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也想一会出去看一下医生。”夕雪已经打开那封信,信的内容很简单,正是这份简单,让她的神色是一变的。
只是,小花却是没有看清:
“那赶快去吧,店里有我,一会念念醒了,我给他热红豆糕吃。”
“好。”
夕雪的眉心颦了一下,很快朝店外走去。
喊了三轮车,往离这不远的一家美容院走去,在那里,当美容师引她进入一旁的VIP室时,早有一名女子倚在靠窗的躺椅上,神态优雅。
四年的时间过去,此刻,在这名女子身上,她能读到的,是优雅,是精致。
是明蓝。
婚礼那天不过是远远地看到,医院那次,她的目光根本不敢朝任何地方去瞧,现在,却是更近地看到明蓝。
明蓝的目光睨向她,柔和一笑:
“坐。”
这个女子,其实是聪明的,约在这,无疑是最掩人耳目的法子,即便不能掩人耳目,这里也是谢绝男士进入的。
她坐在靠明蓝很近的脚凳上,室内不算暗的灯光下,能清晰地看到,四年带给俩人的差别。
她显然因为生活压力所迫,也因为成为一名孩子的母亲,无论在各方面,都是不及明蓝的。
可,她不后悔四年前的决定,也不会对四年艰辛的生活有任何的不满之处。
因为,她拥有了最珍贵的念念。
“想不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明蓝的声音不复四年前最后那通电话的激动,事到如今,表面看上去,她是赢了,实际再怎样,也只有自己知道,所以,维系这份体面或许是她最后能做的,“我出来不能太长时间,所以,有话就直接说了——念念对你是不是很重要?”
如果不见面,那该多好?
有些人就能继续给自己自欺欺人的勇气。
她抿了抿唇,双手无助的交错,完全泄露她心思所想。
明蓝自嘲地一笑:
“这个问题,似乎我问得很蠢,他是你唯一的儿子,当然,也是默澶目前唯一的儿子,假如,你不是希望用念念来换些什么东西,那么,他对你应该是重要的,而四年了,你都没有让念念出现在默澶的跟前,或许,我该对你说声谢谢,没有破坏我的平静。现在,为了表示我的感谢,我愿意尽我的所能帮你一些。”
说罢,明蓝从贴身的金色小包中取出一张支票,递到她跟前:
“这是我四年来,存下的钱,希望你收下她,也算是四年前,我没有来得及还你那部分钱的本金加利息,我想这笔钱,应该足够你支付律师费用了。”
夕雪的手却没有去接:
“四年前,你没有欠我任何钱,那笔钱,是我自己想尽一份心。”
明蓝的唇边嚼过苦涩的笑意:
“这个世上,其实没有心的人,才会过得比较快乐,你,就是心思太多了。”
见夕雪执意不接,明蓝的手晃了一下支票,抵在下巴处,她秀美的脸颊旁,是新烫的卷发,为她本来平淡的脸添了几分的娇媚,在娇媚外,是一抹无奈:
“好吧,就官司来说,你之前的负面新闻,加上经济条件,都比不上默澶,很有可能败诉,这些,你的律师应该也告诉过你,但是,默澶也并非是完美无缺的,我知道,不该这样背地里说他,可,我更知道,我自己的胸襟气量不够大,虽然念念很可爱,但,我想,我可能做不好一个后妈,所以,这个给你——”
这句话,明蓝显见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她的手放下支票,另外取了一个信封出来,递给夕雪。
夕雪犹豫地接过,打开信封,神色是讶异的。
里面不光有一些私密的照片,大多是萧默澶醉酒的,也偶尔有几张,是他身旁围绕着莺莺燕燕。
此外,也有关于萧默澶这些年来绯闻的媒体报道,指他经常流连声色场所,女伴无数。
这四年来,明蓝并不幸福?
而萧默澶,为什么会这样呢?
不能去想,心里沉沉地压着,很难受。
“别多想,任何商场上的男人,都是这样,只是,萧默澶往日掩饰得很好罢了,我很幸福,这四年来,他培养我有了如今自己的事业,作为一个女人,作为他的未婚妻,是我这一生,过得很幸福的四年。”
明蓝添了这句话,只让夕雪的胸口更加堵起来,但,再堵,面色上仍是没有任何异样。
“好了,我该走了。这些东西不是我给你的,至于你怎么处理,我也不会过问。”撇清地说出这句,明蓝起身,走出雅间。
“谢谢。”在她经过夕雪身边时,能听到夕雪这句话。
她稍停了下步子,望了一眼夕雪,似笑非笑:
“可我,却还是很恨你……”
这一个恨字,她不希望夕雪能听懂,只要她自己能明白其中的意味就好。
夕雪的手拿着信封,确实,信封里的材料,若做为呈堂证供是好的,毕竟,那些私密的照片有报纸媒体捕风捉影所不具备的真实性,而照片的清晰性也可见是花了大价钱才**来的。
是的,这些照片,显然是私家侦探刻意拍出来的,如果真的幸福,为什么要找私家侦探呢?
