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十分钟后,他出现在了舱室门口。
“这几天积了一点事务,现在总算处理完。今晚,想用什么?”
“都可以。”一想到刚刚那个小小的伎俩,纵使他没有点穿,她终究有些不自然起来。
“那我决定。”
他俯身,要抱起她,她却是拒绝的:
“我恢复得差不多了。”
“我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僵持中,她和他贴得很近,这么近的距离,好像又能闻到昨晚那淡淡的海洋气息,身上不禁有些烫灼起来。
一个怔神,下一刻,他抱起她,朝外走去。
这一次,他径直抱着她去到游轮顶部一个开阔的平台上。那里,架着一个烧烤的架子,旁边,还摆放着供烧烤用的食物。
没有想到,他会烧烤,同样没有想到,他会就着这漫天的星光,和浩瀚的江水,给她做烧烤。
大风过后的江面是平静的,一如,谁和谁的心底,也很平静。
难怕,这样的平静背后,或许很快便是波澜起伏。
他细致地烧烤着鸡翅膀,烤得喷香时,再淋上调配的酱料,递给她:
“尝尝。”
看着她不可置信的神情,他语意淡淡:
“以前,萧氏还不是现在的萧氏,照顾未央长大,我会做很多菜,这也是难得的休息天,她最喜欢去郊外用的餐点。”
萧氏还不是现在的萧氏?她不去深究这句话的意味,只知道,萧未央,不可否认是幸福的女子。
有哥哥疼爱的女孩,哪个不幸福呢?
“我也喜欢。”她接过鸡翅膀,用手有失斯文地啃了起来。
“萧夫人喜欢的话,以后愿意随时效劳。”
“但,一回去,你又会很忙。”她若有所思。
“再忙,总会抽时间陪夫人。”
“真的?”
她腾出一只手,又想伸出手指头,却被他的手握在手中,就这样,交叉地握着,不管她的手上还有鸡翅膀留下的油腻,只紧紧地握住,握得那么紧,是在担心着什么吗?
十天后,一个周日的下午,游轮抵达沪城。
刚出渡口,便有记者蜂拥上来。
“萧总,请问,这一次,是不是您和夫人再一次的蜜月旅行?”
“萧总,目前和萧氏实业有合作的恒达财团爆发坏账危机,是否对萧氏实业影响不大,所以萧总才更有闲情陪夫人一起旅行?”
“萧总,萧夫人是否已经有身孕了?”其中一名记者尖利的声音地响起。
确实,今天夕穿着不显身材的风衣,并且,她的行动似乎也很慢,难免让人想入非非。
当然,这些犀利的话语都由大卫一一应付过去,而萧默澶护着夕雪很快上了迈巴赫,扬长而去。
径直回到绵园,夕雪从车上下来,小白率先窜到了她的身上。
惠妍来了后,她对小白的照顾是有欠缺的,但,离开绵园这么多天,第一个来迎接她的,还是这只可爱的小白。
在小白之后,是惠妍,小小的身子站在保姆旁边,望着她,小脸上有些许很浅的笑意。
她抱住小白,走上前,躬下身子:
“惠妍,这段日子,姑姑不在,惠妍看起来很不错哦。”
惠妍礼貌性地继续微笑,夕雪继续道:
“所以作为奖励,这次姑姑回来,还给惠妍带回来一个人。”
她稍侧了下身子,朱婷坐的车也已停在庭院中,今天,朱婷换了一套很朴素的衣裙,头发盘起来,整张脸却淡淡施了些妆容,使得看起来不那么苍白。
现在,她的脚步踌躇地朝前走了一步,接着,停下,站在那,直到夕雪牵起惠妍的小手,朝她走来:
“惠妍,这是——”
停顿了一下,看到朱婷眼神中错综的神情后,才轻轻道:
“这是妈妈。”
这两个字,轻轻地说出口,却能觉到惠妍的手在她手心有明显的别扭,紧跟着,惠妍用力甩开她的手:
“我是孤儿。”
四个字冷冷地摔出,惠妍回身,朝绵园奔去。
这句话出乎意料,但,隐隐,又是在意料之中。
童年在孤儿院度过,再怎样,心里都会留**影吧。
夕雪的手抚了下朱婷的肩:
“暂时先在这住下吧。”
朱婷明白夕雪的意思,现在的她,没有工作,不可能出去租房,加上,她和惠妍之间的关系,或许需要时间才能弥补当中的裂缝。
此刻,她低了下头,在低头的刹那,眼底有些什么热热的东西就要涌上来。
也在这时,一方帕子递到了她跟前。
是夕雪的。
这次游轮之旅有的收获,就是买了好多漂亮的帕子。
