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急的灼火也没用,因为流言就跟野火一样,你费力越吹熄,它越大。萧清霁大约是想,先吃饱喝足才有力气想法子,退一万步讲,就算要死也做个饱死鬼不是!
依蓝田对娘娘的了解,心道八成是有了计较。索性还催着紫芋上两道新菜。
“孙贵姬是什么反应,她肯定是有行动的,一五一十与本位说来。”她搁下了银筷子,就黄杨送上的茶水漱了口。
如果不是于姝曼,最可疑的是孙婉萤,一则其他妃嫔根基不稳,不会冒险,二则,她前头吃了亏,在宫里头年深月久的,总有些明线暗线,来消息比别人快。
“孙贵姬,”蓝田摇头道:“听闻以后当场就哭晕了,太后本来脸色不好,当场就把妃嫔们都打发出去了,留了孙娘娘在慈元殿里歇息。”太后对皇后面善,十有□是皇上的面上,皇后要是碍着了皇上,还能招她喜欢吗?不消说,太后当时的愤懑,孙婉萤一哭一晕,给太后心火上架柴呢。
单从她的表现,完全看不出,这事她插没插手,目前来看是浇了一瓢油。
“蓝田,你去何才人阁里送东西。”何灼是她的表妹,合宫皆知,想避嫌也避嫌不了。那些低位妃嫔巴结上趟的定是不少,或许能探听一二。再者,她在各殿各阁里头也是安了不少人的,这些人也该派上用场了。至于移清殿那枚暗棋,先缓着吧。
待到下午时辰,各处的消息陆陆续续传来了,何才人来给皇后请安,她没有带来多大的消息,只是确定,当时蔡才人说出皇上龙体有恙的消息时,大家都又惊又疑,而崔良人当时脸色一变,毫不犹豫肯定蔡才人的说法。按常理来说,这么大的事,都不敢一口能咬定的,崔良人该做的添堵,而不是支持,除非她得到了确切消息,而被蔡才人抢了先,所以只能立马站出附和。
晚些时候,琼华阁那边宫人传来消息,当日皇上在福宁殿召见姝美人之后,派了太监抬撵送她回来的,这算是格外恩典。当时有人看到蔡崔二人的宫婢给公公塞了荷包。
要按往常妃嫔给皇上跟前的公公塞银子,并不算得什么。若是趁塞银子这会递上两句话,时机恰好。
萧清霁一上午算来算去,下意识是避开了皇上的,蓝田黄杨他们不了解他们之间的情分,更不会想到这头来。而她清楚的很,她和孙婉萤斗法,多少回就败在了皇上手里,人家是不战而胜。
按理推,皇上先是算计自个的风寒,又算计把病气过给自己,然后借着皇后得病,神不知鬼不觉把病治好了,接着倒打一耙,栽赃给她。浑然天成嘛,对,最后还有一招,去跟太后求情,说明真相?太后会信吗,肯定是面上说信了,心里恨她呢。看看,谁说是谨顺端恭的皇后呢?谁信呢?
萧清霁啊萧清霁,你倒是长点记性啊。她转念一想,事情真的如表面看到那样简单吗。皇上隐瞒病情的初衷,其中有一条就是不能让太后担心,那么这个计划明显不适合。前世她被他冷落乃至被废,多亏了太后多次说情,最后得以保全。说明他对太后是真心孝顺。话又说回来,在皇家,先论君臣,才论父子君臣,君恩圣旨高于一切。后宫妃嫔皆是他的棋子,算计太后算的什么。再者,皇上想要透露消息,通过这种方式是最粗糙的,也完全不符合他缜密慎重的风格。一个人的思考方式,算计手法是有迹可循的。那么,如果他故意用了这种手法,只配这样?也是说的通。
对方在暗,她在明,计谋成功,从表面看受益的是后宫妃嫔,最受益的其中有两个人,一就是皇上,他利用了皇后,离间了皇后和太后的感情。若是前世,萧清霁相信是他做的。可是自打重生以来,皇上做事就不按常理,喜欢用阳谋,明晃晃的告诉你,我不喜欢你,讨厌你。还有一点,时机不对,这时候皇后德行有亏,显然有损皇上威信。这笔账,她会算,他更会算,她于他,还有很多价值待挖掘,现在毁了,岂不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第二个人,那就是孙婉萤,从表面看,她没插手。但是她是最有理由做这件事的。让太后误会皇后,让皇后误会皇上,让皇上解释不清。一箭三雕,多好的计谋。如此攻心之作,比起当日那处“凤还巢”又如何?
当然还有最后一种可能,那就是皇上和孙婉萤联合演了一出戏,把后宫人都耍了。这需要皇上的配合,问题是,有这个必要吗?完全没有?若是她猜的不错,皇上这会子已经出了宫,要不然,太后的人也不会扑了空。
火已经熊熊燃起,很快就会被烧到前头,那么阻止这场大火的最好办法是,放一场更大的火!且等着吧!