到底,明蓝和萧默澶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不过,这些不是她该去管的。
因为,如今的她,没有资格去管,也没有心力多管,更——不想知道。
走出美容院,她的落寞,从对过店家的镜子里,便是一览无余。
是的,落寞。
拿着可能让这一场官司增加胜算的证据,有的,却是落寞。
这份落寞同样落在萧默澶的眼中,他淡淡看了一眼,镜头里的女子,就不再多瞧一眼,修长的手指扣在办公桌上,指尖还有烟味萦绕。
“萧总,我从医院了解到,夕小姐曾经让念少爷不小心吞食过异物,导致念少爷不得不用胃镜取出,医院方面提供了相关的资料,这份资料,是不错的呈堂证供,加上,夕小姐之前的负面新闻,这场官司,我认为我们的胜算至少有90%。”王律师信誓旦旦地道,他的跟前摆放了一叠相关资料,可眼前的萧总却似乎并没有兴趣去翻阅这些资料,仅是把目光投注到外面的泳池,若有所思。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萧默澶方淡淡启唇:
“既然,经济条件这一项,就占了绝大优势,其他这些资料暂时先不要呈上去。”
“萧总,您的意思?”
“有劳王律师了。萧总的意思很明白了,就是只需准备经济方面,对对方不利的材料,其他的,先不用过早递交给法庭。”Tina在旁边,回上王律师这段话。
作为资深的秘书,显然看得出,萧默澶想结束这次谈话,即便这次的谈话很短暂,都看得出,萧默澶的不耐起来。
“好。我会遵照萧总的意思去办。”王律师阖上材料,将其中一份呈给萧默澶,接着,告退出套间的书房。
“萧总,还有其他吩咐吗?”虽然明蓝还没有被正式解除助理的职务,Tina已开始主动接手一部分助理工作,因此在这件事的处理上,分外卖力。
当然,她之前没想到,那名看上去很面熟的花店老板,竟然就是前任老板娘,真的是走眼了。
萧默澶默然,Tina方退出门去。
真到了对簿公堂的一日?
这,只再再验证了初衷都是随时间或外界的影响被改变的。
靠进老板座椅中,望着那份资料,却没有去翻,直到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默澶,我可以进来吗?”
是明蓝的声音。
“进来。”
她袅娜地从门外走进,做了护理的小脸,哪怕不化妆,气色都是不错的。
“默澶,很忙吗?”
“有事?”
虽然,她成了他的未婚妻,可是,他依旧是淡漠的,不过,七年前,他其实也是淡漠的男人,不是吗?
或许,正是这份淡漠,吸引了她,这也是他不同于任何男人的特质。
而这四年里,他说话很少,但,因为往日,他就是这样淡漠的性格,所以,萧氏实业上下,也都没有觉得多少异常,可,她却是觉得其中的不同。
从订婚那晚开始,在医院之后,更加能觉到——那是往昔的淡漠外,再多了一丝冰冷。
“是有点事。”她蹲在他的跟前,能看到笔记本旁边,放着王律师留下的资料,是关于这件案子的,“默澶,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还是想找你谈一下。”
这件事,萧默澶一开始就没有瞒她,做为他的未婚妻,她也是知道经过的。
纵然,这样的经过,让她难耐。
可从在病房里看到夕雪和念念,从萧默澶抱着念念回到酒店开始,就注定,是回避不了的问题。
“说吧。”萧默澶的目光凝着她,淡然的背后,是此刻的她,无法看透的深邃。
或许,她想说什么,他早已知道。
可,她终究是要说的。
“默澶,我们以后会结婚,是不是?所以,也会有自己的孩子,是不是?”问出这句话,有点不矜持的感觉,萧默澶却是默然的。
“而这场官司,你的胜算远远大过她,可,念念毕竟是她的孩子,也或许是她仅有的珍贵,但我是个很普通的女人,我担心自己做不到大度,这样,对念念未必是好的。”
一个‘她’字,明蓝并没有去提夕雪的名字,带着些许的禁忌,也带着些许的辗转。
纵然,给夕雪那些资料,可她还是想努力一下,倘若,这件事,真的能庭外和解,那么,那些东西,就不会成为呈堂证供。
其实,说到底,她仍是不希望走到对簿公堂的那一天。
只是,这些,终将不是以她的意志所能操控的。
“他姓萧,我不会让他待在外面,也希望你能接受我的决定。”萧默澶说完这句,起身,朝外走去。
“默澶——”明蓝的唇颤了一下,可,下一句话,她却是说不出来。
她是不大度,包括,在萧默澶跟前提及那个女人失去孩子以后,该有多悲痛都不能够。
看着萧默澶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有些什么,对她来说,愈渐清晰。
自欺欺人,终究会到头。
没有一个人会停留在原地,当妄想越过时间,回去原地的人,无疑是最可笑的。
而她怨不得谁,现在的一切,都是彼时的她自己造成的后果。
对萧默澶那样一个骄傲的男人来说,怎么会容得下背叛呢?
