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不该说都说了,孙中郎,本位敬你是君子,事关重大,单凭你一面之词,本位?”萧清霁后脚背轻轻抵着大红漆柱子来缓解内心的颤动,她猛然抬头,只那么静静的凝视他,想从那一弯水里瞧出旁的东西。
孙云舟站的位置正好挡出了落日的余晖,火红的怒云映红了半边天,显得她红颊似火,娇艳异常。这辈子或许是第一次也是最后的一次能这么近的看着她,而她也能这么全心全意的看着自己。
“嗯?”他唇角有朵绚烂的花,心里又紧张又甜蜜,像是要爆裂开来,不由得放慢了语速,“皇后在查当年陛下落水之事不是,你可知为什么先帝把相关人都斩杀了,没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正是因为那件事牵扯到我,兹事体大。先帝最看重的人是太后娘娘,最讨厌的人——”他笑意未减,带出点苦相,“是我,而他又不能杀我。”
这倒也说的通,萧清霁不断回想其中的种种隐情和蛛丝马迹,企图从他的面上看出端倪来,二十多的男人,偏偏还是如少年般纯净,即便她用怀疑不信任的目光不停扫视,也无法勘破一二。她不禁有些脸热,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被人珍惜的对待,他的目光真诚热烈,持有一颗赤诚之心,温柔的看着心爱的人。
若同样用水的来比较,赵珣就是一汪大洋,深不可测,热烈澎湃,让人无法抗拒。而孙云舟就是一泓溪水,缠缠绵绵,淅淅沥沥,伴人到天明。
她愣愣的看着他,舌尖泛出苦味,不知怎的,在她记忆深处的那些渺远的苦楚和委屈,被他暖煦宽慰的目光一照,通通如浓雾淡了远了。所有的钝痛和泪水都有了倾注之地,他接收着,安抚着,用一种强大的力量鼓励她,治愈她。
“你何至于如此!”一声叹息,泛起心间的圈圈涟漪,萧清霁别过脸去,看着高高的宫墙和通红的云层感。
孙云舟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做个周全的礼数,绛色官服的下摆的祥云纹路消失的在长长的甬道上。
她恹恹的靠在榄窗底下,隔着绡纱,外头天已经黑头,长廊下的大红灯笼照的景致朦朦胧胧,她不由的想起上辈子第一次见到孙云舟的场景。
正是孙婉萤和皇上合计狸猫换太子,夺了高琳琅的孩子。她病的稀里糊涂,整宿整宿歇不成,人未老,头先白。皇上也是让云游回来的孙云舟给她把脉开药,一来二去,也算是熟了。因为孙婉萤的缘故,她并不喜他,竟连瞧都没瞧过他一回。那时候的仁明殿死气沉沉,每回他来才有人气,紫芋每回都是边喂药边说笑话来听。一个丫头再伶牙俐齿怎么会说宫外的笑话呢,想来是他的缘故。后来她吃了些药,却始终心结不能解,加上皇上又口口声声说她行事不端,为了皇家颜面,以病重无子为故,让她自请废后,没多久,孙云舟就病逝了。当时她被怨愤冲昏了头脑,如今扒开云雾,怎么能看不明白,她和孙云舟清清白白,并无过错,错就错在,他们生来就是错误的。
这一辈子,孙云舟依旧待她有心,敢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付于她,当真是何至于如此。
