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没有回应她,她试着从他的掌心抽出手来,他的手却像失去力气一样,滑落了下去。
“默澶……”
她的手想去按他的人中,可他的头重重地沉了下去,让她的心也跟着一并沉了下去。
现在,她的手终于能继续捂住他的后背,能觉到他后背的血不停地在涌出,她费力将他抱起,掀开上面盖着的长袍,却发现,他的身上重重压着一层黄沙,他们竟几乎被黄沙掩埋了,而彼时,他不让她的手覆在他的后背,何尝不是因为,黄沙压得那么重,他不想她更担心呢?
一面承受着黄沙的重量,一面还要怕压到她,加上后背流血,他就这么撑住,直到现在,再撑不住了吗?
掀开了长袍,四周是沙尘暴侵袭过的荒芜一片,看不到一个人影,她扶起他:
“默澶……”
她更急得唤他,可不论怎么唤,怎么掐他的人中,都显然无济于事。
能看到,他脸色灰白灰白的,嘴唇干裂地渗出血来,她的手急忙到他的腰际摸索,摸索到那个水罐,解开,将水罐里的水才要给他喝下,却想起来,他已经失去了意识,灌水的速度是必须要慢的,否则万一呛咳到,情况会变得危急。
好不容易喂他喝下些水,再替他将伤口重新包扎,周围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已经是第二日的早上。
她努力站起身,扶起他,将他的手绕过自己的肩膀,就这样扶着他,根据指南针指示的方向,朝前走去。
现在,对他们来说,最可怕的,并不是二鹰的出现。
而是,以她的力气是否能撑下去,一直到,有人发现他们,或者,发现绿洲。
日头很快就晒了起来,他的重量压在她的羸弱的肩膀上,她每一步走得,都和灌了铅一般。
可,不管怎样,她不能撇下他不管。
只靠着毅力支撑着微薄的体力,但,毅力再如何坚强,体力却是渐渐地消耗殆尽。
脚步再也跨不出去,每一次的呼吸都好像压着一块石头一般,她站定,想喘口气,突然间,看到远处出现骆驼的模糊身影。
她以为是幻觉,似乎是在她已经没力气支撑下去前,出现了幻觉。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继续朝前望去时,却是真真切切看到骑骆驼的人,影子越来越清晰了,她想大声呼喊,但,她的喉口仿佛被什么堵着,只能喊出很低哑的声音。
可,这或许就是他们唯一能得到救援的机会。
她用力喊着,试图冲破喉口的淤堵,只觉到喉口有一阵血腥气涌上,随着这血腥气涌上,那声音终究冲破了出来。
或许,骑骆驼的人循声发现了她们,也或许没有。
在意识失去前,她扶着萧默澶,尽量缓冲跌倒的速度,最终,仍倒在一片黄沙中,脸颊最后的感觉,是黄沙炙热,身体,却好似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和力气……
萧未央走在酒店的走廊中,高跟鞋发出很清脆的声音,她尽量减低高跟鞋的回声,再往前,推开一扇古朴的木门,正中的床上,趴躺着的,是背部缠着厚厚白色绷带的萧默澶。
此刻,他就这样睡在那,看上去,安静平和。
可,他的背部在之前被砍了很深的一刀,倘若在沙漠里,再晚一步被采苁蓉的牧民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源于,失血太多,已经引起了休克。
不过幸好,老天保佑,不仅让牧民发现了他,牧民根据夕雪的意思,也很快到OASIS酒店,找到了她。
起初她是不信的,因为,这道喜讯来得太过突然。
但,当她的车子抵达牧民的住所,看到脸色灰白的萧默澶时,那些不信只化成没有办法止住的眼泪。
彼时,没有离开OASIS酒店,是正确的,至少,比在四季酒店,更快让牧民找到。
现在,她坐到萧默澶的身旁,她从来都坚毅的哥哥,又一次受了伤。
她本来以为,自从那个女人不在了以后,再没有人能让萧默澶受伤,但,显然,她的以为只成了自以为是。
自从遇到夕雪以后,她有太多的自以为是了。
不过,至少,夕雪不会再和她争皇甫奕了。
因为,她看得出,萧默澶的刀伤和夕雪脱不开关系,毕竟,夕雪毫发无损,只是体力透支,如今,暂时休息在另外一间房中,吊两瓶葡萄糖,也就恢复了。
思绪纷纷中,床上趴躺的萧默澶动了一动,接着,他睁开眼睛,侧了下脸,即便失了那么多血,他的神色仍没有丝毫的萎靡:
“未央——”
语调低缓地唤出这句话。
她半蹲下身子,这样,能使她看得更清楚萧默澶的气色。
“哥哥,好点了吗?”
