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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裴嘉 当前章节:151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0:10

“阿襄,这是公达。”荀攸站起身来,对着荀谌、荀襄略一施礼:“小叔叔,小姑姑。”

原来这就是那个幼年丧父早年丧母,但是聪明绝顶从小就名扬颍川的荀攸荀公达啊!按辈分来说他还是荀襄的从子——虽然年纪差了十几岁。荀襄好不容易碰见个比自己“小”的,立刻收起打量的表情,笑眯眯地回应道:“大侄子好!”

荀攸及众人:“……”

其实平时他们几个“叔叔”辈的都以表字称荀攸,几乎不用侄子一类的作为称呼。没想到让不及十岁的荀襄抢了先,但是你又能说她什么呢?

几个人一起吃饭,倒是吃的比平常有滋味的多,荀襄端起碗扒拉了几口饭发现荀谌没哄她,确实不如她做的好吃!相比书院里的庖丁都用大锅大桶煮饭,味道肯定好不到哪去,以后若是爽爹允许,她就给大家开小灶咯。

“咦,大侄子你怎么不吃土豆?”荀襄看到荀攸先把土豆拨到一边,只吃留下的白菜油菜。荀衍替他解释道:“公达不喜非绿色的蔬菜。”荀攸点头,荀襄咬着筷子还噎了一下,奇道:“好怪的习惯!”转而又悟道:“我懂了,这和熏鱼哥哥熏衣不喜欢用花香是一样的!”荀彧瞪了她一眼:“阿襄!”荀攸摆摆手,面无表情地说:“无妨无妨,小姑姑生性活泼,攸甚喜。”荀

襄低头扒饭,却暗暗腹诽,这大侄子说假话还说的如此理所当然,熏鱼哥哥还不让自己说实话,太假,太假!

书院的午休只有不到半个时辰,之后有课的学生必须按点回去上课,而今日荀谌那一班午后便可自由活动,陈群提议带阿襄四处看看熟悉一下,荀襄高度赞成,不了一行人还未出得膳所,就有小童来传话荀爽有事找她——父亲大人召唤也!

荀襄望着十步外的屋门,那便是荀爽和其他先生闲时所在的屋子,她只觉得自己颇有荆轲临易水时的凛凛之感!正巧碰见从外御马回来满头大汗的荀棐,荀襄只得悲壮道:“哥,替我照顾好自己和我未过门的嫂嫂!”说罢便毅然决然地冲到荀爽门前,而后又小家碧玉般地走了进去。

这是又闹哪出?荀棐茫然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不知道那时候有没有土豆这神奇的蔬菜

☆、Chapter 06

“别站着了,跪下!”荀襄甫一摸进门,她熟悉的那不怒而威的声音立马传入耳中——果然来者不善啊!荀襄垂着头跪下,在心里感叹自己命运多桀……

“上课时不专心!左顾右盼!”看来三伯真是一点儿护短的心都没有,将荀襄的表现悉数讲给荀爽听。荀襄瞥见她父亲大人的衣袍在自己身前来回扫动,她好想扑上去揪住让它不要动了——也只能是想想而已。

“用心一也!”荀爽突然提高了好几个声调,荀襄整个身子不可避免地小颤了一下。但是荀爽觉得自己满腹经纶也再找不出教条来训育荀襄了,一种难以忽视的无力感油然而生,瞥一眼垂着脑袋跪得却板板整整的荀襄:“你就是和你娘不一样!”

她要是和娘一样就不是你的女儿了!荀襄每每听到这话心里都颇不是滋味,她又不知娘是怎样的,像二伯母那样的吗?

“拿着这个!抄五十遍,明日午时再交给我。”荀爽扔了一卷竹简到荀襄衣角边,她拾起来一看正是老祖宗写的那篇《劝学》,脸一下子就黑了。

荀襄再回到原来的地方找荀谌的时候已经完全没有心情进行书院半日游了,被爽爹训斥之后头顶总是有些挥之不去的小阴霾。倚在亭廊边的荀谌一看便料到了荀襄适才的遭遇,张开双臂抱起小妹子,荀襄搂住哥哥的脖子闷声道:“荀谌哥哥,不能陪你了,爹又罚我抄书。你和陈群他们学习去吧……”荀谌失笑,好像是他陪她吧,这小妮子。

“把你带到自修室去,棐应该在那,我先去找小群。”荀谌又揉揉荀襄的肉脸蛋儿,把她放下来牵着走了。

自修室里难得只有荀棐一个人堆了一垛竹简苦读,见荀谌和荀襄出现有些惊讶,荀谌只好仗着荀襄不占优势的海拔,趁她看不见和荀棐对了口型,暂时把赶走小妹子头顶上的阴霾的艰巨任务交给了荀棐。荀棐无奈地看着荀襄怀里狠狠压着一捆竹简,把她抱到自己身边坐好,温言细语地安慰:“父亲一向认真严格惯了,可能你是女孩子,还小,慢慢就好了。父亲这样做也对。”说完又摊开两卷新的竹简,一卷摆在荀襄面前,一卷摆在自己面前:“哥哥帮你抄,幸亏父亲对你留情,若是换了我们定要多罚一倍。”然后便开始模仿荀襄稚嫩的字迹默写起来。

荀襄习的是篆字,比起隶书本就难写,加上刻意的模仿更是放低了不少速度。饶是这般,荀棐写完一遍,荀襄才写了两三段。荀棐见她写的吃力:“莫要一字一词地写,背过整句整段,记在心中便可流畅而出。”

门“吱呀”地一声被

推开,兄妹两个抬头一看,正是荀谌和陈群,两个人都抱着几捆竹简。荀谌看了看眼前的情景笑道:“果然还是你最心疼妹妹。我们两个也并无要事,一起来帮忙了!”