☆、27狼来了么
所谓流言止于智者,这句话在后宫显然不适用。按照规矩,生口舌是非的要被惩戒,以熄谣言。只是这次冲着皇后而来,若是直接灭火,反倒不美。而太后那边,既没有传话过来,也算是留了颜面。最重要的是,这会子皇上出了京城,最关键的人不在,萧清霁是百口莫辩。
她这边刚有行动,孙婉萤带着秋容姑姑一干人奉了太后的懿旨来探望皇后。
萧清霁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了,着了勾勒宝相花纹服。脸上着了淡妆,绘了牡丹花钿,绯红的胭脂沾染俺去脸上不健康的弱色。
孙婉萤打头,秋容姑姑随后,外带一帮子奴才,大多是慈元殿的,看来太后是要给她壮声威啊。
萧清霁坐在高阶案边,看着孙婉萤和秋容姑姑,都是在后宫里久待的人,哪里会把七情露面,都是面含忧戚,关怀倍切的模样。
“本位身子不适,不能于母后跟前尽孝,连日来多亏了妹妹和姑姑。”她的话说的四平八稳,波澜不惊。面上微微落了点歉意,除此之外,真真有恃无恐。
皇后不过双十年华,春秋鼎盛,又新封的仁明宫,一番形容做派,总是让挑不出错来。这番话说的含蓄又露骨,意思是别看本位病着,想要掀风浪,也没那么容易。
被人高高俯视的感觉,让淡然含笑的孙婉萤感到压力,稳了稳心神,笑道:“娘娘玉体有恙,自当好好养着,太后娘娘听闻娘娘身子不适,本想亲自过来。只是娘娘走不开。还望娘娘莫要怪罪臣妾叨唠。”三句话不离太后,无非是点出皇后把太后气到了,太后还不计前嫌罢。
萧清霁自然是感激涕零的应了。
那孙婉萤眨巴着滢然大眼,关切道:“这身子是革命的本事,这挣的再多,没有副好身子也享受不了是么。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臣妾也就说说笑话逗娘娘开心。”
革命,这词倒是新鲜,莫非是吴郡地方的方言,赶明儿问问高琳琅,什么时候孙婉萤变的口生灿莲了。她心里有点犯疑,总觉得孙婉萤有些不大对劲,为人做事张扬了些,有些细节也不顾。完全不同以往的路数。但是同前世比,又没那么夸张,那狸猫换太子的事,她也能和皇上两人做出来。
两人都是你来我往说了几句闲话,不着痕迹的试探对方。
萧清霁一听,微微颌首,对侍立一旁的秋容姑姑道:“让母后挂心,是臣妾的不是。本位的身子已经无碍,待明日就去慈元殿请安。”
秋容姑姑对两位主子的来回机锋视而不见,她长年如枯木的脸上无一丝表情,福了一礼道:“太后娘娘嘱咐,让皇后娘娘身子为重,后宫诸事不得让娘娘烦心。”
到底是动了气,算是以生病的名义来软禁她了。萧清霁也算是意料之中,这个处置是方方面面考虑过了,后宫之事,体面为重。这边软禁了皇后,那边只怕处置了蔡才人。
宫人人人都道太后仁德端明,最是和顺不过。萧清霁却是知道的,那是因为太后不慕权位,一心扑在了儿孙身上。摸准了太后的脉,萧清霁对症下了几副药,都颇有成效。这会子她犯了太后的忌讳,又加孙婉萤在边上煽火。只怕事情远远还没完。
果不其然,萧清霁的心还没落到实处,就见在下首客座上捧茶浅嘬的孙婉萤接口道:“太后体恤皇后娘娘,道是小儿闹腾,不利于您养病。再者,春天骤暖骤寒的,大人都容易偶感风寒,小儿的体征更弱些。”
是了,太后心系儿孙,在老人家心里,皇上才去了会就被过了病气,安定郡主那里,只怕是更不能幸免了。她瞳仁一缩,心里着实恼火。暖侬虽和她只处了半年,一个正需要父母关怀的年纪,一个是有心做母亲的想法,早已是亲如母女。
望着眼前云鬓高挽,艳妆明丽的孙婉萤,身着八答晕春锦长衣,像只高傲的孔雀,可劲的抖露翅膀。萧清霁终于明白,原来她来,不止是看她笑话,还有示威的意思。
萧清霁微微扬了唇,便是在这须臾之间,心思已经百转。
“骤暖还寒的气候,确实难耐。本位正有此心,让郡主去慈元殿尽孝心。偏是外头风大雨寒的,走动间过了寒气就不好了,再者,小儿性拗,哪里待惯了不好挪动。妹妹来的正好,去劝劝小郡主罢,你平时最喜欢逗她,定能说服她。”
孙婉萤有些傻眼,来之前就想到皇后肯定不愿意放人,所以请了秋容姑姑一并来。没想到,她一眨眼就把不情愿都推到郡主身上。摆明了说,你有本事来接郡主,就得有本事哄她回去。