对于前因后果,牧民是说不出所以然来的,她也还没有去问夕雪。
对她来说,只要哥哥安然无恙就好。剩下的,萧默澶要她知道,自然会告诉她。
她愿意听的,或者,不带任何保留去相信的,也仅是萧默澶口中说出的话。
“没事了——”萧默澶的手试着抬起,宠溺地抚了一下她的脸颊,顺便把她眼底强忍的泪水彻底擦去,“傻孩子,只是小伤。”
那么一道刀伤,比之前胸前的那道伤口都要长,都要深,怎么算是小伤呢?
萧默澶的安慰,除了让她更加难受外,别无其他。
不过,再难受,她都不想让情绪表露出来,让身体虚弱到极度的萧默澶分心:
“哥哥,想用点什么?医生给你处理了伤口,说失了很多血,要好好补血气。”
“你给我准备的,我都会用完。”
“好。”萧未央露出甜甜的笑容,将那些忍住的眼泪,再强行咽下去。
她早吩咐厨师特意按照医生的嘱咐,准备了一些滋补的食材,只是没想到,萧默澶这么快就醒来,她现在需要让他们立刻去做,再端上来。
只是,才打开房门,就看到夕雪站在门口。
她看上去,面色是苍白的,但,此刻,眼底,却不再像以往般清冷,反是添了其他的意味。
“嫂子。”她站在门口,却并不让开,“哥哥刚醒来,我要去厨房给哥哥准备餐点,嫂子和我一起去吗?”
“好。”她应声。
萧未央的唇边浮起一抹笑靥,和夕雪一起下楼。
楼下,单独在厨房内劈出一个小间,里面是专职的厨师为萧默澶准备滋补的食物。
萧未央简单吩咐了大厨几句,大厨即开始张罗忙碌。
站在旁边的萧未央,没有望向夕雪,只专注在厨师那,口中说出的话,却是向着她的:
“哥哥这次受伤,是为了你?”
直截了当地问出这句话,源于,刚才在夕雪眼底看到的那种东西,叫做动容。
能让一个在她跟前从那件事后,就清冷以对的人露出动容的眼神,除非是被什么事感动。
而夕雪的默认,没有等萧默澶告诉她受伤的由来,便证实了她的这个猜测。
“嫂子,那一刀有多深,你该清楚,我哥哥为了你几乎不顾自己的性命,不管这一次的意外是什么原因,可,有一个男子对你这样,难道你不该去珍惜吗?”
只‘嫂子’两个字,这时说出,分明是刺耳的。
夕雪依旧沉默。
倘若说,先前对萧未央,因着那次芥蒂,她能浑身带刺地去说话,现在,她仅能沉默。
“其他的话我不说了,希望嫂子好好珍惜,我先回房,这里的食物,由嫂子亲自端给哥哥,想必哥哥会更加开心。”
即便,看着萧默澶对夕雪越来越关怀,她心里会酸。
只是,既然夕雪已经嫁给了萧默澶,这份酸是她要去适应的,毕竟,从另外一方面来想,对她和皇甫奕的关系是好的。
“好,我会端给默澶的。”夕雪应出这句话。
在萧未央离开厨房后,很快,厨师就准备好了滋补的食物。
“萧夫人,我们端上去吧?”大厨请示了一下,毕竟装上食物的托盘,并不算轻。
“不用,我可以。”夕雪将托盘端起,大厨替她按好电梯,没多一会,便上到萧默澶所在的楼层。
沿着走廊过去,除了能看见保镖在拐角处守护的身影之外,连护士都只在监控的小房间内待着,并不会打扰到,萧默澶素来喜欢的安静。
她叩了下门,听到里面传来萧默澶低沉的声音:
“进来。”
她推开门,这是在被救援后,再一次见到萧默澶,他趴在那,气色看不太真切,直到她端着托盘走到他跟前,他才微微侧过脸:
“是你。”
“是,这些刚做出来,趁热用吧。”她将托盘放到床头柜上。
这一放,却发现,以他现在的姿势,恐怕用餐都是困难的。
他果然没有伸手,只瞧着她,她的脸被他瞧得略低下去,声音也轻了下去:
“我喂你?”