荀襄没想到陈群也会来帮自己,心里很是感动了一把,不过还是哥哥们最好了。虽然有场外援助,但荀襄自己也要抄上至少一半,果真如荀棐所言,她写了一整天完成了不及三十份,却感觉右手的每个关节都又软又酸,若是真写了五十遍非残了不可!真恨不得她也是左撇子,便可练就左右开弓的神功。

作为答谢,荀襄说等她的手舒服些了要做些新发明的小点心送给“团结友爱”的三人。陈群看起来很高兴,笑眯眯的,搞的荀襄都想收回刚才的许诺了。

荀衍几个早已下学走了,只剩荀棐、荀谌和荀襄兄妹三个迎着夕阳往家去。

“二伯快回来了吧。从接到他辞官的消息算起,想必现已入了豫州境内了。”荀棐倏地想起什么,冲荀谌问道。荀谌略一颔首:“大抵这月便可回来了。如今对父亲那般性子的人来说,辞官回来是好事。母亲……也可安心些。”

“二伯要回来了?”荀襄对这个二伯没什么印象,二伯回来应该是值得令人高兴的事,怎么第一次听说还是从哥哥这里知道的?

接下来的几日,荀襄每日都循规蹈矩地随哥哥们一起活动,无非是将大部分时间用在了书院里,荀爽的面色也好了许多。这还有一个原因是荀襄不知道的,便是荀爽的老友要来拜访他了。

不过女孩儿还是不能轻易见客的,在这种时候荀襄一般会选择听墙角,或者趁着这段时期无人管束野一会儿。一般她都会选择后者,不过今日好像没有可以带她撒野的人,干脆去听听父亲大人的墙角,若是无聊就回去睡觉好了。

“如今彧儿人也愈发俊朗了,颙在洛阳就能听到世人谈论颍川荀氏出了位贤才,这成就王佐之才指日可待矣!”一道陌生的声音,苍劲夹含着赞许和希冀,听到他自称颙,荀襄猜大概是那位父亲常提起的士大夫何顒何伯求了,听说他在太学三千中是颇有名气的。

“愚侄不才,先生过誉了。”荀彧还是那般云淡风轻的答复。荀襄听见何顒又笑了:“不不不,我知尔心存扶摇之志,而辅佐明主,安定天下正是需要尔等这些后辈啊!”

“不错,我们这些老骨头才是最不中用的,以后的事竟要全托付于后辈,愧哉!”荀爽叹道,荀襄没想到脊梁骨最正的父亲也会说出这等消极的话来,登时觉得心里一阵憋屈。

荀彧忙

道:“叔父何出此言,像您和先生这样有如此气节的人才是整个王朝不可或缺的梁柱,我等浅薄之辈如何比拟!”

“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正气之血,只有源源不断地以新替旧,才能保持正统地位。而你们,则是最有力的力量!”荀爽的声音倏地变得铿锵有力,鉴定不已,荀彧及其他兄弟都感觉肩上的重担变得光荣无比。就连门外的小荀襄听了都没由来地一震。

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荀襄的脑海里突然蹦出这样一个可怕的念头,她又感觉以后哥哥们都会为着不同的缘由离开这里,甚至再也回不来了,也许这里就剩下她自己了。

“熏鱼哥哥,你会走吗?”又一日的黄昏,荀襄拉住荀彧的衣角,低头问道。

“走?去哪里?”荀彧很好奇荀襄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么没头脑的问题。

“……去很远的地方,一个或许让你再也不能回来的地方。”荀襄顿了顿,又坦白道:“我昨天听见何先生和你们的谈话了。”

荀彧了然,没想到小妹的心思竟如此敏感,想到了他曾想。看得出来她有些失落的样子,完全不似小百灵那样活泼了,可又编不出来谎话骗她:“或许吧。”荀襄得了一个她本就预料到的答案,却又是她不想得到的答案。熏鱼哥哥果然也是要走的,她知道她的亲哥哥——荀棐,也早早地就有了去洛阳做官的决定。

“如果有那一天,也带阿襄一起去吧。”荀襄看着夕阳的余光照到他们二人并不成熟的脸上,有些刺眼,可又似看不到一点儿希望。荀彧张口欲拒,荀襄只得补充道:“阿襄也要看荀氏所坚持的东西,即便不能像兄长们那样守护它,也要看个明白!”小女孩的声音很是急切:“阿襄不想就这么留在这里,草草嫁人,像娘一样,阿襄不想得个这样的结局!”