泰安五年的夏天看似风平浪静,实则风云诡谲。八月中秋节宴上,高琳琅的肚子开始发动,这一胎有惊无险,夜里刚掌灯时分,后宫里迎来的婴儿响亮的啼哭声,皇长子在众人翘首期盼的目光中出世了。说来也巧,没几天,海战告捷,因为工部的红衣大炮的襄助,这场战役大胜而归,见倭人赶出了南边的海域,同时战败的倭人将由吴郡孙侯的带领由天津口登岸入京拜见圣上。
且不论前朝如何,后宫里头的众人可都来欢欢喜喜来道贺,这可是泰安朝的皇长子,太后自然是喜的见牙不见眼,而皇上自然面上也是高兴的,并有意让底下人大力操办皇长子的满月宴。
而私底下,他的情绪就没那么高昂了,就是有点淡淡的,整日没事就摸着萧清霁高耸的肚子喊儿子,仿佛高琳琅生的是块肉。萧清霁挺着肚子去过看皇长子,虎头虎脑,身子康健,长的很像高琳琅,除了那双眼睛,可未出月子的婴儿都是整日睡觉的,这唯一跟皇上像的地方旁人都难以瞧见,也难怪皇上不咋上心。她倒是挺高兴的,大帝姬身子弱,三不五时就要太医守着,连哭声都跟小猫似的,皇长子带了个好头,是个牛小子。做娘的不求别的,只求孩子身子康宁,她如今近五个月的肚子,吃嘛嘛香,肚子也大的出奇,夜里睡觉翻身都难,也算赵珣体贴,她哼哼两声,他就人没醒手也会帮着她翻身。
别看他对着她,说话暖言煦语的,时不时搞个小惊喜。但是毕竟是枕边人,萧清霁敏锐的感觉到他心里有事,且还不是小事。他不说,她也能猜到几分,姜幸甘已经封了淑妃,高琳琅的贤妃也是跑不掉的,孙婉萤老老实实在移清殿待着,其他妃嫔虽急红了眼,无宠无子也是没法子的,就是雅婕妤协理六宫也是萧规曹随,不敢放肆。如今朝中最大的事就是孙侯进京了。萧清霁倒不怕他吃亏,索性把心力都关注到了肚子上。歪在榻上拈了西域进宫的葡萄吃着,暖侬这孩子还学着宫女给她摇扇,别提多乐呵了。
赵珣一腔心事进来,见暖阁众人围着萧清霁说笑,暖侬忙丢了扇子蹦蹦跳跳跑过来,甜甜的喊了声皇舅。
“嗯。”赵珣对孩子露了个笑脸,牵着她的小胖爪子放在圈椅上,暖侬腿短,脚离地老远,在半空中学的荡秋千,她伸手就要去够案上的团扇,又够不上,红艳艳的小嘴嘟起。
逗得满殿的人笑成一团,赵珣温柔的看着萧清霁,伸手把那团扇送到孩子手里,笑道:“安定侯这回可是立了大功,南边有他们,朕是可以安心了。暖侬,想不想你爹啊。”
小姑娘两手举扇拍了两下,托腮望天想了想,“想!”
莫非皇上有意让安定侯入京,一般来说地方诸侯是无事不能入京觐见,只是如今方打了胜仗,孙侯觐见已经定下了日子,而安定侯依旧驻扎在福建。萧清霁摸了摸小姑娘的发旋,来了两年,是个讨人喜欢的胖妞妞了。
赵珣微微颌首,并不搭腔,同孩子打趣了两句,见她小鸡啄米的模样,暗觉好笑,让奶妈带了下去。皇上歪腻着皇后,说些面红心跳的话儿,有眼色的都退下了。
“怎么了,一回来就愁眉苦脸,谁敢给皇上脸色看。”萧清霁捧着红脸苹果儿咬了一口,回头笑道。
他半拥着她,一道歪着凉榻上,一手执了山水扇缓缓摇着,一手扬起薄毯往盖在她身子,“虽说天还热,终是过了中秋了,还是搭点东西好。”她身怀有孕,自然是不能用冰,好在仁明殿依山傍水,空气流畅,并不闷热。
他伸手一握她的手腕,在她耳边轻轻道:“谁说没人敢给皇上脸色看的,你肚子这两个可不是。”
萧清霁的眼一下瞪圆了,手里苹果掉在厚毯上打个圈,她挣扎着就要从他怀里出来,看着他表情,惊喜叫嚷:“你说两个,是双胎!”
