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奋起吧,皇后!》作者:素熙珏【完结】 > 奋起吧,皇后!.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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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素熙珏 当前章节:151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9:37

她满脸泪痕眼睁睁看着那白茶袖子襟挥过来,吓的往后一退,最后还是落在铁钳大掌里,勒的骨头生疼。

完了,她不敢这时候激怒他,他恨不得她立马去死,不用等十年,直接把她就地正法了。怎么能忘记,眼前这个人,从来不按章法做事,掌握着生杀大权。她死过一次,比谁都惜命,没看见孙婉萤得报应,没等到暖侬长大,没平平安安挣到太后之位,她就要死了吗。

赵珣抓起她的云霞五彩帔肩,金丝系带一下就挣开了,露出底下的素色长袄,像提拉小动物一样,放在榻上,莲花金冠从发鬓间脱落,青丝逶迤,面若芙蕖,玉色大丽花坠于耳际,活色生香。他紧紧箍着乱动的手臂,紧促的鼻息如云似雾,眸如烈日焚烧着灼热的怒气,似笑非笑的语气:“怎么,一国之后就这点气度。放心,朕不会杀你。”

她全身颓了下来,成了一滩水,喘息连连,咬紧牙关挤出两句:“臣妾谢陛下不杀之恩。是臣妾越矩,清陛下恕罪。”冷眸紧紧盯着两人相交处,暗示皇上起身。方才是她太过于惊惧了,失了方寸。他是猛虎是巨龙,她不能以卵击石,徐徐图之才好。皇上不杀她,这话她信,前世不是也没杀她,可惜世上最痛苦的事不是死,而是被折磨。

就在他捕捉她脸上细微表情的时候,她何尝不是在心思百转,抽丝剥茧整个事情来。前世的赵珣在她面前是威严重重,只消一个眼神一句话,她便掏心掏肺。所以两人从未有过争执。那么,这一回,算是她触怒他了。那么是什么触了逆鳞,拒绝求欢?还是请求保重龙体?抑或两者都有。他又说不会让自己生下皇子?是前后矛盾吧,要求欢,不要生孩子,后宫的避孕法最常见的是按压出那个,也有保险起见喝汤药。基于大周皇帝子嗣不昌,太医们都去研究怎么容易怀妊,而不是避孕。汤药避孕之法是明令禁止的。也就是说,只要皇上临幸成平殿,萧清霁就有怀妊的可能。毕竟按压法不是百试百灵。那他干嘛口里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还发这么大脾气。

“我们好好谈谈。”赵珣拢了拢手指,坐直了身躯,他说:“年关将近,按规矩,帝后是要一起宿在仁明殿的。朕知道你日夜操劳,还要管教暖侬,朕就不劳累你了。”数日未踏进成平殿,自然是有事才来。

萧清霁趁着他起身的空档用金钗松松挽了鬓,青丝覆面这种事对她来说无疑是白日着亵衣,不合规矩。皇上坐着,她不敢躺着,就着近旁的矮凳坐着,接话道:“皇上为国事操劳,臣妾省的。”去寒香阁就去寒香阁,还兜什么国事。反正这位爷脾气大,要求高,难伺候,自个忙的困觉的空当都没有,这样最好。

因赵珣着了高位,萧清霁缩在矮凳上,粉嫩娇容压了道睡痕,如扇子般的睫毛似撩非撩,嫩嘟嘟的红唇儿,素簪素服,慵慵懒懒,娇娇嫩嫩,什么气度啊,高洁啊,全没影了,倒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赵珣方觉得有些舒心,结果她出口的话就不如人可爱了,干巴巴的场面话而已。

“钦天监拟定的好日子是正月二十八,大地春回,万物复苏。”赵珣说起立后大典,本来正月二十八是有些仓促,不过宫里选秀,民间春耕,各种祭祀和典礼都需要皇后亲力亲为。迟早都要立,还不如立在最好的时机。

这个日子倒也合乎萧清霁的心意,她没有异议,点点头,表示知晓了。就是这个日子莫名觉得熟悉,可一下又想不起来。

他挑起眉看着她,有些诧异:“一直想求的得到,也没见你多欢喜啊。”

萧清霁一默,手指把长袄上的折枝辛夷花揉出线头来,悻悻道:“欢喜,自然是欢喜,欢喜过后想更多的是怎么把欢喜承担下去。”说罢还望了上首的一眼。

好像在无言问,你登基做了皇帝,那时候是不是欢喜,欢喜过后呢。赵珣被她一激,不知怎得,想起登基前来,纵是他天纵英才,能登上皇位,也是欢喜能操纵江山,更多是想着如何去担起河山。他突然有些说不出话来,接着又冷静下来,徐徐道:“你跟在朕后面就是,无需担心。萧清霁,你觉得太后千秋节那场“凤还巢”好看吗?”

