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清霁坐在长帝姬的上头,云鬓高梳,斜斜歪着,步摇凤钗交相辉映,微敞的衣领间露出一截如鲜藕般的颈脖,眉目慵懒,仿佛隔着云端俯视下界。令那新封的王才人怯意更盛,踩着裙角献上了绣品。
黄杨赶着接了叠着精细的绣品,看得出是一双牡丹缠枝绣鞋,针脚细密,花样新鲜,看的出下足了功夫的。另外有件小儿衣,算是讨了喜气。
“心灵手巧,是个好姑娘。”萧清霁执起手中绢帕,低头做出个掩嘴哈欠的模样。那手中好死不死正绣着牡丹呢,栩栩如生,仿佛要飞出来一样。相比之下,王才人那手绝活真是拿不出手了。
长帝姬仿佛没看到这一幕,心知皇后要赶客了,连着笑吟吟起身道:“时日也不早了,叨扰娘娘这么久,臣妾就先告退了。”
那王才人到底是年轻,脸皮涨的通红,眼里蓄了眼泡,如急风骤雨下的小花,巍巍癫癫去了。
黄杨捡起地上的牡丹花绢帕,那王才人的抽泣声隐隐约约隔着风传来,不知情的还以为是皇后欺负她呢。当真是个狐媚子。她有意无意瞅着皇后,只怕主子这会子不痛快,难得快嘴道:“这人就不知好歹,还敢甩脸子给您看,一个小小的庶女,就她那样,宫里头比她好看比她聪明的,不知多少,蒲柳之姿也敢在娘娘面前放肆。”
萧清霁也只有这么点雅量,也坐不稳皇后的位子,她昵了黄杨一眼道:“瞧瞧,你这张嘴,比剪子可利多了,往常还以为你个闷葫芦呢。”说着打趣的话,又问:“这位王才人倒有些意思,黄杨怎么看?”
往常这话也就同蓝田说说,黄杨虽在娘娘面前得宠,可也差火候,当下心中暗喜,定了定神,道:“回娘娘,奴婢瞧着才人娘娘面上不显,瞧着是不大对劲,可不如长帝姬说的贴心。”
方才萧清霁借故掩嘴,王才人眼里一闪而过的嫉恨就露了。王才人不足为惧,难得是大狗看主人,后头还有长帝姬在呢。
“贴心,后宫的妃嫔别给本位添堵就阿弥陀佛了。”萧清霁叹了口气,皇上已经临幸了新入的秀女,后宫不再是两虎相争,新的争端又将再起,道是有好戏看了。
黄杨得了赞,顺着皇后的话接道:“娘娘说的是,这宫里也只有何才人是贴心。”
何才人,何灼,话倒是说的极好,敢情宫女都记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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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有心之人
转眼来到了七月初一,萧清霁的葵水终于在上月底姗姗来迟,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蓝田等人无不黯然,连着走路也刻意放轻了脚步,生怕扰了娘娘。正主所受的冲击反而没那么大,一则,对外传出有孕,只是权宜之计。二则,因气血两亏,不来葵水的情况在前世也出现过。说白了,这场戏,是她编的,所有人都入了戏,唯独她没有。伤心,失望都谈不上。
外头乌金燃火,大地灼烤,纱幔隔着的殿内是另外一个世界,铜炉嘴口吐出一缕白雾袅袅的水汽,将蒸腾的热气往外赶。萧清霁歪在小南窗口的贵妃椅上,身后有小宫婢执宫扇慢摇,另有宫女奉上冰镇的瓜果。
要是前几日,她还享受不成这般待遇,蓝田等人断不能让“皇子”着凉。如今么,她是想躺着就躺着,想歪着就歪着,真是一身轻。说起舒服,仁明殿是最舒服不过,推窗见花柳,抬头是凤池,沐浴有温汤。只是前世的萧清霁坐拥金山银山不会享受,今天担心皇上,明日忧心太后,时不时被孙婉萤刺激下,无怪孙婉萤入主仁明殿后笑她没这个命。
所以萧清霁这辈子就不再委屈自己,皇后该有待遇就该享受,所谓奢俭,还不是皇上一句话。
“这西瓜清甜可口,去召见何才人过来尝尝鲜吧。”萧清霁咬了一口冰镇西瓜,牙齿都冷掉了,格外爽口。
蓝田把主子的异常行为归结于受的打击过大,微点了点头应道:“娘娘,外头天热,要不奴婢送过去吧。”让何才人陪娘娘说话,自是最好不过,只是今个是初一,又是午后了,指不定皇上什么时候就驾临仁明殿,终归有些不方便。当然这话她不方便直说,只能隐晦的提醒儿。
萧清霁惬意的咬完西瓜,将那翠绿的瓜皮儿放在宫女奉上的盘里,红嘟嘟的唇瓣一张一合,道:“你说的也是,本位心疼她,也心疼你。这么大日头,那就等日头下山再来吧。”
午后来,蓝田都不愿意,还夜里来,是不是直接侍候皇上得了。娘娘这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啊。
见蓝田迟迟没有动作,萧清霁歪着身子翻身,扬手示意道:“风再大些。”一记飞眼过去,点醒蓝田。
主子做事还容不到她置喙,转眼间榻上那人已恢复了慵懒的神色。
皇后传话,何才人不敢耽搁,顶着烈日来到了慈元殿。
天一热,蝉也燥的慌,一声一声在绿杨荫里单调的扯着声音,离她塌边不远处,跪着一个被汗水沁背的宫装丽人,头上的钗环微微有些散乱,脸颊上艳如桃花,青石板砖上聚了小滩浑浊的汗水。
“妹妹快起来,瞧这小脸晒的,这可是姐姐的罪过。”萧清霁微微眯了眼,面上一片焦急,起身就要去扶何灼。
“娘娘,这使不得。”何灼连连退步,菲薄的衣料拖在青石板上哗哗作响,自己一身汗一身臭的,哪能让娘娘沾手呢。余光见皇后停了手,这才松了一口气。