她能倚赖的,不过也是他的骄傲,做不出的出尔反尔。
中指上的戒指很红,红得像火,燃到尽处,便成了灰烬……
法院如期开庭,双方律师,不约而同地只就经济基础展开了辩驳。
其实,对王律师来说,是郁闷的,他的手里握着夕雪照顾孩子不慎的证据,却不能用。
相对来说,徐律师则不会有这么郁闷,源于夕雪根本没有把明蓝给她的资料,交给徐律师。
幸好,这样的对簿公堂,念念暂时能置身事外,只是,从今天的局面来看,对自己是不利的。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撑下去,一直到把那些萧默澶烂醉的私人照片提供给徐律师,然,不用她提供,徐律师在休堂后,再一次出现在法庭上时,已经提交了关于萧默澶在这四年内,私生活不检点在媒体报道方面的证据。
竟然,还是提供了。
哪怕,在徐律师靠自己搜集到这些证据,告诉她时,她曾让徐律师先别这般做,可徐律师或许并不仅仅是听命于她的,而百里楠这么做,显然也是为了她好。
并且,徐律师同时阐述了萧默澶曾经试图私自将念念带走,欲送离海城,并监禁夕雪的相关证词。
局势在这刹那,顿时反转过来。
可,在其后,王律师出示了医院的相关证明,证明夕雪曾照顾孩子不慎,导致孩子吞落戒指的疏忽。也因此,他的当事人才会做出那样的行为,因为怕孩子再受到伤害。
局势完全操出了控制,萧默澶的手微微收紧,他的薄唇只抿出一道犀利的弧线,这道犀利的弧线,落在夕雪的眼中,心口好像被剐去一块般疼痛。
这般去争,除了舍不得念念的初衷之外,其他的,是不是对彼此只是更深的伤害呢?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进一口气,在第一天的休庭后,面对的是徐律师不再沮丧的声音:
“夕小姐,虽然对方也有一些有利的证物,但,这一次,我们未必会输。”
她没有说话,即便现在,她或许该去责问,徐律师为什么要把那些资料公布,可,既然不能改变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再多的责问,又有什么用呢?
“夕小姐,只要双方的情况势均力敌,那么,很有可能法院会遵从念念的意见,来选择父母中的一方。”
徐律师的这句话,如雷一样从她耳边响起。
念念?
真到了那一日,念念这么小,对他来说,会不会更是一种伤害呢?
从这场法庭辩诉中,她越来越清楚地看到,萧默澶对孩子的势在必得。
如果说,在先前,还有期望通过司法程序,让法庭体恤她辛劳抚养念念长大的份上,来得回孩子,现在,却越来越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不近情理地存在着。
而她或许也是因为母亲的缘故,从小才没有得到多少父爱,更没有母爱,童年有哥哥的存在,方不至于那样苍白无色。
可念念,没有亲哥哥啊。
所以,不管再怎样自私,她不该再让念念去走一次她的老路。
在和徐律师道别,上了三轮车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手机,即便没有电话簿,纤细的指尖都熟稔地按出那十一个数字,接着,发了一条信息。
“我想和你谈一下,关于念念的。”
手机发出这条信息,很久都没有回音,茫然间,三轮车到了花店门口。
这些日子来,花店的生意,她几乎都没怎么打理,全数交给了小花,此刻,小花正给外面摆放的花上洒水,看到她回来,忙迎上前:
“雪姐,今天的生意真不错,满天星和剑兰都需要再多订点,明天有客户要做开业花篮呢。”
“好。”
夕雪应声,走到电话机前,取出供货商的电话,接着叫来小花:
“小花,这是供货商的电话本,上面的这家是最常合作的,价格也优惠……”一一地给小花做着交代,小花是奇怪的,终于在她说完后,忍不住地问:
“雪姐,这些,以后你不自己联系了吗?”