那是一次,中途停靠在一个小镇子,本来萧默澶只是带她去品尝镇上的美味,她却是意外收获了这些绚丽的帕子。
是从那一次他递给她帕子开始,她也想告别那些餐纸的时代吧——手帕不是用过一次,就会丢弃的东西。
朱婷接过帕子时,夕雪回身,萧默澶的车子已然离开,刚到沪城,这半个月,堆积下来的事务,哪怕在游轮上有处理,都会积压很多吧。
毕竟,刚刚听记者的意思,恒达财团爆发的坏账危机,或许会影响到萧氏实业也未可知。
恒达财团,不知道,百里楠现在怎样了。
在安顿好朱婷后,她回到卧室,拿出手机,这手机虽然在抵达坞角,就被大鹰搜了去,但,在游轮上的第三天,他就把手机完好无损地还给了她。
因为完好无损,所以隐隐意味着些什么,这些,她不愿去想,也没有问他在坞角救他的细节,包括,她同样不会去问皇甫奕想同的事。
源于,萧默澶和皇甫奕虽然先后找到了她,却明显是有区别的,这层区别,其实就是她隐隐担忧的原因。
他愿意告诉她的时候,总归会告诉她,若不愿意,又何必去多增烦恼呢?
现在,她用手机很快拨打了明蓝的电话,既然皇甫奕说百里楠没有事,那么,百里楠的下落,或许一直在沪城的明蓝更清楚。
“喂——”手机响了好一会,明蓝才接听。
“是我,雪儿。”
自那日匆匆离去后,再通电话,却是有些不同了。
“雪儿?!”明蓝的声音是讶异,也是惊喜的。
“是我,我回来了。”
“你——”只说到这,明蓝顿了一顿,旁边传来男子低低的声音。
很低的声音,不是刻意地压低,而是虚弱导致的低声。
是百里楠吗?
夕雪的握住手机的手不自禁地调高听筒的音量,可,再怎样调高,能听到的,只是明蓝在一顿后,传来的声音:
“回来就好。楠出了点事,现在躺在医院呢。”
“他现在在哪?”夕雪的手紧握住听筒,迅速问出这一句。
这,其实也是她找明蓝,最想问的一句话。
“在安和医院。头等病房505。”明蓝说完这句,回身看了眼百里楠,百里楠的情况比半个月前是大好了。
能不戴氧气面罩,也能简单的说些话。
就在刚刚,当她唤出‘雪儿’两个字时,百里楠的话语低低的在她身旁传来,是她不能忽略的:
“夕雪回来了?”
那样的语声带着关切,也带着不淡定。
而自百里楠醒来后,除了萧默澶来看他时,有过稍许的不淡定,大多数时候,比起以往来,百里楠很是安静。
是的,每天,她来看他时,他很安静。
心里微微有些酸涩,但,在望向百里楠时,她笑得明媚:
“雪儿说一会就来,要替你收拾一下吗?”
百里楠抬了下手,但实际是,他的手腕现在都使不出太多的力,然后指了指自己的下巴:
“帮我剃一下,好歹帅帅得让她看到。”
“好,哪怕不剃,其实你也很帅。”
百里楠就是有这样的魔力,即便他再痛苦,带给周围人的,也是开心。
只是这份开心外,却让明蓝的酸涩愈浓。
“没办法,即便出了车祸,帅,是没有办法改变的。”
百里楠的声音很虚弱,声音是愉悦的。
是为了她吗?
她走进病房时,百里楠看上去精神不错地在第一时间朝她望来。
但,只是看上去不错,实际的情况,从他的浑身打满的石膏就能看出来。
“夕雪,总算来看我了。”
百里楠笑着说出这句,一旁明蓝起身,识趣地默默走出去,在经过夕雪跟前时,她缓了下步子:
“雪儿,你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
真是这样吗?
夕雪望进明蓝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她,除了眼底此刻蕴含的情愫不一样,其他却都是仿佛的。
但,在对视的下一秒,明蓝下意识地避过她的目光,朝病房走去。
关阖上房门,留下她和百里楠,单独待在病房中。
“百里先生,这是财团这个月的经分报。”艾文在电脑上打开一份PPT文件。
这份经分报的数据自然是不容乐观的,一味扩大的业务的后果,就是坏账损失。
而这个消息不可避免被扩散到媒体,使得恒达财团处境更为不妙。
“有部分客户已选择和我们中止合作,转向同冥远财团合作。”
冥远财团,是恒达财团素来的老对头了,百里霆的眉峰皱起,但,现在,他关注的重点还不仅仅在这上面。
“刚刚,有一位夕小姐去看小楠?”