萧清霁无奈叹了口气,道:“你啊你,到底是长大了,小时在泥里打滚我都见过。黄杨,伺候才人更衣,把太医开的伤药找出来。”
何灼受宠若惊,一双春色之眸水漾光华,带着依恋和感激望着皇后,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头。
萧清霁闭目不语,若有所思看着那滩很快消失的汗迹,良久才道:“青桔你也去,给才人选件合适的衣裳。”皇后的衣裳有常服,吉服等等,后宫等级森严,这穿衣吃饭就是第一等。让青桔去,也是让她选不越制的衣裳。
“娘娘,”黄杨近来颇得皇后青眼,有些蓝田不敢说的话,她倒是轻松出口了,“您待才人娘娘情同姐妹,实在羡煞旁人。”后宫里头哪个不是当面姐姐妹妹亲热,背地捅刀子下药杀人不见血。难得有真正的姐妹。
萧清霁立在窗边,目光依旧平静,在黄杨头上打个旋,又飞到蓝田身上,半埋怨道:“你素来办事伶俐,怎么这会就......”
皇后向来喜怒不显于人前,就是近身伺候的蓝田黄杨也只能猜到几分,蓝田估摸不准娘娘的心意,微曲膝请罪道:“奴婢去请才人娘娘,说的是午后日头落山。”
“那是有心了。”萧清霁淡淡一笑,道“起来吧,没怪你。”
黄杨一见蓝田的眼神,便明白了。这后宫的女人没有子嗣,就是皇后,腰杆子也挺不直。娘娘这里空欢喜一场,也不知皇上会不会冷落娘娘。按理说,该是笼络陛下才是,可是让何才人过来,又是换衣,又是赏首饰,明摆是让何才人侍寝。娘娘这招,她看不出章法来。
见两个宫女满脸疑惑又不敢问的样子,萧清霁好心解惑:“皇上来了,不要让何灼出来。本位自有安排。”
日头散了余晖,皇上踏着暮色而来,许是赶的急,一脑门子汗。萧清霁让宫女奉上绢帕为他擦脸。
“下去吧。”说话的口气跟外头的热浪一样,扑的人气短。赵珣面有倦色,居高临下瞅了眼皇后,怪声怪气道:“朕在外头累死累活,皇后倒是舒坦,怎么,连给朕递个帕子也不愿。”
寻常百姓家里,相公从外头回来,娘子端汤送水的,自不在话下。皇家的规矩,都是让宫女太监做了。再说了,萧清霁总觉得亲昵这事得有感情才有意思,皇上嫌她惹眼,往上凑什么热闹。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有回宫女给他拿大氅,也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莫非是也是这遭。不得不说,皇后娘娘,您太迟钝了。
“没有皇上您安天下,哪能有臣妾的舒坦呢。”这个话她还是会接的,细细绞干了绢帕,在那俊脸上擦拭。墨色的瞳仁上荡漾着她的笑靥。
软话柔情双管齐下,皇上此刻温顺的跟小绵羊似的,服服帖帖。
萧清霁觉得好笑,又觉得悲从心里,以前千方百计想得他一个笑脸,跟挣命似的。现在唾手可得,觉得不稀罕了。她是爱怕了,爱累了,心已经枯竭了。对着眼前这朵大春花,再也开不出欢喜来。
她收回手,把水晶盘里的切好的冰镇瓜果奉上去,笑道:“皇上吃个西瓜吧,解暑气。”是极温顺的模样,瞧着是极亲切的。
赵珣心里压了一堆事,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脸上恍惚有一丝笑意,握住她圆润的肩头,就着她的手把西瓜片啃了。
她低下头去,素手揭开铜壶口,让那股冰冷的凉气灌出来。这一动作推开了赵珣的掌握。
“吴太医已经奏明皇上了吧。”萧清霁干巴巴挤出一句话,彻底打乱了殿内旖旎的气氛。
赵珣只觉得方才吃下的西瓜,一路从喉咙冰到了心里。望着窗外的树影斑驳,只觉苍凉孤寂。子嗣一直是他的心头大患,应该是由着婉萤生出来,一家人和和美美,是的,在他心里,一起长大,彼此依赖,想家人一样的存在。而萧清霁,是一个意外,她从来不在他的预料之中,挤进了他的生活。从看到她第一眼起,就没有由来的讨厌。所有人都说她端恭谦顺,贤良淑德。她很完美,也很爱他。就像一个妻子爱她的夫君一样爱着他。他可以轻易牵动她的所有情绪,掌控她的喜怒哀乐。他不爱她,讨厌她,恨她,甚至享受着毁灭她的快感。这就是他一直以为的,想要的情感。但是,她终究有些不一样了,让他觉得有些失控。所以得知孩子可能来到时候,他是有一丝期待的,究竟在期待什么,太复杂。
“过了月中,正好三个月,臣妾就去消除谣言吧。”萧清霁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起伏,好像在说和自己无关的事,“后宫的侍寝过的妃嫔,臣妾也着太医一一请了平安脉,都还没有消息。许是月份浅,显不出来。”
他惊愕的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看着她,好像在研究眼前的人面具什么时候脱离一样。真想敲开她的脑瓜子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这会子不该是扑到他怀里梨花带雨,抑或泫然欲滴。一般妃嫔都会这么做吧,然后皇上就施展恩德,送首饰,升父兄官位什么的,各取所需,各得其所。当然,她不是妃嫔,是皇后,但是装个难过伤心的样子也不肯吗,一定要跟臣工上折一样一本正经!?!
