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弱质纤纤的柳美人娇笑道:“娘娘的字是极好的,那嵌明钻海水蓝刚玉镯最是精巧。”妇人在一起话题无非就是首饰打扮,因柳美人这声赞,大伙都往孙婉萤手腕上瞧,对方也有意无意露出那稀罕物。
不看不要紧,一看个人面色各异,接着有个巧嘴的妇人说了个笑话,逗的大伙哈哈大笑。
萧清霁看出了门道,她也不说,回头要萧夫人和大少夫人上前说话。两位诰命夫人给娘娘行了礼,虽说萧夫人和女儿都是三品,但是皇上的女人自然尊崇些。
她微微侧着身子受了半礼,见大嫂扶着娘坐于下首,心里酸涩难当,前世为了避嫌,难得召见娘和嫂子,堪堪算起来,已经有母女两人已经有五年没见面了。娘依旧是那样子,腿脚不便礼数却从不可少,想来跪了一天,只怕更加难熬,有心要娘好好休养,不要那么劳碌操心。只是做娘只有亲眼见着才会安心。
因有众人在场,说的也是场面上寒暄话,做女儿的是报喜不报忧,做娘的更加不给女儿添堵。
临了,大嫂不经意的说了句:“见娘娘福寿康宁,臣妇不禁想起七妹,她也沾着您的福气。”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萧清霁看着大少夫人,笑着点点头:“福气是天注定的。”萧家小七名唤萧清雪,是二叔最小的女儿,如今年方十四,真是要说亲的年纪。她长的与萧清霁有五分相似,只是气度上小家子性了。大嫂这话的意思,是委婉告诉她,家里有意为萧清雪说一门贵亲。萧家一门清贵,已故的祖父是太子太傅,萧大人官拜三品,不过是翰林院的闲职,二叔吏从工部,领的是五品实权职。大哥十八岁中了进士,如今授了八品京官。底下一群弟弟也是要发奋中举的。而萧家还有间票号,这在大周都算排的上号。萧家嫡女进宫伴驾,那是先帝赐婚,而萧清雪的亲事,萧家这也是做两手准备,让萧清雪同临海王做继王妃。临海王先头王妃并不出众,生了一对龙凤胎后难产而死,在这时代,产妇难产过世是极平常的事。没了王妃的临海王从此成了有未嫁女人家的香馍馍。大周的皇上在子嗣上艰难已经是被祖宗应验过的,如果当今陛下生不出儿子,那么,临海王世子是太子的不二人选。说白了,嫁给皇上,当太后的机会还不如嫁给临海王,毕竟是现成的儿子么。别人不知道,萧清霁是知道,皇上对临海王忌讳颇深,却因为各种原因,不能把他怎么得。最重要的是,皇上以后是有皇子的。前世小七妹如愿以偿做了王妃,但是过的并不顺心,而且两姐妹的关系越走越远。
她当下对嫂子道:“七妹的福气不应在这里,儿女亲事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切不可任性妄为。本位可以为她赐婚。”
大少夫人点点头,不再说话。
不多时,两班青衣太监奏鼓鸣弦,一时热闹非凡,好戏即将开场。萧清霁隐隐约约见一道刺目的眼光杀来,抬头一见,哪有人影,全其德躬身在前头引路,后头踏出一方云纹锦绣衣角。
来了!
☆、14戏演砸了
赵珣大约是喝了酒,面如冠玉的脸上染了粉,最是摄人的霜寒眸化为一滩春水,斜睨着众人,嘴角高高的扬起,一时之间,大殿上落针可闻,好些个上了年纪的诰命夫人脸上都开了红菊花。
妖孽!萧清霁暗骂,这就是个披着皮的禽兽,一想到那日他的所作所为,全身的血液都凝住了,滴水未进的胃里冒酸气,就算她心理上拼命的告诉自己要忘记,可是一打照面,身体的记忆愈发深刻。
她脸色青白,和在座的妇人形成鲜明对比。一旁的大少夫人定了定心神,同情的看着小姑子,难怪她脸色如此不好,今日算是皇上首次在命妇面前露脸,往常都说临海王貌若潘安,人人都争相当选他当女婿,如今看来,陛下是潘安再世也比不上啊,明年的选秀定会热闹了。
若是萧清霁知道嫂子这么想,心里要吐血!选秀人多才好啊,反正皇后只有一位,她要看看,孙婉萤有多大本事,争的过环肥燕瘦的美人们。
孙婉萤也是乖觉的,深知此刻上前是犯了众矢之的,虽然也很想享受一回走红地毯的待遇。她美目微阖,用眼神示意某位不得宠的妃子,只见人群中站出个人,乃是柳美人也。
柳美人这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得赶紧上前去,小心翼翼将皇上搀到主位上。得,这是可怜的柳美人最得宠的一刻吧,也够她在冷宫里回忆后半生吧。
还没哪个臣子够胆把皇上灌醉的,除非,皇上自愿。赵珣并未醉,一手挥开柳美人的搀扶,毕恭毕敬给太后拜寿献上寿礼,那是一尊青玉雕成的弥勒佛,意谓笑口常开。
太后是笑的见牙不见眼,萧清霁离的近,听见她哽咽道:“和你父皇一个德性,尽是送东西逗哀家开心,你们好,哀家这心才踏实。”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也有惆怅怀念的伤感。说起来,大周的皇上除了子嗣艰难,还有个通病,就是钟情。先帝也是个痴情种子,大半生是在病榻上度过的,让张太后操碎了心。也许是命,前世的张太后也为痴情儿子伤透了心。
这会孙婉萤过来请示大戏是否能开场了,皇上笑着应了。婆婆慈爱,儿子孝顺,媳妇贴心,这才是吉祥一家啊,萧清霁突然有种无力感,如果她没有被先帝赐婚多好,就不会沦为这场悲剧的牺牲者。可惜,老天爷总是喜欢让人求而不得。
紧密的锣鼓敲断了萧清霁的神游天外,她将注意力放到戏台上去,做闺女的时候,并不喜欢咿咿呀呀的唱腔和慢慢吞吞的故事,总觉得唱的太传奇,说的太离奇。后来她被他厌弃,陪着太后看戏,看多了,才知道,她的故事远比戏更让柔肠百结,黯然神伤。