“以后我可能会很忙,所以,这些迟早都得让你慢慢熟悉。”
“可,这些毕竟是花店进货渠道啊。”
“呵呵,小花,你都跟了我这么些年,这家花店,就是交给你接手,也未尝不可啊。”
“雪姐。”
“不说了,你去订花篮吧,银行到账户的密码你也知道,花店这几天就交给你全权打理了,念念要起来了吧,我得做饭去。”
走进厨房,打开手机,上面仍是没有信息。
而在二十分钟之前,萧默澶看到自己的手机亮了一下,那时,他刚回到酒店的总统套房,期间,并没有愿意听王律师对于临场发挥超出他指定的解释,只拒绝了王律师的会晤,让Tina准备好,这次诉讼结束后,立刻换一家律师事务所。
纵然,他清楚,王律师这么做,是形势所迫,为了扳回一局。
毕竟,他下的指令,是这场官司只许赢,不许输。
毕竟,这样的证据,在王律师眼中是最好的武器。
毕竟,他的意思,只是暂时不递交。
可,这样的扳回,他不需要!
走到总统套房门口,却看到皇甫奕站在走廊上。
接着,两道修长的身影一前一后的走进套房。
萧默澶解开领带,掷扔在地板上,扯开衬衫的衣领,能看出,平素淡然的他终是有些再无法继续淡然。
“Ken,有事吗?”
这四年来,自凌云地皮一期开发结束后,他和皇甫奕之间的联系就愈渐少了。
事实是,从四年前,皇甫奕淡出皇甫集团开始,加上他和萧未央的关系转淡,他和皇甫奕说过的话,可以用几句来计算。
或许,也由于,从那一年开始,他和皇甫奕之间的关系,就再做不到纯粹吧,也甚至于,开始回避。
一如此刻,他的脸色在淡漠之余,还有一丝冰冷。
而皇甫奕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个文件袋放到萧默澶跟前。
牛津纸的文件袋,鼓鼓的,萧默澶修长的手指仅稍稍掀开一角,便将里面放的东西一览无余,恁谁,看到这些东西,应该都会惊惶,而他,只是不屑地阖上牛津袋,望向皇甫奕:
“想不到,这四年,你还做了这些。”
“不,这四年,我并不仅仅做了这些。”
这一句听似简单的话,落进萧默澶的耳中,让萧默澶的眉心,蹙了一下。
是啊,果然,他这四年内,不止是做了这些。
而做这些的目的,无疑是为了挟持今天的他吧。
“想要什么?”干脆地问出这一句,即便对皇甫奕将要说的话,他已然清明在胸。
“放弃念念的监护权。”
“呵,”萧默澶第一次在皇甫奕跟前,唇边浮出笑弧,“Ken,看来,这四年,你真的付出了不少。”
意有所指地说出这句话,他放在椅背上的手,指尖紧紧收拢,握紧椅子的扶手。
“如果你放弃念念的监护权,这些东西,不会再存在。”皇甫奕并不松口。
“好,在下次开庭前,我会考虑你的提议。看来,你和未央的婚礼,真的快结束了,只是,念念并不是你的孩子,值得你这么去做?”
或许没有夕雪的委曲求全,早就在四年前,便结束了吧。
皇甫奕顺着这句话转身,清晰地道:
“我只是,不希望她再痛苦,念念是她的全部……”
全部?
何尝仅是她的全部呢?
又何尝仅是她的痛苦呢?