“是,是楠少吩咐让人进去的。”
百里霆不再说话,只站起身,如果他没记错,在百里楠出事后,手机上曾发出过一条短信,接收的号码是皇甫奕,内容很简单:
“夕出事”
皇甫奕是百里楠的好友,也是看似外向的百里楠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当他简短地告诉皇甫奕百里楠出事后,皇甫奕在急救室外只待到百里楠去了病房,便匆匆离开,这,同样是反常的。
今天这位出现在病房的夕小姐,应该就是那位短信中的女子吧。
而明显为了护全这名女子,百里楠苏醒过来后,竟然连对他,都不愿说车祸发生的真实原因,只说是飙车不慎,掉落了悬崖。
当然,百里楠清醒过来的那天,正好皇甫奕回来,期间,皇甫奕和百里楠说了什么,他无从得知,但总归和这起车祸脱不开干系。
思绪甫定,百里霆起身,吩咐:
“去安和医院。”
安和医院。
百里楠望着眼前的女子,虽然脸上还有些伤痕,虽然她走进来时,脚步有些缓慢,但其他看上去是好的。
这样,就好!
“过了这么久才来看我,唉。”他叹出一口气,却是把此刻有些尴尬的气氛带得明快了几分。
“百里楠,你——”夕雪把手上的料理桶放到一旁的柜子上,学他的样子,也连名带姓地喊他。
但,他打断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只带了几分戏谑:
“怎么,看在我舍身为你的份上,是不是感动得不得了,突然发现,我才是你一辈子该倚靠的人?”
“是啊,真是最值得我倚靠的人,倚靠得都摔到山崖底下去了!”夕雪说出这句,走到他旁边,话语里带着愤愤,也带着明显的哽咽。
哪怕,她清楚百里楠有意活跃气氛,可,她都做不到若无其事。
“咳,但,不可否认,我至少是奋不顾身想要救你啊,念在这个份上,你给我个好语气不难吧。”
听着百里楠虚弱的声音,她做不到继续大声,坐到他床前,声音放柔,:
“你傻啊,和那种亡命之徒去拼车速,你以为自己是赛车手?这种事为什么——”
报警两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时,她生生咽了回去。
如果报警,那是真的不顾及她的做法吧。
而实际情况,其实也容不得去报警。
百里楠睨了一眼关阖的病房门,接上她的话,道:
“我是傻,你难道不傻?”
好像意识到他要说什么,夕雪的手微微抠了一下手包的拉链:
“好了,不讨论傻不傻的问题,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你不是看到了,死不了,还健壮帅气得很。倒是你,夕雪,你真的恨皇甫奕,恨到不能原谅,甘愿与狼为伍吗?”
“难道皇甫奕就不是狼吗?”夕雪反问。
“他如果是狼,是否凶残到泯灭人性呢,这一次,他不管不顾去了坞角,你比我更清楚答案。相反,你身边真正的狼却随时可能——”
“看来,你的伤确实好得差不多了,瞧,说话都这么有力。”她打断他的话,显然不愿意继续下去。
“夕雪!你很聪明,对不对?难道,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
“我什么都看不出来,我只能看到,是不是皇甫奕来看你的时候,说了什么,才让你突然说这么奇怪的话。”
“你认为呢?夕雪,不要回避你自己的心,你的心里想的是什么,应该去正视它,比如,先前你急着和我撇清关系,难道不是因为看清了什么?”
“我不想谈这些,我只知道,你为我受了这个伤,如果当时你真的有什么万一,你有替我想过吗?”
这一次,轮到百里楠沉默,沉默了片刻,才道:
“你又想着还不清我了,是不是?我不要你还,我只希望你能真正的幸福快乐。”
“我现在很幸福,也很快乐。阿楠,我知道我的选择是什么,我也希望你能清楚一些事,就如你刚才劝我的,不要再回避。”
她看得明白,明蓝对百里楠的心思,而百里楠呢?
真的对明蓝没有感觉?
或许,只是回避。
她还记得盛开在百里楠房间的渥丹,能让一个男子,这样长久地放着一种鲜花,或许,只代表了深浓的爱。
一如萧默澶。
怎么又想到他了呢?