她将自己慢慢沉浸到戏台上去,台上有个素服素容的清雅女子,水袖蹁跹,身姿曼妙,乌黑的长发随意挽在脑后,不知是哪里来的风,吹起那层层叠叠的裙裾,恍若羽化登仙,飞燕再世。她边舞边唱,声若黄鹂,身如素蝶,诉说着对情郎的思念。接着戏台的另一端出现一个华服的年轻男子,他长眉入鬓,目若秋水,身姿挺拔,呈现出一种雌雄莫辩的美态,眉眼有些生涩,动作行云流水,将少年郎初入情障的窘态表现的极好。画面一转,原本定了亲的两人却因另一人的介入有了裂痕。
真是个好故事,萧清霁以为自己会发抖,却发现全身僵在哪里,思绪如潮涌,那段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又跳了出来。十四岁的萧清霁被召入宫拜见皇后,她永远记得清丽的孙婉萤泪盈于睫的可怜状,皇后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那天还碰巧遇见了十六岁的少年太子。他委实美的惊人,把长身玉立的临海王衬的很路人。他眼神冷冷的,手指爱怜地抚过白鸽上的细羽,温顺的鸽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是凄厉的扑腾,妖娆欲滴的红绽放在那半透明的指尖。她盯着那只垂死挣扎的血鸽,摇摇晃晃的朝天空飞去。仿佛听见骨头碎裂的咯吱声,从自己冷汗淋淋的脖子上传来。整个过程中,他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眼神也懒得给她,但是,直接粗暴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来的有说服力。她就是他手里毫无反抗能力的鸽子,被豢养或捕杀全看主人的心情。多年以后,萧清霁总是在想,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太过于血腥,是否也预示了最后的结局。
戏文还在丝竹声里继续,戏台上换上红妆红服的少女在甜蜜的唱着,坐在她旁边的华服少年也换上了喜庆的红袍。锣鼓琵琶,铮铮响起,他在怀念青梅竹马的素衣少女。
萧清霁被迫推开另一扇门,相似的场景和对白,又一次在上演。好像是被剥光了衣衫,累累伤痕曝于人前。
戏文唱到最后,是素服少女和华衣少年终于圆满,而横插一脚的红衣女子得了恶报。
萧清霁是那样敛眉,垂目,浅笑。心落到深不见底的深渊,又冲向最高处。极度的痛苦颓靡之后,残留在身体内的一些不甘和嫉妒,焚烧的一干二净,那些日日蚀心,夜夜腐骨的不敢面对的报复和摧残,全部成了淬炼钢刀的最旺的火,这一次,就让她来尝尝后果。
已经没有人去看戏台,台下千万个目光都暗暗凝聚在台前三个人身上。闲话年年有,八卦天天说,对于能够亲眼见证大周的最大八卦,在场的人都竖起了耳朵,不断恭维起这出新戏演得好。尤其是那位胖胖的孙夫人,脸上的得意掩都掩不住。
“新戏真让人大开眼界,婕妤娘娘真是用心啊。”长帝姬手持西域进贡的琉璃盏,戏谑的笑脸在清透的酒面上荡漾。大约是见气氛有几分尴尬,不咸不淡加了一句。
自然是极用心的,新戏新班子“凤还巢”,说的东汉刘秀和阴丽华,郭圣通的故事。刘秀和阴丽华先有婚约,后因成事娶了郭圣通,郭为皇后数载,晚年被废。世人都当记得娶妻阴丽华,谁又怜那长眠地下的郭圣通呢。
孙婉萤真是不负所望,以古讽今,想勾起世人对苦命鸳鸯的同情,为做皇后打下舆论基础。可她忘了,孙婉萤和赵珣根本没有婚约,而萧情霁才是先帝赐婚的太子妃。世人会为梁山伯和祝英台的故事感动,而男女私情在整个社会伦理面前简直鄙薄的可笑。换句话说,要这些诰命夫人去喜欢丈夫年轻妖娆的小妾,或者去同情与人私奔的女儿,可能吗!这样的想法也不是穿越女能理解的,在孙婉萤看来,自己才是原配,而萧情霁是因为父母之命强娶的,她才是破坏他们感情的小三。
余下众人面色各异,太后掩嘴打了秀气的呵欠,额前的凤钗歪在一边,抚额缓缓道:“年纪大了,心力不比从前,竟是打了盹,戏没听几句,恍惚啊,听见你父皇的咳嗽声。”谁不知道太后爱看戏啊,这锣鼓喧天的,还能睡着梦先帝,谁信呢。可是太后要打盹,谁也不敢说不是吧。
话未明说,当着众妇的面,已经落了孙婕妤的脸,太后对戏不满意,对孙婉萤也不满意,先帝都拿出来说话了。就是皇上偏着她,也不敢忤逆。
“母后谬赞,臣妾担不起,圣人曰:三月不知肉味。可见这戏唱的好,就是要唱到心坎里去,戏如人生,感情唯真。也只有娘娘有这份经历,也只有娘娘有这份胸襟。”孙婉萤娓娓道来,把太后的敲打解释成对自己欣赏,又表明羡慕先帝太后的感情。
底下又是一群啧啧称赞声,争先恐后拍起马屁来。
萧清霁拢袖端杯,鼻尖嗅到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薄荷香味,胃里像被点了火,慢慢烧起来。她十指紧扣大红瓷杯,听见那道金玉之声包含关切:“爱妃,身子不舒服就该少喝茶,早些回去歇息才是。”
早些歇息!不碍你们的眼!人生如戏是没错,可孙婉萤今日这两场戏,真是破绽百出,先是柳美人点出素手无痕,讨巧的寿字还不是自己绣的,后来的戏,只差明明白白说,皇上对我情真意切,在场的夫人家里族内,明年是要出秀女的,早把视她为拦路虎。赵珣故意对萧情霁说关切的话,还不是为孙爱妃转移炮火力。
她胸前越憋闷,脑子越清楚,胃里酸水直冒,贝齿用力咬破下唇,起身朝太后作揖,在座的众人只见和贵嫔在孙婕妤面前栽了一下,再看她嘴边一抹红痕,格外醒目!