“身体好些了?”他没有应她前面一句话,只兀自问出这一句。
“我没什么事,就是你的伤势——”她顿了一顿,伸手将托盘里的血燕粥端起,再拌上旁边的佐菜,舀起一小勺,递到他的唇前。
这是她第一次喂人,有些生疏的手势,但,随着他凑近,用下那勺饭后,第二勺时,她调整了角度,以便于让他更好地用下。
其实,这样的拌菜饭习惯,是她以前生病时说喜欢的,没想到,下意识这么做了,萧默澶并没有拒绝。
她喂得很仔细,不时用餐纸为他擦拭一下唇角,每用五勺饭,再舀一小勺汤给他。
一餐饭用完,虽只用了半个小时,可,对她来说,却好像过了两个小时,因为紧张,也因为不习惯。
“还要再添些粥吗?”见他用完最后一口粥,她轻声问。
“不用了,你用过了吗?”他让她为他用餐纸拭唇,问出这句话。
“我起来的时候,用了些,现在不饿。”她回得很快。
替她拭完唇的手,才要收回,他的手却在这时覆上了她的手腕,她想挣开,可又怕牵动他的伤口,一时停在哪里,有些不知所措。
“我问你的问题,考虑好了吗?”
他还是提了那一句话,在他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彼时,她可以不去回答,现在呢?
在他复提出了的时候,她再不能保持缄默:
“我们有协议的,不是吗?我会安心做你的妻子,况且,我连钱都没了,不安心也不行啊。”
她试着让话语听起来轻松些,可说出口,却还是生涩得很。
他覆在她手腕上的手用了些许的力: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忘记协议,真正的做我的妻子,这可能需要一段过程,但,我愿意等。”
“默澶……”她抿了下唇。
她不知道,他竟会说出这句话,或许,她早该知道,这句话,他迟早会说出。
从那晚的失态,以及被绑架后的舍身相护。
仅说明了,有的人,如果用情太深,那么,哪怕她只是替身,若陪在他身边,若愿意付出心给他,对他来说,都会是种慰藉,并且会付出对等,甚至还要多的感情。
只是,这种感情,从替身开始,或许,永远到不了更深的程度。
“好吗?”他的手依旧握住她的手腕。
哪怕她要说不,有意义吗?
成为这样男子的妻子,即便一开始因为协议,即便他娶她的初衷,不是因为爱。
可,既然协议约定,除非他同意,否则她无权提出离婚。
既然,她的心里,并没有住着另外的人。
他的提议,其实也具备尝试的可能性,不是吗?
在她微微点头的刹那,她明白,促使她点头的理由,或许,都不是真正的理由,真正的理由仅是,她的逃避。
也在她点头的刹那,他松开她的手腕,但,并没有更多的动作,仅是淡淡地道:
“你再休息会,晚餐,陪我一起用。”
得到她的应允后,他恢复素来淡寡的样子,只闭上眼睛,趴躺在床上。
她起身,替他拉上厚重的窗帘,室内陷入一片漆黑后,他背部白色的绷带却是不容忽视的。
是为了她,所受的伤。
所以,即便是还,也好。
走出门去,萧未央却是站在门外,见她出来,微微一笑:
“不管我先前对你有多少成见,你对我有多少成见,谢谢你安下心来照顾我哥哥。”
又是安心,当然萧未央言辞里指的什么,她听得明白。
“这些,交给他们就行了。”萧未央吩咐出这一句,早有侍应生上来,将夕雪手上的托盘接走。
“我看你气色也不好,去休息一会。这里,有我照看着就行。”
“嗯。”夕雪终是应了一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的房间和萧默澶之间隔了一间,现在,中间的那扇房门忽然打开,出来的,正是皇甫奕。
看到皇甫奕,想起曾经绑匪的那个电话,她的步子做不到镇定自若地走过去。
因为,脑海中的思绪被勾起。
难道,真的是皇甫奕接了电话,故意不给赎金?
毕竟,在婚礼那日,皇甫奕说的话,犹在耳。
仇恨,能令她做出那样发指的报复,皇甫奕是否也会因为仇恨去做出那些事呢?
是他?是他?
她不愿意继续想下去,倘若真是他,那么,萧默澶会做出处理,而不再是她。
避似地朝自己房间走去,关阖上房门后,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很是厉害。
是为了那一人吗?