是因为回避后,便是走出吧。
“别说教了,老爷子的说教,我已经听得头都大了,对我来说,不存在逃避,只存在勉强。”
百里楠迅速说完这句,望了一眼夕雪:
“有事,就用那个手机找我,不管如何,我都会帮你。”
“嗯,好好照顾身体,这是我让刘姐炖的鸡汤,不过赶时间,不算是老火炖的,一会把它喝了。”夕雪指了一下柜子上的保温桶。
“不是老火炖的都没问题,只要不是你亲自下厨的就行。”
“你——”夕雪说了一个字后,嫣然一笑,“以后想让我下厨都难,你好好珍惜着现在肯给你下厨的人吧。”
这一句话,意有所指,百里楠自然听得明白。
她看着他对她绽开灿烂的笑容,走出病房时,没有看到明蓝,却看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走廊的那端,接着,是一名西装笔挺的年轻男子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她朝那名老人走去,老人转身,朝一旁的房间进去,是头等VIP病房外的茶室。
“你好,夕小姐?”百里霆没有坐下,只借着茶室的清净,开口道。
“你好。”
她并不知道这位老者是谁,但既然在百里楠的病房门口,显而易见,该是百里楠的什么人。
“我是小楠的爷爷,我也只有小楠这一个孙子,所以,今天很冒昧地请夕小姐到这里,其实,不算冒昧,小楠为什么躺在病房里,应该是因为夕小姐的缘故吧。”百里霆开门见山地说。
夕雪从他的目光里,看到的,不止是百里楠因她受伤而有的难受神色,更多的,是一种厌恶。
是的,厌恶。
“是,阿楠受伤,是因为我。”
即便这件事,在媒体跟前,她知道,无论萧默澶,或者百里楠都是三缄其口的。
或许,百里楠也从来没有对他爷爷提起过,但,在这一刻,她并不想否认。
源于,对方是百里楠的爷爷。
“好,既然如此,不管以前怎样,现在,我希望夕小姐能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要再来打扰到小楠。”
百里霆语意犀利地道,目光同样犀利地在夕雪的脸上划过。
除了金融版面之外,他很少关注那些媒体新闻,也直到今天,在知道,女子叫夕雪后,才发现,竟然是萧默澶的新婚夫人。
这意味着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希望百里楠再次陷入三年前那场不该有的孽缘中去,也不希望财团再因此蒙受损失。
所以,带着成见地说出这句,夕雪的容色却仍是淡淡的,这个女人和那一人是有些不同,但,这些不同,不会改变他的成见:
“我知道自己的身份,阿楠那件事,我也并不希望发生,对此,我很抱歉——”
“我要的不是抱歉,是我不希望再在小楠的病房看到夕小姐,也不希望等小楠康复后,夕小姐再出现在小楠的生活中。”百里霆没有风度地打断夕雪的话。
不出现在百里楠的生活中,虽然,看上去会显得她很绝情,但,不可否认,这样,或许对百里楠是更好的。
对她,何尝不好呢?
她不愿意再去多听一些是是非非,哪怕,这条路是错的,既然走了,她不会让自己有后悔的一天。
“我明白您的意思,好,我不会再来看阿楠,以后,也不会和他主动联系。”她吸了一口气,坦然地说道。
“这样,最好。”百里霆从她的脸上移开目光,“夕小姐,打扰了。”
说罢,百里霆率先走出茶室。
夕雪在听到他的脚步声转入病房后,方慢慢走进去,回廊那边,这时却看到明蓝的身影。
明蓝站在那,望着她,又好像是望着刚刚离开的百里霆。
“雪儿。”
现在,明蓝朝她走过来,她的手上提着刚打的晚餐。
外面的天空已经黑了,看来,回去注定是要晚了。
而此刻看到明蓝,不可免地,会想起,明蓝的母亲。
只是,她突然更怕去看到明蓝的母亲,尤其在明蓝母亲清醒的时候。
“明蓝,给伯母送晚餐?”
“是啊,你呢?要不,等我送完晚餐,我们一起用?”
“这——”夕雪踌躇了下,却是道,“好啊,但现在,我要去办一件事,等伯母用完晚餐后,你给我电话,我们再约地方吃饭。”带着回避的意味,道。
“也好。”明蓝并不坚持。
和明蓝告别,其实,她没有要办的事,只坐在医院外面的花架下,虽然,有些人很隐蔽,但她却能看到,保镖始终都跟在离她不算远的地方。
呵,是怕她再出事吗?
