚滴水绿翡翠观音分心奉上来,垂首道:“玉质天成,雕工不负材质,且暗含云开雾散的好图景,是大公子托人送来的,娘娘。”这番话说的婉转又露骨,萧清霁小时玉雪可爱,粉粉团团就少年老成,最是文静持重。在眉心点一颗红痣,那就是观音娘娘底下的玉女,后来后长越大,气度身段容貌皆往仙人靠,又爱佛拜佛,所以有个雅号,称为观音。她上有两兄长,下有两胞弟,乃是萧家唯一的嫡女,为父母兄弟所爱宠,并无半点矜贵轻佻之色,难得人品贵重。而云开雾散而月现,月是天下极阴之物。哥哥这礼物送的极妙。当下萧清霁最大的难题是,早日登上本就属于自己的皇后之位,哥哥是要她等着云开见月明呢。

“好好收着,今个天晴,就用凤钗吧。”萧清霁将那观音捏着手里把玩,入手生温,暖热一片。前世父兄为自己赴汤蹈火,反正因为自己的关系,一直被吴郡张孙两家压制。这一次,她不会再傻了。

发分九股,风翅的压尾,风头衔东珠,与牡丹花钿遥遥呼应,行动间如凤穿牡丹。萧清霁微微颔首,用眼神止住了青桔往她身上挂香包,道:“本位瞧着秋桂极好,馥雅沁人,缓了秋燥。”

一旁随侍的蓝田从凤池便折了一支含苞秋桂,轻轻插在高鬓后,乌发埋雪,只闻暗香盈袖,不见花枝烂漫。

成平殿到寒香阁并不算远,只是绕了大半个凤池,绕了远路。坐在撵上遥望御花园,虽有太监宫女侍弄,还是失之萧条,皇宫里头本就该百花争鸣,一支独秀也就一季的事,比如荷,比如梅。路人避让行礼多为太监宫女,难得有妃嫔,也是,如今宫里她是正三品贵嫔,而孙婕妤要给她弯腰行礼的。其余妃嫔份位皆在二人之下。

仗仪停在寒香阁前,入目皆是矮树桩,原先种了上百年的梅竹全没了影。孙婉萤病愈后的第一件事竟是令人砍树,虽早有来报,亲眼所见,实为愕然。萧清霁眸中异色一闪而过,对盈盈下拜的寒香阁众人道起。

孙婉萤越众而出,外罩撒花软纱,下着香色十二幅湘罗裙,她面上轻笑,皓齿星眸,比起以往来多了几分生气。此时艳阳当照,清风微拂,萧清霁款款徐立,只见眼前的人先往身侧瞟了一眼,接着做出行福礼的样子,声音比平常高亢悦耳,“臣妾恭请贵嫔娘娘金安。”

“妹妹无须行此大礼,你身子才好,千万别折煞本位了。”亲手挽起孙婉萤的手,又冷又抖,那睫毛乱抖的样子,真真是可怜。

两人携手进了寒香阁,萧清霁手心沾了汗,瞧着短短一段路,孙婉萤竟是出了一手汗。

“太后娘娘和陛下都十分挂念妹妹,本位听闻妹妹不好,心中挂念不已,又怕过来给妹妹添麻烦,便祈求我佛庇佑,让妹妹早日能病愈。”萧清霁先问了病,又指着宫人托上的案台并箱笼道:“这是经书百卷,乃是姐姐为妹妹祈福所抄写,还万妹妹收下。”后宫里头送吃食衣物都存在隐患,送佛经是礼轻情意重。

孙婉萤的眼角几不可微的跳了下,露出几分恹恹之色,几乎是立刻,又换上了欢喜的样子,娇声道:“多谢姐姐惦记,春分,还不把娘娘的心意收好。”说起来,孙婉萤今年已然二十一,陛下才行完冠礼,而萧清霁又比皇上小了两岁。说起来,大户人家的小妾过了二十多就很多守活寡了,而在皇宫,年过三十,难有圣宠,当然有了子嗣除外。孙婉萤这声姐姐叫的也是看在份位上。

那位眼角带痣的宫女接了下去。萧清霁暗道孙婉萤变脸之快,不着痕迹打量了一眼春分,心里有了数。

“可怜见的,这小脸瘦的,妹妹可不要学好楚腰,还是身子要紧。妹妹素来喜欢喝羊汤,姐姐殿里的小宫女新得做羊汤的新法子。就让她教给你厨房的宫女试试,这冬日是最好进补的。妹妹养好身子,早日为大周诞下皇子。”送吃食不方便,送做菜方子少了嫌疑。