萧清霁当然不傻,正是因为不傻,她才没那么做。对着一个不爱你的人,撩开伤疤求同情,是想得到盐水浇吧。
“已经来了葵水了吗。”皇上突然打断她的话。
男人一般问女人来葵水,潜台词只有两个,一是你怀孕了吗,二是我可以做了吧。碧血洗银枪这种事,但凡有点良心的人,是做不出来的。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点起伏,跟琴音微颤一样,“正来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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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狐狸尾巴
“臣妾让底下人来侍候皇上吧。”萧清霁说罢,朝蓝田使了眼色,让她把何才人带过来。
皇上这会子心里正编织着皇后娘娘伤心欲绝,强颜欢笑的戏呢,也没有兴致去招人侍寝。他看着华服大气的皇后,第一次深深觉得这身打扮没有那端庄高贵的疏离感,反而显得很悲凉。就像是战场上奄奄一息的将军,染血的铠甲下是正在流失的虚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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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皇后足矣,都下去吧。”赵珣抚着光洁的额头,无奈叹道。
蓝田刻意放慢的脚步停在门边,她同全其德公公打了照面,心照不宣点点头,带门出去。
“朕记着,你的小日子一向都很准,且是极易生养的体质,怎么会?”说起来,赵珣对萧清霁的了解,比她所知道的要多的多。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放在男女之事上,也大同小异。
萧清霁冷不妨见皇上居然不要人侍候,还大度的来问她的小日子。她拂衣走了几步,立在南窗前,看着赵珣的背影道:“臣妾一个人总是没有办法的。”其实宫中对妇人极易受孕的日子有排算,为子嗣计,一般皇上临幸妃子也是尽着那几日来。而萧清霁的初一十五恰好是难以有孕的日子,再说了,皇上说了,不准皇后生下皇子。
赵珣自然听的懂题外之意,那日说不让皇后生下他的子嗣,有赌气的成份在,也是多年来的打算。萧清霁一直是他生命中的意外,他避免不了,那么就不让另一个能控制的意外来到世上吧。但是谁又能想到,事无绝对,福祸相依呢。他是下棋的人,却也受着棋子的影响。
“朕那日的话都是气话,皇后不要放在心上。”他暖和的解释,回头过来,眸色幽深,挺拔的身躯笼罩她的身子,无形中造成一种压力。“你我是夫妻,百年之后是要同寝皇陵的。皇后难道不想延绵子嗣,继承大统。”
她抬头看他,面上温柔,气息缱绻,眼底是不可忽视的认真。若此时有人在窗外遥望,定能看见一对交颈鸳鸯喁喁私语。
这么多认真里头,只有一丝是真的吧。萧清霁不以为然,偏头过去,道:“君无戏言,臣妾连皇上的话都不能信了,还能信什么呢。后宫妃嫔皆能生养,皇后的体面和尊荣,臣妾知道,都是寄生仰息皇上。”
不单是皇后的尊荣,就是后宫女人的喜怒,都是皇上说了算。
“今日不谈国事,就谈家事。你我成亲五年,也该膝下有儿了。为父皇守孝,接着是皇祖母,这一通一通下来,我和你见面还比不上民间夫妻时日多。如今这宫里,也就是你我,天长日久的还长着呢。有个小人儿管你叫娘,管我叫爹,岂不美。再说了,说你傻吧,你又机灵的很,说你聪明吧,有时候就是块木头疙瘩。皇上是九五之尊,皇上也是人,就不兴皇上发火,不兴皇上骂人。”他拉着她的手,说起软话来。
要说皇上这人,发火能把人吓破胆,说情话也能腻死了。人生的好看,就是占便宜。她不禁好笑,前世他就是直来直往,迟疑不露。怎么这会子连这话都出口了。她相信他说的话,但是不信这话是他想和她说的。看看,这个人,心大的很,也小的很。可惜萧清霁早不是那个一心爱慕的傻皇后,而是伤的千疮百孔,碎成渣滓。这顿秋波,无疑是给瞎子抛了媚眼。
萧清霁摇了摇团扇,将那灼热的目光隔了去,笑道:“臣妾进宫数年,倒是头一回听见皇上这么说。陛下说家事,臣妾也说家事。您是这家里的主人,自然是您想让谁......”