他坐在那里,身后的紫檀木牙雕梅花凌寒的插屏反射殿外的日光,一股脑倾泄在眉角发梢,金色的脸带了漠然,目光如冬月寒风,在她脸上刮来刮去,里面带了冷冷的审视。

对于他的前半句,她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是要她这个皇后做皇帝的应声虫,自古前朝后宫难以分开。听他的话,自然是无碍,若不听,皇后也可以换人。后面那句,就格外值得考量了。

“风还巢”这出戏,唱的不高明,但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孙婉萤的目的昭然若揭,赵珣么,只怕也是默许的。问她怎么看,含糊答过去,表表忠心,没有意义。

“陛下是问戏文还是问戏子呢,臣妾也是略知一二。”

“那就说说一二。”他微微颌首,沉默了一会,那风刮的轻了些。

她潸然一笑,心道,既是敢做,就不怕人说,“戏文精妙,唱的也好,可见是极用心的。”这么三推四推故意不给他想要的答案,倒有些戏耍的味道了。

赵珣微微侧过脸去,面色晦暗不明,道:“昔日光武皇帝的雄才伟业无人念叨,后宫事却被人编成了戏文。正如萤儿说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妇人只会争风吃醋,谁是皇后,谁又是宠妃。对于君王来说,皇后,自然是最适合的时机最适合的人做。”换句话说,刘秀让郭圣通做皇后是因为需要她身后所代表的权势地位支持,而换成阴丽华么,是郭皇后身后的势力已经让皇帝忌惮了吧。爱不爱,宠不宠,全在君王一念之间,也远远比想象中来的复杂。

这些道理并不算难懂,但是世间的妇人不愿去懂,或者装不懂。萧清霁被这腔话梳理了透彻,前世的她太傻了,十年的时间,足够皇上收揽朝中势力,让自己喜欢的女人登上后位。

“你是聪明人,明年选秀的秀女,梓潼可要替朕好好选。”他把手放在她后脖梗上,捋了捋道:“朕知道你会让人满意的。”

选秀这档子事,仁宗陛下在位后二十年是没有选秀了,孝宗陛下在位期间索性没选,委实是身子太弱,禁不起折腾。当今陛下在位三年,明年么,是第一次选,也是最后一次选。这事还多亏了宠妃孙婉萤。所以,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都盯着后宫呢,四妃九嫔几乎全空着。

大臣有意往宫里送人来升官发财,而皇上么,也有意通过选秀来拉拢官员,所谓一拍即合,这其中的关键就是在皇后身上了。太后诸事不理,其他妃嫔又不够格。一个秀女身后代表一批势力,旧党和新党之争由来已久,那么宠幸某一派官员的女儿,在朝堂上也是能掀起风浪的。

萧清霁露出个端庄大方的微笑,道:“陛下放心,臣妾谨遵圣意。”她不过走走过场,真正做决定是皇上,不过么,选几个自个称心如意的,也是可以的。

说完了正事,两人是大眼对小眼,完全没有话题。还是萧清霁机灵,叫人把安定郡主抱来,也来瞻仰天颜,日后也有好处。

小姑娘玩了一上午,满脑子的汗,睡眼惺忪。奶娘宫女听见召见,忙给她换衣衫打扮,待牵到大殿前,裹成圆球的小身子作势福礼作揖,殿中数道目光都投注在她身上呢,只见圆球往前弯,脑门栽在厚五彩地毯上,滚了两滚。

“哈哈哈哈.....”赵珣带头笑,满殿的人都捂嘴偷乐,流光溢彩的殿顶都快掀翻了去。

直到多年以后,暖侬已经长成玉立婷婷的大姑娘,她彩衣娱亲的事迹还在宫里流传。

☆、19秀女进宫

泰安四年三月初八,日光熹微,晨晖门大开,两班列队,迎秀女。诸地秀女并外邦上献贵女皆侯宫门。雕车竞争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目,罗绮飘香。

金乌渐升,车轮滚滚,穿花越柳,惊莺舞燕,一辆辆翠盖珠缨八宝车在群玉殿宫门前停驻。须臾间传来太监的的公鸭嗓声,人群间窃窃私语。其中一辆八宝车悄悄被人掀起了珠帘,因被边上的八宝车挡的严实,作双丫鬓打扮的人不由得泄气,暗忖到底出了何事。突闻马车上首一道清越的声音传来:“珍珠,是要入宫了罢。”

马车内低调奢华,温暖舒适。那唤作珍珠的小丫鬟作了福礼,轻声回道:“三姑娘,这是到了群玉殿的殿门,又大又气派。”

于姝曼面上依旧漾着浅笑,京畿之地,龙威甚重,心里也有些怯。她是福建于家的女儿,无论家世,人品,相貌,都是数一数二的。从小皆按着宫妃的路子培养,自有过人之处。临行之前,老太爷就有嘱咐,此去京城,是为她挣前程,也是为于家挣前程,若是不能一朝得宠,尚徐徐图之,谨之慎之,当以求稳。为了赶上年初选秀,年尾于家同定远侯一同远赴京城,也是为以后铺路。

不论个人如何心思翻转,秀女们皆在贴身侍婢的搀扶下入了殿门。于姝曼跟在一个形容严肃的姑姑后头,步履款款,下摆的十二幅湘裙开出一顿清雅的水莲来。像所有的秀女一般,在这皇宫之内低下来娇贵的头颅,纾解无处不在威严。

“请娘子早些歇息,奴婢告退。”那姑姑依旧是一板一眼,既不高看也不低瞧。于姝曼微微颌首,让翡翠送姑姑出去。待翡翠转回来,悄声道:“娘子,姑姑收了荷包。”娘子是宫中对七品以下的御侍的称呼。单就这一点,可以看出,翡翠这丫头比珍珠沉稳的多。

所谓阎王好找,小鬼难缠,打点宫人的钱财已是惯例。于姝曼暗暗叹了口气,能收荷包,说明对方还看不上。也是,若是这点子好处就收买了,岂不是痴人说梦。

好动的珍珠早把小小的殿厅扫了一遍,倒也精致干净,就是不得人气。她垮着肩,悄悄挨着窗棂,小指把那薄薄的天青纱幔揭了个婴儿拳大的洞,惊讶道:“姑娘,好多秀女呢,真好看。”