可不是双胎,方才他听了吴太医的奏报,奏折都看不下去了,心烧火燎往这赶,先有是喜,如今再用手丈量她那大的出奇的肚子是惊。他低头在她肚子上亲了一记,笑眯眯道:“可不是,母后当年怀我也是双胎,你别怕。”
别看大周的皇上子嗣难,可一怀怀两的事也不算少,先祖就有几例,连皇上也是双胎出世的。这时代生养难,双胎生产更是难上加难,虽说萧清霁的身子康宁,但也保不齐有危险。
萧清霁笑眯眯的坐回去,心道生一个是生,生两个也是生,保不齐还赚了。她好笑的看着赵珣孩子气的举动,笑道:“我才不怕,你得正经点,别这样,也跟孩子似的。”
“嗯,那你先陪我这个大孩子歇歇,看了一天的折子,头晕脑胀的。”说罢复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抚着长长的青丝。
他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心事,朝堂正是多事之秋,本来想着她生产前能扫除各路小鬼,双胎出世的日子要提前,看来有些事情要提前布置了。
☆、61太后震惊
皇长子的满月宴办的隆重盛大,毕竟是泰安朝的第一子,太后喜上眉梢,就是皇上,虽对这个儿子的感情不及皇后肚里的万一,但是架不住他出生的时日好,南边的海战大捷,正是举国欢腾的时候,所以一场办盛大的满月宴,往大了说,鼓舞士气。昭仪孙婉萤犯了老毛病,一直缠绵病榻,皇上也着太医诊治,好东西都往移清殿送,甚至私下有传闻,待孙侯进京之时,就是她封贵妃之际。
皇后怀有龙种,新封的淑妃贤妃又都要照顾孩子,昭仪身子不适,剩下能堪用的只有雅婕妤。往日瞧她是个不知轻重的,死对头姜幸甘已是淑妃,如今倒也收敛不少,协理六宫各殿各司不敢独断,事事萧规曹随,将后宫有条不紊,规矩不乱,倒也清楚明白。
太后如今对萧清霁满意的不得了,派了得力的姑姑在仁明殿坐镇,又把暖侬接了过来,亲自教养。
朝中如今事多,皇上又要惦记皇后的肚子,却没有荒废下朝来慈元殿请安的规矩,太后生来是享福的命,年轻的时候,在宫里娇养着,成了亲,有婆婆帮衬,夫君又体贴,临老了,儿子媳妇又孝顺,她更加不想管事了。
她坐在慈元殿的大座上,边上紫檀木箱搁着寒冰,冰镇的瓜果红红绿绿的码在水晶盘里,“这都九月多了,天还是热的很,珣儿朝政繁忙,你是万金之躯,天天顶着日头也不好。”到底是亲娘,心疼儿子。
皇上着了月白的常服,日渐褪去了少年期雌雄莫辩的美态,岁月的磨砺,将他的锐利的光锋磨去,如一块绝对美玉,内敛光华,深邃华美。举手投足尽显帝王尊贵。
“朕无事,母后不必担忧。后宫里头诸事繁杂,劳母后劳心费力,是珣的不是。”他亲手给太后递了叉了块西瓜,“这东西虽好,还是少吃为妙,恐伤了脾胃。”
“你这孩子,咱们母子还计较这么多,哀家只盼着你好。只要清霁生了皇子,哀家就有脸去见先帝了。”太后叹了口气,道:“这宫里的事,雅婕妤管的还成,日后给清霁帮帮手也好。”
雅婕妤是新党的魁首刘大人之妹,就算为了布新政,安朝政着想,上位也是早晚的事。抬举了旧党一派的姜辛甘平息旧党的怨愤,那么雅婕妤的德妃恐怕是要死后才有的尊荣了。毕竟布新政动作太大怕阻力也大,速度慢又不起效果,要重用新党又要用旧党牵制,总之是门平衡制约的大学问。
皇上知道太后也是随口一说,并没有把雅婕妤放在心上,他苦笑道:“大周的皇嗣向来艰难,有皇后在,您想抱孙子,想要多少就有多少。选秀进宫,本就是为了绵延子嗣。没有生养,反倒是耽误了。再者,这后宫里头的人关乎前朝,朕宠不得,冷不得,天天防着,真是一刻也不得安宁。”
太后不懂朝政,她一颗心都扑在儿女身上,今年皇宫遍地开花,陆续降生了帝姬皇子。如今皇后肚里还有双胎,虽说瞧不出男女。只要她能生,总会有儿子。历来后宫选秀,一来是绵延子嗣,二来也是让皇上享用美色。但是妃嫔多就一定子嗣多?这在大周皇上身上一点也应不上,太宗仁宗都是广纳妃嫔,结果一个帝姬也生不来,反倒是专美的宁宗景宗孝宗,连连生养有五六个之多。太后听了微微点头,只要儿子喜欢,孙子有望,她也不去做些惹人嫌的事,享享儿孙福。
“你是说日后就不再选秀了,这.......”