孙婕妤把和贵嫔气吐血啦!
☆、15安定郡主
太后千秋宴上二妃争宠的戏码远比戏台上来的亮眼。在众人眼里,孙婕妤简得帝心为太后所喜,坐稳了得势宠妃的地位。而先帝选出来的和贵嫔。瞧瞧,我们都眼真真的看着呢,活活被气的吐血,真真可怜。
萧清霁其实没气吐血,只是气的吐酸水了,身上有风寒,加上没吃东西,结果吐了孙婉萤一身,那点血么,那还真是故意的。她还记得孙婉萤当时那张五彩缤纷的脸,眼睛都要跳出框了,还的装出关切的样子扶起她。
“蓝田,明个把本位新裁的碧霞云纹联珠对孔雀纹锦衣和宝蓝吐翠孔雀吊钗给寒香阁送去。”萧清霁半明半寐歪在榻上,素白的半张脸埋在厚厚的兜猊里,说出的话喷出一阵雾蒙蒙的白气。
十二月的夜里,正是融雪的天气,窗棂外头结了透明的冰凌子,一挂挂垂在彩色的琉璃瓦上,呜咽的北风呼呼刮着。成平殿地下有地龙,暖熏熏的人昏昏欲睡。蓝田打起精神过来给娘娘背后塞了个靠枕,面上有几分诧异,嘟嚷道:“娘娘放心,奴婢亲自送去赔罪。”心里到底有几分不情愿的,虽说娘娘赏妃嫔是常有的是,可是这般好东西,糟蹋给那位。
萧清霁的病来的快去的也快,躺了一天就没事了,她合着多休息了两天。亲自去寒香阁请罪,道是污了孙婕妤的衣裳。这出将相和唱的是后宫前朝看的,委实是孙婉萤在千秋节上唱的“凤还巢”,犯了众怒。新皇亲政,是维持太皇太后支持旧党的政策,还是提拔先帝器重的新党成员,都在观望状态,而萧清霁的太子妃是经过以上两位共同肯定的,孙婕妤这一出,是她本人不懂事,还是皇上授意,都不是个好的信号。
孙婉萤不知有没有被敲打过,但是比起千秋节那日的神采飞扬,满脸的憔悴黯然脂粉都盖不住。肤色白腻,几缕秀发轻轻挽耳边,眉宇间有种说不出的娇憨魅惑,浓眉下面是一双莹莹清澈,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眼梢绘了黛色的勾起,低低切切垂着,真是可怜又可爱。她辛辛苦苦办了千秋节,却没想到结果出乎意外。只怕是恨的入骨吧,做出惶恐不懂事的样子,也算是条好路。
后宫管理权转了一圈又回到了萧清霁手里,更重要的是,没费一兵一卒,没出一朝一式,让孙婉萤不能再沾手。当然,萧清霁只不过让她有错觉自己登上后位很简单而已。
这一次赢靠的是审时度势,下一回便没有那么容易了,长帝姬那边不过是面子情,皇上说了不要王家庶女,长帝姬心里未免不会有想法,只怕日后是哪边火大,朝哪边吹风。
萧清霁吁出一口白气,侧过身来,紧扣在颈脖处的厚毯滑到高耸的胸前,露出玲珑的下巴曲线和细白的颈脖,将胸口那股闷热烦躁之气散了去。甩掉满脑子想法,对紫芋道:“本位记得小厨房的羊肉汤做的鲜美呐。”
紫芋一愣,说起来,人无完人,成平殿娘娘艳压群芳,比起后宫那些迎风倒地的妃子来说,失之纤细。所以小厨房日落之后熄了火。近来娘娘身子不豫,夜里要了几次宵夜,倒还好,可是再吃下去,衣衫恐怕也要重新裁了。
“娘娘,羊肉汤鲜美驱寒,只是奴婢先前未预备,只怕让娘娘久等,不若吃些糕点,也是极好的。”小丫头便说便瞅着娘娘晦暗不明的神色,心里七上八下的。
谁说做娘娘是千好万好的,吃穿上面都由不得自己。萧清霁幼时就长得比同龄的姑娘圆润些,萧夫人偶尔也唠叨闺女长的好,就是不够窈窕。后来先帝下旨赐婚,宫里的教养姑姑拘她在小阁楼里学了两年规矩,吃穿住行全按宫里来,再好的吃食,若是吃了三口,便是罪过了。饿着饿着,胃也小了,学那小鸟琢米。前世的萧清霁总觉得自己不受待见,也是因为学不会那人比黄花瘦,便定下许多奇奇怪怪的规矩,不让自己多吃。年深月久的,吃不好,睡不着,多思多虑,生生把自己熬死了。
她有心说破,以后都不特意减食了,做什么亏待自己。但是要她说自己要吃,又抹不开面子,便板着脸道:“你这丫头,糕点好吃容易噎着,郡主怎么吃的下。”边说边撩了厚毛毯,披上雪白的狐毛大氅就是起身。
紫芋听傻了,只一味的笑,讪讪道:“奴婢这就去。”
安定郡主是今个上午送来的,安置在侧殿里头,这会子约莫是睡了。不过小孩子认生,外头风大,只怕在闹奶娘。萧清霁前世无生养,总是盼着有个孩子。对于暖侬,她是真心想去疼爱的。
宫婢提着被风吹的东倒西歪的灯笼在前面引路,萧清霁踩着微光拢了拢大氅,让小成子不要出声。侧殿的宫女听见人声,咯吱开了门,躬身迎了上去。