“皇后没有怨怼,当真贤德。”他松了手,负手而立,道:“皇后无子嗣,所以开始忧心了,仁明殿里还有人等着朕临幸,没想到你当真抽身的快,连后路也安排好了,就这么肯定朕会按你想的去做。”
她笑了笑,道:“臣妾的心思还不是闻着陛下您打转,臣妾问心无愧。”
萧清霁让何灼来侍寝,两面都有试探的意思。要知道何灼还没被临幸过,若是她能一举得子,也是归在皇后名下的。只消看皇上接不接这茬。
“怎么,皇后事事都要人代劳,怎么震慑后宫?”在赵珣看来,同皇后打交道要费劲心力,至于那位何才人,更是兴趣缺缺,左不过一个女人罢了。
“那文武百官可就要惶恐了。”萧清霁掩扇轻笑,接话倒是接的快。说白了,当权者哪能事事亲为,让下面的人去操心才是。
赵珣同萧清霁说话,从来都是风来雨来,晴也雪也。脾气来的快,也消失的无踪。他原本存了担心皇后失落的想法,谁知说着说着,变成指责了。萧清霁就跟刺猬似的,他一碰,她就浑身竖起刺扎人,扎的人又痒又热,过后反而舒坦了。
话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点。他迈前一步,面上疏离寡淡,带着股落寞,勉强扬了嘴角道:“月中也就三个月了,整治下底下的流言。就当孩子没了。”孩子没了总比没有孩子好,这说明皇上没问题,是娘娘身子不好。
说到正事,萧清霁倒来精神,好看的杏眼翘起,带出妩媚的纹路。端着茶杯问:“谢陛下恩典,暖侬那孩子,臣妾也能接来吧。”
皇上扬扬手,漫不经心道:“她同你亲近惯了,还是跟着你吧。婉萤就是个孩子性,做事没脑子,哪里会带孩子。”自家人总是当人贬回家疼的。
萧清霁哪能不知道他的意思,还不是为孙婉萤那日鲁莽行事开脱。她揭开茶杯盖,露出里头淋了果浆的碎冰,上头还撒了核桃仁和红豆,显得十分好看。笑道:“婉姐姐天真烂漫,心地纯良,就是个水晶玲珑心肝的人儿,不说您瞧了喜欢,就是臣妾瞧了也喜欢。不像是后宫这曲曲道道的人,难猜的很。瞧这红豆碎冰,真真也是稀奇,就是她捣鼓出来的,前个让人送来了,说是赔礼道歉儿。”
皇上眼神一黯,盯着那融成半水半冰的东西愣了一下。
“您可别说,婉姐姐自打去年病好了以后,人也活波了,笑容也多了,精气神十足。”萧清霁见皇上面上无碍,拖长了调子道:“就跟换了人似的。”
有时候人在局中迷了眼。就打孙婉萤来说,自从去年病好了以后,这言行举止就透了轻浮,这背不直,腿打弯,落在她这十分讲规矩的人眼里,就觉得浑身不对劲。据高琳琅那边来的消息,孙婉萤对高琳琅多有厚待,经常找她说话儿,还总是要她讲古。高琳琅是太皇太后在的时候的红人,被皇上宠了三年。但是在怎么样的情份,也比不上她孙婉萤和皇上青梅竹马啊。加上这三不五十冒出个新词,也不是什么吴郡的俚语。但是萧清霁同她打照面毕竟的时候毕竟有限,看出来孙婉萤在她面前是藏了拙的。究竟是哪块出了差,她被绕的云山雾里。她有这样的想法,皇上未必没有,一旦怀疑的种子种下,总有一天,会露出狐狸尾巴。
这一夜是相安无事,萧清霁给皇上上了眼药,觉得心情大为畅快,大约能经常看到皇上心情不好,这待遇,真的很享受啊,难怪前世皇上老对她瞪鼻子上眼的。
翌日皇上就驾临了移清殿,结果当晚贵姬娘娘就犯了旧疾,窝在殿里不出门子了。
萧清霁心情大好,连着几日都召何灼过来说话。这姑娘当真也知情知趣,在皇后面前分寸把握的极好,很快就赢得了几个大宫女的喜欢。
窗外银月泄地,树影摇曳,沙沙作响,宫人早拿了艾草熏了蚊虫,待何灼走后,她卸下一脸笑意,伏在榻上发呆。顷刻又指着坐在杌子上的黄杨蓝田示意,打趣笑说:“本位赏赐的东西,她倒是日日不重样穿戴了来,正是花好的年纪,脸上的粉抹的厚了些,反而不灵透了。”
“这是娘娘的恩典,可是天大的脸面。才人娘娘想是被娘娘的恩宠感恩不尽呢。”黄杨手拿着宫扇慢摇,毫不掩饰对何才人的好感。
蓝田扯了扯黄杨的袖子,到底是老练些,看人待物更深了一层。她拿了层薄纱给娘娘盖上,白日燥热,夜里有风,生怕着了寒气。
“奴婢本不该论主子,合着就觉得才人娘娘规矩好,容止好,德行好,样样都好,反而不太好。”何灼此人若不是出身太低,显不自此。黄杨能高看她,多少也是挨着皇后的面子。说白了,就把她当成皇后的左右手看,是来帮忙的。
萧清霁调头瞅了一眼蓝田,到底还没让她失望,道:“这宫里的夏夜,没个蛙噪蝉鸣的,安静不像话,反倒让人歇不成觉。世上聪明人多,但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也不少。”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这两天忙去了,我争取周末双更一次,补上来。