荀彧很是愣了半晌,他从来没想到这么小的荀襄心里就装了那么多的想法,不过他像她这般大的时候,好像也是心思颇多的。而荀襄给出的理由竟让他无法拒绝或反驳,哪怕她所道的是小儿的戏言也一样。

“好。”仅是一个字的承诺,可荀襄知道她只要荀彧这一个简简单单却又令人安定的好字。

荀爽给荀襄找了个侍读,尽管荀襄再般不愿,也是拗不过她爹的。交上那掺了水的五十遍《劝学》,即便他看不出来那是掺了水的——也始终不能让他放心,从小荀襄身边的侍女就是换了又换,连她的人精哥哥们都鲜能制住她,更何况是没有主见的下等女子。不过这次荀爽给她找来的侍读却是

个荀氏族人,比她要大两岁的族女。这女孩儿名字叫荀樊,她本就是庶子的女儿,而自己又是庶子,跟荀襄的身份、地位是断断不可比的。然而荀家人总是流着一股傲血,在荀樊身上亦是有所体现,荀襄看得出来这位族姊心气儿并不低,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她一个女子,身份又摆在那里,即便爹说她各方面都认真得很,品行亦是很出色,相貌不如她可也是一流的清秀,荀襄不擅长的琴棋书画她都会,可厉害之处却不在这里,以她的身份是断然请不了女西席的,自学也能这般出彩,实在不易。

也许她能凭借这些长处嫁个好人家,可若想做正室,也只能找个远不如荀家的士族。

荀襄不知道自己为何最近总是想这些不该她瞎想的事情。该说这是杞人忧天吗?

不管怎样,每日早晚上学回家路上的一行人又多了个女子,虽然她不似其他少年们那般出彩,路人也不曾将目光投注与她,可毕竟是有这么个人存在的。荀襄觉得哥哥们对她并不熟络,更不热情,而她也不大想同这位族姊加侍读亲近,只因荀樊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而面对长辈时,这种气息又烟消云散了。荀襄有些不明白,荀樊与他们交好不应该对她更有利吗?

荀襄也发现哥哥们说话也不似往常随意了。看来爹真的给了她一个大问题,也是大麻烦。

不过有荀樊在旁边盯着,荀襄上课时也能全神贯注了。荀襄想,这大概是荀樊被派来的唯一一个好处了!

☆、Chapter 07

因为哥哥们下学后都要留在书院里帮忙整理翻修的藏书室,之后的几天里都要把竹简们抱出来晒晒太阳,再分类摆放,搬运回去。因为颍川书院里藏书成百上千卷,所以工程量很是壮观,以免众人忙活起来顾不上荀襄,反正你也帮不上什么忙:打发回家去吧!

虽然为了让荀襄乖乖的服从命令回家去,荀衍特地买了些糖人儿塞给她,并嘱咐好荀樊路上盯着点荀襄,可他最后还是送了半路才折回去。荀衍也给荀樊买了些糖人儿,不过分量上的差别是有目共睹的。跟在身后的荀樊也不吃,只是包好了收起来默默地走。

于是荀襄和荀樊两个人中间夹着诡异的气氛回去了。到了家门口,荀襄手里的东西也没吃完,她突然想到荀爽今日闲在家,还是吃光了再进去吧。

“我们应当早些进去才是,这样在门口不成规矩。”荀樊看出来荀襄的小算盘,虽知荀襄很有可能不听她的,但还是忍不住要说。荀襄果然不听,但是她寻思荀樊会不会给她爹打小报告呢?甚至添油加醋,荀襄希望自己小人了一把,度了君子之腹一把。

“你不会告诉父亲吧?”荀襄眯了眯眼睛,虽然这样做好像有些以强凌弱的感觉,但对荀樊这种看起来软硬不吃的倔姑娘真是一点儿法都没,只能威胁之:“如果父亲知道了一定会很生气的,如果我受罚了哥哥们也会很生气的。”意思就是说虽然他们不能拉住长辈,但找她荀樊秋后算账也不是不可能的,何况现在长辈们也有意将权务渐渐交给子侄们,哥哥们才是最有潜力的靠山。

不过荀樊还是一脸无所谓的表情,让荀襄感到很挫败。

“哒哒”不远处传来极散碎的马蹄声,荀襄一转头边看到两个锦衣公子驱马而来,一白马一骊驹,皆以缨络为饰。二人也皆是英姿勃发,容不得人忽视,而骑在前面的白马公子夺人之姿更胜。他先是停下来凝望了会儿荀府的匾额,再又将目光投向了正在锲而不舍舔糖人儿的荀襄。荀襄完全没有想到这贵公子会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来,她只觉得那贵公子看她的时间比看荀府的匾额时间还长。荀襄并不怯,她已注意到鲜少见过这等骄子的荀樊不似之前那样平静了。这两位公子定不是颍川人,和他们世家的子弟完全不一样,这浑身上下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傲人霸气是他们不能具备的,想来那位白马公子凭借着家中的势力和地位定是很得意,一双有神采的双目紧紧盯着她,趣味不减。相反那个骑着骊驹的公子则是半掩着眸子,似是在凝神休憩。有那

位白马公子夺人的视线,荀襄几乎无法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她把最后一点糖人儿舔干净,不惧被那怪公子看,看就看呗,又不会掉块肉。

“本初,走了。”一时不在意,荀襄发现刚才停在这里的骊驹公子已经打马前去了,只给尚在此处逗留的白马公子抛下一句话。原来他叫本初。

“孟德,你着什么急嘛!”本初不再看她,立刻追上远去的骊驹公子,对了,那个人叫孟德。

不日,正在睡梦中的荀襄被荀樊叫醒,她突然被叫醒感到很不爽,可荀樊的一句话让荀襄感到自己也没有办法埋怨她。

“你的二伯父回来了,长辈喊你一起去前厅。”