或许现在,哪怕没有保镖,她都不会再出事了吧。
拿起手机,按了一个‘1’字,手机很快接通了萧默澶的号码,能听到他淡淡的声音从那端传来。
“默澶,我今晚不回去吃饭了,你们先用。”
“好,我也没结束会议,一会我去接你,你在哪?”
“那一会我再给你电话,现在我在安和医院。”
有些明知故问,但,她更愿意代替保镖告诉他,她在哪。
“自己小心。”
“你都派了那么多人跟着,再如何,都没人劫得动我了。”
他似乎轻轻笑了一下,挂断手机,挂断的刹那,却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席卷了她的情绪,其实,她并不喜欢对方比她先挂,因为,挂断后的‘嘟嘟’声,会让她觉到有丝失落感。
不过,他应该很忙吧,她不该对这些细节再斤斤计较。
坐在那,吹着近夏的凉风,明蓝的电话也在这时打了进来。约在医院门口见,然后一起往安和医院附近去找用晚餐的地方。
安和医院处在沪城繁华的地段,要找到用餐的地方,步行就可以,因为顾及到明蓝在医院清场前还要回医院去看一次母亲,夕雪就近选了一家专卖木桶饭的店铺。
不算大的铺面,木制的粗犷风格座椅,很是古朴。
明蓝要了木耳肉丝饭,夕雪则点了肉骨头豆腐饭,很快,饭便上来,木桶里垫着荷叶,上面则是盖浇饭,味道是喷香四溢的。
就着别有风情的小布灯,明蓝把菜里不算多的辣椒挑出去,挑得很仔细,也颇费功夫。
“不吃辣?”
“嗯,对嗓子不好。”明蓝只顾着挑辣椒丝,顺口应道。
这该是种习惯,而什么样的人,会在意嗓子呢?
答案在渐渐清晰,只是,没有人会在这时去挑明。
明蓝仿似意识到这句话说得有些不妥,停止了挑出辣椒丝的动作,只在用的时候,把辣椒丝明显撇开放在一旁。
“也是。”夕雪没有挑辣椒丝的习惯,稍稍带点辣,更能下饭,拆骨肉也都很精瘦,她也不用挑。
一餐饭用得俩个人鼻子都微微起了汗珠子,却吃得很是惬意。
满满的一大桶竹筒饭都用得干干净净,最后喝下一杯大麦茶,整个人都是舒服的。
但,这层舒服中,俩人却都很少说话,偶尔谈起的话题,也无非是关于木桶饭的。
或许,谁都在下意识地不想提什么话题。
直到夕雪的手机铃声响起,是萧默澶的:
“啊,我刚吃完,你到了?好,我马上过来。”
“我们结账吧。”明蓝看她挂了手机,立刻道。
“好,买单。”夕雪抢先付了钱。
“谢谢,下回我请你。”虽然一直有接受夕雪的食物,但,这一次,明蓝却是说出这一句话。
“好啊。”
和明蓝一起出得饭店的大门,忽然一道闪电划过,立刻下起了倾盆大雨。
这雨势很大,接近夏季,沪城的天气是多雨的,但今晚,这份多雨,显然为难了她们。
因为,没有带伞。
可,一直跟着她的保镖该会有伞,只是,明蓝看到了,会不会不好呢?
也就在这时,一部白色的迈巴赫缓缓驶到店门,接着,有司机下得车,将伞撑到两位女子的头上。
“夫人,请。”
有时候,其实保镖的传话也是有好处的,譬如现在。
“明蓝,送你回去吧。”
“这——”明蓝本想拒绝,可,一道炸雷在头顶响起时,只让她再拒绝不得,脸色发白地随夕雪缩进了迈巴赫。
虽然,迈巴赫的后车厢只有两个座位,但这两个座位却是宽敞的,她和夕雪合坐在一起,并不觉得拥挤。
“默澶,你用晚餐了吗?”夕雪的声音响起在不大的空间内。
“没,回家再说。”
“那,等我一下。”夕雪想了一下,还是回身,速度地下车。
明蓝坐在外档,此刻,立刻退出车去,待到夕雪很快下了车,却发现,哪怕有伞挡着,明蓝的肩膀都湿了大半。
雨真的很大。
这么大的雨回绵园,不堵车都要一个小时,再加上即便有大厨,哪怕现做好,等回家再热都是要时间的。
已经快九点,等到能吃不是得深夜了?