虽说京中选秀的人家多多少少都略有耳闻,大多是养在深闺无人识,一路行来,不曾见面。于姝曼挽了挽臂上的金牡丹花帛,微有意动。旁边的人就递上了西洋望远镜。这东西算的不得金贵,乃是海外之物,他们于家海上的势力不容小觑。

小小的圆弧之内,殿前的景致纤毫毕现。于姝曼眼前出现了一位美人,面上的五官无一丝缺陷,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带了几分娇媚。不谙世事的纯真和尤不自知的魅惑一同在她身上展现。一袭桃红的挖心掐腰长袍,显得花香蕊嫩,极为伏贴。只见她走的有些急,似有人追着跑一样。紧接着那马车上下来的秀女,没有前头那位耀眼,五官身量皆淡,恍若几笔挥就而成的菊,有股隽永安宁的风姿。

珍珠早就整个身子都贴在了窗棂上,恨不得把眼珠子挖出来瞧美人。她用衣袖擦了擦口水,继续往下看,身着牙白暖色的花鸟图案宫装丽人不算的极美,恍若春日的花,生机勃勃,带着一股子朝气,透着和气亲切的态度。咦,不像是个秀女,却像是亲切和善的大姐姐。珍珠在心里嘀咕的两下,不由得想到了远在福建的姐姐,只怕这辈子他们都不能再相见了。罢了,不想了,继续看热闹,眨了眨眼睛,那位秀女怎么一下马车,周围的人很嫌隙啊,又高又瘦,美是美,但是一般人都看她个子去了。前头走了个高个子,后来来了个矮个子,瞧着只有十岁的身量,粉雕玉琢的,好像个瓷娃娃,真是可爱的紧。

当真是环肥燕瘦,秋菊春兰,各有擅场。于姝曼暗暗看去,不由得大劾,本以为自己的形容在宫中不算拔尖也是一等一了,就方才过去的许多美人,好几个姿色气度在她之上,甚至有两位,她简直是相形见绌。幸而,她还未见天颜,便及时打消了以美色来邀宠的想法。后宫的从不缺美人,更不缺有聪明的美人,要想博得一席之地,只得审时度势,从长计议。

好在,大惊大震之后,能及时平息心潮,暗暗分析局势,不得不说于姝曼还是有可取之处。她放下手中的西洋望远镜,决心寻机会知晓局势。于家的亲族虽还有在京城做官的,没有真正触及核心的政要,所以打听起消息来,不是独家也未能第一手,所以做起事来束手束脚,她便要真正担起这个责任来。

选秀女也是要过三关斩六将的,大部分人都是陪太子读书,没过几天,走了一半,真正的勋贵世女都留在了群玉殿,而在集芳园、延祥园的秀女们少有选中。就在于姝曼准备找机会和其他秀女说话的时候,有人自动送上了门。大约是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每个秀女外头都有两个姑姑守着,尤其像他们这些在皇后的花名册点了又点的人物,身边的人愈发小心。所以对于来人,于姝曼隐约猜到了几分。

“娘子,何娘子来了。”翡翠那边接过姑姑递来的物事,正巧见一美人娉娉婷婷行来,平时冷面寡心的姑姑们见她居然露了个笑脸,盘问都没有直接请了过来。

于姝曼并不知道何娘子是哪位,忙要珍珠给她插簪戴花,方才翩翩然去见人。

两人一对面,于姝曼便想起是选秀日窥过的极为亲和的秀女,只见她今日的妆容也并未出挑,乌鸦鸦的发鬓上簪了一缕米白的细碎花穗,俏生生的立紫檀门窗边,满院春意不及她嘴角一抹笑,真是灿灿生辉。

何娘子同她见礼,笑道:“昔日曾听闻蓬莱仙山有仙女,今日一见姐姐,才知所言非虚。”被人夸貌美,于姝曼从小到大耳朵听出油来,再美的辞藻也不往心上去。但是这位何娘子,夸的坦坦荡荡,舒舒服服,十分之真诚。就连听惯了这些话的珍珠也附和着点头。

于姝曼作为主人携客上座,闲话两句,何娘子便自报来路。何娘子单名一个灼,祖籍山西,家中世代为商,父亲捐了个八品小官。按说起来,这样的容貌配家世在宫里算不得什么。自古从商为贱,虽说大周对商人的地位有所提高,并不限从商者后辈考科举,这还是宁宗陛下颁布的法令。

可想而知,何灼家里恐怕为她进宫铺了不少路子。于姝曼的态度,亲昵中透露着疏离,说来说去,都是关乎胭脂水粉的闲话,女子对于打扮总是格外尽心些。

“姐姐这里好生雅致,安宁舒适,妹妹做梦都想来着。”何灼掩袖笑道,露出贝壳般的牙齿,并不如一般女子拘束。让一直拘谨的于姝曼放松下来,她只是笑:“可惜不懂移山倒海的法术,不然送给妹妹极好。”说罢,两人齐齐笑了。

何灼天生有种本事,能把气氛搞活络,她嗔道:“姐姐这长袖善舞的功夫,可是比妹妹隔壁的颜氏姐妹花还厉害。能歌善舞,还会吹箫,两人长的跟照镜子一般,姑姑们都分不出来。”