皇上微微颌首,殿外骄阳似火,灼烧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烟尘味,他的心是从所未有的宁静,这个决定其实年初就有了,虽说六宫尤在,但形同虚设,认定了一个人,其他人就不上心了。萧清霁是他的心尖肉,没这块肉他活不了。
“朕从小就羡慕父皇母后的帝后情深,也想得一个有心人,如今堪堪看明白了,不再想失去。母后,求您成全。”太后一听,心头一跳,头上的簪琅在风中泠泠作响。
先帝同她是青梅竹马的情谊,且又是长辈乐见,太后这辈子除了遗憾先帝的驾崩的早,当真是没有半分遗憾了。由己度人,儿子有知心人来照顾,她并不反对,尤其还是通明达理的皇后,更是放心了。
皇上正色续道:“母后,您放心,前朝后宫朕都会安排妥当,日后,您怡孙为乐。”
“罢了,罢了。你高兴就好,哀家只盼着你们好。”皇上是九五之尊,这后宫里头多少人冲着这个人来的呢,太后笑着拍了拍了儿子手,又道:“清霁的肚子大的很,听太医道只怕不足月就会提前发动,七活八不活,这是老话,要是七个月,也快了。”
太后也生过双胎,只活了皇上一个,双胎本就难,还是头胎,更是险中险。
皇上眉心微蹙,显然和太后想到一块去了,下个月孙侯就要抵京谒见,若是有个闪失,可是不得了。孙婉萤在宫中始终是后患,若是送出去,只怕更好。
“母后所思极是,婉萤身上不适,如今宫中人多口杂,不利于将养,不若去行宫里。”
太后早就看不惯孙婉萤了,前头是顾念着皇上同她的情分,这会正中下怀,心道,毕竟这孙家是有功之臣,皇上亲自下旨也不好看,索性自个做了黑脸。
这边母子其乐融融说了些闲话,皇上前脚出了慈元殿,昭仪孙婉萤就被太后召进了慈元殿。
所谓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孙婉萤自穿越来就没费什么脑子,用堪比皇后的份例,摆宠妃的架子,身边的人闻臭逐蝇,高高在上,从来没把别人放在眼里。皇上一番冷落,她自以为找到了理由。孙家风头正晚,若是再抬举自己,只怕那些王公大臣不满,所以皇上故意这么做。不得不说,您真的想多了!!!
孙婉萤由着太监引进侧殿的时候,太后才歇了午觉醒来,因惦记着孙婉萤这桩事,沾着枕头梦见些妖魔鬼怪,越发心气不顺。对着下首穿红戴绿的孙婉萤更加不耐。
没眼力见的东西,不堪用的狐狸精,吃了雄心豹子胆,连皇上都敢打。
“早上还是和风暖阳的,过了响午,这会风雨大作,冷的不行。京城的天不大好,尤其一入冬,风紧雨硬,难受的紧。”太后面上淡淡的,“你从小身子就不好,哀家瞧着,洛河行宫冬暖夏凉,养病正好。你意下如何?”