孙婉萤似受宠若惊,作出感恩的样子,笑道:“还是姐姐体贴我,只是素来肠胃弱,太医也道不沾腥荤为好。姐姐一番美意,倒是妹妹的不是了。”

“便是妹妹不吃,闻闻也好,素菜可口,终不及荤菜补。再者夜里给陛下送夜宵也是极好的。”萧清霁笑眯眯道,隔着紫檀木桌微微欠了欠身,里头透露着亲昵,又隐隐含了委屈。这话像是姐姐教妹妹收拢夫婿的心,实则皇上对孙婕妤比对和贵嫔上心的多,她卖的这一好,隐隐有请她固宠的意思,生生低了一个头去,得意的人总会容易露马脚。

对面的人先是茫然,红晕慢慢浮上脸,那张素净的脸上不沾脂粉,眼角黏了几点雀斑,显出不合年龄的稚气。大病初愈的孙婉萤竟显得平淡了许多,像是看开了很多事。

“要送,姐姐亲自去送便是,妹妹可不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得,回的是大大方方。

萧清霁吃不准她是故意卖乖还是装作不知,抑或是这是她的本能反应。不过这都不要紧,本来今天来的目的么,就是来会一会,话题扯的越多,得到消息也就越多。

“之前听闻寒香阁砍了梅竹,本位还不信,今日亲眼所见,实乃真切。这些草木好些年头了,可是宁宗朝德妃的东西,好些年无人看管,只怕当了人道了。还是妹妹有魄力。”无缘无故砍什么树呢,真是奇怪。孙婉萤是极爱草木的,慈元殿里的里头的花花草草好多都是她伺候的。而当初赐住寒香阁,也是看那一倾花木上。

孙婉萤并不惊奇,好像知道她会来问一样,便掰着指头数给她看:“这些梅竹长的太大了,挡了人气,寒香阁里阴深深的,瞧着都可怖。我晚晚睡不着。”

这个理由道也说的过去,萧清霁摆手,若有所思,道:“我瞧来的道上堆满了竹木,这么放着也不是事。珍禽司那边前几日来报,倒是要些竹木修缮笼子,我瞧着皇宫竹木也不会委屈了那些珍兽,不若还请妹妹行个方便。”

皇宫里头是最尊贵的地没错,不过奢也有此,俭也由此,上有好焉,下亦从之。这样俭省便利的好事,谁做谁得好声名。孙婉萤只要略想一想,便会点头。

待萧清霁从寒香阁里头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的好高,虽不烈,亦有些灼人。宫人撑着二十四指油纸伞在前头,她在撵上心里暗暗思忖,修笼子这事让蓝田去办,看看砍竹梅到底有什么蹊跷。

迎头远远过来一对仗仪,冷翠眼尖,里面提醒萧清霁道:“娘娘,是陛下。”声音里头的喜悦压都压不住。

也是,这可是宫里女人唯一的想念。萧清霁微微眯了眯眼,让贵嫔的仗仪退避侯在一旁,恭恭敬敬做出行福礼的样子,等候那位陛下的检阅。嘴角直抽,刚下朝就往寒香阁赶,是怕自己吃了他的萤儿。

真是够可悲的,萧清霁,看看,这就是你前世爱的人,让你痛不欲生,最后让你死不瞑目的男人!

☆、4陷阱重重

她紧咬下唇,余光遥遥相撞,正午的日头挥洒下,远处的凤池金光灿灿,近处的杨柳扶风依依,暖煦的光芒荡起氤氲的烟尘,就在那么一片燥热喧嚣中,赵珣一袭华美的朱紫龙袍,五爪金龙恍若腾空之势,这样浓重的色彩,这样的磅礴的气势,旁人穿来显得孱弱虚白,偏生他穿出一身矜贵张扬。眉目如画,长身玉立,背光而来,真真是笔墨难描,言语休说。

“臣妾恭请皇上金安。”她眉眼收敛,这声音又正又稳,就像一杯白水,让人失去窥探的**。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实则不堪一击。她的前世,她的梦,早已裂成一堆齑粉。匍匐在他脚下,只求他能多看自己一眼,这是场多大的笑话啊。她终于从地狱的深渊爬了上来.....