都说小孩子的心思是最质朴的,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都一清二楚。孙婉萤来自现代,从小是被宠溺长大,后来父母离婚,两边都不待见。一下从云端跌落地狱,她本能的排斥童年生活回忆,也对小孩子,尤其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孩子没耐心。因当初刚穿越来的时候,不熟悉环境,为了避免穿帮,所以尽量独处,错过要抚养暖侬的最好时机。即便是她后来同皇上撒娇,也未有下文。如今这大好时机在,且不能错了。只是怎么应对孩子,真是个难题。她也曾让人缝了些卡通小玩偶给郡主,但凭这一点完全是不够的。要让孩子喜欢她,接受她才行。
这边说着,就有小宫女上来,引着皇后,贵姬,秋容姑姑一等人去了侧殿。
掀帘一看,殿内的物事,样样齐整,件件妥帖。地上铺的西夏进贡的五彩祥云厚地毯,桌椅尖角也用软布包好,地上摆的尽是小桌子小杌子,软绵绵的碎花小绣垫。就是亲娘,也没这等费尽心思。
秋容姑姑见桌上堆满了几个大包裹,显是真收拾好了,没有推诿。正想给郡主请安呢,迎面见几个姑姑火急火燎的赶上来。
“郡主在哪,出了何事。”萧清霁神色一凛,带着股春寒冷气。虽说心里料到郡主定不乐意,要扭捏一番,小孩子一阵风一阵雨的,好好讲道理也是肯听的。
只见个个哭丧着脸,打头的紫萱眼睛都红了,愣是强忍着。宫里的规矩是不许掉眼泪,道是晦气。不过这会子谁也没计较这个。
“回娘娘,郡主躲在柜子里不肯出来,刘姑姑在边上哄着呢。”
若事情只有这么简单,满殿的人也会如此形容了,分明是捡了好的说。
孙婉萤在边上看着,满殿人来人往在眼前晃,心里着了火星。这郡主早不丢,晚不丢,偏是她来寻就出岔了。都当是三岁孩子呢,尽被唬的团团转。
她似笑非笑道:“往常见你们都是利索能干的,在慈元殿里头样样看着好,太后娘娘将郡主托付给你们,如今到是尽是出岔子,真是出息了。”
出错的是奴才,挨脸的是主子。萧清霁被这么阴阳怪气的一刺,先问明白了郡主的着落,回头对秋容姑姑道:“郡主调皮,自个玩到柜子里去了,本位和姑姑一起去瞧瞧吧。”
一拳落了空,白白胀了肚子气。孙婉萤牙关紧咬,跺了一脚,踩着裙角跟了上去。
就在侧殿的紫檀木雕花柜子边围了一圈人,萧清霁往里一看,四岁的孩子窝在柜子里头,刚好塞着。柜门口半开着,一小截手指卡在缝隙间。
萧清霁松了大口气,瞧着那鸡爪子大小的小手,心又提了上来。
她让一般干着急的宫女都出去,亲自蹲在柜门口,手里拿着暖侬最喜欢的松子糖,笑眯眯哄道:“暖儿,出来玩,我给你吃糖糖”
小姑娘在柜子里缩了有一会了,睡眼惺忪的,水雾弥漫的大眼睛见到来人忽的一亮,接着又反应过来,往柜子壁缩,小脑袋拨的跟拨浪鼓似的。
刘奶娘已经在边上抹眼泪了,见皇后也不哄出郡主出来,吓得背心里的衣裳湿了个透,磕磕巴巴哄道:“小祖宗,奴婢求您出来吧,奴婢给您磕头了。”
这孩子似懂非懂,指着奶妈喊:“不哭,不哭,给糖吃。”
萧清霁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刘奶妈同暖侬的情分不比别人,只是这回急的没头没脑,失了分寸。倒是这孩子,谁带跟谁亲,心里门儿清呢。
“暖侬乖乖,我是你孙姨姨,告诉姨姨,给你带来好吃的,还有你喜欢的小猪猪。”孙婉萤拿了个卡通小肥猪递到小姑娘面前,希望把她哄出来。
岂料此话一出,小姑娘顿时哭的哇哇叫,“小肥猪坏坏,暖儿不要小肥猪,暖儿要舅妈。”
孙婉萤的脸色一白,她本就不耐烦孩子,这会子都是憋着劲来讨好。被童言一刺,就跟扎了洞的气球一样,炸的心口疼。
萧清霁哄了半天,许了好多松子糖,这才让小姑娘收了眼泪。就是那小手都卡红了,也弄不出来,索性让小太监把柜门口掰了。
这孩子伸手就要萧清霁抱,她是不敢,让奶娘抱了,自己也不敢凑近,怕过了病气。
孙婉萤和秋容姑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暖侬抱回了慈元殿,只是移清殿想要抚养郡主的希望怕是落空了。
小孩子说不记仇又记仇,对她那个孙姨姨掉头就跑。
所谓一波又平,一波又起,孙婉萤还没从抢回孩子的喜悦中转出来,新一波的传言又开始了。
☆、28新的传言
新传言的主角不是别人,依然是皇后娘娘,据说这会传消息的是琼华殿的崔良人。
皇后得的不是病,是喜!