“啊!”孙婉萤没听明白,她曾同皇上说狸猫换太子去行宫,皇上没吱声,如今高琳琅都生了。“臣妾谢娘娘体恤,臣妾待惯了京城,贸然换地方,只怕不习惯。”
太后瞧她**缩缩的可怜相,鬓角黏在脸侧,裙角少许泥点,哪里像个宫妃,这点气度,大户人家的丫头也比她受用。
“行宫不习惯,那就去寒山寺吧,哪里姐姐妹妹多,热热闹闹作一块,你病也好的快。这宫里头不比从前,帝姬皇子不能沾病气。”太后是铁了心要她走,能说个三言两语还是瞧在孙家的面子上。
她迟疑了下,终于明白平时看着谦和大气的太后,私下底说话不留情。什么叫她去行宫寒山寺!都是变着法把打入冷宫。孙侯立了这么大功劳,皇上也对她如此好,太后怎么敢!
“寒山寺是先帝妃嫔待的地,您这是诅咒皇上吗?”反正都到这份上了,她光脚不怕穿鞋了,这种鄙夷看不起的眼神,她做小三的时候可看的多了。孙婉萤梗着脖子回道。
这样的话简直于太后来说是诛心之言,伤了皇上还不够,还敢口出秽言,当真是什么人出什么种,小家小户的贱种。
孙婉萤带着胜利者的微笑,冷眼的看着太后,“您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个容身之地呢。”
这话无异是火上浇油,太后怒不可揭,厉声喝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在哀家面前放肆。你想死,哀家可以成全你。”
孙婉萤冷汗淋漓,瘫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这才醒悟,眼前的人能对自己有生杀大权,她反抗不了,低下头,凄声喊道:“太后想杀我容易,只怕有些事你还蒙在鼓里。孙云舟当真是姓孙吗?都说他和皇上长的像?您又知道当年孙夫人为什么要吞金吗哈哈哈哈,这世上就没有不偷腥的猫!”
孙侯的原配夫人唤做张宜安,是张太后的嫡姐,当年嫁给孙侯之后,也曾多次进宫。后来生了云舟,在月子里吞金自杀了,这是极少数人知道的辛秘。
太后惊的魂飞魄散,怔怔愣在当场,连呼吸都不够。当下喝道:“你撒什么癔症,说什么混话。好大的狗胆,就是跺了孙家满门也不够!”就是一条狗,养了十几年会看院子了。养不熟的东西,竟寻了阴私来恶心人。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太后又何必自欺欺人。”孙婉萤不屑的看着高高在上的太后,做了一辈子春秋大梦,也该醒了,“兹事体大,臣妾看不若等我爹进京,再同太后娘娘商议此事,臣妾先告退了。”难得脑子灵光了一回,孙婉萤施施然行礼去了。
太后心神欲裂,四肢百骸如有千百只细针在扎,无一次不疼。她想了几十年,爱了几十年的人,猛的被人掀开了狼狈的真相,她宁愿一辈子都不知情。
云舟是姐姐唯一的孩子,她珍之重之,把他当成另一个儿子来看。即便云舟长的同珣儿再像,她也从没怀疑过,夫君和亲姐姐会背着她有私情。难怪在他们大婚之前,赵璃经常不见人影,说些奇怪的话,原来那时候起,他们背着她有了苟且。他们同在宫中长大,她一直爱慕着他,大婚之前,他们一直守礼,连牵手都不曾。
她是皇后,有容人的雅量,后宫里头的花花草草,她还赶着让他去临幸。他总是不愿,说不能让人伤心。她那会心里喜滋滋的,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夫君疼爱,公婆看顾,儿女孝顺。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张宜宁原来你才是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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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瓮中捉鳖
临海王赵玑迈着方步在廊庑下来回走动,快到掌灯时分,廊边的假山倒映在黑沉沉的湖面上,仿佛可怖的水怪,湖水对面有架玲珑戏台,是他平日里唱堂会所用。他拢了拢袍袖,微微眯了眼,对上了架上的五彩鹦鹉的绿豆眼,骂道:“畜生!”