开个新文,温馨向的,大伙可以去瞅瞅。
☆、33借刀杀人
黄杨歪了脖子,鬓上的银杏叶簪在宫灯下焕发萤之光,脑子还是没有转过来,道:“若是她有所图,该要问娘娘侍寝才是。三宫六院的妃嫔,已经进幸了大半。”可是,何才人每日来不是陪娘娘说话解闷儿,半点也没提自己的难处。宫人跟红顶白是常事,即便有皇后娘娘看顾着,大体上不会差,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反常即为妖。”蓝田肃穆的神色多了几分凝思,哼了哼道:“初一那日穿的整整齐齐从仁明殿出去,面上虽未改色,肩都是耷拉的。奴婢冷眼瞧着,这几日脸上的粉抹的更厚了些,尤其眼下青色,思虑深着呢。”
萧清霁好笑的看着黄杨蓝田,脸上泰然之极,显然丝毫不意外。大抵躺的烦了,她起身拢了轻纱,站在窗棂边迎风,声音也飘渺起来:“宫里头的姐妹从来就不是姐妹,这和朝堂同僚上无甚区别。她要演姐妹情深,本位就陪她演着,只要有心思,总会露。君子一道,在宫里,不如做小人。利益交换得到信赖远比感情维系的要牢固。”所以她愿意抬举无亲无故的于姝曼,也不愿施以援手于何灼。
“可是才人娘娘,不是心有所属吗,该不会也......”黄杨记得那日在凤池前,那个明媚的少女诉说了令人唏嘘的过往,许多人都被触动了吧。
“真真假假又何妨。”萧清霁不是情窦初开的二八少女,也不是倾心一人的女子。宫里女人多,闺怨也多,何灼的悲惨往事,让人羡慕又感叹。对于弱者,人总是容易卸下防备的。
何灼失去了定亲之人,莫非大家就以为她一辈子会守着这段感情过下去,日后不再沾染情爱,对争宠就没有威胁了。果然都是未识情爱的姑娘,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男人是天生的掠夺者,他们开垦了荒地就去找下一处,难下咽才是有意思。能从族里脱颖而出,进宫选秀,没有半点心眼,萧清霁是不信的。这招另辟蹊径,倒真是瞒天过海。
“娘娘,”黄杨也知道坏事了,她小脸皱成一团,慌道:“她心思这么深,娘娘您怎么能让她天天过来呢,您是千金之体,若是她起来不该起的心思,可......”剩下的话被蓝田瞪了回去。
“是啊。”萧清霁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看着青色的石砖:“本位是在赌,赌的她心还没那么大,还没蠢成那样,也赌你们,本位的周全,到底护不护的住。”
若说何灼现下来害萧清霁,一来还没到那地步,二来她脱不了干系。再说了,蓝田和黄杨也该吓一吓,长长本事,后宫风云变幻,说来说去,娘娘同大宫女都是一体的,不同心同德,就是自毁城墙。
蓝田和黄杨上前跪下,颤抖着身子拜了拜,珍重应道:“娘娘放心,奴婢万死不辞。”
萧清霁抚着太阳穴,“起来吧,本位头疼,把窗关了。”宫女要仰仗她生存,是没有退路的。而妃嫔则不同,他们可是时时刻刻等着入主仁明殿的。何灼日日来请安说话,想来试探她的心思,也是把自己同皇后绑的更深些。有皇后在,家中胞弟定不会受欺凌,可是想要飞黄腾达,就得自己入的一宫主位,抑或诞下皇子。那么,单靠皇后的照拂是不成了,拢的皇上的心才是紧要的。时日一长,就会知道皇上对皇后的真正想法,那么,到时候何灼不落井下石都是好的了。什么姐妹情深,都是假的。
这块烫手山芋丢也不是,啃也不是。合宫皆知何灼是她的心腹,就连皇上因此也故意没有幸了她。索性眼不见为净,明升暗调好了。
翌日就传出皇后娘娘小产的消息,吴太医日日去仁明殿请安,因此事关系重大,萧清霁不敢隐瞒,将皇上的意思同太后说了。太后虽悲痛,好在也算通情达理,反而安慰了她一番,道是委屈了。没过几天,小郡主也被送了回来。
萧清霁“病愈”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处置了乱传流言的蔡崔二人,重新赐住了偏远的蕊珠阁,让他们闭门思过半年,且着人请了许多鹦鹉养在回廊里,让他们也日日耳朵不得清静。接着将雅良人晋为雅婕妤,而与之分庭抗礼的姜美人则得了许多赏赐。何才人也被晋为娙娥,赐住披芳阁。皇后执掌后宫,晋封嫔以下的妃嫔是常有的事,皇上一般不会干涉。这一举动被视为皇后对旧党的支持。