紫萱听的人声将将看见娘娘提着裙角过福垛,脸上带着暖煦的笑,眉目如画,在这寒冷寂静的夜里,恍若一束光,温暖而热切,照的人暖洋洋的。这么冷的夜,娘娘身子还未好,急巴巴的来看郡主,可见是真真放在心里。底下的人做事也会更尽心。
“奴婢见过娘娘,娘娘万福金安。”漆黑的屋里立即上了火烛,墙上印照弯曲的影子。
萧清霁上前掺扶了她的手,由着往里头引,轻声道:“仔细些,本位瞧瞧郡主歇了没有。”瞧见紫萱脸上欢喜担忧交织的样子,大抵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宫女虽能耐大,还是未生养过的,只怕对金贵的郡主,有些无从下手,所以既高兴有娘娘来哄,又害怕被责罚。
紫萱一门心思想着办好差事,被娘娘一问,脸上微微一红,低声道:“郡主只要牛奶娘,也不肯让奴婢等近身。奴婢实在无法.....”
“小孩子不过见的谁多就记得牢罢.....”萧清霁眼皮也不抬堵了一句。往前走了几步,影影绰绰的红纱幔下奶娘抱着一团被褥侯在那里。
墙角一溜长脚婴儿臂粗的红蜡烛高高窜起火苗,寝殿被照的雪亮,空气中夹着一股子蜡香味,混沌的涌上鼻尖。萧清霁摆手让奶娘起身,道:“把郡主抱上来给本位看看吧。”
奶娘托着小被褥上来,只见郡主小脸陷在白蝶穿花被子里,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投下一排阴影。眼睛微微泛红,定是哭过了。萧清霁不由得心软,从怀里掏出细绢帕在她小脸上擦拭。
“郡主还在吃奶吗,有没有吃辅食,一日吃几顿,夜里什么时候安寝,要上几次夜,早上什么时候醒?”
那奶娘愕然,大抵是没想到娘娘问这些,吞了吞口水,有条不紊道:“一半吃奶,一半吃些辅食,一般吃三顿。夜里一般要起两三次。”越是矜贵的人家,孩子断奶就越晚,所以三岁还在吃奶,并不算的稀奇。
萧清霁听了一番,暗忖道,小郡主养的太娇惯了,体弱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后天又失之调养,个头不大,脸上也没血色。眼前的奶娘是帝姬的陪嫁,自然是一心为小主子好,只是瞧着做派,慈爱过头,上头又没有顾着。
大人正说话呢,小郡主慢慢睁大了乌溜溜的大眼睛,见眼前的人不是熟悉的奶娘,立马涨红了脸。虽说是见过几次,小孩子跟谁最久就最依赖谁。待送到奶奶手里收了嘴。
“怎么,嘴里含了什么东西。”萧清霁觉得奇怪。
“回娘娘,郡主含的是蜜饯。”奶娘不以为然,觉得娘娘大惊小怪。
这话如同一个巴掌抽在萧清霁身上,她一口气堵在胸口,心中恼火,面上微笑:“奶娘照顾的好,郡主身子康健,本位瞧着也放心。 ”
这般个头小小,身子弱弱也叫好,奶娘心里发虚,老脸通红。
紫芋提着篮子过来,卸下顶上一层酥盒子。又拆了下面屉子,把几盘香糯的点心和一盅热羊乳端出来搁到奶娘面前。
“这是娘娘为郡主准备的点心。”
“奴婢代郡主谢娘娘赏。”
萧清霁略坐了坐,见孩子睡踏实,方起身离去,临走之际对奶娘道:“孩子胆子小,阳气弱,这蜡烛影怪吓人。”
夜风一吹,寒气袭人,她捂着绢帕,声音嗡嗡的,“让紫萱他们将郡主每日吃了什么,做了什么都记下来。还有,明日让秦姑姑来见本位。”
蓝田心知刘奶娘让主子恼火了,但她看来,这奶娘是真心对郡主好。
“唉。”萧清霁也懒的解释,都说棍棒底下出孝子,道也有几分道理。严父慈母给孩子言传身教,才能真正养出气派来,奶妈只知一味骄纵,好苗子也会烂了根。
☆、16太后心思
“太医看过了,说是牙根里有几个黑洞,幸好发现的早,不然这口牙可......”彼时萧清霁正在慈元殿里给太后学舌呢。郡主入住的翌日,太医就给请了平安脉,从头发丝到脚趾头,让医女上上下下看了遍。萧清霁一旁看着,冬天穿的厚,也不看出来,脱了精光才发现,这孩子除了是猫肚子,小胳膊小腿像柴杆子。越发坚定了要好好养胖小姑娘的目标。
事关外孙女,太后历来平和的声音便了调,尾音尖尖的,哼了一声道:“牙口有洞,难怪见她小手总是往嘴里塞,原是不舒服,哭了没有。太医瞧过了,不打紧吧,她还是个小姑娘。也怪哀家不济事,要是早些发现,也不会.......”话未说完,搂着小郡主老泪纵横。
萧清霁只得安慰道:“她还小呢,就是两个小洞,以后也要换牙的。您别担心,是臣妾不好,惹您伤心了。”