哦,明着说笑话,暗着是递消息来了,颜氏双胞胎姐妹乃出自扬州,据说是按扬州瘦马的来培养的,能长的这么美,且会点子功夫的双胞姐妹,难得的很。这得宠的机会么,恐怕也是比别人来的多。

“往日只听过双胞,倒还没见过。”妇人生产本就艰难,尤其是双胎,最容易出事,当今圣上便是双胎,前头的哥哥没过满月便夭折了。

“到时候见到就知道啦,”何灼眨眨眼,带着点狡黠。续道:“说起姐妹花,这次还有一对是表姐妹,云娘子同薛娘子,长的有五分像,感情也是极好的,同吃同住。”

这两位没怎么听过,想来家中的势力并不大,于姝曼将手中的绢帕挽成花儿轻转,想着怎么要把那几位重要人物引出来,却听眼前那人的脸在她面前放大,笑眯眯道:“姐姐在想什么呢,妹妹叫你都不应,可是恼了妹妹,如此这般,我就不说这些不着趣的了。”

于姝曼慢慢涨红了脸,别过脸去,抿茶浅酌。眼里的浮光便如茶水上淡淡的泡沫,一下就没了。

“瞧我这记性,一进来就叽叽喳喳不停,却没好好问问姐姐,年当几何,喜好什么,不能犯了忌讳。”何灼大大咧咧坐回椅子,也学着于姝曼品茶,手法姿势,可见也是行家。

“我哪里有甚好说,比妹妹虚长一岁。世代祖居在福州,都是靠海为生。在家每日不是绣花写字,也没得别的消遣。无趣无趣。”于姝曼大大方方说了,露出艳羡的表情,道:“不比京城地杰人华,说句掏心窝的话,我心里怯着呢。”

何灼深以为然,苦笑道:“姐姐不可妄自菲薄,京城的名门淑女,这次入宫的刘娘子,姜娘子,林娘子,韦娘子,贺娘子的风姿同姐姐能一较上下,都是万里挑一的美人。”

“刘娘子,姜娘子?”于姝曼听到了戏肉,不由得拔高了语调,眼睛瞪的大大的。

“对,就是那两位,贵姬娘娘昨个派姑姑送了赏赐给两位。”何灼深吸一口气,沉吟起来。如今这宫里,皇后娘娘掌握他们生杀大权,而这位贵姬娘娘,份位是升了,今春得宠不多。曾有人道,去年千秋节上她气病了皇后娘娘,所以啊,失了圣心。说起来今上于女色上并不沉溺,大半日子是宿在福宁殿的,其余在各殿轮流临幸。四妃九嫔的位置空的很,秀女们哪个不是冲着去的。

刘娘子是前状元刘行之妹,先帝最器重的新派中流砥柱。而姜娘子的外祖是蔡太师,朝中旧派的头临。新皇亲政,两派皆有人入宫,这个时候,只怕宠或不宠后面所代表的意义非同寻常。可以肯定的是,这两位必然是形同水火,且一开始,绝对是新宠。日后嘛,就不好说了。在宫中,花无百日好,人无百日红,想要混水摸鱼,还是尽早站队,是每个秀女都要面临的选择。若是之前,于姝曼还有犹豫的话,孙贵姬这一手,彻底打消了她的疑虑。

“多谢妹妹提醒,姐姐铭感五内。”于姝曼说罢福礼,这一拜是真心实意。她要翡翠将从老家带来的西洋稀罕物事包好,递给何灼,道:“这里头是一些玩意,送给妹妹玩,不成敬意。”

何灼推辞了一番,接了过去,临走之际回头道:“姐姐这两个丫鬟伶俐的很,据说贵姬娘娘最爱东海东珠,仁明殿里有位冷翠。”

于姝曼强撑一口气,待门外脚步越走越远,手脚一阵无力,竟瘫倒下来,几乎晕厥过去。唬的两个丫鬟煞白了脸,就要喊人。

“别出声,我没事。珍珠,翡翠,你们以后就叫潮起潮落罢。”她拂开丫鬟搀扶的手,兀自站了起来,喃喃道。

翡翠还好,历来稳重,珍珠一听,犯了倔性,脸色也不会看了,嘟嚷道:“姑娘,不过是个商家之女......话说一半被于姝曼那刀锋一样的目光剐了过来。

还是目光短浅,哪里是商家之女,出自山西晋商能入宫的,十有□和皇后有关系。何灼对秀女的知之甚详,能在姑姑眼皮子底下作客,对自个说一半,套话一半,桩桩件件,不是皇后授意,也是有皇后在后头撑腰。孙贵姬露一手敲山震虎,皇后则是润雨无声,这宫里的关系,远比想象中错综复杂,只怕行差踏错,尸骨无存。

至于何灼其人,两个宫女名讳的犯了贵人的忌讳,自己是欠了人情了。

☆、20情深义重

小小圆筒之内,竟别有洞天,萧清霁饶有兴致的放下手中的西洋望远镜,对下首那人道:“辛苦你了,表妹。”若是于姝曼在场,必会大惊失色。因为猜的正中。此时仁明殿中的客人,正是何灼,如今已封为正六品的才人。

年关一过,接着是元宵佳节,番邦来贺,热热闹闹的立后大典之后,皇上和皇后亲自去亲蚕殿种谷养蚕,以祈祷一年风调雨顺。纷沓而来的清明祭祖和选秀,担子全压在了萧清霁身上。这一揽子事,别说享受皇后的威风了,先有精力处理来再说罢。

还在萧清霁不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好多事情都是胸有成竹,把一麻溜事梳理清楚,让底下八局十司个自领职,环环相扣,互相监督,谁也不能偷奸耍滑。再让身边的大宫女适合监督监督,俨然一个小朝廷,就是最大头的不干,也不会乱套。

让萧清霁暂且舒心的还是喜怒无常的皇上这会不往仁明殿来啦,天天宿在福宁殿里,要不是偶尔还招妃嫔侍寝,让人简直以为他要做和尚了。皇上不记得自己说过立后之后让郡主去孙婉萤那里,萧清霁自然不会傻到去问皇上,您还记得那什么不......