哪怕,萧默澶那样,她的心,除了担心,都过于平静了。
反咬了嘴唇,她不让自己多想,扑到床上,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强迫入眠。
晚上的时候,是侍应生的电话让她醒来,说萧先生在等她用晚餐。
她匆匆起来,简单洗漱,走出门去的刹那,却是烦乱地看了一眼当中那扇门,所幸,并没有打开。
她很快地走过去,萧默澶的房门是开着的。
此刻,在他的床边,特意放了一张圆桌。
圆桌旁,插着盛开的白色玫瑰花。
是因为埃及没有木棉花的缘故,所以换了这些花吗?
她收了思绪,走进去的时候,萧默澶微侧了脸,他的气色,经过一天的休息,看上去好了很多。
“坐。”甫启唇,他的声音仍是淡淡的。
似乎,下午他对她说的话,不过是场幻觉。
如果真是幻觉,那该多好呢?
她坐到圆桌旁,按照中午一样,才要端起一碗饭,喂他用下,他却略摇了下头:
“你也一起。”
简单的四个字,她并不把手收回去,只将佐菜拌在饭里,递到他唇边:
“你用一口,我再用。”
“呵,当哄小孩呢。”语音听上去,他是在笑,可他的薄唇边却是一点弧度都没有的。
依旧,是那无可名状的压迫感。
“就当是吧。”她见他张开口,小心地把饭喂进去,放下勺子,自己才用了一口粥。
“不喜欢喝这种粥?”
只从她的脸部表情,他似乎就瞧了出来。
以前,皇甫奕见她胃不好,总会让徐妈给她煮虾子粥,她是爱用的,于是,用这些素淡的燕窝粥,反倒是没了胃口。
“侍应生。”他按了串换铃。
当侍应生在门口应声时,他淡淡地吩咐:
“立刻煮一碗虾子粥。”
虾子粥,那天在西餐厅,他怎么会听不进去呢?
她才要开口,他却对她又道:
“虾子粥,我也挺喜欢用,比这血燕粥入味。”
不经意的一句话,确是撇开了什么。
她默然,厨师很快就送来了立刻煮成的虾子粥,细细的香米,配上鲜美的虾米,是美味的。
在等粥的过程中,他也不再吃燕窝粥,现在,等她给他换了虾子粥,他便用了一口,示意她一起用。
她和他,就俩个人,一起共进晚餐,是第一次。
也在这时,传来了萧未央的叩门声,门其实是开着的,但,萧未央站在门口,等到萧默澶点头,才走进门来,并回身关上房门。
“哥,有嫂子给你喂粥,味道是不是特别好呢?”
揶揄地说出这句话,夕雪将手里的粥不由得放下,萧未央却继续笑着说:
“一会用完粥,哥就该休息了,正好嫂子在这,有件事,我想,不如现在问哥哥一个意思,我也好去办。”
“关于这次绑架的事,我并不希望外界知道。”萧默澶仿似已洞悉萧未央要说的话,率先开口道。
“哥,可我担心,这批人还会对你继续不利。”
“我自有分寸。目前这里的保镖,应该足够保护我的安全,那些人,只是乌合之众,不值得一提。”
萧未央望着萧默澶,沉默了片刻,转望向夕雪:
“嫂子,你也这么认为?”
这句话很清晰地落进夕雪的耳中,夕雪看了一眼萧默澶,才回答萧未央的话:
“我支持默澶的决定。”
“好,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我再坚持,好像就反而添烦了。”
萧未央轻快地说完这句话:
“那不打扰哥和嫂子一起用餐了。我先出去。”
从房间出去,再关上门,萧未央终是抒出一口气,从夕雪的脸上,她刚才没有捕捉到任何惊惶,从夕雪喂萧默澶喝粥的动作上,她能看到的,也只有关切。
所以,对夕雪,暂时,她能放下心。
哪怕,夕雪对她,再不会放下心。
可,事情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淡化,浓的,则会是人的感情。
皇甫奕在电梯口等她:
“你哥同意了吗?”
“我哥不同意报警,他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算了,这件事,传出去,也未必对萧氏好。至少现在,这里这些保镖足够保护哥哥的安全,整个楼层也被包了下来,应该没事。”
“嗯。”皇甫奕应了一声,在萧未央勾上他的胳膊回身朝电梯走去时,他的目光有片刻,落在了身后那扇紧闭的门上。
不过,只是片刻罢了。
门内,夕雪喂萧默澶用完晚餐,起身收拾餐具时,萧默澶的声音淡淡响起:
“不问我为什么?”
“你是不想让未央难受,不管结果怎样,至少在一段时间内,她会难受,对吗?”