“Ken,别忘了,你也有了Jimmy和Cindy。”再次说出这句,偏是不能直接问出这四年,最想问的话。
为了可笑的尊严,和骄傲。
这句话,显然是让皇甫奕怔了一下,但只是怔了一下,他的声音低哑地传来:
“我知道,我是他们的父亲。”
只是,说出这句,他再不说其他,决然地朝门外走去。
套房的门关阖上,萧默澶抚上额,额角有些抽疼,因为方才的对话。眼角的余光才看到,手机屏幕又是亮了一亮,是提示有未阅读短信。
打开屏幕,他没想到是她的。
这一刻,竟是过了十秒钟,他才回了一条信息过去。
是的,十秒钟,因为,在这十秒内,他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在顿了一顿后,莫名变得缓慢起来。
在一个小时后,夕雪出现在的酒店的健身房内。
偌大的健身房,现在,仅有一个男子,在跑步机上做着运动。
室内的灯光柔和的洒在男人的身上,包括他古铜色肌肤上,沁出那些许汗意,在灯光下,都滟出晶莹的色泽。
而,整座健身房,本来是被半圆的落地玻璃围绕起来,此刻,随着夕雪的入内,深灰色的百叶窗帘徐徐落下,遮去茶褐色玻璃外的阳光明媚,也让彼此间,终是投下深深浅浅的暗影。
夕雪能听到,健身房的服务生在这一刻离开,并关阖上门的声音,她的步子,随着四周一片安静时,没有犹豫地朝萧默澶走去。
跑步机的速度设定得很快,就这么奔着,他却是没有一点喘息,只是,汗水不停地淌下,离得那么近,仿佛,有些许的汗水,就从他的身上,溅落到她的肌肤上。
可,距离这么近,心呢?
或许,已远在不可触摸到的地方。
“默澶,我希望,关于念念的事,能够庭外和解。”这一句话,很简短,每一个字的说出,却带着艰涩。
很可笑的决定,在作出这个决定时,有的,却只是疼痛。
但,在结果越来越清晰的时候,她不能容许自己欺骗自己下去,与其到那时弄得所有余地都没有,还不如,趁现在,还有商榷的余地。
而随着这一句话,她能看到,他按了一个键,然后跑步机在这一刻,慢慢地停了下来,他没有看向她,只朝旁边的哑铃器走去,坐在那,拉起杠子,接着,是他淡漠的声音飘来:
“之前的所为,确实是我欠缺思考,因为我不想让念念再离开我,所以,现在,我赞成借助法律,让念念真正回到我身边。”
当初的行为,是欠缺思考,抑或,是他没有抑制住什么的流露呢?
不管是什么,至少在此刻,他的这句话,尽力说到平静了,也表明了他的态度。
而她的声音,显然,没有办法做到像他一样的平静:
“但,这么打下去,可能会对念念造成伤害……”
“所以?”
“所以,我希望庭外和解的方式是,念念可以跟你走,但,我希望,他能暂时单独住在你其中一间产业内,直到明小姐能接受他,或者,永远这样单独住下去,而念念目前,并不知道,你是他的父亲,上次带他离开的结果,你也看到了——”
“所以,在这期间,你会暂时照顾念念,并让念念接受,我是他父亲这个事实?”萧默澶淡淡地问出这句话。
上次强行带离念念,念念在对玩具的新奇感过去之后,是大哭大闹的,也使得他很无措地陪了孩子一夜,直到天明,才离开孩子的房间,下楼用早餐。
他在商场,再如何叱咤风云,在念念跟前,却俨然变得一点法子都没有。
在念念的哭闹间,更别逞论培养感情,也不可能在孩子极度反感时,让孩子喊他爹地。
所以,在这一刻,他说出这句话,或许,对彼此真的是最好的。
而这一次,夕雪没有立刻应声,在深深吸进一口气后,才轻声:
“是,并且,在以后,我希望能得到念念的探视权,就这么多。”
“为什么突然决定放弃?”
声音依旧冷静,夕雪看着他的背影,或许,真没有什么能让这个男人情绪有波澜。
她的情绪呢?
这四年来,却也是淡然了许多,一如,现在淡然地回答这句话:
“因为,不可否认,你能给念念最好的一切,只要在以后,能分一点父爱给他。只要别让他忘记,母亲是谁,这是我最后的要求。”
手绞紧衣袖,胃又开始隐隐作疼起来,这份疼,或许已抑制不住得映现在她的脸上,可,她偏是把脸低下,不让他发现任何端倪。
萧默澶用力拉了一下杠子,接着松手,在杠子恢复到原来的高度时,他起身,转身向她:
“好。我会给念念最好的一切,也会让他知道,生母是谁。但,一年,你只可以探望他三次,每次不得超过一周的时间。”
一年,只能三次?
不过,怨不得他,她昔日那么决绝的举动,如今,他能让她见念念三次,都是好的,并且,每一次,还有七天那么长。
“谢谢。”
夕雪轻声道谢,至始至终,不敢再望一眼萧默澶,只迅速朝门外走去。只有这么迅速,她才能不让自己有任何反悔的余地。
而她走得太快,快到,险些撞到一个人身上,才止了步子,好闻的香水扑鼻而来,明蓝的声音在她耳边悠悠响起:
“还是改变了主意?”