新封的雅婕妤春风得意,却不想马失前蹄。本来刘姜二人平分秋色,却不想位一晋,皇上却反而往姜美人宫里去了。
她这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这招是皇后出的声东击西。朝堂之上,新旧两党日日打机锋,谁也不能压制谁,正是皇上得权的当口。所以啊,这后宫平衡的微妙也在此。且萧清霁记得泰安五年姜辛甘会诞下帝姬,若是没有算错日子,年底之前必能有孕。就是这一次,她开始着了孙婉萤的道,那么先挖个坑让她跳着。
孙婉萤旧病痊愈,又恢复了日日来仁明殿请安的日子。好些时日不见,人消瘦了不少,脸也黑了,像朵被霜打的喇叭花。
萧清霁心里有数,特特让众妃走了以后留她说话。
“贵姬这一病,倒是有西施的妙态。好些时日不见,越发窈窕了。”萧清霁让人奉上绿豆汤和果酿,笑道:“这还是因着上回你送的碎冰,底下人学着做的,解暑生津,你尝尝。”
正是七月暑热的时节,连树头的蝉也耐不住,成天敲锣打鼓的。妃嫔们早上趁着日头没高过来,待回去的时辰,高位的妃嫔还有撵坐,低位的妃嫔那是一身汗一身油,合着脂粉,都能吓死人。
孙婉萤热火暑天第一回请安,瞧着外头的热浪,挪不开步子,头回深切的感受到权大一级压死人,若今日她是皇后,哪要这么受罪。在宫里,再受宠,也越不过规矩去,除非有天自己成了规矩。
绿豆汤是冰镇过的,孙婉萤捧着盅喝了一碗还是难耐,她也不客气,问道:“娘娘这里可还有碎冰,臣妾的宫女倒是会做一道新的吃法。”
萧清霁头回吃碎冰觉得新奇,后来就不大爱了,一来太寒伤胃口,二来也过于刺激。听这孙婉萤的意思,是嫌绿豆汤不过瘾,想吃碎冰。这人倒不把身子当回事。
小厨房里头紫芋正和春分你来我往,侧殿里头,皇后和孙贵姬在说话。
“听皇上说,娘娘您这身子都是为后宫操劳累的,可怜见的。”孙婉萤瞅了怡然自得的皇后一眼,偏生哪壶不开提哪壶,“臣妾本应为娘娘分忧解难,无奈力不从心。”
她也不傻,月初二皇上来移清殿的脸色就不太好,她使劲浑身解数,两人滚到了床上,正是情浓之时,皇上突然问起了以前的事。吓的她当场就掉了眼泪,装晕了去。托是旧病在身,脑子也不好使了,这才哄了君王开心。
只是从那以后,她每天都要吃药调理,连一日都歇不得。天热心更烦,夜里吃不好,白天也吃不香,不是皇后下眼药是谁呢。
萧清霁哪里把这点子话放在心上,她回眼见孙婉萤的眼里不甘愿,心里痛快得很,轻描淡写回了一句:“都是去年年底的陈年账,可是算到了如今。可把本位累着了。”哼,想讽刺皇后为了揽权没了孩子,自个还想插一脚,去年的烂帐还要她擦屁股呢。
孙婉萤一怔,论嘴皮子,十个孙婉萤都不是萧清霁的对手,只是后者不屑为之。被挑破旧事,她脸上讪讪然,一时词穷。
正好春分做出的碎冰奉上来了,她的手紧紧拽着官窑精瓷,青色的经络坟起,泄愤一般吃两口。
“妹妹怎么脸色不好了,可是中暑了,这碎冰寒,还是少吃为妙。”萧清霁的话一说,孙婉萤更是休不了口,三下五除二把吃了透心凉,没一会儿,小腹的肠子开始打架了。
萧清霁想都不想,要人扶着她,那头立马去请太医。
天作孽尤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孙婉萤肚子痛的翻江倒海,一脑门子汗。太医来的快,扎了两针,接着放了几个大响屁,肚子得以安生。
俗话说,痛则不通,通则不通。孙婉萤尴尬的要死,觉得几辈子的脸都丢尽了,却又怪不得人,只得把脑袋藏在毯子里,叫着要告退。
萧清霁哪能让她这么快走呢,今个的重头戏还没唱,指着吴太医把话说全了,原来啊,孙婉萤是寒体,极难有孕,就是药石调养,没个三五年,也坐不住胎。
这事,孙婉萤是被瞒着鼓里的,萧清霁故意挑着让她知道,就是堵了她病愈的机会。
前世她后来听太后说才知道,孙婉萤原来是寒体,皇上着吴太医开的偏方调养好了,后来生了位帝姬。她是估摸着时机,孙婉萤已经开始调养了,只是皇上没告诉。如今窗户纸挑破,谁都知道吴太医是候着仁明殿的脉,这位开的药,孙婉萤想来是不敢吃的。偏生只有吴太医的偏方才有奇效。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要开外挂斗妃子了,皇上也会虐。后面皇上会喜欢皇后,但是皇后不会nice他。我现在很享受皇后鄙视皇上的剧情,哈哈哈。
说一下,这周榜单是2w。然后这文不会很长额,具体多长,我也不确定了,但是不会坑。
☆、34后宫有喜
孙婉萤得了寒体不敢声张,连皇上那里也不敢挑明,只得偷偷摸摸给娘家孙侯递话,寻些名医古方来吃。吴太医每日开的药,背地都被她浇了夜壶。皇上一片拳拳之心全被她小人行径作了去。