这样,对他的胃不好。她是深受胃的折磨,清楚三餐饭准点的必要性。
所以,不如,这里打包了,车上就能用。
她点了油豆腐肉骨头饭,想了一想,又怕不够,刚刚的黑木耳肉丝饭瞧上去也不错,遂再多加了一个菜。
十分钟搞定,端回车上时,明蓝正想下来,她瞧了下外面的雨势,忙摆摆手,径直坐了上去。
这么快地跑回车里,身上终究还是湿了,那些湿漉漉的水印字,让白色的地毯上,都添了不和谐的色泽。
或许,在这样的空间内,有些什么终是不和谐的。
打开塑料袋,把便当盒放在前面的小桌上:
“这家的木桶饭特好吃,等回家就太晚了,先垫下饥吧。”
“好。”简单的一个字,没有说客套的谢谢,他放下笔记本,拿起饭盒,慢慢用了起来。
上一次,她是给别人去端食物,这一次的等待,总算是为了他。
竟是连这个都计较得清楚了。
许是,想转移自己方才的思绪罢。
喷香的味道弥漫在不算大的空间内,外面的雨瓢泼得只把车窗玻璃弄得斑驳朦胧。
伴着巨响的雷声,车子驶入安和医院。
现在,已是九点多,再过半个小时医院就该清场,夕雪先下车,明蓝下来时,又一个惊天的霹雳雷炸在天际,她看到明蓝是害怕的,缩着脖子,脸色发着白。
大部分女孩都会怕响雷,明蓝看来也不例外:
“明蓝,医院快清场了吧?我等你吧,然后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一会坐巴士就行。”
“现在打雷呢,巴士站离这也不近。快去,我等你。”
“不用了。”
“别客气了,快点。”
说完这句,她推着明蓝进入病房大楼。
然后,稍稍抬了下眼,VIP病房的那一层,灯光却是亮了一盏,看亮灯的位置,该是百里楠的那间。
垂下眸子,很快走回车内,萧默澶已经把那盒饭用了很多。
因为,明蓝下车,使得她能坐到紧挨萧默澶的那端,一眼看过去,能看到,木耳倒是吃得很干净,剩下的,都是油豆腐拆骨肉,还有刻意挑出来的辣椒丝。
“你喜欢吃木耳,不喜欢辣椒?”随意地问了一句。
很相似的喜好,是喜好,还是习惯呢?
譬如,她和他在一起,她对水果的要求,便不再仅仅限于车厘子和蛇果。
开始吃梨,也开始吃其他的。
抽了下鼻子,下大雨的天,哪怕在封闭的车内,都冷。
而他将饭盒关上,用手帕擦了一下唇:
“是,味道不错。”
“喜欢就好,明蓝好像怕打雷,等她一下,送她回去,行吗?”虽然冷,还是说出这句。
“大卫,让后面的车送明小姐。”萧默澶没有应她的话,却吩咐出这一句。
“是。”坐在前面的大卫立刻下车,安排其中一部保镖的车送明蓝。
“走吧。”萧默澶吩咐司机。
迈巴赫径直驶离安和医院。
看上去,真的是泾渭分明。
但,越这样,其实,越带着刻意不是吗?
那雷打得很响,又一个闪雷劈过天际时,萧默澶拥她入怀,这样的姿势,很像是她怕打雷,然后躲进萧默澶的怀里。
可,她不怕打雷。
一点都不怕。
只是,他这样抱着她,伴着这一隅空间的沉默,心底,除了冷之外,却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于是,干脆闭上眼睛,枕在他的怀里,就这样,回到绵园。
他是抱她下了车,她其实,在车停时,就醒了过来,可,这一次,她偏是闭着眼睛,只让他抱着去了卧室。
沿途,她听到,刘姐轻声的禀告,说朱婷和小姐都休息了。
很轻的声音,但,他该是怕惊醒她,只说了一句,就让刘姐噤声。
四周,很静,他就这样抱着她上进了卧室。
把她放在床上,盖上被子,能听到的,是他往外离开的声音。
又离开?