在这一瞬,夕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明蓝拿着毛巾擦了一些微微渗出汗来的额角,刚刚练完瑜伽,她的心境还算是平和的:
“不过,以默澶的性格,要得到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更何况,看得出来,他很重视念念。”
“明蓝——”夕雪抬起眼睛,望向明蓝,“不管你有多讨厌我,念念只是个孩子,根本不会影响到你,所以,算我求你,善待念念。以后每年我只有三次探视念念的机会,除此之外,我不会再和他见面,你——可以放心。”
【暖心】
“我不会虐待孩子的,这点,你也可以放心,虽然我做不到大度的全心接受。”明蓝黯淡地说出这一句。
是的,黯淡,连保持表面的明媚,竟然在这一刻都是不能了。
这次秘密的庭审,萧默澶没有瞒她,也使得她越来越清楚地直面一件事。
“谢谢。”夕雪躬身,朝明蓝施了一礼,然后,径直从连接健身房的地下车库离开。
清冷的地下车库,她一个人慢慢走着,穿的是最常见的软底凉拖鞋,走在水泥地上,一点声音都是没有的。有些神思恍惚,能听到心里清冷的回音,在念念彻底离开她后,这样的清冷或许会一直存在。
也在此刻,身后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刹车声,她惊愕地停了步子,在身子被车擦到的瞬间,能看到,车内坐的女子好像是萧未央。
萧未央措不及防,转弯处有一名女子,在急踩刹车,方向盘略略一打,避开那名女子后,她似乎急赶时间,紧跟着,一踩油门,朝前驶去。
夕雪下意识避开,可,避让间,那车子的边沿反从她的身上擦过,由于车的速度极快,夕雪整个人被这一擦,擦得旋转起来,本来受伤刚好的脚踝使不出力,身子径直朝后跌倒,恰这时,后面有一部车急转弯出来, 眼看那部车子要从夕雪身上压过去,但,最终伴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司机很是愤怒地嚷道:
“不要命了啊!”
说完,开着车从夕雪身旁扬长而去。
很狼狈,手臂和腿蹭破了很多。
只是刚刚,她心绪纷乱,才那么神不守舍,忘记了靠边走吧。
而此刻的萧未央想从后视镜看下刚刚的那名女子,却因为被亭柱挡住,再是看不到了。
纵然看不到,纵然那个女人是短发,那一瞬的感觉却是熟悉的。
难道是她——
联系起前几天发生的一些事,萧未央的脚只更踩快了油门,朝酒店外驰离。
车子径直开到海边的一家海鲜坊,走进预留好的包厢,早有人等在那,看她过来,男人拿起一个椰子递给她:
“刚开的,很新鲜。”
看她只坐下,并不去接,他体贴地为她把吸管**椰子中,再放到她跟前:
“解暑的。”
“有事吗?”萧未央的脸上连一丝笑意都没有。
“找你,当然有事。凌云那块地马上就要建成了,如今,海城看上去,也是个不错的发展好地方,只不知道,萧氏实业,是否有兴趣和皇甫集团再次合作。”
“这些,你可以直接找我哥去谈,找我,有什么用?”
“怎么会没用,你可是我的智囊军师,这次如果我能谈成,借萧氏实业的风,一起开发配套的娱乐设施,董事会那帮老家伙就不得不重新审视我和皇甫奕谁最有资格坐执行总裁这个位置。”
“我看,你是想觊觎集团总裁的位置吧。”
“果然聪明,老爷子的飞机失事都过去四年了,按照法律,宣告死亡也已过了两年,现在,正好董事会即将重新面临选举,我当然,也想最后博一下。”
四年前的那场打击,对皇甫诺来说,却是没有损伤他丝毫的信心。
即便,在这四年中,不被集团重视,可,卧薪尝胆,对这样的男人来说,是惯会做的。
而她自从四年前,建议他找股市第一神话操盘手V进行合作开始,何尝不是出于她自己的私心呢?
现在,她坐在那,吸了一口椰子汁,确是清爽可口的。
“这件事,与其你从我哥那走,不如从亨德那,反而能分得一杯羹,袁总可比我哥要好哄很多。”
“那个老头?”