荀襄爬起来后很是在意得摆弄着自己的衣着,不想出了一点差错。理好头发,塞了两口糕点便跑去了前厅。

一个两鬓含霜的中年人坐在三伯上手,眉目间的和蔼盖不住他的沧桑和疲倦。这就是二伯了吧,果然跟其他叔伯们很像,看得出来他年轻时也是最俊秀的一个。

“这是我们荀家最宝贝的小孙女儿了吧,来二伯父这看看!”荀襄一进门,难免不吸引了荀绲的注意力,他很慈爱地向荀襄招了招手,荀襄看起来这位二伯很容易亲近,便向他快步走去了,甜甜地问了一声好:“二伯好!您真英俊!”这话听起来很像一个小孩儿在讨好的拍长辈的马屁,但是这话却一点儿不假,荀衍三兄弟便是继承了父亲的好相貌,其中又以荀彧最为拔尖儿,在其他兄弟中也是最出色的。

荀绲脸上笑纹又深几许:“阿襄这孩子果然讨巧,也讨人喜欢!不怪长辈们都喜欢疼你!”荀襄又乖乖一笑,可是她又感觉在座的众人脸上虽也是挂着笑的,但笑得却有些差强人意,荀绲回来,大家好像没有那么高兴。

后来荀彧要娶宦官家的女儿的消息开始在荀家传开来,而且是被退过亲的宦官女,渐渐地颍川中人也对此事颇有议论。某日荀襄无意间听到荀爽压抑着怒气对三伯发表不满:“他怎么可以这样做!为了保全就要弃名节于不顾吗!彧儿如此年轻,他却如此荒唐!”这个“他”自然是二伯荀绲。是的,一个宦官家的女儿又怎么配得上高贵的荀氏子弟,而荀彧又是那颗最美的璞玉,这个未婚妻带给他的却可能是他一辈子也不能抹拭去的瑕疵。荀襄虽然不太愿意相信高雅的二伯也会做出这种事来,但她对那家宦官女儿也是充满了怨愤,心中不平的她也非常期望荀家的长辈们能给二伯施压驳回这

门亲事。

几乎所有荀家人都对这亲事表示反对,这是自然的,可又偏偏是荀彧自己拒绝退婚。他认为这位姑娘既已被退过一次亲,他便不能再效仿小人,言而无信,有失君子所为,更损荀氏名声。长辈们便说服不了他,这话传出去之后,天下人的议论中惋惜声更甚。荀襄真不理解为什么荀彧要这样毅然决然地回绝了长辈们的提议,最近几天干娘总是面有忧色,而荀彧则是无习武怒,荀襄知道自己也说不过他,只能自己闷着生闲气,也和他说不了几句话。后来还是荀棐注意到她吃饭的时候和几粒米都过不去,才安慰她:“要体谅彧,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可是荀襄一直不觉得荀彧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离成年及冠还有好几年呢,便要开始往自己的身心装起重重的枷锁,违背真实的自己了吗。念及至此,她更加郁闷了。

荀棐捏捏荀襄的肉脸:“小孩子不要乱想了。”荀襄愤愤地拍掉荀棐的大手,招呼了荀樊一起去书院上课。荀棐跟来清了清嗓子,道:“看来让谌带你去上堂书法课是不错的,修整修整你的脾性!”他本来以为荀襄定是要愁眉苦脸好一阵子,怎知她竟变得眉飞色舞起来:“是钟家的繇叔叔来授课吗?每天都有吗?其他哥哥也去吗?”荀棐有些微微讶异:“你这丫头怎么对书法课这么感兴趣?还是钟先生这么感兴趣?”他想了想,了然道:“谌又给你讲故事听了。是父亲这两天拜托钟先生从长社来的,先生喜静,自然不会每天都有。不过怕是到时候来听先生讲课的人太多,倒将他赶跑了!”

钟繇这个人从小就是出了名的神童,可是在颍川出了几个神童好像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可家族里的期望却是很高的。年纪轻轻便举了孝廉做了县令,这几年告病留在颍川,虽然他的政治才能并未显现,但对书法的痴迷让他变得名声大噪。

钟繇从小便从书法名家那里学习,集前人之大成,成果斐然。荀爽说,元常(钟繇的字)刻苦用功,潜心入境,钟繇墨宝必能流传后世,经久不息。于是天下之人愈加推崇钟繇的书法,在书法界,钟繇渐渐地成了一块如同颍川书院一样的黄金招牌。所以不光其他学子因即将到来的书法课而激动,就连荀家的孩子们也是异常亢奋。

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一向喜欢窝在家中享受清闲的钟先生是受了老友荀爽三天三夜酒后真言的刺激,针对时政大事更深刻地交换了彼此的感想,尤其是听了荀爽对荀彧婚事的激愤之言,说什么也要来颍阴一遭,探望近日处在炒得沸沸扬扬的联姻事

件中间的无辜世侄。醉醺醺的荀爽顿时为此番深深的兄弟情感动地一塌糊涂,又接着趁热打火诱哄钟繇,说彧儿这孩子心气儿高,老弟你呢最好侧面开导开导他。钟繇一直点头赞同说好,拍案而起,直呼化悲愤为力量!两人又小醉一场,于是就有了这几天来之不易的书法课。

整整一上午荀襄都被荀棐丢在藏书室里,由荀樊陪着,美其名曰在书海里畅游。荀樊独自捧了一卷《论语》在边上静静地读,荀襄只好一个人上蹿下跳把所有书名都看了个遍。 当荀樊再一次拿起新的一卷《论语》时,荀襄觉得她也是时候上进了,一鼓作气,闭着眼抽出了一卷书,定睛一看居然又是《荀子》!