后宫的荣宠,前半生是看皇上的宠爱,后半生就要看子嗣了。孙婉萤深知,不论古今,女人不能生孩子,都会大大影响夫妻感情。何况还有一堆女人虎视眈眈等着为皇上生呢。
有人欢喜有人忧,孙贵姬郁郁寡欢,皇上为了讨其欢心,将她的份位升到正二品昭仪,离妃位仅一步之遥。而身为旧党首领蔡太师之外孙女姜美人被太医诊出了喜脉。
这一回是切切实实有了好事,当日腊八节,众人齐聚慈元殿,姜美人当场吐了,四座皆惊,太医诊脉来报,已经是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子。
太后自是喜笑开颜,一手拉了皇后,一手拢着姜美人,笑道:“哀家成天在观音菩萨面前上香,菩萨可算是听见了,好,好,好的很。”
萧清霁是早就心里有数的,说起来姜美人的宠,还是得益于她的声东击西。瞧瞧,什么叫未仆先知,这就是。她面上的笑是实打实,趁着太后高兴的劲头,道:“臣妾给母后贺喜,来年您就能抱小皇孙了,求母后给姜妹妹恩典个。”
妃嫔有孕是大功一件,晋位封赏是规矩,但是晋什么位,赏多少,就看皇上的意思了。前世姜美人被皇上也就封了个婕妤,后来她难产而死,以妃位下葬。人死如灯灭,份位再尊容也没用。
萧清霁有意在太后面前提起,也是想让太后封个高位给她,来抗衡孙婉萤。
“皇后这话提醒了哀家,”太后想了想,轮着手腕上的佛珠,将底下妃嫔做出的欢喜样子收在眼里,目光在孙婉萤脸上停了一息,缓缓道:“按规矩,妃嫔有孕是该晋位迁殿的,就先晋个嫔位吧,待年后去会宁殿住着。日后有了皇子,便是为妃也成。”
从正五品美人到从三品嫔,瞧着只有几步远,差的可远了,只要晋了嫔位,一殿独大,只要无过错,就算无宠,死后也能加封,荫及娘家兄弟。而嫔以下的,皇上大行以后,就乖乖去寺里修行吧。瞧着太后的意思,连妃位也不远了。前次还是姐妹相称,平起平坐,如今分了高低贵贱,怎生不叫人眼红。
当下各人神色各异,恭贺声此起彼伏。也有眼热的凑趣道:“姜嫔娘娘真是好福气,难怪陛下多有宠爱。”话里无非是说她多得了几日恩宠,才有今日的结果。
其实这话也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牌面上的人一月大多有一次侍寝,其余的时日皇上多宿在移清殿里,可也没见孙娘娘的肚子鼓起来。姜嫔也就多了那么一两日,还是皇上看在平横朝堂势力的意思。
姜嫔的死对头雅婕妤笑的最欢,她睨着那人道:“就你多嘴,怎生学跟那鹦鹉畜生一般,尽是说些废话。你有本事使着去,在这里嚷嚷做什么。”
前个还是姜妹妹,今个就是姜姐姐了。这个好她倒会卖,笑眯眯扯着帕子道:“姜姐姐最是贤惠大方的,定不会往心里去。太后老祖宗和皇后娘娘面前也不容你放肆。”
姜嫔生的清秀,文文弱弱,有股子书卷味,符合她的才女声名。天大的喜事放在身上,也没见多大波澜,只是微微颌首浅笑。要么就是此人心性隐忍,要么就是内秀不显。比起满殿的争风吃醋,她又高出了一等。
“今个是喜日,姜嫔有妊。在宫里,就有宫里的规矩。该说的,该做的,都要掂量掂量。都是一心为主,偏了心思,害了别人,也误了自己。不要到头来哭哭啼啼求人害己,到那时候,菩萨也救不了。”萧清霁的话说的很明白,她见太后半闭眼学佛,这哪是学佛,分明是说,要是有人胆敢作怪,是遇佛杀佛,遇神弑神。
太后积年也是从皇后做过来的,对后宫妃嫔的心思手段自然心里有数。她眼睛半眯半合,瞧着一殿的莺莺燕燕,嘴角笑成多花,眼里精光外露,“都是大家闺秀选上来,皇后多虑了,侍候好皇上,自然有你们的好日子。这九嫔四妃的位子还等着呢,早日为我大周开枝散叶才是正经。”
妃嫔们都低着福礼应是,大气也不敢出,待到外头太监喊皇上驾到,这气氛又不一样了。
姜嫔有孕,萧清霁让底下人去垂拱殿请皇上,这会来,该封的已经封了,该敲打的也已经敲打了。人人都扬着笑脸,像那田野里的向日葵,巴巴的望着他们的太阳。
皇上也没往妃嫔身上瞧,笑着给太后请了安,道:“母后今日红光满面,定是有大喜,让儿子也来沾沾光。”
“哀家得了佳儿佳媳,又添了小皇孙,这都是沾了皇帝的光。”太后由着皇后秋容姑姑左右扶着,拍了拍皇后的手,笑道:“哀家就知道,这边有喜事,皇后总是头一个告诉你,瞧瞧。”
萧清霁听了,满心感激太后的话,这是在给皇后挣脸面呢。虽说妃嫔有妊,到底不要冷了皇后。
皇上陪着笑应了,接着秋容姑姑的手将太后扶上了上首。