“是啊,袁总这几天也会到海城。他不好色,也不贪财,但,这样的人,却有一个弱点,就是——”
萧未央压低了声音,做专访节目的主持人,其实到头来还是有所裨益的,譬如现在,她在皇甫诺耳边说出这两个字时,皇甫诺立刻笑得露出白白的牙。
“嫂子,放心,等我做了皇甫集团总裁,我不会为难嫂子,只会让Ken去一个比较远的国家,在那里,嫂子就大可安心了。”
“呵呵。”萧未央淡淡的笑,手不露痕迹地从皇甫诺搭上来的掌心下抽离。
这四年来,她真是扮演了一个最可悲的角色。
为了维系一段岌岌可危的婚姻,还得继续扮下去。
清晨的阳光是明媚的,一场在海城法院正打得如火如荼的官司,就如同这雨过天晴的阳光一样,只被昨晚的雷雨冲刷得没留下任何痕迹。
除了受理此案的法庭相关人员,以及双方律师,和极少的若干人外,没有任何人知道,有过这样一场官司。
可,真的没有留下痕迹吗?
不过,昨晚的雷雨在念念的脸上还是留下痕迹的。
那雷声太大,念念吓了一个晚上,都没睡安稳,反复折腾到天亮,门口车来的时候,他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夕雪叫不醒他,只能抱着他,裹个毯子走下阁楼。
门口训练有素的保姆等候在那,瞧见夕雪,立刻迎上前:
“夕小姐,交给我就好。”
虽然不舍,可,这总归是要慢慢去习惯的一件事。
她的手犹豫了一下,终是准备把念念交给保姆,可,明明睡着的念念却在这时,两腿发力,小爪子同样使劲抓住夕雪,一点不肯放松。
“这——”保姆有些犹豫,不过片刻,复道,“不如就麻烦夕小姐抱着少爷一起上车吧。”
她看到,来了两台车,第一台车,显然是给念念准备的,车的外观都漆了孩子喜欢的卡通人物,包括里面的坐垫。
他,看上去,确是一个用心的父亲。
抱着念念上了车,念念睡得很是舒服,还打着微微的小鼾。
车子开得很稳,直到,抵达海边的一间别墅。
不是上次,他囚她的别墅,是一间临海的欧式别墅,整栋别墅的庭院一直衍生到海里,不远处的海域,还设有私家的岗亭。
奢华、气派,一如萧默澶在护城的华景大宅。
她抱着念念进去,按照约定,她会在第一个月,整天都能陪念念在这里,从第二个月开始,晚上,她必须离开,到第三个月,则是萧默澶在这里关于广场前期开发的公务结束,返回沪城的时间,而她,也将正式离开念念,除了每年三次的探望,其他时间,再是见不到。
心里浮过这一念时,手终究更紧地抱住了念念。
但,哪怕已经把花店交给小花,她接下来也会有事要忙,不是吗?
律师费,她想短期内还上的话,只有重新去做操盘手。
没有念念在旁边,心无旁骛的她,会成为一个很称职的操盘手吧。假如四年前,不是想安静的生活,又受了感情的束缚,继续操盘手的生涯,在这一次的监护权诉讼上,她的胜算,或许也能增多一份。
只是,世上没有后悔药,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说过的话负责。
一如现在,她抱着他,跟随保姆到了属于念念的房间,是一间宽大无比的儿童房,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玩具,他的小床,就放在儿童房的中央。
小床更是童趣盎然,整个床身,竟然就是一只憨态可掬的狗熊。
她把念念抱到床上,给念念盖上子,念念却是醒了,睁开他明亮的大眼睛,看到周围的布置时,不由嗷得一声叫了起来:
“妈咪,我不是在做梦吧?”
“那你咬一口自己,疼不疼?”
念念还真举起自己胖嘟嘟的胳膊,才要咬下去,忽然眼睛骨碌一转,张开嘴巴,在夕雪抱着他的手臂上用力一咬,然后呵呵地傻笑:
“我怕疼,咬妈咪好了,妈咪疼吗?”
小小的牙齿咬在她的胳膊,怎么会疼呢?