“君子耻不修,不耻见污;耻不信,不耻不见信;耻不能,不耻不见用……”荀襄低叹一声,刚觉得自己有些装模作样,就被寻她来吃饭的陈群吓了一跳:“你个小丫头,学我们大男人做什么?”见没有其他长辈在,荀襄用不屑的目光狠狠瞥了他一眼:“就你还‘大男人’呢!垂髫小儿一个!”此时陈群离着成年及冠的日子还要七八年,放出这大话确实为时过早,不过在他心里整日和钟荀等世家子弟交往久了,主观上又认为自己是个能独当一面的成年人,言行举止就不自觉地带着不符合小孩子的老成。然而陈群倒是不因荀襄此言而恼羞成怒,只是认为小丫头嫉妒羡慕恨,自己这样拉仇恨等于拉亲密度。于是他反而开心起来,拉着荀襄小手就要走:“棐让我喊你去吃饭了,走吧,今天膳房的师傅做了最好吃的白菜宴。” 荀襄咽了咽口水,嘿嘿笑道:“今天公达大侄子要饿肚子了!”陈群也跟着嘿嘿一笑,二人欢快地手拉手走了。

直到走到去膳所的半路上荀襄才发现少了个人——他们忘了叫着荀樊一起去吃饭了!陈群劝道:“她又不是小孩儿了,再说你饿了都知道去寻吃的,她又怎会不知,一定是自己去了。”即便荀襄也想偷懒就这么算了,可一听这话却不高兴了,说什么也要回去找荀樊。陈群当然不敢“忤逆”她,不情不愿地跟着回去了,如他预料般,两人扑了个空,藏书室里哪里还有半个人在?陈群有些得意地摸摸荀襄沮丧的头,一副尽在我预料之中的表情:“我们快回去吃饭吧,即便你哥哥留了饭食,也该凉了。”

荀襄在陈群面前“吃了败战”,很是不服气,可是肚子饿得很,也许看到公达大侄子食难下咽的样子就会变开心了,再说荀樊应该也去了膳所,也就不担心了,一路小跑,如愿甩下了陈群。

等荀襄急迫地赶到

膳所,却意外地发现这里根本没有荀樊的身影。她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出事吧不会出事吧……万一人真的不见了或者跑去跟老爹打报告了她可要惨了!现在荀襄只有一颗救命稻草,那就是荀樊自己先回家了。她偷偷掐了陈群一把,警告他什么也不许说,陈群只有举手投降的份儿。饭桌上荀衍问起为何不见荀樊,荀襄内心很忐忑地隐瞒了真相,只说她不饿,先回去了。于是众人便没有再问起。

☆、Chapter 08

回到家以后,荀襄四处找了也不见荀樊人影,跑回屋里去关上房门在塌上打滚:真出事儿了。可是打死她又不敢向上级汇报,过了三炷香的时间还是不见荀樊回来,荀襄下了决心,如果过了申时还是不见荀樊,她就去找荀棐。

刚过了未时,荀襄正坐立不安,眼见着荀樊推门进来了,两手抄着袖,面上没有一丝不愉快,荀襄“腾”地一下站起来跑到她身边,边绕着她转边心急地问道:“这么长时间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跟着我去膳所呢?我都没敢告诉哥哥他们,你怎么回来的那么迟?”荀樊本来看起来心情还不错的样子,被荀襄这么一围堵,顿时又变得面无表情起来,有些不耐烦地顶回去:“你当然不敢了!”荀襄听出她这话里不满的味道,也自知理亏,看着她自行坐下休息,只好小声嗫嚅道:“那个……你饿不饿?”回答她的只有简单二字:“不饿。”

荀襄再一次碰了钉子,受不了室内的冷空气,她决定还是去厨房做些好吃的东西来表示歉意吧!待她悄声溜出去以后,松了口气。

荀家厨房里的师傅和厨娘们对荀家这位宝贝小姐出入厨房如无人之境早就司空见惯了,见她翻出一堆莲藕和芋头来,洗净削皮,放入屉子里,开火蒸起。有好奇者不禁多嘴一问:“小姐这是又打算做什么新鲜吃食呢?”荀襄得意地嘿嘿一笑:“开胃的小点心,阳春白雪。”她一直很想尝试做出这道点心,之前干娘有教她不少点心的作法,她自己也喜欢留意着有关点心作法的书籍,偷偷看了不少,举一反三的她脑子里就突然灵光一闪,浮现这道点心的模样,还起了个相当文雅的名字“阳春白雪”。正好今日她得了个一箭三雕的机会,给荀樊赔罪的同时,顺便安慰一下午餐时被她嘲笑的公达大侄子,再巴结巴结众哥哥们,当然还要试验这点心的法子是否适用她预想的那样。

将蒸好的莲藕和芋头细细地碾碎成泥,芋泥捏成桃花状,再裹上藕粉放入油锅里炸作香酥的外皮,淋上上好的枣花蜜和白砂糖,空气里都浮动着一股点心的香甜味儿。荀襄在每个朱砂红漆碟里放了五个,她也没想到不知不觉竟做了几十个阳春白雪出来,整整摆了十几碟。不过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大作,自信的想大家一定会把它们都吃掉的!