那边上的太监佛尘乱抖,大气不敢出,躬了躬身道:“王爷,夜深了,您要不要避避。”
“混账,敢叫爷避,滚!”此时的赵玑早没了酒肉王爷的模样,长年沉溺于酒色的混沌双眼发红,气势十足,他深吸一口气,烦躁的扯了扯衣襟,对滚下去的太监喝道:“宫里有消息没有?”
可怜的太监小腿肚狂抖,鼓着鱼泡眼回道:“回王爷,还没有。”
赵玑僵硬着背脊伫立在夜风中,今日是皇后的生产日,也是他和孙侯定好的,南边的军队已经在皇城根下候命,只消一声令下,整个天下就要易主。
这几年他装疯卖傻,暗中培养势力,以期东山再起,孙婉萤就是他布在宫中的一步棋,她越得宠,皇后就越失宠,中宫无子,皇上无嗣,赵珣就是再厉害,他的位子还不是要侄子来继承。只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从年初伊始,皇上开始厌弃孙婉萤,而对皇后青眼有加,不到一年,宫里接二连三有了好消息,若不是他探知了孙云舟的身世之谜,只怕他永无翻身之地了。
他同赵珣是同一个祖父,是赵珣的爹命好,被挑中立为太子,不然他何德何能御极四宇,就不信这个命。
不过这一切都不要紧了,只要事成,他便是天下之主,等了几十年,不差这两天。
夜沉如水,也不知过多久,秋霜漫阶,寒风萧萧,终于,宫中钟鼓响彻京城上空。
来了,一下,两下,三下.......十二下,正是他同孙侯约定的次数。
“来人,备马。本王要进宫救驾!保护好世子和郡主!”
边上太监耳边尤响着临海王朗声厉喝,染土腥的祥云纹衣袍角高高扬起,消失在门槛边,接着是震天响的马蹄声。他微微挺直了脊梁,对手下道:“快带咱家去接世子和郡主出来。”
“梁总管,这,王爷吩咐在密室里头不准出来。”
“蠢货!要是来个瓮中捉鳖,你我的性命还不交待了。”
临海王一身戎装,长枪银甲,高头大马,带着王府亲侍,一路疾驰,穿过那滚滚狼烟和浓浓血气,威风凛凛的停在晨晖门口,哪里是平日风花雪月的浪荡子,分明是金戈铁马的将军,他银枪一挑,枪头串了两个看门的侍卫,引的身后的亲侍更加热血沸腾,甲胄相撞哗哗作响。
他满意的亲侍们杀红眼的表现,振臂一挥,喝吓晨晖门口的一排禁军,“都让开,本王要进宫护驾,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领头的禁军头子率先弃刀,举手气贯长虹应了“得令。”
这日出而开,日落而闭为每日臣工进宫必经之道的晨晖门缓缓开启,不消片刻,又重重合上。
皇宫,终成孤城闭!
正是九月尾的夜,天幕上空只点了几点小星,赵玑的视线茫茫落在垂拱殿的正殿上,那高高的龙椅上空无一人,散发着无上威仪。竟好像他坐在上面一样。他紧紧握了握枪杆,没有预料中的来的喜悦,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
王府的亲侍个个杀红了眼,纷纷叫嚣请王爷上座,唯有一人机灵,瞧着王爷面色不佳,眼神阴鸷,收敛了得意的容色,忙拱手作揖道:“王爷!”