自从那一夜后,他再没有碰过她。
每晚,游轮都会停下来,他会陪她上岸游玩,但回到游轮后他都会去书房,好像萧氏实业出了问题。因为大部分的白天,他也会待在书房处理事务。
至于萧氏实业究竟怎样,她却是不想去多问的。
哪怕他不陪她,她也不能硬缠着他陪,并且,她总想着,那一夜,太过癫狂,该是起源于她醉酒后,有意无意的诱惑,加上他又刚发了烧,其后体力自然需要一段时间的恢复。
但,这一段时间,似乎有点长。
现在,把身子缩进被子里,看着旁边空落的床,若有所思。
今晚,她睡得不算安稳,一直辗转到夜半,听到他进来的脚步声。
她继续闭上眼睛,听他洗漱,然后,是衣服的窸窣声,接着,床的那段往下一沉,该是他躺到了床上。
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再滚床单,一路滚到地上,只是保持刚才的姿势,能觉到,他好像凑近她,他的呼吸,暖暖地拂过她的鼻端,在她微痒到要睁开眼睛时,他淡淡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淡淡的吻,和着淡淡的烟草味道,是今晚,属于他身上的气息,她的身子稍稍朝上挪了一挪,然后,他的吻落在了她的鼻尖,这个位置,往下,便是她的唇。
可,他只是停留在那,声音低哑:
“还没睡?”
“嗯,有些不习惯睡这张床了。”
“那明天,换成和船上一样的?”
想起那张水床,不可避免地,就会想到那一夜的缠绵,脸有些红,下移的目光,能看到他微微敞开的睡袍内,古铜色的胸膛,是属于男人特有的精壮,别过目光,不去瞧,只讪讪:
“不要了,早点休息。”
说完,她的身子再往上移了一移,她的唇主动覆上他的。
带着薄荷味道的吻,是她惯用的漱口水味道,沁凉地萦绕在他的薄唇上,然后,很快,离开,她的脸有些红,睡衣因为这样的姿势,也有些许的滑落:
“晚安。”
接着,她给他铺好被子,再缩回自己的被子中。
他看着她闭上眼睛,恬恬地睡去,不自禁俯下脸,薄唇啄了一下她的耳坠:
“晚安。”
这个女子是这样的美好,美好到,他有时候怕,一梦醒来,就不复存在。
就像一块水晶,在梦里能看到璀璨的美好,醒了,稍不留神,便会碰碎。
不过,至少现在,这块水晶是属于他的。
“未央,这几天,怎么每天都把通告排这么满?”陈盈走到化妆室,萧未央正换了一套衣服,补妆准备下一档节目的录播。
一天赶三个通告,这已经超过了一般主持人的底限。
“是吗?或许是结婚后倦怠了一段时间,眼看着,再不努力,恐怕真要被后浪推得让人淡忘了。”萧未央对着镜子,有专属化妆师给她画上精致的妆容,从镜子里看自己,谁能说,她不美呢?
“总归嫁了人,还是以家庭为重,再者,不管是萧氏,或者皇甫集团,哪个都不需要你这样辛苦劳累吧?”陈盈拍了拍她的肩。
“呵呵,女人还是要有自己的事业才好。”萧未央淡淡一笑,看上去,是属于幸福的微笑,“好了,就这样吧。给我拿一副金边的珍珠耳环来。”
萧未央吩咐旁边的化妆师。
在化妆师到一旁的首饰柜去找耳环时,陈盈轻轻问:
“听说,皇甫诺因证据不足,暂时被保释了。”
“呵呵,哥哥陪嫂子出去度假,今天才回来,我一直住在绵园,倒是没回去。”度假的口径是一致的,源于,既然,萧默澶这样对媒体公布,她怎会说得相左呢?
“也难怪你不知道,是刚才听局里的一个朋友提起的,估计明天就会见报。对了,Ken这几天没陪你?”
她和萧未央是师徒,有些话,自然能问。
“他很忙,我哥度假,凌云那边全是他在打点。我怕影响他工作,这几天,连晚餐都没约他。”
“这样不太好吧,再怎样影响,总比留个空子,给别人去影响他要好。何况皇甫诺这一回来——”
“好,我知道了,谢谢师傅提醒,晚上录完节目,反正哥哥也回来了,我就回Ken那去。”
窗外,那闪雷大雨却是下得没有止歇起来,让她的心里起了些许烦躁。
怎能不烦躁呢?
皇甫奕回到沪城后,到台里来接过她一次,用了一顿晚餐,便送她回了绵园。那时的他,右手打了石膏,她关切地问他怎么会受伤,他只说是开车不小心撞到的。
显然是假话。
可,她却不会去拆穿。
而就在皇甫奕回来的当晚,她知道他没有回华景,反是让助理皮特收拾了东西回皇甫大宅。
纵然,当时避到华景,是权宜之计,现在,皇甫诺涉案调查,不复皇甫集团的位置,他也理该回去,可,在这样的时刻,只和她说了一声,便搬回了皇甫大宅,说到底,她是计较的。
这份计较,也在于,他仅在离开时,问她是否要一并搬到华景,只淡淡一问,在听她说要照顾惠妍时,便没有了下文。
照顾惠妍,何尝不是她的一个托词呢?