是的,在萧默澶不允许萧未央将此事进一步扩大时,她已知道萧默澶的选择。
从常规角度来说,他不会不希望抓到绑匪,但,倘若因绑匪入案,最终,牵扯出那个电话,无疑,会使萧未央和皇甫奕的关系僵化——处在当中的萧未央会十分为难,一边是她的哥哥,一边是她的爱人。
这样两难的抉择,疼爱萧未央的萧默澶,是不会让她陷入其中的。
这些,她都清楚。
曾经,她也有一个这么疼爱她的哥哥啊。
可惜——
每每想起哥哥,心里会很难受,现在,想起哥哥时,眼底有些湿润浮上。
她下意识转了身,听到趴躺在床上的他,声音低低地从胸腔内,传到她的耳中:
“是,我不想让未央难受,也不想你——”
剩下的两个字,他没有说,她却知道是哪两个字。
他竟会顾及到她的感受?
而不是再用任何她的软肋来胁迫她?
是的,如果说她有软肋,或许,如今的皇甫奕,也成了一处最不明显,却真实存在的软肋。
“我不会难受。”
她代替他说完,他的手朝她招了一招,眼角的余光看到他的这个动作,她半蹲下身子,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这一次,她没有避开,他手上的绷带,有些硬,他摩挲着她精致的小脸,一字一句道:
“你笑起来很美,我希望待在我身边,以后你能多笑一些,代替我多笑一些。”
代替他多笑一些?
他的脸上,确实很少能见笑意,哪怕有,都是极淡的闪过。
他很快收回摩挲着的手,恢复素来的淡然:
“回去休息吧。”
“嗯,你也早点睡,要帮你盖毯子吗?”
室内开了空调,温度是适宜的,这份适宜,让他的背部能裸露在空气中,而不会觉得冷。
但,既然要休息了,总归,盖上毯子,更不容易着凉吧。
“不用。”淡淡说出这两个字,他把脸转了回去,不再瞧她。
“晚安。”她说出这两个字,这个男人,其实有时候真的很固执。
“晚安,明天——”他想了下,还是没有说完,只朝她挥了下手,“去吧。”
她打开室门走出去,看了一下空旷的走廊,两边依旧能看到有保镖的身影,也能看到,中间那间房门是紧闭的。
不知为什么,怕见到皇甫奕,却又有一个念头,是与之相反的。
她摇了下头,迅速走回自己的房间。这一夜,睡得很浅,半夜时分,不知是不是曾在沙漠中走得太久,她觉得很口渴,起身,房内的水杯里,却没有水。
她不习惯按召唤铃,况且,在她的房间对过,就有一简单的吧台。
或许,她需要一点酒,在这样的时刻,心里荒芜地,很想要些许酒精的刺激。
很快走到吧台,在她正准备找些低度数的酒时,从吧台里面,忽然站起一个人,只开着夜灯的吧台,那个人,哪怕仅是身着睡衣的背影,仍能让她辨认出是谁。
是皇甫奕。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却仅是冷冷的侧过脸来,目光根本没有凝向她,只是专注在不小心掉落到地上的一瓶酒,现在,他把酒捡起来,所幸,酒瓶安然无恙,他开了瓶塞,自倒了一杯,然后,一饮而尽。
整个过程,只当她是透明的。
这样的局面,是不是比以往,他暴戾地钳制住她,做出那些让她没有办法反抗的事要好呢?
可,为什么,心里,会怅然若失?
是为了,他的冷漠,还是为了,他对萧默澶的冷血呢?
是,一定是因为,他的冷血,她才会这样怅然若失。
这一刻,她避开他,走到另一侧的酒柜,随便取了一瓶酒出来。没有看是什么酒,只打开瓶塞,丝毫不优雅地,灌了一口。
以前,在十六岁的时候,她也这样率性的喝酒,胃就在那个时候给喝坏的。
现在呢?
一口喝下去,才发现,这瓶是很烈的伏特加,喉口呛得想要咳嗽,可,却因为皇甫奕就站在那,生生地把咳嗽咽了下去,后背憋出一身冷汗时,萧未央悦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Ken,这么晚还在这喝酒?”