皇上不搅局,孙婉萤不挑事。她的功夫用在了新一班秀女身上,因有前世的记忆,对这些人多多少少有些印象。以前是皇上宠谁,谁和谁斗自己都不在乎,她呢,只求一个家和万事兴。帮了谁,落了谁,反而落了一身腥。若皇上是饵,妃嫔是鱼,她就做个悠闲的垂钓者,而不是自己也去争。

这不就有鱼儿来咬饵了,萧清霁展了展广袖,圈起青烟色花帛,眼角绘的花钿妖娆绽放,起身道:“春光正好,表妹可愿陪本位走走。正是踏青的好时节,不能出宫,聊胜于无呢。”

新封的何才人展颜一笑,春光明媚,热切道:“娘娘好兴致,这郊外宫里的青色春天都是一样,让人心旷神怡呢。”

萧清霁微微颌首,莲步轻驻,携了何灼的手。

日头暖洋洋的洒在头顶,地上草叶鹅黄嫩绿,含着圆乎乎的露珠,微风轻轻拂动地上淡淡的影子。

在深宫多年,难得见血缘之亲,记忆中,幼时他们也曾携手玩乐过。萧家子嗣旺盛,儿孙众多,却极少生女,萧清霁下头只有个娇蛮的堂妹。再论,就是何灼了,比萧清霁小了三岁,今年堪堪十六。她是萧老夫人的娘家孙侄女,何灼的亲娘是萧家族女,生下一双儿女病逝了。萧老夫人便时常接了姐弟二人来住,多有照拂。

说起来,萧清霁本是不愿表妹入宫的,前世何灼便没有入宫。只是这一世局势有了变化,萧清霁干预了萧清雪的亲事,萧家认为,既然不走王爷的路子,那么皇宫里头就要抓紧了,送秀女入宫不求高位,纯粹是给皇后帮忙的。所以选来选去,选了貌不出其,身份低微,聪明能干的何灼。作为萧家女,即便贵为皇后,也不是能事事做主的,所以便有了今日之举。

“本位记得,第一次见表妹,正是春日,你捧了个蝴蝶纸鸢,小脸被吹的红扑扑的,那风筝放的好高,一群人都羡慕极了。”萧清霁抬起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青草泥土的味道。

何灼咂了咂嘴,“多年前的事啦,臣妾还记得娘娘穿了雪白的狐皮袄子,把一群人都看傻了。”她伸手比划了一个高度,歪头道:“大约这么高,臣妾一直心心念念记得呢,可好看了,回家就闹娘亲给臣妾做狐皮袄子,娘亲坳不过,最后做了个灰鼠袄子。可我一穿出门,大伙都笑是大冬瓜,又矮又肥的。”

萧清霁嗤地一笑,偏头对身后耸肩闷笑的宫女道:“瞧瞧,哪有这么说自己的。”

这笑话说的好,挑了从前的趣事,夸了萧清霁,自己还懂的自嘲。何灼浑然不知,又说了几件趣事,把一干人逗的前俯后仰。

望着眼前波光粼粼的凤池,萧清霁眯眼晃神,冬日严寒,把人逼在小小的角落里取暖,心都蜷缩起来。春天风轻云淡,生机盎然,引的人往外走。心之所向,目之所及,散发着喜人的气息。僵硬的四肢,冻僵的血脉都缓缓恢复了生机,她好久没有这么无忧无虑的笑了,腮帮子都发出酸软的抗议。

“几年不见,妹妹已亭亭如玉,袅袅似柳。”她笑靥浅生,习惯性的抚了抚臂上的画帛,“姑姑九泉之下也安心了。”何夫人是萧家族女,萧清霁一直唤姑姑。这位姑姑待萧清霁也是极好的,何家是有名的晋商,最不缺好东西,每回姑姑回娘家,必定大包小包送过来。何夫人生了儿子后不久就去了,何姑父也续娶了继室,那位继室进门三年生两,手段颇高。从这以后,萧老太太就对两姐弟越发上心。

何灼面上一黯,眸光闪过哀伤,半响才道:“姐姐怜我,便是臣妾的福气,娘是最放心的。”弟弟那里也没人敢欺负的。生母早逝,父亲续娶继室,他们姐弟在何家的地位退了一射之地,底下两个弟弟聪明伶俐,又会读书,弟弟是个老实人,偌大的家业只怕岌岌可危。虽说有老夫人照拂,能帮的有限。只有她入了宫,得到皇后娘娘的赏识,亲爹继母才不敢轻举妄动。

既然让何灼进宫,自然对她的身家情况一清二楚,就是嫂子也握着萧清霁的手打包票说,萧家比她长的好看的没她聪明,有她聪明的没她好看。

萧清霁多少有些怜惜,又想着深宫之中,日后两人当相依为命,语气越发亲昵,诚挚道:“一入侯门深似海,古人诚不欺我。滔天尊贵都是白骨累就,外头虽艰难些,但终究有出路。相夫教子,一生安顺,乃是妇人最好的归宿,姐姐有心助一臂之力。”话是真心话,皇宫是红颜枯骨地,以萧清霁的能力,把她弄出去,重新换个身份生活,并不算难事。