太后也是一时伤感,抬眼见暖侬把玩着亲娘留下的缨络,小脸上囤了些肉,圆润起来,心里大感安慰。长叹道:“到底是亲舅娘,心疼外甥女。底下人照顾的再好,也没这份心。瞧瞧我们的小郡主,脸上也有肉了。”刘奶娘是太后亲选给帝姬陪嫁的老人,为人处事自然错不了。就是对郡主太护短了。萧清霁虽没明说,太后心里有数,孩子不懂事,大人不能不懂事,由着孩子性子来,终究是害了孩子。
暖侬只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小脾气娇的很,行事没有章法,惹急了就学小狗咬人,因她的身份和年纪,这份纵容完全没有底线。萧清霁曾经故意在她面前板脸,小姑娘立马乖贴贴的,圆圆的大眼睛泫然欲滴,把头埋在奶娘怀里不肯出来。由此可见,尊贵的身份和失估的境遇让滋生乖戾的性格和敏感脆弱的承受力。
这些不讨喜的性格在三岁的孩子身上并不明显,大多数时候,她显得乖巧安静,不爱说话,一个小东西能玩一天。但是等她吃东西或者休息,另一面就显现出来了。萧清霁家里的小侄子小侄女,前者活波好动,后者文静少言,他们的撒娇耍赖发脾气都在一定的范围里,懂的看大人脸色。而暖侬,她只知道不停的要求和索取,并不懂好恶。针对这样的情况,萧清霁觉得有必要划定一个范围,让小姑娘知道,哪些该做,哪些不能做。在这之前,必须取得太后的首肯。这也是今天她带郡主过来的目的。
“臣妾斗胆,舅娘也算半个娘了,娘疼孩子是天经地义。臣妾年轻,没有经验,还得劳太后娘娘操心。”她面上显出几份欲言又止,仿佛有些为难。
窝在太后怀里的小郡主将手里的缨络缠在小手上,大眼睛眨巴眨巴,一会看看太后,一会看看边上的奶娘,又往萧清霁身上瞥。有几分害怕,又有几分依赖的意思。自她去了成平殿,萧清霁让太医写了些食疗的方子,并制定了每日按时用膳,零嘴吃多少的规定。一开始,小姑娘虎着眼睛掀碗筷,粥撒的到处都是。萧清霁就在边上和她大眼对小眼,不许人给送吃的。饿了两顿,小姑娘没有脾气了,对着黑脸的萧清霁又不敢哭,只得乖乖吃熬的香喷喷的大骨粥。于是,用膳不规律的恶习被改了过来,而第二大毛病,挑食也在改进中,她不吃腥荤,只肯吃素菜。紫萱给她喂饭,肉全被小舌头理了出来,一开始,大家都以为她不吃腥荤,奶娘也说郡主一沾肉就吐。萧清霁却想让孩子荤素均衡,在她看来,许多吃斋念佛的妇人孱弱体虚,再说吃肉的西北人比爱素的南方身子骨强健的多。小孩子正是见风就长的年纪,先天不足,后天更要养。所以让小厨房试着熬肉汤给暖侬喝,结果她吃的津津有味,比平常还多吃了一碗。可见并不是不吃荤菜,而是牙齿软,喉管小,嚼不烂,吞不下去。萧清霁在孩子吃食上花的功夫,效果明显的显了出来,叫人颇感欣慰。
太后伸手摸了摸暖侬的脑门,见她大眼睛咕噜噜转着,显出一股机灵劲,当日来的那股怯意早就不见了。将孩子放在地上,让她去花厅后面的玩耍。暖侬看了一眼萧清霁,见没有反对的意思,奔奔跳跳转到屏风后头去了,小辫子上金铃铛发出悦耳的声响。
“历来都是严父慈母,该说的要说,该改的要改,你做爹又做娘,教的很好。都说天家尊贵,那也得有这份能耐受的住。哀家能护她一时不能护她一世。暖儿要有你一半心胸,哀家到地下也有脸见庄夷。”太后看着她,笑的意味深长。
这是拿汝南帝姬来作比了,饶是先帝太后的手心宝,嫁了人还是不任由拿捏。可见人要一生顺心,投胎好是顶要的,有本事也是关键。道理是明白了,可是终究是隔辈亲,太后下不了狠心去教。
萧清霁受宠若惊,忙作揖说不敢。说起张太后,人人都是道是菩萨心肠,能在后宫几十年不倒,强势的太皇太后看重,先帝宠爱,除却运气以为,自然不会是庸碌之辈。好在张太后人品贵重,不恋权不嗜威,只一心扑在儿女身上。让萧清霁抚养暖侬,她心中肯定是考量过也是算计过的,可见性如辛姜,老而弥辣。
“你这孩子就是礼多,起来吧。”太后朝她冲冲下巴,这个动作居然带出点憨态,“年节在即。”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蹙成花儿,眼睛极为清亮,照出暖和的春光来。
萧清霁下意识的挺了挺脊背,素白的手在衣襟上细微的褶皱处抚了抚,暗道太后定是要交待她年节的事。
太后话说了半句,自然看见了萧清霁的容态,笑容更盛。
“唉,这年节快到了,你这腰身也见长啊。”