如果疼点,或许还能在手臂上留下属于他的印记,一如,她无名指上的那个印记,在取下戒指后,也仅保留了短短的三天,是当初不够疼痛的原因吧。
“不疼,傻念念。”她的手抚了一下念念的额头,念念很开心地从床上跳到地上,玩着那些对他来说,从来没有过的玩具。
小孩子的天性就是如此,无忧无虑,真好。
她坐在一旁的软垫子上,看着念念开心的小脸,或许,这一次,她的抉择,不会错吧。
中午的时候,保姆上来请道:
“念少爷、夕小姐该用午餐了。”
而念念高烧退后,最近胃口也比以前好了不少,可能是发烧的那些天,吃了太多清淡的食物,加上今天早上,念念醒得晚,只喝了一杯保姆送来的柳橙汁和三明治,所以,当看到满桌的菜式,都是小孩喜欢的食物时,他是雀跃的。
看着念念开心地拿了一块之士培根,夕雪有些鼻子酸涩。
念念跟着她这四年,虽然,她尽力想让念念吃好用好,可总归每顿饭,是不会有现在这样丰盛的。因为,她会做的,只是家常菜,平常,为了不浪费,也不会一顿做这么多。
“妈咪,你也吃。”念念用手拿了一只焗鸡腿递给夕雪。
也在这时,听到保姆恭敬地唤了一声:
“先生回来了。”
这一句恭敬的唤声,让夕雪有种错觉,只是,在念念的鸡腿塞碰到她嘴旁时,她清醒地提醒自己,现在的位置。
“念念自己吃。”她的脸微微侧过去,避开鸡腿,也避开去看门的方向。
随着男子沉稳的脚步声走近,他终是走进了餐厅。
“那妈咪给念念剥。”夕雪接过念念塞来的鸡腿,有理由低下脸,细致地将鸡腿肉慢慢撕开,然后放到念念跟前的盘子里。
念念才四岁,鸡腿之类的食物,她以前也是撕开了给他用。
而此刻的念念,却不再像刚刚那样自在,有些拘谨地看着眼前这个不算陌生,却是肃穆的男人。
“念念,喊叔叔。”夕雪纵低着头,能觉到气氛的窘迫,遂唤道。
“叔叔。”念念也低下头,油油的小手怯怯拿起一旁的勺子,用勺子代替手,扒拉着盘里的鸡肉。
也在这时,萧默澶夹了一筷凉拌芦蒿放入念念的碗中。
可,念念往日就是不太喜欢这类素菜,现在,似乎怕着萧默澶,只低下小脸,小嘴撇了一下,才算把芦蒿拌在鸡肉丝里,一勺吃了下去。
萧默澶看他用下,以为他喜欢,又夹了一筷子放到他的碗里,这一下,念念熬不住了,抬起小脸,望着萧默澶,还是嘟囔了一句:
“我不是兔子。”
这句话,让萧默澶哑然,却是让一旁的夕雪有些忍俊不已。
以往每每她要逼念念多吃素菜的时候,念念总会嘟囔这一句话,源于,念念听她讲的第一个童话故事,就是关于兔子爱吃萝卜青菜的故事,也从那时开始,潜意识里,念念就把这些素菜,归结于只有兔子才吃。
“念念不太爱吃素菜。”夕雪忍住笑,解释着,又对念念道,“念念乖,以后不可以只吃荤菜,不吃素菜的话,念念不会长高,一直都这么矮。”
对四岁的念念来说,最困扰他的心魔,就是怕长不高,所以这一次,念念还是乖乖听话的:
“妈咪,那如果念念多吃荤菜,会不会和叔叔一样高啊?”
应该会吧。
毕竟,会有遗传。
她不自禁地望了一眼萧默澶,但,却在目光即将望到他的眼睛时,匆匆地回避,只看到,他的薄唇依旧抿紧,不苟言笑的样子。
“会。”应出这句话,她给念念舀了一碗老鸭扁尖汤。
念念得了这句答复,喜滋滋地埋下头去喝汤,不再说其他的话。
一顿午餐用完,念念便困得打起了呵欠,夕雪抱起他,只转身朝楼上走去。
其实,这一顿午餐,她用得很少,除了把念念喝剩的汤喝完以外,也只用了放在她跟前的那盘菜,那盘菜是一碟芥蓝,也是她很少用的素菜。不是因为,她不喜欢吃素菜,而是胃疼,让她每每一多吃素菜,更加会不舒服。
所以,抱着念念上楼时,她能觉到自己的肚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真饿。
或许,等念念睡着,她能暂时离开一下,去外面买点饼干。
念念很快就被哄睡,她开了门,却是有些犹豫,因为不知道,萧默澶是不是已经走了,协议上只限定了她的时间,却是没有限定萧默澶的。
“夕小姐。”在这时,一旁突然传来保姆轻轻的声音,“这是您的下午茶。”
保姆手中端着一个托盘,说是下午茶,却是西式的几款餐点,配上浓浓的奶茶,是让人难以抵御的诱惑。
“这——谢谢。”她没有拒绝,哪怕,这样的下午茶,却是有些唐突的意味。
坐到念念房间外的楼梯厅内,可以看到,日光下的大海,也能看到,阳光如金子一样洒在海面上的璀璨生辉。
“夕小姐,晚上,先生想带念少爷出去用餐,您是在家,还是——”保姆在旁边问道。
他要带念念出去?