“爱妃不必多礼。”他眸光悠转,恍若寒潭,看一眼能将你的灵魂吸进去。

指骨分明的大掌突然伸到她眼下,龙爪上的金线在日光下熠熠刺目。萧清霁微微一怔,立即意识到他的意思,是要她把手放在他的掌心。这种事,她都是看着他对别的女人做的。

见她呆若木鸡的傻样,年轻的帝王薄唇微扬,玉山将崩的巍峨气势更盛,钳制了细白的手腕,轻轻提起,也不管身后的人是否更的上,穿花扶柳,径直往凤池边行去。

一切变故在转瞬之间,而萧清霁抬首之际面色如常,好像跟没事人一样。伴随着抽气声后紧接着是衣料摩挲声,两旁的宫人都按规矩侧过了身子。

总管太监全其盛将陛下和娘娘的反应收在眼里,在他看来,陛下脸上有几分懊恼,也有几分羞怯,倒是娘娘,竟是半分不露。

当然,萧清霁的反应骗的不了自己,心率悄悄走的快了些。她羞愤,气恼,觉得自己的尊严被冒犯了,前世做了十年皇后,必然是端庄的,贤淑的,虽然这份好并不讨他喜欢。如今这样子,和那些讨好媚上的宠妃有什么两样。瞧,人一急就犯糊涂,她现在不就是妃嫔么,还没成皇后呢。

这段难堪的路终于有了劲头,赵珣甩开她的手,留下五个深深指痕。

“爱妃这一身真是金贵,朕都看花眼了。”他半侧着脸,眉眼低垂,蜿蜒的墨发迎风扬起,这个人就是有这样的魅力,一举一动撩动人心。赵珣是孝宗第二子,同双胞哥哥一天降世,只是他的命自是不同,哥哥早夭,弟弟早夭,剩下大周唯一的独苗。这根独苗从小金尊玉贵的养着,先帝和太后皆长相不俗,这不俗加上不俗,便是远非凡人。就是这通天的气派,慑人的气势,无人不臣服。世间的妇人谁不爱檀郎,谁不爱皇上,他就是全天下最好的那一份。所以啊,这皇宫里头的女人,斗起来更加不要命!

这话是带着盈盈笑意,萧清霁却知道,他远不是脸上表现的那么简单。心思略转,便知道了症结所在,不过是借着自己发牢骚。说起来,泰安三年秋,国库告急么,新帝登基,底下权臣做大,加上天时不利,所以收成就不太好。所以啊,看见金光闪闪的东西,陛下心里就泛疼。

萧清霁心里嗤笑,自己这一身,布料是宫中的中等的,头上也只别了凤钗,比起寒香阁的素纱轻软,真真一个衣角也买不起。这人啊,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也容易。

“皇上看花了眼,那就是这批烟霞锦的功劳了,臣妾愧不敢当。”这话里不是以外的伏低做小,有气就要撒,闷在心里难受,还不如当屁一样放了,熏熏他一遭。

话音才落,他突然转过脸来,拨开云雾,一双洞明世事的眼,清清冷冷,有理智,也有漠然。横扫过来的时候把她吓得一噤。她想了想,觉得刚才的并无破绽。事实上,回答并不高明,只是微微漏了情绪。

说起来,她并不了解他,或者说曾经试图去了解他,但是每次都解读出错误的答案。他们同床异梦十年,却根本无话可说,每一次在他面前必定都是妥妥当当,细细致致的。

而刚才那一眼,足以说明这个年轻的帝王在朝堂之上是如何震摄群臣,又有怎样的心机和城府。

两人不咸不淡说了几句话,萧清霁把话头转到了寒香阁上。

“爱妃方才是从寒香阁来,可见着孙婕妤了。”他背着身子,半边脸陷在树荫里,晦暗不明,如山的身躯矗立在那。

明明看见她从寒香阁回来,偏还要这样么,萧清霁不认为他是来关心她,大抵是实在无话可说,挑了个大家都熟悉的话题罢了,可惜这个话题她并不喜欢,不喜欢还是得应付。

她吞了口水,出口的声音又回复到平淡无波,“孙婕妤身子大好,气色俱佳,太医院功高劳苦。妹妹等候陛下多时,臣妾就不打扰了。”这话似什么都说了,又似什么都没说,端看听话者的意思了。

“朕本来是要去看孙婕妤......”他缄默着思量,对她道:“日头大,别晒晕了,回去吧。”

“臣妾告退!”