随着那一声,不知道为什么,夕雪的身子选择顺势弯下去,就像先前的皇甫奕一样,所不同的是,他的弯身是为了把酒瓶拿起来,她是放回去。
也是这一弯身,脑海中浮过一个念头,难道说,他刚刚的弯身,是为了避开她,还是——
“未央,要来一杯吗?”皇甫奕又倒了半杯酒。
“不要,我也不要你再喝了。两个晚上都没睡好,今晚,早点?”萧未央柔柔地说出这句。
在皇甫奕面前的柔软,是以往在其他人眼前,所看不到的。
“听你的。”皇甫奕将酒瓶放回酒柜,没有再瞧一眼旁边的夕雪,而夕雪的手捂住自己的唇,才能让越来越辛辣的喉口不至于呛咳出声。
幸好,他们没有停留,脚步声渐远,很快消失在外面的走廊。
‘咳,咳……”她仓促起身,呛咳出喉口辛辣的同时,眼泪却有些许涌到了眸底。
措不及防,或许,仅是因为,那烈酒的刺激。
“这么晚,别偷酒喝了。”淡淡的声音,忽然在吧台旁响起。
她的手背此刻,才拭上眼角,因为这一拭,眸底,能清晰地看到,萧默澶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皇甫奕先前站过的地方。
他仍是那样淡然,却显出她的狼狈不堪,这份狼狈在于她真的像极了一个偷酒的孩子。
“哪怕,他要我的命,总归对你,不会心狠。”
一语点出,她不敢去想的念头,她怔在那,夜灯,将她和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Ken,瞧你,好浓的酒味啊。”回到房中,萧未央脱了外面的睡袍,里面穿的,是镂空的吊带裙,真丝的质地,上面渲染着绚烂的花朵,这层花朵,一直蔓延到她的胸际,渐渐变淡,也衬托出,那一片雪色的肌肤,透着若隐若现的诱惑。
刚才,本来是要入睡了,皇甫奕却说想去喝点东西,她等了半天,这一次,终于忍不住寻到了吧台。
却瞧到他再喝酒。
或者,该称为酗酒。
那瓶酒在这么短时间内被喝完了半瓶,如果她不去,或者,很快,就酒瓶就见了底。
此刻,说完这句话,她伸手,解开皇甫奕睡袍上的带子,好像是要把那酒意脱走,而轻轻一拉,睡袍脱去的同时,他精壮的胸膛便裸露了出现。
是健康的小麦光泽。
是的,他的肤色比萧默澶的要淡上些许,但,同样充满了阳刚的味道。
萧未央将他的睡袍,放到一旁的床凳上,双手勾上他的颈部,微微踮起脚,唇边漾起妩媚的笑靥,她的指尖在他的后背转着圈圈,红润的嘴唇纠缠上他的唇……
【04】
唇齿相依,气息如醉。
皇甫奕因为酒精的作用,小腹似燃着一团灼热的火焰,酒虽能麻痹,却也能乱性。
而今晚的酗酒,只是由于,突然想醉去,突然想暂时忘记一切。
但醉去前,萧未央却主动地投怀送抱,甚至,缠绵上他的唇。
他,能拒绝吗?
或者说,他曾经不露痕迹地推诿,已让萧未央心里,起了些许介意吧——
还记得,先前那次,当她穿着红色的睡衣,想把自己交给他的那次,是他的手机忽然响起,中断了整件事的进展。
那手机为什么会响起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其后,他一直磨蹭到了后半夜才进去,而萧未央在那时,似乎已然睡熟。
或许,那份‘已然睡熟’,不过是她的善解人意,给了彼此一段缓和的时间。
可,这份缓和,时至今晚,却因着萧未央行动的暗示,又到了临界点。
他开始回应她的吻,她是他的妻子,不管怎样,他该履行一个丈夫的责任。
骤然把她抱起,他覆在她的身上,轻柔地替她解去睡衣的系带,解开的时候,能觉到她的身体微微有些发抖,他的手温柔地抚过她的肌肤,让那些颤抖在他的掌心渐渐熨帖平和。
这样的夜,如果拉开窗帘,有月光的话,能看到不远处,那些金字塔的黑影憧憧,纵然,没有尼罗河那般浪漫,可,就在这里,将自己交给他,即便缺少浪漫,却是多了一份安定。
是的,安定。
结婚到今天,她对夕雪的计较,说到底,其实有一部分的原因,仍是因为皇甫奕不愿碰她吧。
没有哪个女子能大度到不计较这件事,她,同样不例外。
但,现在,身体熨帖得那么紧,她能感觉到他肌肤的灼烫,也能觉到,本来该有的欲望,却没有明显的痕迹。
她试着用手在他的身上敏感的部位点起一小簇一小簇的火星,可,似乎效果甚微,为什么会这样呢?