何灼低头,噤声不语,风鼓起那白蝶穿花图案的襦裙,摇摇晃晃恍若纸鸢,长长的线头拉在别人手里。萧清霁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小何灼把最心爱的蝴蝶纸鸢送给她,只因为她多夸了两句。

烟柳皇都,乱红翩飞,谁家纸鸢高飞,谁家秋千轻荡。或娇媚或清脆的美人嬉笑声在凤池上蒸腾弥漫。千般手段万般计,只愿感君一回顾,这就是后宫,铁打的皇上,流水的美人。

“娘娘。”何灼正了正身子行礼纳福,萧清霁循声看去,那是一张清秀至极的脸,大约是因为经常笑,眼角微微有点笑纹。“昔日文君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臣妾深以为然。”

她胸口突突跳了起来,不知是因为自己对这句话依旧会心动,还是为眼前的人真性情惊讶。终究是个女人,渴望被人爱,被人宠,被人一世守候罢。

这番话算不得惊世骇俗,也不登大雅之堂。被萧清霁凝视,这位年方十六的少女露出不符年龄的忧悒和痛苦,她抱着灌了风的袖子,喃喃道:“这就是我想要的,不求大富大贵。娘亲在世的时候给我定了一门娃娃亲,他是个秀才......”声音含着巨大的幸福和甜蜜,令人悸动。然后她干巴巴的续了一句,“后来他过世了,便再没有......”

萧清霁紧紧挨着她,从她嘴型里猜出这句话。虽心里有准备,还是不免一震。年少失恃,亲爹后娘,下面还有弟弟。那个人的出现,只怕是她唯一的温暖罢。她是幸福的,尝到了被爱的滋味,也是不幸的,眼睁睁看着失去。萧清霁看着浑身颤抖依旧挺直脊背的少女,半响无语,转身过去,湛蓝的天幕下,重重庑顶格外深刻,凤池上的笑声破碎而妖娆。

寥寥数语道出一段凄婉哀伤的爱恋,萧清霁心有戚戚然,求而不得,最是伤感。她想说话来安慰,想的话都是无关痛痒,陪着她一起,就是支持吧。

前方,突有人声传来,萧清霁拢袖而立,蓝田哽咽着嗓子道:“娘娘,打头的是移清殿。”

她讶然望去,一队青衣太监摆着仗仪往仁明殿来,道也稀奇。

“你回去罢,心放宽些,得闲就来陪本位说话。那小老虎绣的活灵活现,郡主很喜欢。”萧清霁抬手给何灼抚了抚衣襟,示意她擦干眼泪。动作亲昵自然,像是大姐姐安慰哭鼻子的妹妹。

“臣妾告退!”

“嗯。”

待鹅黄的身影消失在眼前,萧清霁丢下一句:“蓝田,把眼泪擦擦吧,别犯了忌讳。”

☆、21杀一儆百

皇后新立,众妃归位,每日来仁明殿请安,便成了惯例。萧清霁和孙婉萤的宫殿说远不远,说近不近,都绕着福宁殿,双方无事不会刻意去打扰,落的眼前清静。自从日日请安的规矩立起来,萧清霁瞧着孙婉萤的面色就不太好,眼下泛着澹澹青,上眼皮同下眼皮打架,就连头上的鬓发,梳的也是简约大方。若不是知道皇上夜里都宿在福宁殿,少不得被人猜测夜里妖精打架打狠了。

每每见了,她心中居然涌起一股快意,孙婉萤啊,是缺了觉。别看后宫之内个个身份尊贵,什么时辰该做什么,一刻也迟不得。皇上要上朝,皇后要管理后宫,就是妃嫔们也要为请安做准备。看看,尊贵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孙婉萤也例外不得。

萧清霁也乖觉,请安么,也有休沐日,若是有病,请了太医把脉也是可以休息的。对于新规矩众妃无不感激涕零,感恩戴德。恰巧今日就是休沐日,妃嫔们都在殿阁里凉快着呢,孙婉萤刺拉拉带了一批新入宫的妃子来说话了。

底下人行礼纳福,坐在下首聆听皇后娘娘的教诲。

“贵姬今日的打扮别致,团团鬓鬓,珍珠金花,状如牡丹。”萧清霁看着下首的娇花美人们,毫不含糊就夸起了孙婉萤。往日孙婉萤都是淡妆素服,显得年轻娇艳。但到底是二十上了,比起新进的娇花还是老了。今日这身,华服浓妆,恰如其份,气势上隐隐压人一头。

果不其然,底下那群青涩的娇花虽面上无波,细微的表情露了怯。纷纷接着皇后的话头,把贵姬夸了一通。

孙婉萤半侧在椅上,身形自然弯成曼妙的曲线,摆摆手笑道:“本位这是抛砖引玉,美人们都在后头呢。”眼神挑着下首两个容貌形态皆相似的美人道:“两位颜才人,当真是如临水照花,这美啊,也是翻倍的。”

单拎一个,却是不够瞧,两个美人叠加,真若孙婉萤所说,美丽翻倍。尤其啊,大周的达官贵人喜欢的两个活动里,一是妇人摔跤,二么,当众表演磨镜,在勾栏瓦市里不算稀奇。也不知道皇上喜不喜欢双飞。

听懂了这话的人,有人嫉妒,有人茫然,有人不屑。

只闻一道温柔的嗓音在众人耳畔响起:“禀皇后娘娘,佛诞在即,我等姐妹特来请示娘娘.......”