可这一声无异于在滚水里加滴冷水,丝毫不能起作用,就跟眼前的景象一样。
一队训练有素的乌衣卫从天而降,状似鬼魅,不过顷刻,那群威风凛凛的王府亲侍的头颅在地上滚了几滚,许多人瞪目结舌,一脸兴奋的见了阎王。
这场屠杀来的快也去的快,待赵玑反应过来,颈脖间锋利的刀口寒光凛冽照出他惨白的脸。
完了!一切都完了!难怪一路行来畅通无阻,原来早就在这等着呢。
赵玑的脸色有多惨淡,赵珣的脸上就有多璀璨,他也是手持一柄红缨枪,身上的盔甲因为疾步进殿而咣咣作响,身后跟着拿刀持火把的禁卫军,整个大殿一派巍巍肃杀之气。
“好好伺候王爷,朕要同王爷说话。”赵珣一身戎装,倒像那么回事,只是眉角眼梢带的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
临海王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边上还有两个乌衣卫用刀锋相向伺候,他先前涌起英雄霸气早如潮水般退的干干净净,只剩下一腔孤勇如缺水的鱼在岸边无力等死。萎靡下来,死气沉沉。
“三兄,你可比两个侄儿还急啊,这天还没亮,尽会折腾人,巴巴的要来见朕。”畅快的笑声从他挡住薄唇的指尖流泻,笑的跟疯子似的,笑着笑着,眼圈红了,“可惜,你都不给他们叫伯父的机会。”他笑皇后终于平安生子,他笑临海王终于忍耐不住,他笑皇宫又要上演同室操戈。
赵玑头晕目眩,五雷轰头,陷入灭顶的恐惧中,仓皇道:“不可能,不可能!”老天爷不会这么不公平!生来就被赵珣占了天机,他比赵珣温文懂礼,比赵珣更懂讨好人心,无人不夸,无人不赞,就连子嗣也先得,凭什么,他永远都差一步,他想要的皇位,他想要的女人,统统是是赵珣的。就连他要死了,赵珣还能得两个嫡子。
如今皇家正经嫡系除了年纪相当的皇上和临海王,就还有才满十岁的郡王,是老王爷的侍妾肚子爬出来的,上不得台面。这两堂兄弟,面上和气,底下斗了几十年,早年争宠,后来争权,赵珣从来都是赢家,念着兄弟的情面和大周子嗣稀少的缘故,赵玑的王爷坐的很舒坦。只是这人啊,得陇望蜀,放在好好的闲散日子不过,提着脑袋来抢不该得的,是嫌活的命长了。
“不愧是我赵家子孙,有勇有谋,计划周全。”皇上的笑里带着几分不羁,几分了然,几分讽刺,忽而沉脸道:“勾结外臣,意欲造反,朕看你是脑子被屎糊了,孙穆这个狗东西早把你卖了求富贵。”
这事不消皇上破口大骂,事到如今,赵玑也知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他抬头看赵珣,那是那副玉质彬彬,贵气天成的样子,不禁冷笑:“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我会同他合计么。”
皇上依旧笑的开怀,在御座里不住的叹息,就是不开口。反正赵玑是案上的鸭子,洗干净宰脖子就是。他甚至心思偏转,去想嫡子的小名去了。
赵玑简直想一头歪在眼前的刀锋上,也省的看眼前一幕窝火,可惜乌衣卫身手了得,不给他寻死的机会,“孙穆那个老乌龟,倒是生了好儿子。也是,你们的血缘关系更近些,你待他好些也想的通。”
孙穆这只老乌龟肯同赵玑合作,无非也想趁乱把孙云舟推上宝座,学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最后取而代之而已,反正是别人生的便宜儿子,何乐而不为。可惜他空有曹操的野心,没有曹操的手段,沦为赵家人手中的棋子。
皇上正要说话,门外火光冲天,高呼太后千岁,不禁脑门发疼,自从孙婉萤泄露前人旧事,母后就一病不起,皇后生产,临海王造反,都是瞒着她老人家。
他忙起身相迎,换上苦笑,让人把殿门洞开。门外点了无数的灯,将将士们的兵刃尖头照的银光凛冽,也把太后鬓角的白发一览无遗。短短几日,就跟老了十岁一样,太后从容不迫扶着秋容姑姑的手进殿,视兵刃血腥无无物。