殿内一时陷入温暖窘迫的气氛里。
萧清霁脸上涨的通红,手也不知往哪摆,做了十二分严谨的样子,结果被太后打了趣。脑子一急,话脱口而出:“有肉好啊,国富民丰,显得在臣妾腰上了。”
结果太后笑的更厉害了,拍着她的手道:“我的儿啊,这份圆润的福气也就上了年纪的人能体会。”这是说让她顾着点,光太后看好不够,要紧的是皇上。
说起来,萧清霁和暖侬一起吃饭,许是有人作陪,两个的食量见涨。她往常裁的衣衫,腰身那里还好,就是胸前有些勒,臂部也有些紧。脸上肌肤白腻,气色如霞光初绽,红红粉粉,连胭脂水粉也省了。
闹了萧清霁一个大红脸,太后又安慰道:“你们年轻没经验,圆润些才好坐胎,那些个好楚腰的,光种地不见收成,亏啊。”
“额.....”萧清霁一口气没吸上来,赌在喉咙眼,捂着帕子在胸口揉。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按太后的意思,皇上这个种地的,全选盐碱地,力气废了没收成,忒没眼光。和太后相处了几十年,第一回听老人家说笑话,还是抽噎她,反过来说,也是一种认可吧,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小郡主蹬蹬的跑过来,喘着粗气儿,像枚利箭投在萧清霁怀里,小脑袋砸在软肉上,一颠一颠。小姑娘水汪汪的眼睛愣愣的瞅着她,“娘娘。”声音娇娇软软的,可爱的紧。
萧清霁之前那是半真半假的咳,掩饰尴尬,被孩子没轻没重一撞,疼的发憷。她深吸一口气,先在孩子脑门上摸了摸,没有摸到可疑的肿起,方忍痛笑道:“暖儿的头疼不疼?
“不疼不疼。”小姑娘的身子扭的跟糖条一样,第一次主动亲亲热热挨在舅娘身上,可见小孩子心里还是知道谁对她好的。她不懂看人眼色,敏锐的感觉到大人不舒服。
太后将方才一幕收在眼里,最后一丝顾虑也没了。暖侬在屏风后头玩,眼睛时不时瞄着厅里的两人,一有响动,自个跑过来,懂的感恩。被孩子撞了,萧清霁的下意识反应是去看孩子有没有受伤,他们之间的情谊,是真真好。招手让暖侬过来,嘱咐了两句。
“年关近了,你有得忙,用来慈元殿请安了。”太后看着她笑了笑,“明年初有立后大典,大典有礼部操办,后服也在赶制,仁明殿已经空了许多年,珣儿仁孝,为先帝守孝三年,很多事都落下来。倒是委屈你。”
先帝驾崩,按理历代帝皇为家国计,以日抵年或以月抵年,是最常见的。而太皇太后以先帝驾崩,新皇弱冠为由,将一干奏折都挪到了慈明殿去批阅。太皇太后在朝中积威甚重,三年间,赵珣被变现软禁在殿中,终日宠幸高琳琅,后宫无后,诸妃无宠。太后提出这话,无非是为皇帝不肯立后找借口罢了。事实上,皇帝欲立孙婉萤,而太皇太后谁也不知她怎么想,总之这件事就被压了下来。太后于此事的态度,既喜爱娘家侄女孙婉萤,也对先帝赐婚的萧清霁很满意。故三年孝期一过,太皇太后归天,老人家都始终以皇上的意思为准,经过萧清霁的不断努力和皇上的首肯,太后接受了事实,并开口安抚她,希望她不要与皇上生了间隙。
太后的想法是好的,夫妻和顺,贤后宠妃,在后宫最好不过。萧清霁却知道,自己和赵珣,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而孙婉萤,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她既不会为这点恩典感激涕零,也不会因为冷落欺凌而沮丧泄气。她要报仇就要从长计议,前世身死正是泰安十三年冬。
她面上吃惊,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忽闪,道:“陛下仁孝是天下之福,臣妾不敢妄议。男人是天,女人是地,天罩地,地撑天,乃是和谐之道。陛下是九五之尊,臣妾只当尊崇。”
“你有此觉悟,哀家没有看走眼,皇后乃大周国母,当心系黎民百姓,为天下妇人做表率。要有海纳百川的雅量,巍峨万丈的气度......”太后微微阖眼,灼灼目光在萧清霁的面上巡视,迫人的威严如泰山压顶。继而抿唇道:“这其中许多道理,当你去领悟。”
皇后之职责,岂是一两句话能说尽的,皇后,字面上也可以理解是以帝王为尊,巩固后方,实则在上古时期,皇为尊,后也为尊,当看皇后手段如何。
萧清霁心平气和正色道:“臣妾谢母后教诲,必当铭记于心。”