吴韶华,父为江南二品大员,乃先帝心腹,嫡次女,端庄大气,气质高雅。最特别的是,她同萧清霁有三分像,若萧清霁是花王牡丹,她绝对称的上是花相芍药。这样尊贵的身份,在一干秀女里头是拔尖的,宫里也就萧清霁压她一头。目前的份位是从四品娙娥,虽是一班进宫里最高的,也没被临幸。

后宫皆知太后爱佛,皇后也信。这么个大好日子在眼前,都涌过来讨主意了。萧清霁让宫婢端上水晶盘供果,目光如水,微微在底下人面上拂过。心中了然,什么爱佛敬佛都是鬼话,借花献佛才是真。三十几个秀女选中,一半多封了份位,赐了殿阁,剩下的都做了御侍。除了姜美人被临幸了三夜之位,其他人都还未破瓜。这不,等来等去,这些人着急了,被孙婉萤挑着来找皇后。

这也委实好笑,初一十五是皇上临幸仁明殿的日子。其余都是皇上自由安排,说来也巧,连孙婉萤也失宠了,所以这伙人都眼巴巴看着皇后呢。牛不喝水强按头,皇上不临幸妃子,皇后还能按头不成。

太后也不好管皇上房里事,虽委婉跟儿子提了两句,也没起作用,太后索性不说了,学佛念经修身养性,也不要那些莺莺燕燕去请安,说是搅了清静。

“娘娘,臣妾想为娘娘分忧解难,还望皇后娘娘成全。”貌不惊人的小清秀,前状元之妹刘良人是也。也是,死对头姜辛甘得宠,份位又比她高,能不急吗。

“哦,”萧清霁抬手捋捋发,倚在椅靠上,缓缓笑道:“良人想尽孝心,本位自当成全,佛诞在即,母后的意思是抄写法华经以示诚心。若那位抄写最多,娘娘自当另眼相待。”打太极装糊涂,对于上位者来说,已经是必要的生存技能。

底下心思浅的便把失望露到了脸色,转眼又换上了笑容。心思深的,笑的更欢了。

孙婉萤捻起那水晶盘里的青李子,笑嘻嘻道:“这青李子是南边上来的吧,托娘娘的福,臣妾能过过嘴瘾。”轻轻咬了一道,酸津津的涩口。她状似无意道:“不怕众位笑话,本位就这点爱好。今个运气好,能撞上一回,不然怕是丢了,也轮不到捡。”

什么叫得了便宜还卖乖,这就是,萧清霁被几句话挑出了脾气,她这个人啊,就是越急越气越稳当。

底下人悄悄觑她,只见两弯含山远翠眉下是漂亮的眼睛,看人时带着暖和笑。垂眸而下,又带出矜贵。大多数时候,显得温柔可亲,并不以势压人。只见她笑意更浓,满室光华,在座的众人不及万一。

“蓝田,去把贡果都端上来给各位娘娘尝尝。”她笑眯眯道,好似没听明白孙贵姬的言外之意。

蓝田恭敬行礼纳福道:“回娘娘,今春的贡果娘娘的份例都在这里了,并无剩余。本来还有些份例的,听说贵姬娘娘甚爱此果,便分了一半去....”

这蓝田平时看着木讷的很,一棍子打不出半个屁。今个倒是滔滔不绝了,边说瞥一眼孙贵姬看去,显得很不安。

后宫的份例都是按品级来的,历来都是皇上太后皇后妃子往下分,所以皇后有,妃子没有,这是惯例。皇后好心给孙贵姬多的份例,肯定是皇上的意思。孙贵姬还在这里抱怨,到真是狼心狗肺了。

说的是份例,其实是说圣宠。孙婉萤暗示皇后饱汉不知饿汉饥,每月有初一十五,也不推着皇上宠幸妃嫔。皇后的意思嘛,这初一十五是皇后应该得的,你孙贵姬才是宠妃,我都要让你一让,当真的指责起皇后行事来了,倒打一耙。

两人不动声色打了次机锋,底下的妃嫔们听的心惊胆颤。往常看皇后温柔可亲,贤淑明理,从不冷脸。以为是个软柿子,便由着孙贵姬一起拿捏。皇后不动声色露了一手,这才叫真真厉害呢,脸打的陪坐的都不好意思。本来妃嫔邀宠就各看本事,皇后大面上给脸,小处也妥帖,不曾给难堪。他们这一窝蜂急哄哄的吃相,真是相当难看。

皇后当真无手段,孙贵姬又当真无宠。原本以为情报有误,可见是自己看走了眼。这么看着,后宫的漩涡大的很。妃嫔们都老老实实缩了缩脖子,收了神色。

孙婉萤银牙暗咬,心道,萧清霁你无耻,什么狗屁李子,她是半个也没见到。是的,她没见到,可是回去以后必定好好摆在桌子上,皇后说什么时候送就能什么时候送。她余光扫了下左右,见那群妖精个个跟喜羊羊一样看着灰太狼,都是些不中用的。想她做小三时,什么话没听过,全当放屁。这年头,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娘娘抬爱,倒是臣妾的不是,蓝田姑娘,是本位的春分误事,回头本位就去罚她,给你消消气。”孙婉萤把咬了两口的青李子丢下,作出一副委屈求全的样子。