这可了不得了,后宫女人争的圣上的宠爱,争的是权势地位,子嗣是最大的筹码,也是下半生的依仗,这是对于大多数妃嫔来说。皇后所出的嫡子,又为长,封太子是不成意外的。往小处说,后宫安宁,往大了说,前朝稳固,关乎国祚社稷。
这会的消息不同上回的言之凿凿,反而带着股欲盖弥彰的味道。譬如崔良人被召去仁明殿,被告知娘娘卧病在床,她亲耳听见侧殿的呕吐声。这位崔良人立即“聪明”的心领神会娘娘的意图,照实兴奋了一把,回头就故意把消息漏给蔡才人。
本来后宫妃嫔有孕,为了稳妥起见,前三个月是不宜对外宣扬的。待胎坐稳当了,才会昭告天下。若说前头过病气的消息是在后宫掀起了风浪,那这个消息简直是搅翻了一池鱼虾。崔良人的消息并不确定,就是这份不确定,反而让得知的人觉得可信。于是太医院和仁明殿成了众人争相探听消息的地方,吴太医不肯透露口风,仁明殿上下瞒的如铁桶。有些事大大方方放在台面上来说,反而没人信,什么小道私隐却让人乐此不疲的追逐。很快,前朝重臣们隐隐约约心里有了数。
得知喜讯的皇上夜奔回京,先去见了太后,而后御驾摆到了仁明殿。他欲推行新政走先帝的路子,初登大宝,却不能御极四宇。便先让底下的新党同旧派发起政论攻击,以来探明前路。数日下来,他又喜又忧,喜的是新党暂弱,却有前路,旧派顽固,把握权柄。他要继续韬光养瑞,真正大权在握才有把握把新政推行下去。一朝天子一朝臣,新政若不在他手里能推行下去,只怕底下的皇上更难走。大周已经立国百年,历经七朝,若不能中兴,必要如历代前朝一般被他朝取代。先帝有革新之志,却寿不与其,老天爷留给他的时日又有多少呢。
赵珣虽离京,后宫前朝的事都会被第一时间上报得知。他放下令以皇后的名义为春疫赠医施药,乌衣卫就上了两个条子,一是中宫疑是有妊,二是临海王新娶的王妃有妊。
从表面看都是好消息,皇家又将添子嗣。赵珣心里百样滋味,他是想尽快有子嗣,理智上来论,皇后所出,于江山社稷大业是最合适的。感情上来论,若此番皇后得子,那么日后其他妃嫔有子,也是不能越过嫡皇子去的。除非皇后被废,抑或嫡皇子夭折。虎毒不食子,他的孩子,无论生母是谁,都是皇家血脉,都是日后国之福祉,他必会悉心教导,让他们长大成人。而临海王妃的肚里的新喜,又为临海王多得了筹码。太皇太后是临海王的依仗,老人家虽已不在人世,焉知没有为临海王留下后招。这么一来,对皇上是大大的不利。
时序慢慢推到春末,日头落山又晚了些。萧清霁坐在菱花镜前,任由青桔卸了钗环,蜿蜒的墨发打散在背后。身上的风寒一走,觉得浑身得劲儿,也没困意,手里拿了本书册,正让人把蜡烛挑大些。小成子来报,皇上回宫,仗队到了仁明殿。
他来的比意料中的早,萧清霁嘴角扯出个笑儿,在玉兰花色寝衣外头罩了件春衫,托着蓝田的手出去迎驾,一殿人面露喜色,就是冷翠笑的格外欢。
赵珣知道后宫的女人迎驾前总要费些功夫,心里头火烧内焚,巴不得冲进去,碍于规矩,刻意放慢了脚步,往里头走。
夜风下一袭薄春衫,乌发如云,出落的娇憨可人。赵珣不妨见到如此美景,微微有些惊讶,见她眉舒目展的,身子单薄,面上嫣红,点头道:“起来吧,别多礼。”说罢,还亲手扶了皇后,一道往寝殿走,笑道:“夜里风大,别着了凉。”
萧清霁立时受宠若惊,度着他的态度,想必是冲着她肚子来的。心里突然有些涩。
“谢陛□恤。”她柔声回道。被他按在了榻上,盖上了牡丹锦绣纹锦被。因挨的近,两人透着一股子亲昵劲。
她别过脸,不想对上他的灼灼热光,顺手推了推那硬实的胸膛道:“陛下,先喝茶润润。”
赵珣一时间有些发愣,见皇后躲着他的目光,心里以为是她害羞。
喉间溢出一声轻咳,直了直身子,在旁边落座,一道娇滴滴的声音自下面传来,“奴婢冷翠给陛下奉茶。”
萧清霁一惊,手心抓紧了牡丹纹,也不看下面的人,下意识瞧了瞧皇上的脸色。一般来说,后宫的娘娘安排宫人给皇上侍寝也有,接着端茶送水的机会,若是得宠,也不会越过娘娘的份位去,反而要看着她的脸色行事。而宫人也脱离了宫婢之列,虽位于妃嫔末等,于他们来说是登天的机会。此事双赢,萧清霁前世也安排过冷翠侍寝,却不想此女后来为孙婉萤所用。如今也巧了,皇后刚传出有喜,冷翠上来找机会了。于皇上来看,岂不是自己在邀宠。
“朕没事,勿担心。”赵珣哼了一声,意思告诉她别担心,自己的风寒已经好。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半片目光都没分给底下人。
她叹了一口气,手里的牡丹花纹皱成团儿,也不发话。
那冷翠面如红纸,摇摇欲坠,要紧牙关,哆哆嗦嗦接着又道了一遍。她长的柳眉桃腮,婷婷玉立,比起移清殿的孙贵姬美貌了几分。自叹是心比天高,命如纸薄。出身不好,只配做宫婢。她自负貌美,不**头,宁做凤尾,削尖了脑袋往皇上面前凑。本以为皇后娘娘有心抬举她,哪知自去年来,娘娘的心思行事一天比一天难猜,她也愈发没了指望。如今这大好机会在眼前,娘娘有了身子,不方便伺候皇上,她争上一争,份位还不在手。再者自个人微言轻,娘娘也不遑计较。