太后面上不显,心头赞赏,人品高贵,气度不凡,比起自己当年还要好的多。再者,一句不敢,不正说明了她对皇上也有情么,有情才能长久。只是不知这句不敢是萧清霁故意露的口音罢了。
☆、17圣心难测
转眼已到了十二月中旬,立后诏书已昭告天下,萧家封侯,满门荣光。朝堂上下无不对此事满意,旧党认为这事新皇妥协的表现,新党则以为是陛下暗示支持的信号。自古帝心难测,大臣猜来猜去也不知上位者的意图。索性不耐烦猜了。年关将近,皇上已封御笔,待来年正月十五后再开朝。也就是说,大周官员已经迎来一年一度的春节长假。
后宫表面也风平浪静,一则是皇上虽没有上朝,却日日在垂拱殿,不时召见大臣,夜里也极少临幸后宫。没了祸根,争了白争。二则,过年图喜庆,谁也没那个眼色去触霉头。即便来年新春选秀在即,各殿各阁忧心忡忡,也莫可奈何。
两件事打破了平静,如闷雷响彻天空,一是萧清霁封后,入主仁明殿,这是预料之中。二是孙婉萤由四品婕妤晋为三品贵姬,赐住移清殿,乃是清理之中。立后与晋贵姬不可同日而语,皇后于后宫有绝对的掌控权,这些低位妃子日后的生死存亡都系于她,所以成平殿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萧清霁实在抽身不出来见人,索性闭门不见,盖因年节多场祭祀和宴会所累。
就在她忙的脚不沾地的时候,帝王的仗义到了成平殿门口。彼时萧清霁正勾画花名册,脑中一遍遍回顾着宫人上报的祭祀情况,唯恐出一点疏漏。本身的性格以经历要求她做事尽善尽美。
“知道了,下去吧。”她手执精美的毫笔在纸上勾出金钩玉矛的一笔,方要沾墨,却落了个空。抬头见白练小脸皱成包子,暗暗吐了舌头,苦恼该如何提醒娘娘该去迎驾。
萧清霁的远山翠眉微微一跳,越发显得娇媚,用眼神示意她有话快说。
白练才十三岁,生的圆润,说话妙语连珠,专门管书房,此时大着胆子回道:“娘娘,青桔姐姐在外头候着您。”
电光火石之间,萧清霁才抓住前头的人回话,竟把皇上要来的消息听岔了。按照规矩,每逢初一十五和年节时分,皇上都要宿在仁明殿的。只是赵珣当太子时候不是个守规矩的太子,当皇帝的时候也不把这些规矩放在眼里,初一十五应个卯,每年年节都陪孙婉萤过的。所以,萧清霁根本没想过他会过来。尤其这会她还只是准皇后呢。
准皇后一挥手,自有底下人过来收纸拾墨。青桔站萧清霁身后熟练挽了个高鬓,以金玉莲花冠压鬓,两边攒簇缕金大莲叶高翘,鬓后团起,缀点玉色大丽绢花。菱花镜中的美人,身着淡紫底子折枝辛夷花刺绣交领长袄,外罩云霞五彩帔肩,当真华贵异常。
“如今正流行道袍装扮呢,娘娘这身当真是元君下凡。”青桔在娘娘脸上抹胭脂,笑道:“黄紫两色的道袍,头上只插玉钗,皮巾帼,个个修道呢。”
萧清霁原本因为赵珣到来的郁积心情微微一缓,眼前浮现众妃着道袍的画面,嘴角微搐。自从孙婉萤好了以后,就爱在穿衣打扮上折腾,这一回又是什么典故呢。道袍,莫不是学起先朝杨贵妃的太真妃装扮,真乃煞费苦心。
宫婢们的动作是极快的,待萧清霁回神过来,已经被半推半带引到了大殿门口,她不敢直愣愣看过去,心口泛堵,汗毛竖起,麻着胆子亦步亦趋走了过去,端正行了礼,空气中传来衣料摩挲的沙沙声。
她半垂眼帘,殿外立着一人,白茶色的锦袍,白玉腰封勒出背部挺拔的线条,负手而立,后头跟着一群宫女太监。日光熹微,点点碎金的洒在那人半侧的身上,看不清容色,恍若驾日东君下界。若是宫中众妃此刻侍奉在侧,道是现成的道童。
赵珣淡淡一笑,缓缓而来,距她还有两步远的地方顿住,淡淡的墨香混着她的体息充盈于鼻尖,这不是任何一种香料的味道,不霸道,不甜不腻,分外清雅自然。
所谓千金难得美人一笑,若能得皇上一笑,真是难于上青天。萧清霁惊惧不已,这笑无疑是阎王的催命符。大约是人紧张害怕到一种地步反而生出一腔孤勇。伸一刀缩一刀,都死过一回了,也算是有经验,不该怕。
赵珣接过萧清霁送上茶盏,并不饮,斜斜歪在围子上闭目养神,绝美的面容如此时大周的山河一般覆上冰霜,冷冽无波。萧清霁等了半响,见上首良久无声,不知何意,并不打算打破一室宁静。
全其德暗暗焦急,陛下近日为国事日夜操劳,难得有合眼的时候,能得片刻安宁,已极为难得。这位娘娘也是极愚的,竟半天不动弹,盖个薄毯也好,扶起就寝也罢,这不现成的恩典送来的吗?