几个哥哥都很高兴荀襄又做了小点心给他们吃,尤其是荀棐,特地在众兄弟面前大大的炫耀:你们都没有这么乖巧可爱的亲妹子吧!潜台词是你们可都是沾了我的光哟。面对荀棐的挑衅,荀悦温润赞道荀襄这“雅名”阳春

白雪起得好;荀衍不乐意,对荀棐此言持反对意见,阿襄是大家的!荀彧笑睨荀棐一眼,荀攸只吃不语,荀谌顺手牵羊从荀棐碟子里摸了一块过来。

荀襄认为自己的厨艺被大大的鼓励了,可是没等她高兴多久,回屋后就发现她送给荀樊的那一碟她只吃了半块,剩下的四块半阳春白雪可怜兮兮地躺在朱砂色的碟子里,显得分外刺眼。荀襄此刻的心情就像天上飞得欢快的风筝突然被人扯断了线,蔫了。看来你们的遭遇和哥哥那里的阳春白雪很不同啊,荀襄默默地同情着可怜的点心,把它们一口一口吃掉。为什么荀樊的怨气这么大,虽然荀襄也知道她不喜欢自己,也或许是她根本就不喜欢吃甜的点心,可是她喜欢吃什么呢?荀襄一无所知。

第二天荀襄的功课是将《诗经》中的“国风”通读一遍,由荀樊负责监督检查。难得《诗经》不像诸子百家那样死板,孔夫子总算做了件好事,没再使他的徒子徒孙门多编一本《论语》之类的书出来。《诗经》韵律感极佳,朗朗上口,荀襄投入很快,不自觉地也能带上了感情,待到念得口干舌燥之时,想要伸手取水喝,却发现一直呆在自己身边的荀樊又不见了!

说到这个“又”字,荀樊这几天总是会不定时地消失上一两个时辰,每次非把她急得头发都要抓掉的时候才回来,问她呢她又什么都不说,次数多起来之后荀襄也不愿再碰钉子了。顿时念《诗经》的好心情都没有了,粗粗地看了两眼就看不下去了,看来她还是不具备哥哥们用心一也的本事。荀樊不在,也就不能监督她念完功课,等她回来时辰又不早了,这意味着她要么加班加点,要么偷懒放弃。

长叹一声,挣扎着爬起来拿起竹简继续看,边看边想应对策略,对爽爹实话实说荀樊最近的诡异行为,怎么样?

又是到了日落西山荀樊才姗姗归来。荀襄早已不知不觉地埋在竹简堆里睡着了,听见开门的声响时却是“腾”地一下就抬起头来了——这两年教荀爽的不定时查岗给练出来了,可白嫩的脸庞上硬生生地印上了红红的竹简印子。一看是荀樊,她又合上睡意朦胧的眼,也不打算问她些什么了,下次偷偷跟踪她出去就真相大白了。

不过……

“我继续念《诗经》给你听吧。”加班加点荀襄也认了,只要能完成功课就好,荀樊淡淡地来了一句:“明天吧,我累了。”荀襄翻了白眼甩下她自己在屋里好好“休息”着,自己悠悠地走了,小算盘已经在心里打得噼里啪啦响了,等

抓到了荀樊的小把柄,看她还能不能这么神气!

荀樊散发出来的淡漠之气充斥在空气中,她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凌厉,她的嘴角上扬,依稀是嘲讽的弧度,荀襄在梦里揉揉眼,感觉一切都是模糊的,而那种被蔑视的感觉却是真实存在的。

荀襄倏地睁开双眼,寂静的黑暗中还是能看到头顶晃动的帐幔,揉了揉激烈跳动的胸口,她坐起身,批了件深衣下床,绕过拥着甜蜜美梦的荀樊,悄声溜出门去了。

尽管到了深夜还能看见几盏泛着弱光的油灯,荀府的夜里还是很安静。大部分荀家子弟选择了静静研读和温习,而不肯去休息。荀襄望向隔壁荀棐的房间,不意外地发现房里也是亮着的。她想还是不要去打扰哥哥了,于是便出了小院门,一路向外溜去。

被凉风这么一吹,清冷的月光这么一照,方才挥之不去的梦魇顿时被驱散了,荀襄想,身心受阻的时候,一个人趁着夜色出来散散心真的很有帮助。她顺着小路往前走,前面就是二伯家的院子,墙边已没有了假山,她早就不能爬到墙头上去吓唬荀彧了。

不过她还是很好奇地扒着门缝向院子里偷瞄了一眼,看看他们三兄弟有没有睡……待荀襄溜了进去,才注意到被荀彧从墙外移到院内的假山上坐了一个人,此时正背对着她倚在山头上。荀襄眯着眼睛,借着月光看清这人身形,不是别人,正是荀彧。蹑手蹑脚地爬上去,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上前去捂住荀彧的双眼。

“阿襄?……这么晚还不睡?”荀彧伸手拨开贴在他玉面上的小肉爪,拎到身前固定好,方才就察觉到有个小东西在他身后鬼鬼祟祟,再轻的动作也难以在寂静的夜中被消音,只是没想到这小丫头这么晚还和他一样难以入眠。