只是第一遍还能说皇上没看到,喊了两次没反应,可见是真的没指望了。冷翠呆立在场,一双清莹妙目沾了水雾,愈发朦胧。
萧清霁本来心里有些恼火,今个皇上来,明显是有话要说。冷翠的心事都写在脸上,前世的回报让她齿冷,如今还真胆大了,敢私自做出勾引皇上的举动来,让她凭白在皇上面前矮了几分。
说白了,后宫那么多女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但是敢藐视主子的,都留不得。萧清霁一挥手让小成子小平子将泪美人塞了嘴拖了下去,实在碍眼。
“身子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朕让吴太医给你瞧瞧。”要是往常,他总得阴阳怪气讽刺一番,什么皇后仁慈,管教无度。今个主动把这页翻了过去,问起了她的身子。
萧清霁一看左右,都已经退下了,偌大的殿里也就剩了两个人,她深知皇上是个事事都能利用的人,也不隐瞒,转了话题,将先头过了病气的事说与他听。
她知道他定是早已知晓了这件事,只是没有动作,或许是看她的笑话,或许是不屑一顾。那么她的目的,只是想看看他的态度,掩饰过的态度,寻求蛛丝马迹。
赵珣微微沉吟,执起那盏茶杯,似笑非笑道:“这事倒是好笑,要说知情,知一半,说不知情,也不尽然。冲着皇后来,反而让人束手束脚不是。你怎么看呢。”
被反将一军,皇后并不意外没有得到答案,她怎么看?来人的一招不费一兵一卒,就让她深陷囵困。作为皇后来说,她不怕宠妃挑衅,就怕皇上和太后不满,如此深谙利害关系之人,要么就是个心机深沉之辈,要么就是知己知彼之人,孙婉萤怎么也脱不了嫌隙。但是她也找不到证据。有些事不需要证据,只要相信即可,皇上定是不信孙婉萤会这么做。
“爱趁口舌之利是妇人的天性,臣妾觉得此事居心叵测,让臣妾困心,让太后忧心,也让皇上担心。已经严令不许谈论此事,只怕私下依旧有传言。”她望着赵珣,幽幽道。
皇上不置可否,大掌伸进被窝,握住她细手腕道:“新进宫的秀女不懂规矩,就让他们学全了规矩再出来,免的闹笑话。皇后该罚就罚,该赏就赏,太过仁慈反而不美。”
也就是说软禁崔良人和蔡才人来平息此事吧,不再追究幕后主事的人。萧清霁早就传令下去,让两人不要出殿,具体发落还是等皇上来过问。毕竟是新入宫的,万一罚到了心头好,可是不好。
萧清霁木着身子点点头,就听见他喘气道:“朕今个听了见大喜事,与皇后也来欢喜欢喜。”
她往回缩手,听见金玉相切的声音道:“临海王妃有身子了。梓潼你说欢喜不欢喜。”按规矩,皇上是喊皇后梓潼,只是萧清霁这个皇后,封的多多少少让皇上不情愿,故总是不冷不热喊皇后,带着股讽刺劲头,如今喊梓潼透着亲切。
赵珣是能忍耐的人,前世心里喜欢孙婉萤,能忍着萧清霁在皇后位上坐十年。皇后有喜传来,星夜回京,在太后那里打了个转,就往仁明殿来,一身风霜洗劲了,脸色也不如往常好看,就是一双星眸耀目。一进门就想问的话,中间被她打断过,还是极有耐心忍到现在。转个弯来问,皇后,临海王膝下儿女成双了,你何时给朕添上一个。
☆、29皇家子嗣
人总是有所依仗,才敢有恃无恐。皇上有皇上的龙威,自然无往而不利,只是这会子问话不但不敢刻意威压,还温柔可亲,嘴角笑成了朵花。他今年年逾二十一,寻常百姓家,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只是膝下尤空虚,作为一个帝王,传承子嗣是他责无旁贷的责任,作为一个男人,能让妇人受孕,也是能力的象征。当然,若是他现在还生不出舔犊之情。
萧清霁忖度他是问过吴太医来的,只是月份尚浅,太医并不能确诊,所以也不敢乱放厥词。让崔良人听见呕吐的声音,是刻意为之。不算高明的计策,但是没有对症。扑灭一个流言最好的办法,就是传一个更有价值的消息。显然她的目的达到了,回击了上一个流言,又把太后和皇上的心思全转了过来。
“哦,这倒是一桩大喜事,皇家又添子嗣,自当欢喜。”她似懂非懂的点头,“臣妾会赏赐物事下去。”
赵珣眉心狂跳,有股冲动想把眼前的人嘴巴掰开,听听实心话。他按住眉头,叹息里带了忧悒,显得他眉眼间上了一层华丽的釉色,扣住她的脉门道:“朕听说,梓潼有喜了。”
“有喜,不是有病么。皇上不让臣妾有喜,臣妾怎敢有喜”她终于有了反应,直起身来,与他对视,胆大之际。当初口口声声说自己不配有喜还历历在目呢,这会子为了朝政局势,又巴不得她肚里有块肉了。所谓彼一时,此一时也,不消片刻,败下阵去,此人墨瞳如深水漩涡,引人入胜。“前些日子,太医亲开的药方,臣妾和陛下都喝了呢。”