奈何大太监疯狂的斗鸡眼,萧清霁根本没注意到,什么盖毯子这种事,前世也做过,结果一盖上,皇上就喊萤儿,心酸的要死。后来就是打死也不干了。
娘娘不懂事,太监不能不懂事,全其德小心翼翼捻起薄毯往皇上身上扯,突得,老虎打盹醒了,仰起脸,面上有些扭曲,一把挥开那毯子,冷冷道:“滚下去!”
瞬间殿中众人如潮水般褪去了。全其德弓着身子侯在殿门口,为自个鞠一把辛酸泪,陛下心,海底针!
赵珣见她金冠上花枝妖娆颤动,不由心口微缩,伸出手来欲触碰冰肌玉肤。相似的地点,相似的场景,总是能勾起往常的记忆的,他还记得那日她在自己身下嘤咛辗转,妖娆绽放。
她霎了霎眼睛,身体的本能预知了危险的靠近,心知哭泣反抗不过是为他助兴而已。撇头看那泛青光的青白板砖,连连却步,傲然伫立,似笑非笑道:“陛下身系江山社稷,当以龙体为重。”
“好大的胆子!”他面色微沉,眼神狠戾,令人胆寒,一字一顿道:“萧清霁,不要当自己是个人物,就敢教训朕。朕要你死,你就看不到明早的太阳。”
“臣妾不敢。”她做出福礼的模样,反而镇定了。这个样子才是赵珣么,动不动就发怒,说些要她死的话。突然安静或者温柔的诡异表情,全是面具。
赵珣红了眼,颀长的身子绷的紧紧的,咬牙切齿道:“别以为朕不知道你的想法,想生下朕的嫡子。”冷冷笑着:“下辈子吧。”
她哽得说不出话来,胸口那么痛,只能使劲压住。她爱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也想了一辈子,就是被这句话活活折磨死的。这世上有一种妇人,只要月事未绝,男人挨身,便可以生养不断。萧夫人生养了十二个孩子,只活了五个,若不是后来伤了身子,只怕萧清霁还有弟弟妹妹添。这种易孕体质是可以遗传的,萧清霁的姨妈表姐妹都是这种体质。而当年先帝选太子妃,这一条定也是考虑过的。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萧清霁再厉害,皇上不播种也是白搭。
世上大多数妇人在未嫁之时都对戏文里唱的至死不渝爱情有过朦胧的憧憬,萧清霁从小和哥哥弟弟一起长大,比一般姑娘多了几分刚强,再加上被萧夫人悉心教导,所以对这方面并未过多触及。她以为成亲之后,夫妻间相敬如宾就是最正常最合适的关系。但是她的夫君是大周最尊贵的男人,他不喜欢她,厌弃她,连孩子也不肯给她。宁愿等孙婉萤调养数年,宁愿宠幸宫女,也不肯多碰她一下,除了新婚之夜的落红。
她到底是背负了什么罪孽,该下十八层地狱是吧!
“那么......陛下何不赐臣妾一死,早些腾位子,给有资格给陛下生皇子的人,何必碍您的眼。”萧清霁乃直挺挺的站在那里,声音又轻又软,像一抹游魂。
很好,很好,敢以死来威胁他,这算是苦肉计,抑或以退为进!明明知道新皇登基,朝政未稳,他不得不留着她。死或活,还不是他一句话!
“不愧是父皇选出来太子妃,朕可以提前给你写墓志铭。”赵珣讽刺道:“怎么样,亲耳听到自己的墓志铭很开心吧,天底下有几个人亲耳听到皇上写的墓志铭呢。”
她张了张嘴,脸色苍白,笑的开心之极,喘气道:“原来死了听不到的东西,活着竟能听到。臣妾谢陛下隆恩,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上,您放心,臣妾会亲着给您读祭文的。前世的她是怎么死的,好像是病了一个月,突然就是死了,夜里无声无息的去了。没想到重活还能听到墓志铭,何苦来哉。
他气的口不择言,指着她道:“萧清霁,别以为死就解脱了,就是死了,朕也要去地狱里抓你陪葬!”
“您醒醒吧,陛下。”她幽幽一笑,脸色青白的经络凸起,很是诡异,“人死了,便成灰,什么也不知道了,爱恨情仇都忘了。”
赵珣不吭声,没有动弹,面上寒霜飞雪,一副冷峻巍然的姿态。突然有几分后怕,她离他不远,笼罩在一片阴影下,黑的发,白的脸,红的唇,幽幽诉说着,就好像风一吹就散了,就像她说的什么也没有了。
离的他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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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正宫难为
太子年少早慧,天资聪颖,就是为人处事有些不正。所以先帝选太子妃,五分看家世,五分看人品。也有制衡约束的意思。前世的萧清霁就是太贤德,半点不敢忤逆帝王的意思,最后一败涂地。如今的萧清霁化水为冰,又冷又峭,并不好摆布。
大婚三年,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寥寥可数。凭心而论,赵珣不敢说对萧清霁了如指掌,至少也有所了解。往日的她,美且美,娇自娇,却不烈不刚,与普通的妇人并无二致。而近来的几次,一次比一次锋芒毕露,一步比一步运筹帷幄。是以往隐而不发,还是自己错看了她。
他甩了甩袖子,长长叹了一口气,萧清霁于他,感情太过于复杂,一团乱麻理不清头绪。萧清霁是美人,还是个艳压群芳的美人,美人梨花带雨,凄美绝伦,作为一个男人,还是全天下最尊贵的皇上,再逼下去有失风度。赵珣劾然伸手去拉,“不过争了两句,你哭什么,朕还没死呢。”声音里有丝自己都没觉察到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