“……我做了个噩梦,就睡不着了。”荀襄盯着自己的脚尖,考虑要不要把自己和荀樊的事告诉他,可是一想荀彧大概是被最近因为与宦官结亲的事而困扰,自己跟这个比起来实在是太小儿科了。这幅欲言又止的样子教荀彧看了有些忍俊不禁。

“有什么事就告诉荀彧哥哥吧,说不定能让我轻松一下。”他学着荀棐捏捏荀襄的小肉脸,小丫头才慢吞吞地开口:“荀樊总是怪怪的。”简略地叙述了荀樊令人匪夷所思的举止,困惑万分。荀彧笑了笑:“庶出的女儿总是这样的,你大可不必太在意。若有什么问题,找我们岂不是更好?”荀襄似有若无地点点头,成年人的世界果然复杂得很。“我……本想找爹爹说这件事的,

可觉得有些不妥,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总之我不喜欢这个伴读,我和荀樊总是相处不来……”这大概是荀襄人生中第一次遇到为人处事的难题了,以往都是长辈宠着哥哥们让着,虽然偶尔有荀爽这个当爹的施行的非顺从教育,可总的来说她还是接触不到什么人情世故的。荀彧有些欣慰地笑了笑,说道:“看来阿襄也开始面对困难了。”这副老成的表情还是想让荀襄揉碎了去,荀彧笑过之后又接着说:“以后阿襄还会遇到很多你不喜欢的人,不想与之共处的人。而通常情况下,这些人又是你不能亦不可以回避的人。只有去面对、去解决,才能渐渐地让自己变成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人。”

荀襄点了点头,问道:“那熏鱼哥哥和唐家的女儿结亲,也是这个道理吗?”

“恩。”

“即便这让熏鱼哥哥身上散发出来的的光变暗也没有关系吗?”

“这又怎么说?”

“棐哥曾经给我讲,说荀家的人就像天上的星团,每颗星星都会努力让自己变得更亮,只有这样,才能让别人一眼就发现他的位置。不过总会有颗星星在这之中是最耀眼的,哪怕在整个天空中,仍有别的星团,他始终是那颗最耀眼的。而有的星星,却只能一生都靠着那颗最亮的星星散发出的光照拂着自己,黯淡至无。”

荀彧沉默了很是一会,大概是想到了荀棐平日不拘的言笑,也会同荀襄这样一个小孩子说出这样消沉的话,他心里的苦,也只有他们能懂,却向谁都不能说。

“熏鱼哥哥不应该是最亮的那颗吗?”望着天上一闪一烁的星点,忽明忽暗,想细数一番,却使她眼花缭乱,分辨不清。唯有天际中那颗最亮的紫微星一直牵引着她的视线。

“我不是。”

“可家里人都希望你是。”荀襄侧过头仰望着荀彧半合着长眸的侧脸,朦胧的月色让人想一窥究竟。

荀彧又沉默了。毕竟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大抵有些事情,他自己也还没想明白。摆在他面前的道路有很多,他的选择亦可以很多,只是有些是看起来他不得不选的,有些是他不想弃却也非弃不可的。这与其他荀氏子弟比起来,到底是幸也不幸?

☆、Chapter 09

第二天,不太早的时候,荀襄抱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漆木食盒踱进书院,又进了一间屋子,正是今日书法课用的教室。待她到时,屋子里只有一个身材颀长的儒汉,一身墨青深衣,立在案前研墨。荀襄瞅了两眼,不打算进去坐下,这位先生也并不理会她,荀襄就只站在门前细细打量着,浓眉明眸,手指修长,是个写字的好料。看罢,打开食盒,里面躺了五六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此时正散发着热气,熏得她小脸儿潮潮的。昨天夜里同荀彧看星星看到很晚,以至于她睡倒在了假山上,荀彧因得荀樊与她同住,不好进她的房间,边抱着她去自己房里睡了。今早起得晚些,跑到膳房里摸了几个包子就来了书院。此刻正捧了一个吃,边吃边看面前的先生研磨。

门外传来渐渐放大的说话声,荀襄回头,果见两人齐步而来,正是荀彧荀攸两叔侄。

“公达大侄子,吃包子吗?”荀襄又咬了一口,皮儿薄馅儿多,美滋滋。按理说,她该先问荀彧吃不吃才是。

不过荀攸应是早上吃的不多,并不客气地伸手接过荀襄送上的包子,咬了一口。但见其神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连两条眉毛都不在一条线上了——

“攸,你——”不待荀彧问完,荀攸便将咬了一口的包子塞到他手上,自己夺门而出。荀彧低头看了看露出来的包子馅儿,顿时了然。荀攸十有□是出去吐了……这茄子肉馅儿的包子啊!

“你啊,又胡闹!”荀彧无奈地瞪着荀襄,又训斥不起来,遂就着荀攸咬了一口的包子吃起来,浪费粮食总归是不好的,何况他也没吃早饭……

“哈哈哈哈——想不到公达还是改不了只吃绿菜的怪毛病啊!”本在研磨的先生突然发出一阵爽朗笑声,荀彧正巧咽下最后一口包子,上前做了个揖礼道:“元常先生。”钟繇当即回礼道:“今日终得一见彧公子,才觉世间变化瞬息矣!上次见你还只是个这么高的小儿。”他说着,边在自己腰处比量了一下,如今再遇,总角小童已经长成了个如玉佳公子。

“是先生久居长社,隐士风雅,无须理会混世之浊,晚生崇羡不已。”荀彧摆摆手,随着年龄的增长,世人对荀氏一族的他关注愈来愈甚,褒赞之词亦是愈来愈多,钟繇虽整日窝在长社也同样耳闻多次。

看这二人寒暄的同时,荀襄已吃尽了四个包子,收了饭盒后,荀攸一脸苦色地飘了进来。怒视荀襄一眼之后,便作罢——不与小女子一般见识!否则,他又能拿她怎

么办呢?自此以后,荀攸再也不吃荀襄递给他吃的任何东西。

“元常,你来的好早。”荀攸同钟繇早就结识,语气也不似荀彧那般客气。

钟繇忍笑道:“习惯了。倒是你……喝杯茶水纾解一下吧!”