及那方身影不见,年轻的帝王也返回前头的路,就像是两颗偶然碰到的行星,回到各自的轨道。风有些大了,将那袖龙袍吹的飒飒响,全其盛耳边飘过“秋桂”的字眼,疑是幻觉。

而跟着萧清霁身后的蓝田有些雀跃,暗暗为娘娘高兴。她知道娘娘对皇上极为上心,这番偶遇真真有缘。

殊不知萧清霁面上依旧光风霁月,心头把刚才那番所谓的“偶遇”掰了再掰。皇宫何其大,女人何其多,皇上嘛,只有一个,今日你扑蝶,明日我采花,真真是百出不穷。可惜这些女人没有想过,若皇上有心天天是偶遇,皇上无意,你就是哭死在垂拱殿前也没用。只是不知今日是顺水推舟还是刻意为之呢。还有国库空虚这件事,前世,可是把主意打到了萧家身上,她这个皇后竟像是用钱买来的,还得感恩戴德。

还好成平殿即在眼前,她将一腔心思和劳顿都摊在软榻上,叹了口气。道:“冷翠,去给本位端参茶来。”

面色绯红的冷翠拼命抑制颤抖的身子,露出一截如粉藕的颈子,从侍候在旁的小宫女端起的案台上奉上滚烫的参茶。

“今日,”萧清霁的神情气色和平时无二致,成平殿的众人却纷纷感觉一股威压倾头盖下,平素低垂的颈脖更低了。“规矩做的不错,都退下吧。”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足够让成平殿的上上下下琢磨半天。陛下恩宠娘娘,宫女太监跟着水涨船高是常有的。只是得意忘形这种事,怎能忘记。

“娘娘,您是担心那位?”蓝田不是最机灵的,但是最贴心的。

在寒香阁面前拦住了皇上,她真是圣宠浩荡啊。一个是病愈出山的皇上青梅,一个是先帝钦点的结发妻子。想必只消半日,皇宫的风向又变了吧。一是不耐烦出风头,二则是不想和他有牵扯。

“皇宫的事,谁有能说的清呢,随便他们去嚼舌根子了。”话里的沧桑和寂寞,冷的就像那碗急速冷掉的参茶,皇上给了一时之宠,便是女人们的一辈的取暖。

上午去见了人,下午亦有人来访。

“高承微,她是昭阳年间进来的老人了吧,本位记得当初是她和孙婕妤一道进宫侍候的,高承微陪伴的是太皇太后,孙婕妤陪伴的太后。倒是真真有缘分呢。”萧清霁听的宫人来报,从遥远的记忆里梳出一道线来。当初双姝进宫,都算的上是有后台,高琳琅近两年倍受宠爱,封为高嫔。只是去年末,太皇太后去了天上陪仁宗,这位高嫔就形同坐冷宫,皇上一下把她从三品的嫔变成了正七品的承微,只差派她去为太皇太后守陵。这个女人的一生都依附在太皇太后身上,随她荣光,伴她陨落。命运有时候就这么神奇,对于高琳琅来说,这辈子几乎算废了,谁又知道,她的际遇在后头呢。

黄杨垂着眼道:“高娘子已经在侧殿等了一个多时辰。”哟,竟是怜悯起来了。

萧清霁暗自好笑,说起来正七品只配称娘子,只能算比宫女好那么点。只是这落了难的凤凰,是人人踩。这点子冷遇都受不住,高琳琅也活不到今天。黄杨么,惯是会怜悯弱小的。

“你先去给高娘子告罪,本位稍侯就来。”萧清霁淡淡道,傍晚的余晖微微仰起头,有种孤芳自赏的美态。

皇宫就是个大窟窿,吞噬了多少红颜的青春和良知。这人呐,还是有颗向善良之心好,她愿以微薄之力护着。能救一个是一个,你说是不是,高琳琅!

☆、5美人疑云

皇宫向来不缺美人,若以花来作比,萧清霁是倾城牡丹,孙婉萤是秋日淡菊,而眼前这位高琳琅则是雨后海棠了。只见她且娇且美,规规矩矩行了个福礼,垂着个乌鸦鸦发鬓,上头点缀了几根时下流行的钗环。身上穿的是缠枝纹的绿锦缎,花式简单又大方,衬的那圆弧的领口处肌肤莹莹如玉,臂上挽着杏黄花蝶的画帛。绿色为贱,且又挑人,几乎很少敢穿,也能穿的好看。高琳琅这一身并不金贵,但也符合身份,可见这股子傲气没压下去。也是,如果压下去了,今日就不会来成平殿了。

萧清霁记得前世高琳琅也来过,当时她为了顾虑皇上的心情,所以将人打发了。后来再见面,情势大不同。

“扰了娘娘清静,是臣妾的不是,还望娘娘恕罪。”高琳琅也是吴郡人,虽改了京城官话,那股子软软的吴腔带着话尾,真真是好听。她心知和贵嫔能见她一面实属不易,已经全了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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