皇帝栗然抬起眼,见她好看的红唇吐出话来,一字一字砸在心头。他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劲,来源于对子嗣的渴望又生生压着这股念头。
“放屁!”他眉目转盼间神采流移,忽而脸上一沉,居然骂了句粗话,“太医院那般狗奴才,喜症病症只怕都瞧不明白,留又何用,不如砍头去作料。”
兔子惹急了会跳墙,皇上惹急了也会骂娘,饶是九五之尊,才学高雅,仪表堂堂。本来对子嗣还没那么期待,结果被临海王妃进门有喜一激,加上局势所迫,这会子根本就是血往脑子冲,有些顾不得了。
萧清霁心头暗笑,其实这有没有喜,她自己也不知道。月月来的桃花葵水迟了十天,风寒在身那几天又吐了两回其实是吃多了糯米糕。单凭这两样,谁也说不准。不过她也没说自己有妊是不,以讹传讹,这一起都是谣言惹的祸。朝中的局势,她也是知道一些的,索性依势而为,将前事化解。
“皇上,您先别急,臣妾的小日子是迟了几天,太医那里把不出来也正常。依臣妾看,这八成是没有喜。妇人身子不爽利,小日子迟个十天半月的,也是经常有的。”上月初一才草草行了一次房,那个日子正是自己不易有孕的。一般大夫把不出月份浅的喜脉情有可原,太医院的太医可谓精于此道,怎么会看不出来呢,大约因为这葵水没来,抱着点侥幸,索性说把不准。
本来皇后有孕,皇上是挣扎了一番,算是高兴了。做好准备来迎接好事了,迎头浇了一头冷水,可能是空欢喜一场。他意兴阑珊,嘴角的笑僵在哪里,一点点剥离,露出狼狈的里子。
“太医也没把准,许是月份浅。总之还是有希望的。你小心些,别磕着碰着,把孩子吓着了。”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他将脸埋在手心,声音闷闷的,难得孩子气。
“臣妾有罪,让皇上担心了。只盼上天垂帘。”萧清霁眼里起了薄雾,叹息道:“母后那里...”
皇上抚着发烫的脸颊,叹息长叹息短,打断她的话,“朕回宫去给母后请安了,老毛病,有些头疼胸闷,是被气着了。一帮后宫闲人,整日无事生非,兴风作浪,这回要好好发作。你也别担心,母后没恼你,恼的是朕,这会子知道你有喜,不知多高兴呢。一再叮嘱朕要好好待你,不能置气,还说明日要来看你。”
太后听闻皇后有喜,那皇后传病气给皇上的谣言是不攻自破。略一想,便知道是有人在挑拨离间,心生悔意,不该冷落了皇后。前三个月是动不得,气不得,若是因自个的缘故坏了胎气,那真真是无颜见祖宗了。故皇上一去慈元殿,劈头盖脸遭了训,道是不着调,让她操碎了心。骂完了又喜极而泣,心心念念记着她的小皇孙,要皇上亲自去看看他们娘俩。
萧清霁哪能和太后生气,凭心而论,太后待她极好,就算触了逆鳞,也未落了皇后面子。
“若没有母后,这偌大的后宫臣妾哪能过的如此顺心呢,臣妾感激不尽。只是这有喜的事并不能确诊,万一落了空,母后岂不是又要心伤。这是臣妾的罪过。”她的鼻尖起了小皱纹,显得很苦恼。刻意传出有喜,是皇后的计谋,既然引来了皇上,那么收尾就让他去做吧,反正是对他的路子。
他的心忽上忽下,跳的极快,今夜可是被臣工在朝堂上扯嘴皮子有趣的多。皇后的心思和苦恼他看着眼里,这真是瞌睡了送板凳来,他需要子嗣,她就有了子嗣。就算这个孩子最终没有来,那他来的假象也要利用一番。
“你可是放了把大火了。”他微微颌首,敛了面上的情绪,拔身过来把萧清霁抱在胸前,轻声轻脚走到床上,自个也掀开锦被躺了进来,声音染上了倦色,“把朕折腾的够呛。”
萧清霁躺在里头,品味着他话里的意思,虽有埋怨却没有不忿,正中圆心。世人买东西的习惯,都是要借故挑剔一番,这才讲价买。她翻了个身,对着帐幔上的玉兰花纹发愣,目光没有焦距。
见对方没有接话的意思,赵珣也不在意,续道:“不过火放的好,把豺狼虎豹都烧出来了。只是皇后有孕的事,天下人皆知。”
她撇撇嘴,心道,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便再没有更好的法子如这个快让皇上着势了。
赵珣伸手把她翻过来,歪在他怀里,这才满意的叹了口气,笑道:“总对着墙作什么,还不如看朕。”
她乖乖伏在怀里,听着那咚咚的心跳声,觉得有些不自在。虽说两人已经做了最亲密的事,平常相处里总是循规蹈矩,带着礼节的梳理,这有萧清霁的性格使然,也有赵珣不想亲近的意思。
“你听我说。”他没有用朕,大掌在她墨发上摩挲,带着安抚的味道。眸子是漆黑的墨色,恍若漫天的乌云团团起,难得如此坦白,“皇后有妊的消息,不比急着去澄清,待三个月后,不管是否真有,都要三个月后,才去澄清这件事。”
萧清霁被赵珣像个螃蟹一样卡在怀里,只能动动手指。她明白,肉戏来了。皇上的意思是,自个顺势而为,传出皇后有喜的消息,而他也是顺势而为,达到自己的目的。借着肚子拖延三个月,于皇后来说,害处并不大,于皇上来说,占了先机。