荀攸闻言又是怒视了荀襄一番,斟了杯清茶,细细地驱走口中苦涩。荀襄虽是有意戏弄,可还是高估了荀攸的防备之心,本以为他是不会吃下那个包子了,果真还是他太单纯了。

“这个小姑娘是?”钟繇向叔侄二人问道,方才专心研磨的他并未注意到啃包子的荀襄,这会儿见荀攸被戏弄了,才开始正视这个小丫头。

“此小女名唤荀襄,正是六叔的独女。阿襄,可否见过先生?”荀彧边朝钟繇介绍边向荀襄使了个眼色,她听话上前问好:“元常先生早,久仰大名,幸会幸会!”说罢模仿着荀彧的模样,也做了个揖。荀彧哭笑不得地弹了她的小脑门儿:“女孩子家不是这样行礼的!”

荀攸恶毒地嘲讽道:“这般品行以后如何会有人敢让你嫁与他?”

“谁又嫁不出去啦?”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荀谌还未进屋,便遗漏好奇宝宝本性,陈群尾随在后跟了进来,默默地看了荀攸一眼不做声。众人瞧着荀襄呲牙皆但笑不语,唯有陈群安慰式地拍了拍她的肩,未等荀襄上演猛兽出闸,其他学生也陆陆续续地进了来,众人便迅速约作了午后再会。

由于钟繇心情很好的缘故,连带着一笔一划都跟着活现起来。他讲解的声音拥有者成年人特有的低沉,无瑕如竹间清流,饱含着浓墨赋予生命的热情,如阳光般赋予萌芽力量,一勾一划牵引着在场人的心灵,朝着他袖起笔停处追去。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忘乎情间,钟繇不禁用了些微韵调将所书所写颂了出来,荀襄眯着眼睛看着面前玉笔蘸了浓墨流连于绢帛之上,一发一收,既觉才起方停。荀襄托着下巴,想着她还从来没有去山间赏过翠竹,还未邂逅淇水边的高雅君子……如果她能像哥哥们那样可以到处游历……想着想着小脸儿上就浮现了很傻很天真的笑容。这厢正美着,那厢钟繇见了荀襄这幅傻样子不禁高挑了浓眉,疑惑又惊奇。坐在右手边的荀谌注意到了这点,一看荀襄的表现顿时嘴角抽到耳后根了——这丫头又出来丢人!

午后

,这几人附加荀襄在书院后山寻了一处凉亭,荀悦颇为风雅地携了一把古琴,弹的正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在座的知音们顿时感慨万千。

“我们男人说话,你又跟来做甚?”荀谌略有嫌弃地瞥了黏在荀彧旁边的荀襄一眼,成何体统!其实他本来也不甚看重所谓“体统”,只不过这个小丫头最近委实粘着他们几个,目的不纯!何况还带了一个——他觉得他们跟荀樊这个女孩子之间,总有些难以捅破的隔膜,不过荀樊作为伴读,荀襄走到哪里,她也是要跟到哪里的,荀襄以为这本来是一个她可以落跑的好时机,可是在她上次“消失”过之后,又恢复了之前的作息,于是荀襄想要一窥荀樊不时消失的神秘真相的计划也就理所当然地滑胎了。

“又没有人带我玩!”荀襄理直气壮地将荀谌顶了回去,荀谌只好装着语重心长的样子教导她:“你要回去多看看书嘛,多看书才能长知识,晓道理。要么,你跟着棐去学习骑射也可以嘛!”荀襄不甚以为意地摇摇头,扯了扯他的袖子悄声道:“谌哥哥你好久都没带我出去玩儿了,你不是说这个月东市有新鲜玩意儿吗?带我去吧……”荀谌面有苦色地低声回道:“阿襄听话啊,最近外面不太平,好好呆在家里。再有机会的时候我就带你去!”荀襄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又被荀悦的琴声吸引,一曲作罢,钟繇也夸道:“仲豫的琴音愈美,吾心向往之!”

“元常未免太长我自信!悦这一曲,过耳一听便罢!闻听元常与蔡邕蔡郎中相熟,其琴才当世间妙曲啊!”荀悦曾提起过蔡邕蔡伯喈那把闻名一时的“焦尾”琴,颇想一睹古琴风采,时而会听他念起。

钟繇颔首:“不错,蔡先生不止书法令吾等钦佩,弹得一手好琴也是人间佳音!”

荀悦恨叹:“可竟教那些宦官迫害了去!”

蔡邕数年前因弹劾宦官,一代博才多学的耿直郎中,反教宦官加害流放。

又是宦官?荀襄听了,对宦官的概念虽还是模糊不清的,可“宦官”在她脑海里的恶劣印象却是加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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