人都有怜悯弱者的心,孙婉萤从一出场,走的就不是咄咄逼人的高傲路线,全是让别的妃嫔出招,自己化解。皇后还没说话呢,自己先认错,间接衬托的皇后斤斤计较。

“蓝田下去吧,贵姬娘娘要赏你呢。”萧清霁不以为然,兀自学着那孙婉萤捻起青李子入口,刚蹭了点皮,蹙眉道:“瞧瞧,酸成这样子,可比山西老陈醋还酸呢。就你好这一口。说好吧,吃了两口又丢了。本位今日在妹妹身上学了个道理。这贡果是万中挑一的好东西,上贡的人啊不知费了多少心力,就为了让陛下尝到一口。可是这好东西,没有熟透,陛下也没有时间来尝。这家国大业,哪件哪桩不比吃李子重要。有人心急啊,就只蹭了点皮。”

话里话外无非是点拨各位了,你们可都是家里费劲心思培养出来的,是大周秀女里头的拔尖儿。如今堪堪送到皇上面前,皇上要忙朝政,冷落了各位。这会子吃,也就吃两口就丢了,反正都进宫来了,难道皇上放着烂了不成。活活被孙贵姬当了靶子。

在座的各位,哪个不是存了心思,以为皇后孙贵姬都是宫中老人了,自己年轻鲜嫩,得宠不在话下。瞧,就是这青李子呢,差着天和地,要学的还多的很。

“后宫是非多,大伙应当谨守本份。侍候皇上,诞育龙嗣是我们的本份。后宫多年不闻婴孩啼声......”萧清霁沉吟,端详这鲜花一般嫩脸的妃嫔们。生下龙嗣的好处,不消多说。先打一棍子,再给甜枣吃,总之是服服帖帖。

待众人带着红霞鱼贯而出,底下不打眼的一位妃子被仁明殿的宫婢请了进去。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愿娘娘万福金安。”规规矩矩的行礼,面上红潮未散。

萧清霁要人拿来西洋望远镜,道:“妹妹不必多礼,起来吧。西洋望远镜是个稀罕物,本位是第一次见,妹妹可得好好教教。”

于姝曼是才人的份位,她大约还没从方才那番话里回过神来,对方温柔亲切让她有些适应不过来,略定了定心,接过那西洋望远镜将使用方法一一说明了。萧清霁很是好奇,稍一琢磨,便会用了。

“这东西,工部做不出来吧,若是用在行军打仗上,真可谓是千里眼了。”两天一同站在窗棂边,外头暖煦的日光晒进来,于才人看见皇后脸上的好奇和肯定,心下一惊,这东西的用处确实是海上作战。她回道:“西洋望远镜最重要的一块是镶嵌的玻璃。”也就是镜片,大周根本做不出来。

“嗯。”萧清霁没有在追问下去,“绞杀海盗,击退海寇,于家好样的!”她赞赏一句,缄默下来,许久才道,“你同郡主的感情很好啊,她说记得你。”

两家本就是世交,徐家和于家在去年一同进的京,于姝曼和暖侬一起相处了三个月。郡主能记得她,却是惊喜。

“有空去慈元殿拜见太后吧,说说帝姬的故事。”轻飘飘的一句话炸在于才人耳边,她赫然愣住了,张嘴道:“我......”我不下去了,这是皇后给她的机会,她求之不得,可是汝南帝姬嫁去福建一年,甚少交际,她不过打个两个照面,哪里有什么好说的。

皇后莞尔一笑,眸光中含了万千言语,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22鱼和熊掌

仁明殿肃穆庄重,是历代皇后的居所,其规模格局气派是任何宠妃殿比不上的。自从今春萧清霁从成平殿移了过来,东边的侧殿也让人按着成平殿的侧殿的样子照搬了过来,摆设也更金贵。今日萧清霁心情好,便在侧殿里逗小郡主玩。

过了年又大了一岁,四岁的小姑娘跟春天的笋节似的,一拔拔长高。萧清霁抱在手里掂量,又称手了,心里大为满意。紫萱拿了往常记录郡主饮食起居的册子过来,皇后亲自捡着翻看了,哪一日多吃了碗饭,哪一日睡了多久,都清清楚楚列了。饮食规律,荤素相宜,效果明显。

萧清霁点了点小姑娘的小鼻子,将她的注意力从手里布老虎和小肥猪引了过来,“暖侬,我教你读书好不好。”才过了四岁的生辰,开蒙还早了些,萧清霁也没要她中状元回来,纯粹自己无聊了,逗逗孩子玩。

小郡主显然对读书这两个字感兴趣,黑葡萄似大眼睛一闪一闪,花瓣似的小嘴吐出稚嫩的童音:“要...”,也就几个月的功夫,孩子跟脱胎换骨似的,刚来那会官话里还带点闽南音呢,这会字正腔圆,也不会先看奶妈脸色了。

粉雕玉琢的娃娃,漆黑柔亮的小卷毛,跟小动物似的。萧清霁在孩子脑门上摸了摸,口中念念有词,细听乃幼学琼林之天文章也,小儿启蒙之物。

暖侬好奇的看着大人嘴巴一张一合念着她听不懂的话,小小的手丫子好奇的覆上来,咯咯咯的笑了,还以为是夜里奶妈唱的摇篮曲呢。

一大一小歪在榻上,萧清霁这会也没个正形,背了两段天文,只逗的小姑娘口水泛滥,索性停了,拧起她两颊嫩肉,故作威胁道:“跟着我念,不然不给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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