但是她不说话,像是等待他继续开价,果然,他开口了,“太后那里,不会牵连到你,朕一力承当。除了初一十五,十六朕也到仁明殿来。你二哥萧清和,朕下旨让他去工部任事。”
后宫妃嫔进宫争宠,明着争皇上的宠爱,其实争的是金银珠宝,父兄官位。真正爱皇上这个人的,并不算多。而皇上也习惯用这些赏赐来体现帝皇的恩宠。对于寻常妃嫔,晋位,赏金,都是极为大的恩典了。而皇后有封地,父兄上封三代列侯。萧清和是萧家嫡次子,进士出身,在格物工器一途上颇有造诣。近年来领的都是虚职。说起来,萧清和还是已故的汝南帝姬的心上人,知晓这件事的恐怕只有萧清霁,汝南帝姬曾透露一二,无奈那时帝姬出降的喜日已经定好了。所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萧清和连帝姬的脸都不记得。
在旁人看来,皇后为兄长谋的一个好位置,是轻而易举的事。萧清霁的难处在于,一是皇上和她不对付,二嘛,皇上对外戚很忌惮。咋闻此事,她惊喜之余,立马意识到,二哥能得到重用,恐怕和那个西洋望远镜离不开,南边的海上一直不太平,皇上想研究西洋物事。
至于那个多出的十六,她觉得没必要,初一十五来应卯,说明皇后没失宠,说话还是句话。多一日侍寝算的什么,本来就僧多肉少的,妃嫔都掰着手指算日头,她这不是平白惹人嫌么。
“无功不受禄,还请皇上收回成命。”她勇敢的仰起脸,美好的面庞上闪烁着光芒,“臣妾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恐怕不能.....”
赵珣瞳仁一缩,眼底的乌云越积越厚,轰轰隆隆打起雷来,“皇后是要朕送你一艘船,好让你渡江?还是你不信朕?萧清霁,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番话有多危险。”
“乱花丛生,浅草迷离,陛下总有无暇顾及的时候,总有不得不弃的时候。臣妾只求一个保证,并不过份。”她浑身颤栗,心若磐石。同皇上讨价还价她是第一个罢,这样的做法,并不能体现她的聪明,反而把她置于危险的地带。她不认为自己装傻能瞒的过眼前的人,与其遮掩惹人厌,不如摊开来说,明明白白展现自己的优势。顺势而为,各取所需,最好不过。
萧清霁咬唇一笑,道:“臣妾希望日后,陛下不偏不倚对待后宫诸人。”
赵珣眼底的雨雷磅礴倾下。
当然,她说的根本不肯定实现,只是借这句话提醒皇上,不要和着孙婉萤来对付她,她不是傻子!
☆、30献卫子夫
皇后有喜的消息虽未坐实,但是皇上从仁明殿出来的喜意是掩不住的。便是临海王妃的肚子被确认是男胎的消息也不及风头。因她新孕,太后隔三差五来仁明殿同她说话,各殿各阁的请安也免了。虽说皇后如今红的发紫,后宫诸妃也无怨言,皇上开始临幸新入宫的秀女们,其中最得宠当是刘中郎之妹刘良人,连着侍寝七日,晋位为美人,封号为雅。一时风头无两,直逼孙贵姬。另外颜氏姐妹花虽未晋位,也有三日临幸,分别封号为华和丽。而这一批里头份位最高的吴娙娥未有圣宠。
萧清霁虽说免了请安,后宫的事还是管着的。太后怕她累着,本预备把两个姑姑拨过来侍候。萧清霁不敢托大,怕万一露陷,借未满三个月太医未扣准为由,推托了去。当着太后,并未说这肚子就一定坐实了,算留了后路。
但是太后多年盼孙望长了眼,早把可能也许的概率抹了去,心心念念觉得皇子一定有了,她本就仁心慈性,青眼有加于皇后,如今对萧清霁的宠爱,便是皇上也要倒退一射之地。
暖侬被秋容姑姑带走以后,萧清霁的心跟挖了一块似的,这孩子日日常常在她眼前晃,越发乖巧贴心,早就养出感情来了。巴巴被抢了去,哪能舍得呢,可惜再舍不得,也道是情势不由人,左不过是她身子不方便,顾不上孩子。
太后算是明白人,并未把小郡主送去移清殿养,而是放在慈元殿里让奶娘姑姑照看。隔山差五的让孩子过来陪着萧清霁说话解闷儿。小姑娘不懂有喜,但是显是被教过的,在萧清霁面前也不要抱要闹了,依偎在身边学着描大字呢。
日子也就这么波澜不惊的过了二十多天,萧清霁的葵水依旧迟迟不至,但也无明显的害喜症状。吴太医基本可以确诊是没有胎象,前头还可以说月份浅,如今满打满算,也有两个月了,还是握不住脉。皇上听了上奏未免失望,只能自欺欺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倒是萧清霁说不上滋味,她不是不想要孩子,只是不希望是算计得来的产物。
跟母鸡孵蛋一样在仁明殿寸步不出,挨第三个月。这份宁静很快被打破了。皇后免了请安事宜,妃嫔们都默契的不来惹事,便是孙婉萤明着也没来添堵。只是长帝姬天生贵胄,荣宠尊贵多年,横着走惯了,并不知情知趣,或者说,她以特立独行为荣。