“母后,”赵珣欲言又止,搀了太后的另一边,请她老人家坐于上座。
太后拍了拍儿子的手,露出一个浅笑,低声道:“你放心,哀家从仁明殿过来的,清霁和小皇孙都睡的香。”一堆子糟心事,这俩孩子倒是大福,皇后疼了一天一夜,好在是母子平安。
仁明殿那边他却是不担心,早就布置的跟铁桶一样,连只苍蝇也飞不出来。太后一向不参与朝政权位,这次来,也是存了心事。
“三儿,哀家平日待你不薄,有了珣儿的,就不曾短了你的,总想着一家人平平安安。你这么做,就算不为哀家想,不为你皇爷爷想,也为自己想想。怎么就不惜命呢!”太后佝偻着背,面色蜡黄,眼神疲惫,说道最后已是老泪纵横。
都是冤孽,赵珣若是有一千个一万个对不住他,太后却从未对他分心。饶是赵玑铁石心肠,也不禁喉咙发紧。
“太后娘娘,是三儿辜负了您的期望。”事已自此,唯有赴死,他死不足惜,要为几个孩子想一想。“当年孙云舟的出生,这事其实也非先帝有意为之”
皇上冷眼看着赵玑说这话太后脸上泛出神采,心知这事是个心结,若不解开,母后难有安宁。
“当年父王不满皇爷爷选的太子,他心气不顺,想出不痛不痒的招数给先帝添堵,所以才有了孙夫人进宫同先帝那一段。后来这事被皇爷爷知道了,把父王贬成郡王。所以说来说去,先帝也是中了计。”老王爷是京城有名的浪荡子,才具一般,贪恋美色,简直就是个疯子一般的人。据说当初仁宗陛下有意考察两位侄儿,他嫌做皇上太费神,不若做个花花太岁舒坦。只是太子之位一定,两兄弟的待遇便是天差地别,他故意起了捉弄之心。说白了,要真有心做皇上,下不是春/药,而是毒药了。
这也是说的通,先帝同太后帝后情深,但也不代表先帝没有临幸其他女子,偶尔一两回也不足挂齿。可大婚之前正是情浓的时候,且又是自家胞姐,这口气怎么也顺不下来。太后被先帝宠了几十年了,突然被告知先帝另有所爱,自然是心神欲裂。赵玑的这番解释,正好平了太后的心事。
瞧着太后半信半疑的目光,赵玑索性再接再厉,举证道:“当年皇上落水之事另有隐情,正是孙云舟救了皇上和孙婉萤,当时孙云舟晕厥在地,太医当场救治,他的衣襟被撩开,胸口正中有颗红痣。先帝胸前有痣,此时六宫皆知。彼时孙云舟已然是少年形容,颇有先帝之风,自然有心之人能想到。后来先帝发落当日在场之人,而孙云舟也答应先帝,在他有生之年,绝不回京。”
先帝得知了孙云舟的身世,但并不想认他,为了不再起波澜,让他在自己有生之年不再回京。也就是说,他的心里还是以太后为重。
太后惊讶异常,长长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是遗憾还是满足。原来这事还有隐情,这人呢,惯性思维强,也就是俗话说的,总往好处想。赵玑的话,已然死无对证,她不信不行。
余下的话也不消多说,皇上把赵玑五花大绑提溜到宗亲府大牢,无奈道:“三兄,你放心去吧,侄子侄女保他们一生荣华。”这么个聪明人,聪明劲没用对地方。
赵玑道:“我闭眼之前能求一件事吗。”
“不能,她是朕的妃子,是死是活朕说了算。”
“不过求个全尸罢了。”
“哼!”赵珣一甩袍袖,负手走出阴暗的天牢,想起母后的面上的黯淡和释然,这繁华冢绮罗堆宫阙,父子,夫妻,兄弟,都抵不过君臣二字。这么个缺少人情味的地方,有情苦,无情也苦。
“全其德,你说赵玑说的是真的吗。”
全其德郁闷了,自个是个天阉,这情来情去的,要他如何答,“皇上,真假不打紧,只要该信的人信了。”
父皇是真爱母后还是爱姨妈,都过去了,逝者已矣,别在让活者伤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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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正文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