只是,他却是不去听出来这是她的托词。
所以,除了将自己的精力全部放在工作上,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转移心里越积越深的难耐。
而今天下午,是萧默澶带着夕雪回到绵园的日子,她更不想那么早回去。
即便,作为妹妹,没有去接萧默澶,是有些失仪,但,她的主持工作以前也都是这样不能顾全时间的。
现在,外面越下越大的雷雨,加上陈盈对她说的这番话,让她愈渐清楚,这样回避下去并不是法子,在上节目前,打了皇甫奕的手机:
“Ken,还在公司?”
“是,刚开完一个会。”
真是很相敬如宾的声音。
“今天哥哥和嫂子回来了,一会下了节目,我就回家。”语音带笑,脸上,却再绽不开笑意。
她看到镜子里,陈盈的手轻轻点了一下她的嘴角,接着,返身离开。
“好,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回来。”
“雷雨天,还是让司机接吧。几点录完?”
“九点。”
“好。”
挂完电话,录播的效率是好的,九点不到,萧未央就录完了最后一档节目,走到电视台旋转的玻璃门外,看了一眼手机,还是给皇甫奕去了电话。
没有想到的是,是他亲自来接了她。
虽然,因为他右手的伤拆了石膏,但还没复原,所以,开车的是司机。
走出旋转玻璃门,哪怕还在打雷下雨,她却没有撑伞,就朝他的车奔去,高高的底座,让她上去时,不得不把长裙子撩起,但即便这样,还是有些许的裙摆沾到了踏脚的水渍。
“给。”他递来一块干干的毛巾。
“谢谢。”用毛巾擦去裙摆的水渍,司机已开着车,往暴雨磅礴的高架上开去。
“吃饭了吗?”
“用了台里的快餐,你呢?”
“开会的时候用了便当。要先去绵园给你把行李拿回去吗?”
“不用,明天让小娜去拿就行了。”
她从后视镜中瞧向他,他的神色是疲惫的,看起来,是最近集团的事务繁忙的缘故,使得他这半个月来,很少给她电话吧。
只是,这样的疲惫,却是从他回来那日就开始。
指尖轻扣进毛巾,脸上还要带着淡淡的笑容。
就这样,在暴雨中,回到皇甫大宅,刚下车,就有佣人上来,给她打起伞,而在她和皇甫奕下车没多久,便能看到甬道上,又有车灯亮起,接着,一部车飞快地冲到皇甫奕的跟前,萧未央下意识要推开皇甫奕时,只听得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响起,一部黑色的保姆车就这样停在了距离皇甫奕十米远的地方。
率先从驾驶座位置下车的是皇甫诺,随行的司机有些怯懦地从副驾驶座上下来,畏畏缩缩站在一旁,皇甫诺冲着皇甫奕一笑,白色的牙在雨里很是刺目:
“亲爱的大哥,我们又见面了。”
皇甫奕默然,萧未央从佣人手中接过伞,撑开,挽着皇甫奕就要先回到大宅,皇甫诺却挡到他们跟前:
“虽然事发前,给老爷子检查过专机的机械师以前是我的专职机械师,但,警方还是明断秋毫的。”
根据黑匣子证实,皇甫傲飞机失事,是由于飞机的油箱出来问题,导致起火爆炸,迫降时坠入了大海。
起飞前给飞机做过检查的机械师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但,却在警方传其录口供时,忽然失踪,而根据相关资料显示,该名机械师曾为皇甫诺的专职机械师,是由皇甫诺保荐给皇甫傲,并且在事发后,冻结该名机械师银行账户时发现,多了一笔巨额的款子,这笔款子的汇入地是皇甫诺曾经任职的城市。
这些疑点使得警方拘留了皇甫诺,可,在对其账户及事发前的通讯记录进行调查后发现,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能指证该名机械师受了皇甫诺的唆使,于是,皇甫诺的律师在此刻,提出了保释。
这些,皇甫奕自然都知道。
现在,皇甫奕只是目光泠然地拂过皇甫诺的脸,道:
“不管父亲的出事是否和你有关,有一点肯定的是,你确实是一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哈哈,若论起不择手段,我可是比不上大哥,大哥连婚姻都可以出卖给权益交换,我是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