蓝田是贴身伺候皇后的,这两个月将仁明殿整治的铁桶一般,苍蝇都飞不进来,她度着娘娘的心绪不宁,只怕是不愿见人。长帝姬这来就来人,来领了人,这不存心让娘娘不清静么。只是她一个宫女,也不能同主子作气。让小太监下去,自己亲自去扶了皇后。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萧清霁用过早膳,暖了胃,气色也好了些。黄杨领着长帝姬过来请安。
长帝姬头上梳着牡丹鬓,两头是金镶玉的步摇,顶着硕大的牡丹花,通身气派,透着一股皇家尊荣。她脸上的灿然能同外头五月的阳光媲美。就算是行礼纳福,背脊也挺的直道。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这真是天大的好事。”长帝姬素来趾高气扬,就是喜庆的话儿说的也带着股得意劲头,她眉开眼笑地迎上来,往皇后平坦的小腹上一轮,啧啧称奇。
萧清霁虽有些丰腴,但是骨肉匀称,比起后宫那些纤纤弱柳多了份袅娜。身上的常服贵气大方,显得她身形略娇弱。她略带羞涩一笑,大大方方执起长帝姬的手道:“也不定的事,太医没个准话,本位也只能养着。好些时日没见妹妹了,可是想的紧,听说世子有些不适,上回的药可管用,若是不够,这里还有。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世人都道婆媳难处,小姑难容,这皇家的天伦,都是君臣分明的。长帝姬这人咋咋呼呼,一身臭毛病,先帝的睿智和太后的自持是半分没学到。人不聪明不要紧,架不住后台大,能拉拢就拉拢,不能拉拢也最好不好得罪,不然指不定要给你使袢子。
“皇嫂。”长帝姬顺着竿子往上爬,挨着皇后坐了,笑道:“托您的福,可不是好了。赶明儿让他来给您磕头。”接着左手亲亲热热抓了皇后的手,右手伸出三根玉白的指头,“前三个月是顶顶要紧的,可是养好了。听说临海王妃都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呢,如今还被拒着不能出门子。”说完还状似不经意凑了门口那人一眼,故意引皇后去看。
那儿款款立着一二八佳人呢,她的美透着一股娇态,就是不说话,眉眼唇瓣之间也含嗔带怨。萧清霁早就看到也猜到此人的来历,只是长帝姬不说话,她也当没看见。
长帝姬的话说了一半,没见引出皇后的兴趣来,心里不禁有些着急。扯着那豆绿的绢帕七绕八绕,又把话绕回来,“臣妾也是过来了,这妇人有了身子,就跟得了魔怔一样,看什么都不顺眼,瞧什么都不舒服,这会子要是有个可心爱怜的人在前头侍候着,说说话,解解闷,也是极好的,大人心情好了,这肚子也不憋气。皇嫂说是不是。”
萧清霁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人家的话都搭到这里来了,摆了谱,做了威,话还是要接的,笑道:“妹妹说的极是,上月妹妹生辰,本位身子不适,怕去了扫兴。想必是热闹之极吧,可有什么新鲜话来。”
“娘娘折煞臣妾了,人没到,心是做足的。臣妾素来知道,娘娘对我们姐妹贴心。便是暖侬这小丫头,心里也感怀着呢,臣妾感激涕零。”她心里跟被蝎子蛰一下,又痒又痛。说起来,上个月正是长帝姬二十整寿,皇上对胞妹还是有心的,当日就亲临侯府,也是借此契机,长帝姬学了回平阳公主,也献上卫子夫。说起这位新封的才人,乃是宁国伯的贵妾所出,很是得宠。为了让小姑子顺利进宫,去年长帝姬是费了一番功夫。皇后也青口白牙答应了此事,只是没过多久,长帝姬被太后训了一顿,叫她不要生事。此事就不了了之,本来以为已无希望,却没想到峰回路转,真心应了那句柳暗花明又一村。
什么叫帝心难测,反复无常就应在这里。萧清霁自认为不是不能容人的,选秀女的时候他仇大苦深叫嚣不要让长帝姬的小姑子进宫,话还没落地,转眼就看上了。这里头的是非曲直,各方角力是难以想象的。
萧清霁微眯了眼,脸上漾着笑,道:“都是你藏着掖着,早该带出来瞧瞧了。听闻去岁身子不好,误了选秀。到底是有缘,这丫头也是有福气。端恭谦顺,倒是有你的风范。”什么身子不好,都是借口罢了。
那姑娘天生一双桃花眼,看人时眼梢上挑,带着股妍丽。到底是庶女眼皮子浅,行礼跟木头桩子一样往前倒。低声应了是,盯着脚边的绣花鞋看。
长帝姬当场脸色就有些不好看,本来绕过选秀献上庶女对皇后就有些不厚道,这次进宫请安也是带着来赔礼认门路的,皇后和和气气,怎么小姑子拿不出台面,真真让她唱独角戏。借着饮茶的契机咽下不豫,她还是腆着脸为小姑子说好话:“身子都大好了,这孩子年纪轻,脸皮嫩,头回来怕生。没得见识,让娘娘见笑了。她别的拿不出手,针线上下了些功夫,往常侍奉爹娘也是用足了心。”边说边横了一眼角落的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