不是,喝了酒,反而能——
她止了念头不再往下去想,因为再想,或许,只能承认自己很失败。
如果,不能让自己的丈夫有‘性趣’岂不是很失败。
想不到,她,萧未央,公认的电视台第一美女主播,会碰到这样尴尬的局面。
唇齿依旧在缠绵,当中的温度却在慢慢变冷。
现在与其继续勉强下去,不如,继续留给他一些男人需要的面子。
反正,来日方长,只要他信她,他的妻子是她,何必,急于一时呢?
定了思绪,她突然停止撩拨,紧跟着,她的脸上泛起些许的红晕:
“Ken,好像——好像今天不方便呢。”
这句话的意味是什么,自然是清楚的,女人,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是不方便的,也唯有这个理由,是最合适的下台阶措辞。
而他停止了看似缠绵的回应之吻:
“那——”
“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
她脸上的红晕愈深,趁着他稍稍欠身,她很快从床上起来,往洗手间走去。
关上洗手间的门,她的唇边露出倔强的微笑。
其实,今天,她身上根本没有不方便,她的不方便日子,一直固定在月初,现在,却是中旬。
可惜,他不会知道。
哪怕,有几次,和他约会时,正好是不方便日子,她疼得苍白了脸,恐怕,在他眼里,都抵不过那人的胃疼来得上心。
包括,新婚那日,他何尝不是敏锐洞悉到那一人的胃疼恁?
这,就是差别。
她回避,却必须要面对的差别。
倔强地笑着,她是萧未央,不会就这样挫败地认输,哪怕,婚姻的起因是商业联姻,现在随着皇甫奕在皇甫集团失势,使得这场商业联姻失去了最初的意义,谁说,她不能扭转这些差别呢?
萧默澶站在夕雪旁边,看她呛咳的厉害,在见到他时,偏又立刻忍住。
于是,只在说完刚刚那句话后,递给她一方手帕。
在这个餐纸盛行的年代,竟然还会有男子用手帕,她接过那方手帕,在捂住唇呛咳前,顺势代替手背,把眼角不该有的泪水拭去。
“别偷酒喝了,对胃不好。”
他松开手的时候,仿似没有说过先前那句话一般,只转身,朝外走去。
似乎,那句话,不过是她的臆听,可,她却是知道,那句话,他确是说过。
“我扶你回去。”呛咳过的嗓子,甫启唇,是干涩的。
她说完这句话,上前几步,他却没有停下步子,反是他略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我没那么虚弱,只是出来找杯水喝。”
因为他背对着她,所以,她看不到,他是不是真的笑了。
他的手中握着一杯好像刚刚才倒的水,朝房间走去。
只是倒一杯水,还是,精明如他,不论发生什么事,似乎总逃不过他的洞悉呢?
她知道,是后者。
止了步子,站在他的背影里,他走出门时,却稍停了一下:
“扶我一下。”
是担心,她连走回去的力气都没有?
还是担心,她有去‘偷’酒喝呢?
其实,刚才的失态,不过是刹那。
她应声,走上前去,扶住他,才出了门口,他却朝她的房间走去,替她打开房门:
“晚安。”
不用再多说什么,只一个晚安,在此时,已经足够。
这个男人,虽然可怕,虽然常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漠,虽然让人看不清。
可,如果他愿意,总是能恰到好处地,带别人走出难堪。
她扶住他的手缓缓收回,他站在她跟前,她的脸只到他的下巴处,这样望下去,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道阴影,仿似蝴蝶的翅膀。
也在这时,他微微低下头,在她的光洁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安心睡,一切有我……”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她的身子震了一下,不过仅是一震,她并没有躲避他这个浅吻。
只是,脸颊在他离开以后,仍是很烫很烫。
第二天的早餐,萧默澶并不愿趴躺在床上,反是很早就坐到了饭厅。
夕雪进去时,是最后一个到的,侍应生直到她醒来,才告诉她,萧默澶去饭厅。
而在饭厅内,由于每人各自用一份早餐,使得她的晚来,并没有影响到其他三人的用餐,而他们似乎也刚刚开始用。
萧未央坐在萧默澶右手边的位置,萧默澶左手边的位置还是空的,她坐到那个位置,四个人的圆桌,使得她离皇甫奕同样是近的。
她能觉到那种冷冽笼罩在皇甫奕的周围,或许这份冷冽也仅有她一人能体会到,因为是针对她的。
“萧夫人,您的早餐。”侍应生很快端来她的早餐。
是煨得很软的血燕粥,在人前,若用虾子粥,未必是好的。
她清楚,只舀了一勺粥,味道是不淡的,还隐隐有着虾子粥的鲜美。
她看了一眼粥,终是明白,该是用虾子粥的汤汁调和的。这样看上去是血燕粥,实际味道,却和虾子粥接近。
是萧默澶的安排吧。
此时,萧未央示意侍应生将一盘菜肴添了上来。
是一盘炒菜,瞧过去,黑黑的,也不知道是什么。
“这是黑豆炒苁蓉,是之前救哥哥的那位牧民送的。”萧未央微微笑着,将这盘炒菜,放到当中的位置。
说是送的,其实是那一笔不菲的酬谢金,让朴实的牧民过意不去,执意要送的。
而这笔酬谢金,对于能平安找回哥哥,又算得了什么呢?