接下来的戏无非是姜嫔唱了主角,其余妃嫔应是而已,当听到太后说封了嫔,萧清霁冷眼看着,皇上面上看不出喜怒,就是那左右浓眉有些不对称,显得有些好笑。到底是牵动了情绪。
说笑了一会,太后犯了困,一群人连着告退。皇上指着姜嫔,道是有臣工要召见,夜里来看她,要皇后仔细看顾着。
这年底都要搁笔封墨了,还有哪门子事。萧清霁哪里不知道,孙婉萤是面白如纸,摇摇欲坠,心里开始急了。皇上舍不得呢。正好,她也有事要办。
这头封了嫔,那头撵已经侯在了慈元殿前,姜嫔在众人各色眼光下坐上了撵,随着皇后的舆往文绮阁去。
十二月初,雪粒沙沙敲瓦砾,正是冷的打摆子,抬撵的太监一脚深一脚浅踩在湿滑的地砖上,看的萧清霁有几分心惊胆战。
皇后一踏进文绮阁,左右一瞧,却是收拾的极爽利的,屋里一应尖锐刺角都无,地上也铺了彩云纹毯,这是前头自个赏的。迎头的姑姑领着一班宫女太监行礼作揖,比起慈元殿那起子皮笑肉不笑,这份高兴是货真价实了。
她瞧着马脸的姑姑半垂着头,将他们迎了进去,端茶送水妥妥帖帖。
“这是臣妾的奶妈子秦姑姑,从小奶到大的。”姜嫔坐在皇后下首,烘着手炉,嘴角微扬,绽了个恬淡的笑,真真人淡如菊。
那秦姑姑毕恭毕敬给皇后见了礼,脸上平时不大走动的肌肉抽了抽,眼圈半红,不住的磕头道:“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萧清霁见这人插秧一样往下倒,斑白的头顶在眼前晃来晃去,也有几分受不住,这位秦姑姑,她是有印象的,前世姜嫔生了帝姬就撒手人寰,秦姑姑便央求着伺候小帝姬,孙婉萤没那个心力管孩子,加上后头她也有了身子,小帝姬一直病病歪歪,有一回差点断气,还是秦姑姑豁出了老命保住了孩子。
“蓝田,扶姑姑起来。”她对这位忠心为主的姑姑有几份钦佩,心知她是看出来,没有皇后,姜嫔的好日子不会来的这么快,这是为主子谢恩呢。
姜嫔朝姑姑点点头,面落不忍,看见秦姑姑起了身,方抹了帕子哽咽道:“劳娘娘为臣妾费心,臣妾有今日都是娘娘抬举之故,臣妾感恩戴德,无以为报。”萧清霁明面上从来没有抬举过她,这话道是说重了。
“这.....”萧清霁听了心中一动,眉心一挑,示意她说下去。
在场的人也都是紧要的,姜嫔也不避讳,秀气的唇抿成月牙儿,柔声道:“臣妾的外祖是帝师,因了这一层缘故,臣妾得以进宫得幸。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臣妾因外祖得宠,也终失宠。便有了孩儿,不管是男是女,这辈子也算有了指望。”
萧清霁见蓝田黄杨眼露惊异,不禁苦笑连连。
花无百日好,人无百日红,谁能得天颜一世呢。她是看的通透。皇上是决心推行新政的,那么旧党下台是必然,也许三年,也许五年,到那时,深宫又多了一个高琳琅。这条路,萧清霁是看的真真的,除了自己的见识外,也有前世的验证。而她,十六七岁的姑娘,正是做梦发痴的时候,居然能一针见血看透世事,不得不说,当真是厉害。
萧清霁觉得此女不负外祖之名,真心钦佩。她喟然长叹,不忍秋菊未见春光已然秋败,安慰道:“人活一世,最终逃不过一个死字。若是因此颓然溃败,有又何用。看的透,看不透,都不打紧,重要的是好好活着,活下去,为自己,也为关心你的人。”
“娘娘,”姜嫔抬眼,四目相对,从对方眼里看到相通之处,有些话舌头都管不住,汩汩往外冒:“您怜惜臣妾,臣妾知道,这一入宫,争也无用,斗也无用。不争不抢,安静度日,方是保全之道,让杨家全身而退。”
从来新政都是染着旧党的鲜血推行的,真到了那一天,皇上还会顾念一个宫妃?!
“身不由己,难得两全,这就是世道之苦,你若耽于此也无用。不如好好顾惜自己,还有肚子里的孩子。”
“您放心,既是因了娘娘的福缘有了孩子,这孩子也跟您有缘,孙娘娘那里,不会让她得逞的。”有些话不用萧清霁说,她便看的极透。
萧清霁泰然道:“好好养着身子,本位日后来看你。”
作者有话要说:萧清霁 超品 皇后 仁明殿(曾为和贵嫔 成平殿)
孙婉萤 正二品 昭仪 移清殿(曾为孙婕妤 寒香阁,孙贵姬 移清殿)
高琳琅 正七品 承微 移清殿侧殿 (曾为高嫔)
姜辛甘 从三品 嫔 文绮阁(太后赐住会宁殿)
刘渭南 正四品 雅婕妤
吴韶华 从四品 娙娥
何灼 从四品 娙娥 披芳阁
于姝曼 正五品 姝美人琼华阁
崔升平 从五品 良人 蕊珠阁
颜如玉,颜似宝 正六品 丽才人 华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