本来她是不要牧民回送的礼物,可,这份送礼,却是例外。
萧默澶的神色有些不自然,皇甫奕的脸色更是微微红了一红。
萧未央只作不知,示意侍应生将这盘菜分别分给俩位男子。
“嫂子,这东西,他们用,比较好,我们还是喝粥。”
萧未央提了菜名,夕雪自然会意。
苁蓉,补肾阳,益精血,电视广告上,常做这类药物制作的药酒的广告,没想到,竟也可以直接入菜。
而,萧未央虽然没有明说,两位男子却都讪讪得很,但,由于是萧未央吩咐端上来的,也只能象征性地各用了一些。
萧默澶用了两勺后,那餐纸拭了下唇,淡淡道:
“我身体恢复得差不多,这次出事,让你们都没能好好游玩金字塔,不如今天,趁天气不错,一起去吧。”
“哥,医生说,您目前最好还是要卧床休养。”
“再休养下去,我就老了。”萧默澶淡淡地道。
其实,他也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和皇甫奕差不多,但,因为很早就担当了萧氏的重担,使得他过早成熟,也没有过任何青涩无忧的岁月。
现在,在他说出这句话后,萧未央的神色是动容的:
“好,今天就去金字塔,哥才不老,我现在就去安排今日的行程。”
夕雪至始至终,只是闷头用着粥,并不去看任何人,而皇甫奕和她一样,没有说一句话。
早餐用完,从酒店往金字塔,是近的。
由于担心萧默澶的身体,特意安排了骆驼供乘坐,早早地将要去的地方,清了场,以防不测。
在保镖的簇拥间,往金字塔去时,在一日前,还成为生死线的无垠黄沙,在这一刻,却带着游玩的闲适。
下了骆驼,萧默澶站在前面,等着夕雪,等到她走近,他的手温柔地替她一小缕调皮地跳出面巾的发丝梳理好,随后,才牵起她的手,朝金字塔走去。
这样的动作,真像是夫妻间最平常的动作,如果,她是说如果,就这样成为萧默澶的妻子,如他所说,安分安心地做这样男子的妻子,是不是真的很幸福呢?
毕竟,她清楚,现在,她的这个位置,无疑,是让很多人羡慕的。
哪怕,起因是替身,可,他在沙尘暴时,拥住她说的话,却是历历在耳的。
那些话,是生死关头说的话,所以,能当真吧 ?
这些念头纷纷从脑海中滑过,她突然制止自己继续胡思乱想下去,她的手也在这时,不自禁的抽离了一下,但,换来的结果是被他攥得更紧。
从地宫,再到攀登金字塔,虽然十分辛苦,但,在他的相牵下,却是慢慢地走了过去。
在她和他牵手相走的时候,萧未央是手挽着皇甫奕的胳膊,跟着他们,随导游一起游玩着。
“未央,要不要休息一会?”在萧未央从金字塔内部躬身上来,又要兴致勃勃攀爬金字塔时,皇甫奕柔声询问了一句。
即便,他没有关心过她每个月不方便的日子,可,昨晚她提了,他却是记下的。
这种温柔,这种记下,她报以甜甜一笑:
“你看哥哥都没问题,我才没这么娇气呢。不过,如果你愿意背我上去,我也很乐意。”
她狡黠地转了下眼睛,提出这个要求。
“上来吧。”皇甫奕微蹲下身子,背朝她,答应得很快。
虽然,他不是第一次背她,但以前,却都是在小时候背过,那个时候,她是骄纵的,而他背着她,在某种程度上,更是一种默契的甜蜜。
此刻,纵然,攀爬金字塔是有台阶上去,可,背着一个人,在这酷晒的天气里,并不是件轻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